《晏望遙》風衡兩端
第十七集｜
天還沒亮透，望遙便醒了。
身旁的位置空著，被子掀開一角，摸上去還有餘溫。床頭壓著晏呈留下的便條，說南邊臨時有事，晚上回來。
紙的背面原是她昨天列的購物單。最後一項寫著替曉糯買深綠色鉛筆，他在旁邊打了個勾。
望遙拿著看了一會兒，將便條放回原處。
露臺上的茉莉開了兩朵。她推門出去，替最靠外的那盆澆水，水珠沿葉尖落下，滴在花盆旁的石面上。
茶館裡的話，已經在心裡留了幾天。
這幾天，她照常去接安安回診，與佳玲試新口味，夜裡陪晏呈做完醫師交代的復健。有時說著話，看見他伸手拿東西仍會稍停一下，她便想起醫院裡，他將右手伸到床沿，叫她喊他的名字。
他答的那聲「在」，她始終記得。
她也記得佳玲站在碎玻璃外的樣子。
安安藏了兩次才肯說的事，郭院長病床旁那隻暫時穿不上的鞋，都還放在心裡。
望遙收好水壺，換了一件柔軟的棉麻長衫，將頭髮束起。出門前，給晏呈留了一則訊息，說今天想四處走走，晚些回家。
手機放回包裡時，她沒有再打開日曆。
這一天，她想自己一個人。
───
拾光已經有客人。
佳玲把剛烤好的小蛋糕放上網架，聽見風鈴，抬頭朝望遙指了指窗邊。
「坐著。第一盤還沒放涼，先別來偷吃。」
望遙笑著放下包，當真坐了下來。
這個位置，她從前常坐。
剛開店時，窗外那棵樹還沒有現在高。她在這裡修改文章，往往寫到一半便有人進門，稿子上遂留下咖啡杯的圓痕、配方的數字，以及佳玲隨手替她記下的取貨時間。
現在店裡多了幾個人，事情也分得清楚。
阿澤替客人介紹口味，新來的店員將包裝紙折得不太齊，佳玲沒有接過去重做，只讓他把底角壓好。
望遙看了一會兒，拿出筆記本。
原本想寫幾句，筆尖停在紙上，卻先畫了窗框。
光從左側斜進來，正好落在靠牆那張畫上。曉糯畫的四個人仍站在大蛋糕旁，紙面裂過的地方近看才辨得出。
佳玲將一小碟蛋糕放到她手邊。
望遙切下一角，又嚐了靠邊的部分，點了點頭。
佳玲看著她，這才在配方旁打勾。
「等妳點頭，這一頁才敢收。」
望遙替她接住快滑下桌緣的冊子。
「妳已經可以獨當一面了。」
「還是想聽聽妳說。」
兩人相視一笑。
隔壁桌有人拿手機給朋友看孩子換牙的照片，說到一半，兩個人笑得停不下來。門口的客人正低頭找零錢，阿澤把紙袋遞過去，說不用急。
這個上午，不需要她先判斷一句問候背後的意思。
她低頭把蛋糕吃完，忽然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好好聽過這些尋常的聲音。
「今天不趕時間？」佳玲問。
「待會去院裡走走，再看看安安放學。」
佳玲便沒有把新收到的訂單拿來，只將排課的本子留在桌邊。
望遙翻開，在下一堂手作課旁寫下自己的名字。
「那天我留下來。」
佳玲看了眼日期。
「不是有聚會？」
望遙的筆尖停了停，隨後將時間寫完整。
「我跟晏呈說一聲。」
那場聚會並非不能去。
只是這一次，她想留下來。
───
院裡的後門仍未重新開放。
樓梯修好了，扶手換成更穩固的樣式，最後驗收還沒完成。望遙站在警示線外看了一眼，便與照護老師往活動室走。
郭院長早上嫌輪椅太慢，試著自己站起來，被護士當場請回去。
望遙聽得笑了。
「昨天還答應我不急。」
「他答應每個人都很快。」
活動室裡，曉糯正替一條很長的走廊加上窗戶。
她看見望遙，立即舉起畫本，卻被旁邊的小朋友碰了一下手肘。鉛筆在紙上拖出一道斜線，從窗下直直穿到走廊中央。
孩子愣住，隨即低頭找橡皮。
望遙走近時，紙面已被擦得起毛。
「先讓我看看。」
曉糯把本子推來，嘴唇抿著。
望遙蹲在她身旁，將畫轉過半圈。
「這裡原來想畫什麼？」
「有人走過去。」
她沒有替孩子改，只在另一張紙上畫了一個很小的影子，放到旁邊。
曉糯看了看，手裡的橡皮慢慢停住。
「可以是影子。」
「妳試試。」
孩子換了支較淺的鉛筆，沿著那道斜線添了幾筆。畫裡於是多了一個被窗光拉長的身影，原本空蕩的走廊也像真的有人走過。
她低頭忙起來，很快便忘記方才的不高興。
望遙坐在旁邊，替幾個孩子削好鉛筆。
養父母離世後，她曾有很長一段時間，不願回那個太安靜的家。
書櫃裡都是父母留下的書，廚房櫃子裡還有母親買多了的乾貨。她總想著等哪天有精神，再慢慢整理，卻一拖再拖。
那時候，她常到院裡來。
孩子要喝水，要找一隻不見的襪子，要她聽一段練得不熟的課文。那些小小的要求，將她一天一天帶回生活裡。
後來開了拾光，她又找回寫作。
她曾經以為，日子大概就是這樣了。
直到晏呈來到她身邊。
他會記住她隨口提過的電影，會將一張椅子放到她的書桌旁，會在她問起未來時，毫不遲疑地把自己放進去。
她想嫁給他。
那個週日下午，她說願意時，心裡沒有別的聲音。
此刻坐在孩子們中間，她還是想嫁給他。
只是她想要的那個家，不只有他們兩個人。
曉糯把畫本推過來。
「媽媽，這樣好不好？」
望遙仔細看過，指了指走廊盡頭。
「這裡還沒畫完。」
「要等安安哥哥回來。他說門不能開在這裡。」
「那就等他。」
曉糯滿意地收好畫本，又跑去與別人分蠟筆。最短的那支藍色，她也認真放回盒子裡，沒有丟掉。
望遙看著，久久沒有起身。
她不想再失去任何人。
也不想往後每一次電話響起，都先猜是不是又出了事。
茶館裡那個提議或許可以帶來安穩。那些尚未查清的風波也會平息。
知予確實對那些人際關係很清楚，對晏呈也是真心實意，也許這是對三個人最好的安排。
每個人都回到原來的位置上。
───
安安放學時，霍承岳已站在約好的地方。
望遙把車停在稍遠的路口，先傳訊息告訴他自己到了，沒有臨時改變孩子熟悉的接送方式。
學生從校門出來，安安跟著老師走到指定位置，看見霍承岳，腳步便快了一點。
他沒有往後巷去。
水壺扣在書包側邊，背帶也拉得整齊。走近時，他停了一下，彎腰重新繫緊鞋帶。
霍承岳等他站好，才遞過一小袋麵包。
安安說了什麼，嘴角慢慢揚起。霍承岳側頭聽著，原本較大的步子也跟著收慢。
走到路口，孩子才看見望遙。
他先愣了一下，隨即跑近，跑到一半又記起膝蓋，自己放慢速度。
「妳怎麼來了？」
「過來看看。」
安安有些不好意思，打開紙袋。
「還有一個。」
望遙接過他遞來的小麵包，沒有說自己不餓。
三人在騎樓下站著吃了一會兒。安安講起自然課的實驗，說有一組把水倒得太多，整張桌子都濕了。講到老師拿出拖把時，他自己先笑起來。
望遙也笑。
診所裡那隻始終不敢鬆開杯蓋的手，此刻正比著桌面的大小，努力讓她明白水究竟灑得多遠。
霍承岳告訴她，後續與學校的聯繫仍在，沒有因幾位家長道過歉便停下。
望遙點頭。
「這陣子辛苦你了。」
「他肯照常來上課，就很好。」
安安已走到前面，回頭催他們。
望遙看著那一高一矮的背影繞過街角，才轉身回車上。
這條路比從前遠一些。
可沿路有開著門的店，有等他的人，孩子也重新肯抬頭看前方。
她在駕駛座上坐了一會兒，心裡那根繃了很久的弦，終於稍稍鬆下來。
───
晏呈比她早回家。
她走進小書房時，他正在替她接周老師打來的電話。
「她回來了。」
他將手機交給她，順手翻到桌上的深藍色筆記。望遙與周老師核對頁碼，他便替她將透明描圖片移開，免得遮住字。
通話結束，她轉頭看他。
「今天這麼早？」
「是妳今天晚了。」
望遙笑了，把手機放下，伸手抱住他。
晏呈原本還想說什麼，手落到她背上，便停住了。
她抱得很實，臉貼在他頸側，沒有像平常那樣親一下便去放包。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望遙搖頭。
他低頭想看她的臉，她卻又靠近些。
「讓我抱抱。」
晏呈的手臂慢慢收緊。
「可以抱一輩子。」
她抬眼看他，終於露出笑。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臉，才問今天去了哪裡。
望遙將一路看見的事告訴他。說到安安終於肯笑，聲音也鬆了些。
晏呈聽完，把她還掛在肩上的布包接過，放到椅上。
「明天讓他講給我聽。」
望遙點頭。
晚飯後，她坐在地毯上，攤開帶回來的孩子畫作。晏呈在她身後坐下，隔著肩看，指出其中一個人的腿長得過分。
「那是你。」
他停了一下。
望遙忍著笑，拿起另一張。
「這張也是。」
一張把他畫得幾乎碰到屋頂，另一張只留了側影，旁邊一本書比人還大。
晏呈看過，伸手將她往後帶。
望遙落進他懷裡，低頭看他放在自己腰間的手。
畫上的那隻手，也牽著她。
「這裡畫得很好。」她說。
晏呈沒有看畫。
望遙轉頭，正撞上他的目光。她笑意慢慢軟下來，將畫紙放到旁邊，轉過身吻他。
他起初接得很輕，等她手指攏住衣領，便不再只讓她淺淺地碰一下。
窗邊的燈照著她垂落的髮。望遙原本扶在他肩上的手慢慢移到頸後，直到呼吸亂了，才將額頭抵在他肩側。
晏呈低頭，唇碰著她耳邊。
「今天這麼主動？」
「不喜歡？」
她答得坦然，他反而靜了一瞬。
望遙抬起臉。
「就是今天特別想你。」
晏呈望著她，掌心停在她後背。
她把手放到他胸前。
「下午在外面想明白了一些事。」
「關於我們？」
望遙點頭。
他沒有再猜。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眉心。
「等我能理清楚，第一個告訴你。」
晏呈握住那隻手。
「理不清楚也沒關係，天塌下來還有我在。」
她靠回去，輕輕應了一聲。
───
兩天後，望遙打給知予。
電話接通時，知予正在整理席位表。聽見她的聲音，手裡的筆停住了。
「那天的提議，我同意了。」
電話另一端安靜下來。
望遙沒有急著將話說滿。窗外有人在修剪樹枝，她看著細枝落下，等知予重新開口。
「晏呈答應了？」
「他不知道。」
「那妳……」
「我想先聽聽你的方法。」
知予慢慢放下筆。
「妳願意讓我參與？」
「妳本就是局內人，不是嗎？」
望遙停了停。
知予那邊傳來紙張挪動的聲音。
「下週老宅有一場小聚會，海倫娜阿姨原本就邀了我。妳若有自己的事，不必特地來。」
兩人只核對了近期幾場需要出席的場合。
哪一場與拾光的課撞期，哪一場望遙仍願意陪晏呈出席，說得清楚。沒有誰把她後面的日子全部劃去，也沒有先替晏呈答應任何稱呼。
「就先這樣試試。」望遙道。
知予握著電話，過了片刻才應聲。
「我知道。」
「妳打算怎麼跟他說？」
望遙低頭，指尖輕碰筆記本的封面。
「其實我也沒有具體的作法，至少我可以先回到原來的軌道上。」
知予很久沒有回答。
掛斷前，她叫了一聲望遙。
這一次，沒有再稱蘇小姐。
「謝謝妳。」
望遙望向窗外。
「不用謝我，只希望這個結果是大家都能滿意的。」
電話結束後，知予仍坐了一會兒。
她重新拿起筆，將那場老宅聚會的日期圈了起來。
───
第一場聚會在凌昭老宅。
出門前，晏呈看見望遙正往袋裡放手作課的模具，便過去替她將袋底墊平。
「真不陪我？」
「孩子們第一次做，佳玲要顧前場，我答應留下來了。」
他低頭看她。
「妳倒是放心我一個人。」
望遙笑著替他壓平領口。
「不是有知予嗎？」
「她怎麼跟妳比。」
她抬頭親了他一下。
晏呈沒讓她立刻退開，手停在她腰後，目光落到唇邊。
「敷衍？」
「晚上給你留蛋糕。」
「老師親手做的。」
「最好的那份。」
他這才鬆手。
「九點，我來接妳。」
那晚老宅坐的都是熟悉的長輩。
知予在海倫娜身旁，替一位腿腳不便的老人調整座位，又讓人換掉過濃的茶，沒有每做一件事便回頭看晏呈。
席間有人提起修繕，話到一半，繞回先前被延後的支出。
「老地方，哪一樣能等？你沒住過，自然不覺得要緊。」
晏呈放下杯子。
「要修的部分已經核過。追加哪一項，明天把明細送來。」
長輩還想談情分。
他抬眼。
「修繕的錢，我沒少給。誰把別的費用放進來，誰拿出去。」
席間靜了一瞬。
知予這時問起那位長輩念了許久的木窗，說前幾天見過原來的匠師，對方仍留著舊樣式，可以先請來看。
話題便從誰不重視老宅，回到究竟要留哪一種窗。
晏呈沒有攔她。
長輩說了幾句，語氣漸漸鬆下來。海倫娜接過話，問起當年修窗的事，席間才重新有了笑聲。
散席後，知予說原先約不攏時間的兩位長輩已分開聯絡，不必再請他另留一整晚。
晏呈點頭。
「既然接了，後面由妳聯絡。涉及費用，交負責人核。」
「好。」
他沒再多留，低頭看向手機。
望遙傳來一張照片。
六個歪斜的小蛋糕排在托盤裡，中間那個插著小紙旗，寫著「老師留的」。
晏呈看完，唇角微微揚起。
知予站在旁邊，看見了。
她沒有問，只將尚未收完的資料抱回臂間。
───
拾光已經收店。
望遙在二樓將剩下的紙旗收好。晏呈推門進來，她看了眼時鐘，隨即笑了。
「真準時。」
他把外套放下，拿起那只特別留下的小盤子。
蛋糕有一邊稍塌，糖霜也抹得不太均勻。
「老師今天失手了？」
「小幫手不肯讓我修，說修過就不是他做的。」
晏呈嚐了一口。
望遙等他說話，他卻又吃一口，將盤子往自己面前挪。
她伸手拿叉子。
「留一點給我。」
晏呈舀起一小口，送到她唇邊。
望遙吃了，自己先笑起來。
「太甜。」
他看著她唇邊一點糖霜，握住她拿紙巾的手。
「我嚐嚐。」
她還沒來得及笑，便被吻住。
樓下的燈已熄，只留樓梯口一盞。她靠近他時，椅腳在地板上輕輕響了一聲。
退開後，晏呈仍低頭看著她。
望遙抿了抿唇，將叉子塞回他手裡。
「不准把學生的功勞都吃掉。」
他低笑，這才把剩下半塊推到兩人中間。
後來她說起孩子們把麵糊灑到哪裡，有人堅持蛋糕上要畫三隻眼睛，說到一半，自己先笑得伏在桌邊。
晏呈替她把快碰到糖霜的髮尾撥開。
她今晚很輕鬆。
不用回想哪句話答得不好，也沒有站一整晚以後，只想把鞋踢掉的疲倦。
「老宅順利嗎？」她問。
「該說的說完，就回來了。」
「知予在？」
「在。幾件瑣事交給她了。」
望遙點頭，沒多誇一句，只把蛋糕最後那一角留給他。
晏呈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
她留下來做自己喜歡的事，是真的高興。
───
第二場是商會酒會。
望遙陪晏呈去。
車停穩，他先下來，朝她伸手。望遙卻沒有立即起身，抬起指尖，替他抹去領口一點極淡的粉痕。
「可以了。」
晏呈看著她。
「何必擦？」
「讓別人看見，多尷尬。」
「正好宣示主權。」
望遙忍著笑，將手放進他掌心，下車時輕輕掐了他一下。
進場後，他把她介紹給新到的朋友，沒有讓她停在身後。
望遙應對得從容。
有人問起拾光，她談恢復營業的情況；有人提到孩子的設計課，她沒有接對方對曉糯天分的誇耀，只說孩子喜歡畫，想讓她多看、多試。
一位夫人接著問南邊項目的進度，又探聽凌昭家某位長者的近況。
望遙放低手裡的杯子。
「工程的事，我答不準。您若有事找晏呈，我替您轉告。」
對方笑說隨口問問，卻沒離開。
知予恰在此時過來，提起那位夫人先生剛談成的石材訂單。幾句話後，對方的注意力便轉了過去，連原先想探聽的事都換了問法。
望遙向她微微點頭，沒有跟上。
晏呈回來時，她正在看一幅畫。
畫裡是條窄巷，窗下擺著一張空椅。
他接走她還沒喝的酒。
「想什麼？」
望遙笑了。
晏呈便牽她去露臺。
坐下後，她將鞋尖往裡收了些。他看見，俯身要看，望遙立即按住他的肩。
「沒破，只是站久了。」
晏呈抬頭，神情不太好。
她的手順著肩線移到他頸側，輕輕按了一下。
「別皺眉。我好不容易才能在這裡偷一會兒懶。」
他在她旁邊坐下，替她將裙擺拉好。
隔著玻璃，知予正陪海倫娜與幾位夫人說話。她記得誰剛從國外回來，知道哪位長輩聽力不好，說話時便移到對方聽得清楚的一側。
望遙看了一會兒。
「她做得很好。」
晏呈看向她。
「妳剛才也答得很好。」
「不如她。」
她轉過臉，眼裡帶笑。
晏呈沒有立即接話。
望遙把手放到他膝上，輕輕勾了勾他的手指。
「陪我坐十分鐘。」
他看了眼廳內，握住她的手。
「不想待，我們可先離開。」
望遙看著他，說了句「就待會兒」，便笑著靠過去。
那晚回程，她說想找個不用穿高跟鞋的下午，帶他去老城走走。
晏呈將她從車窗旁帶回自己肩側。
「妳想去，隨時都可以。」
「你有空？」
「妳約我，我就有空。」
望遙抬眼看他，笑意漸深。
他知道她想讓自己看見什麼。
可這些笑，沒有一個是裝的。
───
第三場是溫家長輩的壽宴。
望遙挑了一本舊園修復的畫冊作賀禮，裡頭夾著幾張另查的資料。長輩年輕時住過南方，說起舊宅門檻與石階，她聽得認真，偶爾問一句，老人便肯多講一段。
晏呈坐在旁邊，看見她指著屋脊一處修補痕跡，問是不是後來加上的。
老人笑道：「這妳也看得出來？」
「顏色不一樣，只是照片看不準。」
「是後來補的。那年下了好大一場雨……」
話便沿著那場雨，回到很多年前。
望遙聽得入神，杯裡的茶涼了也沒察覺。晏呈替她換過，她側頭看了他一眼，眼睛裡仍有聽見好故事的亮。
敬酒開始後，來問候的人漸漸多起來。
知予替晚到的親友介紹座次，也把一位急著談合作的人帶離主桌。望遙便退開些，讓出來客走動的位置。
晏呈原本也要退到她身邊，卻被溫母叫住。
「大家難得齊，拍張照。」
長輩站好，知予被母親輕輕推到晏呈旁邊。
望遙停在鏡頭外。
攝影師調角度時，她又往旁邊挪了一步，讓出完整的畫面。
晏呈回頭，看見了。
「望遙，過來。」
她抬眼。
有人笑說，先拍兩家人的，待會再一起拍。
晏呈沒有看那人，只朝她伸手。
「望遙，過來。」
攝影師立即拉開鏡頭。
望遙走過去，將手放到他掌中。站定時，他握得很緊，低聲道：「還真捨得把我留在這裡。」
她抬眼看他。
那句話裡有笑，目光卻沒有。
回到車上，晏呈沒立即開口。
望遙先碰了碰他的袖口。
「不高興了。」
「為什麼站開？」
她點頭。
晏呈轉過臉。
「想試什麼，還是妳打算做什麼？」
望遙裝作聽不懂。
「你想多了。」
「妳想讓別人站過來，妳就放心退到旁邊？」
她望著他，過了片刻才道：「或許可以呢？」
晏呈的下顎慢慢繃緊。
望遙將手放進他掌心。
「回家再說，好不好？」
他握住，沒有鬆開。
───
那晚，望遙拿著畫冊坐到晏呈身旁，沒有翻。
「我沒有覺得自己站不上去。」
他看著她。
「今天那位長輩，我很喜歡與他說話。陪你去見這樣的人，我也願意。」
她低頭摸了摸書脊。
晏呈將畫冊拿開，讓她看著自己。
望遙的目光微微一動。
「從聚會到照片，妳一步一步往外站。以為我沒看見？」
她安靜了片刻。
晏呈伸手碰她的臉，語氣低下來。
「到底怎麼了？是誰跟妳說了什麼？」
望遙靠近，額頭抵在他肩上。
「沒事。」
「不說，我自己查。」
「再讓我想想，怎麼說你才不會生氣。」
晏呈手掌停在她背後。
「妳做了會讓我心疼的事，還想叫我不生氣？」
望遙抬頭，眼裡有一點無奈的笑。
他看著，終究沒有再逼。
她也沒有用親近把事情含糊過去，只告訴他，下一場年度晚宴仍想留在院裡。孩子們準備很久，郭院長不能久站，幾位老師也需要幫忙。
晏呈同意了。
但她知道，他不會再把這幾場缺席當成巧合。
───
第四場晚宴，望遙沒有去。
晏呈只確認自己必須出席的部分，便讓南辰退掉臨時增加的會面。
知予陪海倫娜迎了幾位長輩。有人將來年的邀約交給她，提到「到時候你們一起」，她接過，說日期還得與晏呈確認。
晏呈恰好走近。
他看了眼邀請函上的並列稱呼，交給南辰。
「稱呼改掉，再送來。」
對方笑容一頓，說只是圖個方便。
晏呈看向他。
「我的婚事，輪得到你替我方便？」
知予站在旁邊，臉上的笑收得很輕。
散場前，又有人在廊下攔住他，說知予能把這些事處理好，他便不必再為那個開店的姑娘分心。
晏呈停步。
「她叫蘇望遙。」
對方怔了一下。
「您憑什麼身分評論她？」
那人還想以玩笑帶過，晏呈已抽回被拍住的手臂，轉身下了石階。
車上，他問南辰，這幾場名單與邀約是否都經母親重新安排。
南辰確認了兩場，另一場由主辦自行處理，知予只協助聯絡。
晏呈聽完，沒有要人去查望遙。
她今晚在哪裡，早就告訴他了。
手機裡，院方剛傳來一張合照。望遙蹲在孩子中間，替曉糯扶著畫，另一隻手被安安拉住。她笑得眼睛微彎，袖口還沾了一點顏料。
晏呈將照片放大。
看了很久。
───
隔天下午，他提早回家。
望遙正在小書房整理照片。看見他進門，先將安安站上小台的那張轉給他看。
晏呈看過，沒有順著說孩子。
「母親找過妳？」
她的手停下。
「知予也在？」
望遙抬頭，點了一下。
晏呈擱下外套，走到她面前。
「她們要妳做什麼？」
「晏呈——」
「少出席，把事情交給知予，還是要妳離開我？」
最後一句出口，聲音已沉了。
望遙立即站起來。
「沒有人要我離開你，我也沒這樣想。」
他看著她。
望遙把手放到他手臂上。
「是我主動找知予的。」
晏呈的神情變了。
她沒有把選擇推給任何人。茶館裡談過什麼，後來如何考慮，這幾場活動又怎麼開始，她一件件說清楚。
說到對外訂婚，晏呈收回了手。
「所以，妳要把我推給知予？」
望遙呼吸微停。
他盯著她。
「讓她接近我的家人，接手那些場合，再讓我看見，妳不用去也過得很好。妳打算做到哪一步才告訴我？」
她沒有否認。
「我怕一開始說，你便連看都不肯看。」
「那妳還這樣做。」
那句話有些重。
望遙卻往前一步，握住他的手。
「你現在生氣，是因為我瞞著你。」
晏呈看著她。
她的手指慢慢收攏。
「你是覺得我要跟你分手。」
他沒有答。
望遙將他帶到椅旁，自己在他面前蹲下。晏呈眉頭一皺，立即把她拉起來，讓她坐到身邊。
她順著坐好，沒有隔開距離。
「那天答應嫁給你，是認真的。」
「現在呢？」
「現在也想跟你過一輩子。」
晏呈的聲音更低。
「所以，妳想跟我過一輩子，但不是以妻子的身分？」
望遙安靜了一會兒。
「我在想，有沒有可能。」
晏呈站起身。
椅子往後移開，望遙的手落回膝上。她看著他走到窗前，沒有立即追過去。
「妳知道她想要什麼嗎？」
「知道。」
「我想娶誰？」
「我知道。」
他轉過身。
「妳讓別人當我的未婚妻，妳站在旁邊，看著所有人祝福我跟知予一起？」
望遙望著他。
「妳愛我嗎？」
「我愛你，晏呈。」
「妳愛我，卻讓我娶別的女人。」
「如果愛你會讓我身邊的人受到傷害，我這輩子都不會心安，也不會快樂。」
晏呈的目光沉下來。
望遙起身，走到他面前。
「只要你心裡有我、愛我，名分、稱呼真的不是很重要。」
他看著她，胸口起伏漸重。
望遙眼裡有了水光。
她握住他垂在身側的手。
「我一直在想，怎麼樣才能跟你好好過下去。」
晏呈沒有抽開。
望遙將他的手帶到自己臉邊。
「你希望我開心，對不對？」
「這是我想到最好的方式。」
晏呈眼裡仍有火，卻也被她這點坦白牽動。
望遙掌心貼著他的手背。
「你也看得出來，這幾天我沒有裝。」
他想起照片裡她沾著顏料的袖口，想起拾光二樓，她說起孩子們時止不住的笑。
望遙看著他，沒有再逼，只慢慢說起那天走過的地方。
拾光的客人，曉糯畫裡的影子，安安放學後說起的小事。還有他坐在她的書桌旁，有時一句話也不說，卻讓她覺得連寫不出文章的夜晚都很好。
「那些都是我想要的。你也在裡面。」
晏呈垂眼。
望遙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我不想每次你替我擋，我也想要為你做些什麼。」
他靜住。
望遙看著他的眼睛。
「我愛你，真的愛你。可是看見你受傷，我會自責，不是每次都這麼幸運。」
晏呈抬手，拇指擦過她眼角。
「還在怕？」
她點頭。
「也不只怕你。佳玲，孩子，郭院長……我想讓大家過得安穩一點。」
「那些事沒查清，不能拿來證明妳退一步就會好。」
「所以我沒有這樣說。」
望遙握緊他的手。
「我在想一個自己也願意、知予也能做的辦法。你不必再擔心我的安危，我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同時還能愛你。」
「讓她做事，也不用讓她嫁給我。」
她安靜片刻。
晏呈看著她。
望遙挨近，額頭輕輕抵上他的。
「怎麼做由你決定。」
她抬眼。
「我是在跟你說我想要的生活。」
這句話，讓晏呈很久沒有出聲。
他忽然將她抱住，力道比平常重。
望遙環住他的腰，臉貼進頸側，沒有急著再說。
過了一會兒，他低聲道：「妳太單純了。」
她沒有反駁。
「你不是就喜歡我這樣。」
「訂婚以後，她們會要婚期。婚期以後，還有別的。妳今天說不在意，以後呢？」
望遙抬起臉。
「怎麼做由你決定，不是嗎？我只能守住自己的本心。」
他的聲音啞下來。
「遙遙，我想讓別人叫妳我的妻子。我就是想娶妳。」
望遙的眼淚落了下來。
晏呈立即替她擦去，動作卻不再像方才說話時那樣從容。
她握住他的手腕。
「我知道。」
「知道，還要我把它給別人。」
她望著他，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說出話。
她原以為自己已想得清楚。
可他這樣看著她，把那句想娶妳說得如此直接，她仍會疼，仍會想起新搬好的書桌、他掌心的溫度，以及自己毫不遲疑說出的願意。
晏呈看見她的動搖，低下頭。
「不想了，好不好？」
那句話很輕。
望遙眼裡的水光更重，卻伸手捧住他的臉。
「不想了。」
「今天不想了？」
她又想哭，又忍不住笑。
晏呈吻下來時，她沒有退。
那個吻裡有不甘，也有這一場談話始終未鬆開的愛。她攏住他的衣領，他掌心貼著她後背，把人留得很近。
分開時，望遙仍抬著臉，呼吸有些亂。
「晏呈，你到底為什麼這麼愛我？」
他的目光停了一下。
晏呈指腹沿著她眉尾慢慢移過。
他看了她很久。
他沒有立即答。
望遙看見那短暫的停頓，卻沒有逼問，只安靜等著。
晏呈最後道：「等我們老的時候再告訴妳。」
她抬眼。
「難道是貪圖我的美色？」
晏呈吻了下來，說：「就是被妳的美色誘惑。」
關燈前，晏呈將她枕邊的書移到床頭。望遙往裡讓了一點，留出他平常的位置。
他躺下，她便靠過來，將手放在他胸前。
晏呈握住，沒有鬆開。
快睡著時，她聽見他低低的一句。
「妳想要的，我哪一樣不想給。」
望遙眼睫微動，將他的手握得更緊。
—— 第十七集・完 ——
天還沒亮透，望遙便醒了。
身旁的位置空著，被子掀開一角，摸上去還有餘溫。床頭壓著晏呈留下的便條，說南邊臨時有事，晚上回來。
紙的背面原是她昨天列的購物單。最後一項寫著替曉糯買深綠色鉛筆，他在旁邊打了個勾。
望遙拿著看了一會兒，將便條放回原處。
露臺上的茉莉開了兩朵。她推門出去，替最靠外的那盆澆水，水珠沿葉尖落下，滴在花盆旁的石面上。
茶館裡的話，已經在心裡留了幾天。
這幾天，她照常去接安安回診，與佳玲試新口味，夜裡陪晏呈做完醫師交代的復健。有時說著話，看見他伸手拿東西仍會稍停一下，她便想起醫院裡，他將右手伸到床沿，叫她喊他的名字。
他答的那聲「在」，她始終記得。
她也記得佳玲站在碎玻璃外的樣子。
安安藏了兩次才肯說的事，郭院長病床旁那隻暫時穿不上的鞋，都還放在心裡。
望遙收好水壺，換了一件柔軟的棉麻長衫，將頭髮束起。出門前，給晏呈留了一則訊息，說今天想四處走走，晚些回家。
手機放回包裡時，她沒有再打開日曆。
這一天，她想自己一個人。
───
拾光已經有客人。
佳玲把剛烤好的小蛋糕放上網架，聽見風鈴，抬頭朝望遙指了指窗邊。
「坐著。第一盤還沒放涼，先別來偷吃。」
望遙笑著放下包，當真坐了下來。
這個位置，她從前常坐。
剛開店時，窗外那棵樹還沒有現在高。她在這裡修改文章，往往寫到一半便有人進門，稿子上遂留下咖啡杯的圓痕、配方的數字，以及佳玲隨手替她記下的取貨時間。
現在店裡多了幾個人，事情也分得清楚。
阿澤替客人介紹口味，新來的店員將包裝紙折得不太齊，佳玲沒有接過去重做，只讓他把底角壓好。
望遙看了一會兒，拿出筆記本。
原本想寫幾句，筆尖停在紙上，卻先畫了窗框。
光從左側斜進來，正好落在靠牆那張畫上。曉糯畫的四個人仍站在大蛋糕旁，紙面裂過的地方近看才辨得出。
佳玲將一小碟蛋糕放到她手邊。
望遙切下一角，又嚐了靠邊的部分，點了點頭。
佳玲看著她，這才在配方旁打勾。
「等妳點頭，這一頁才敢收。」
望遙替她接住快滑下桌緣的冊子。
「妳已經可以獨當一面了。」
「還是想聽聽妳說。」
兩人相視一笑。
隔壁桌有人拿手機給朋友看孩子換牙的照片，說到一半，兩個人笑得停不下來。門口的客人正低頭找零錢，阿澤把紙袋遞過去，說不用急。
這個上午，不需要她先判斷一句問候背後的意思。
她低頭把蛋糕吃完，忽然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好好聽過這些尋常的聲音。
「今天不趕時間？」佳玲問。
「待會去院裡走走，再看看安安放學。」
佳玲便沒有把新收到的訂單拿來，只將排課的本子留在桌邊。
望遙翻開，在下一堂手作課旁寫下自己的名字。
「那天我留下來。」
佳玲看了眼日期。
「不是有聚會？」
望遙的筆尖停了停，隨後將時間寫完整。
「我跟晏呈說一聲。」
那場聚會並非不能去。
只是這一次，她想留下來。
───
院裡的後門仍未重新開放。
樓梯修好了，扶手換成更穩固的樣式，最後驗收還沒完成。望遙站在警示線外看了一眼，便與照護老師往活動室走。
郭院長早上嫌輪椅太慢，試著自己站起來，被護士當場請回去。
望遙聽得笑了。
「昨天還答應我不急。」
「他答應每個人都很快。」
活動室裡，曉糯正替一條很長的走廊加上窗戶。
她看見望遙，立即舉起畫本，卻被旁邊的小朋友碰了一下手肘。鉛筆在紙上拖出一道斜線，從窗下直直穿到走廊中央。
孩子愣住，隨即低頭找橡皮。
望遙走近時，紙面已被擦得起毛。
「先讓我看看。」
曉糯把本子推來，嘴唇抿著。
望遙蹲在她身旁，將畫轉過半圈。
「這裡原來想畫什麼？」
「有人走過去。」
她沒有替孩子改，只在另一張紙上畫了一個很小的影子，放到旁邊。
曉糯看了看，手裡的橡皮慢慢停住。
「可以是影子。」
「妳試試。」
孩子換了支較淺的鉛筆，沿著那道斜線添了幾筆。畫裡於是多了一個被窗光拉長的身影，原本空蕩的走廊也像真的有人走過。
她低頭忙起來，很快便忘記方才的不高興。
望遙坐在旁邊，替幾個孩子削好鉛筆。
養父母離世後，她曾有很長一段時間，不願回那個太安靜的家。
書櫃裡都是父母留下的書，廚房櫃子裡還有母親買多了的乾貨。她總想著等哪天有精神，再慢慢整理，卻一拖再拖。
那時候，她常到院裡來。
孩子要喝水，要找一隻不見的襪子，要她聽一段練得不熟的課文。那些小小的要求，將她一天一天帶回生活裡。
後來開了拾光，她又找回寫作。
她曾經以為，日子大概就是這樣了。
直到晏呈來到她身邊。
他會記住她隨口提過的電影，會將一張椅子放到她的書桌旁，會在她問起未來時，毫不遲疑地把自己放進去。
她想嫁給他。
那個週日下午，她說願意時，心裡沒有別的聲音。
此刻坐在孩子們中間，她還是想嫁給他。
只是她想要的那個家，不只有他們兩個人。
曉糯把畫本推過來。
「媽媽，這樣好不好？」
望遙仔細看過，指了指走廊盡頭。
「這裡還沒畫完。」
「要等安安哥哥回來。他說門不能開在這裡。」
「那就等他。」
曉糯滿意地收好畫本，又跑去與別人分蠟筆。最短的那支藍色，她也認真放回盒子裡，沒有丟掉。
望遙看著，久久沒有起身。
她不想再失去任何人。
也不想往後每一次電話響起，都先猜是不是又出了事。
茶館裡那個提議或許可以帶來安穩。那些尚未查清的風波也會平息。
知予確實對那些人際關係很清楚，對晏呈也是真心實意，也許這是對三個人最好的安排。
每個人都回到原來的位置上。
───
安安放學時，霍承岳已站在約好的地方。
望遙把車停在稍遠的路口，先傳訊息告訴他自己到了，沒有臨時改變孩子熟悉的接送方式。
學生從校門出來，安安跟著老師走到指定位置，看見霍承岳，腳步便快了一點。
他沒有往後巷去。
水壺扣在書包側邊，背帶也拉得整齊。走近時，他停了一下，彎腰重新繫緊鞋帶。
霍承岳等他站好，才遞過一小袋麵包。
安安說了什麼，嘴角慢慢揚起。霍承岳側頭聽著，原本較大的步子也跟著收慢。
走到路口，孩子才看見望遙。
他先愣了一下，隨即跑近，跑到一半又記起膝蓋，自己放慢速度。
「妳怎麼來了？」
「過來看看。」
安安有些不好意思，打開紙袋。
「還有一個。」
望遙接過他遞來的小麵包，沒有說自己不餓。
三人在騎樓下站著吃了一會兒。安安講起自然課的實驗，說有一組把水倒得太多，整張桌子都濕了。講到老師拿出拖把時，他自己先笑起來。
望遙也笑。
診所裡那隻始終不敢鬆開杯蓋的手，此刻正比著桌面的大小，努力讓她明白水究竟灑得多遠。
霍承岳告訴她，後續與學校的聯繫仍在，沒有因幾位家長道過歉便停下。
望遙點頭。
「這陣子辛苦你了。」
「他肯照常來上課，就很好。」
安安已走到前面，回頭催他們。
望遙看著那一高一矮的背影繞過街角，才轉身回車上。
這條路比從前遠一些。
可沿路有開著門的店，有等他的人，孩子也重新肯抬頭看前方。
她在駕駛座上坐了一會兒，心裡那根繃了很久的弦，終於稍稍鬆下來。
───
晏呈比她早回家。
她走進小書房時，他正在替她接周老師打來的電話。
「她回來了。」
他將手機交給她，順手翻到桌上的深藍色筆記。望遙與周老師核對頁碼，他便替她將透明描圖片移開，免得遮住字。
通話結束，她轉頭看他。
「今天這麼早？」
「是妳今天晚了。」
望遙笑了，把手機放下，伸手抱住他。
晏呈原本還想說什麼，手落到她背上，便停住了。
她抱得很實，臉貼在他頸側，沒有像平常那樣親一下便去放包。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望遙搖頭。
他低頭想看她的臉，她卻又靠近些。
「讓我抱抱。」
晏呈的手臂慢慢收緊。
「可以抱一輩子。」
她抬眼看他，終於露出笑。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臉，才問今天去了哪裡。
望遙將一路看見的事告訴他。說到安安終於肯笑，聲音也鬆了些。
晏呈聽完，把她還掛在肩上的布包接過，放到椅上。
「明天讓他講給我聽。」
望遙點頭。
晚飯後，她坐在地毯上，攤開帶回來的孩子畫作。晏呈在她身後坐下，隔著肩看，指出其中一個人的腿長得過分。
「那是你。」
他停了一下。
望遙忍著笑，拿起另一張。
「這張也是。」
一張把他畫得幾乎碰到屋頂，另一張只留了側影，旁邊一本書比人還大。
晏呈看過，伸手將她往後帶。
望遙落進他懷裡，低頭看他放在自己腰間的手。
畫上的那隻手，也牽著她。
「這裡畫得很好。」她說。
晏呈沒有看畫。
望遙轉頭，正撞上他的目光。她笑意慢慢軟下來，將畫紙放到旁邊，轉過身吻他。
他起初接得很輕，等她手指攏住衣領，便不再只讓她淺淺地碰一下。
窗邊的燈照著她垂落的髮。望遙原本扶在他肩上的手慢慢移到頸後，直到呼吸亂了，才將額頭抵在他肩側。
晏呈低頭，唇碰著她耳邊。
「今天這麼主動？」
「不喜歡？」
她答得坦然，他反而靜了一瞬。
望遙抬起臉。
「就是今天特別想你。」
晏呈望著她，掌心停在她後背。
她把手放到他胸前。
「下午在外面想明白了一些事。」
「關於我們？」
望遙點頭。
他沒有再猜。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眉心。
「等我能理清楚，第一個告訴你。」
晏呈握住那隻手。
「理不清楚也沒關係，天塌下來還有我在。」
她靠回去，輕輕應了一聲。
───
兩天後，望遙打給知予。
電話接通時，知予正在整理席位表。聽見她的聲音，手裡的筆停住了。
「那天的提議，我同意了。」
電話另一端安靜下來。
望遙沒有急著將話說滿。窗外有人在修剪樹枝，她看著細枝落下，等知予重新開口。
「晏呈答應了？」
「他不知道。」
「那妳……」
「我想先聽聽你的方法。」
知予慢慢放下筆。
「妳願意讓我參與？」
「妳本就是局內人，不是嗎？」
望遙停了停。
知予那邊傳來紙張挪動的聲音。
「下週老宅有一場小聚會，海倫娜阿姨原本就邀了我。妳若有自己的事，不必特地來。」
兩人只核對了近期幾場需要出席的場合。
哪一場與拾光的課撞期，哪一場望遙仍願意陪晏呈出席，說得清楚。沒有誰把她後面的日子全部劃去，也沒有先替晏呈答應任何稱呼。
「就先這樣試試。」望遙道。
知予握著電話，過了片刻才應聲。
「我知道。」
「妳打算怎麼跟他說？」
望遙低頭，指尖輕碰筆記本的封面。
「其實我也沒有具體的作法，至少我可以先回到原來的軌道上。」
知予很久沒有回答。
掛斷前，她叫了一聲望遙。
這一次，沒有再稱蘇小姐。
「謝謝妳。」
望遙望向窗外。
「不用謝我，只希望這個結果是大家都能滿意的。」
電話結束後，知予仍坐了一會兒。
她重新拿起筆，將那場老宅聚會的日期圈了起來。
───
第一場聚會在凌昭老宅。
出門前，晏呈看見望遙正往袋裡放手作課的模具，便過去替她將袋底墊平。
「真不陪我？」
「孩子們第一次做，佳玲要顧前場，我答應留下來了。」
他低頭看她。
「妳倒是放心我一個人。」
望遙笑著替他壓平領口。
「不是有知予嗎？」
「她怎麼跟妳比。」
她抬頭親了他一下。
晏呈沒讓她立刻退開，手停在她腰後，目光落到唇邊。
「敷衍？」
「晚上給你留蛋糕。」
「老師親手做的。」
「最好的那份。」
他這才鬆手。
「九點，我來接妳。」
那晚老宅坐的都是熟悉的長輩。
知予在海倫娜身旁，替一位腿腳不便的老人調整座位，又讓人換掉過濃的茶，沒有每做一件事便回頭看晏呈。
席間有人提起修繕，話到一半，繞回先前被延後的支出。
「老地方，哪一樣能等？你沒住過，自然不覺得要緊。」
晏呈放下杯子。
「要修的部分已經核過。追加哪一項，明天把明細送來。」
長輩還想談情分。
他抬眼。
「修繕的錢，我沒少給。誰把別的費用放進來，誰拿出去。」
席間靜了一瞬。
知予這時問起那位長輩念了許久的木窗，說前幾天見過原來的匠師，對方仍留著舊樣式，可以先請來看。
話題便從誰不重視老宅，回到究竟要留哪一種窗。
晏呈沒有攔她。
長輩說了幾句，語氣漸漸鬆下來。海倫娜接過話，問起當年修窗的事，席間才重新有了笑聲。
散席後，知予說原先約不攏時間的兩位長輩已分開聯絡，不必再請他另留一整晚。
晏呈點頭。
「既然接了，後面由妳聯絡。涉及費用，交負責人核。」
「好。」
他沒再多留，低頭看向手機。
望遙傳來一張照片。
六個歪斜的小蛋糕排在托盤裡，中間那個插著小紙旗，寫著「老師留的」。
晏呈看完，唇角微微揚起。
知予站在旁邊，看見了。
她沒有問，只將尚未收完的資料抱回臂間。
───
拾光已經收店。
望遙在二樓將剩下的紙旗收好。晏呈推門進來，她看了眼時鐘，隨即笑了。
「真準時。」
他把外套放下，拿起那只特別留下的小盤子。
蛋糕有一邊稍塌，糖霜也抹得不太均勻。
「老師今天失手了？」
「小幫手不肯讓我修，說修過就不是他做的。」
晏呈嚐了一口。
望遙等他說話，他卻又吃一口，將盤子往自己面前挪。
她伸手拿叉子。
「留一點給我。」
晏呈舀起一小口，送到她唇邊。
望遙吃了，自己先笑起來。
「太甜。」
他看著她唇邊一點糖霜，握住她拿紙巾的手。
「我嚐嚐。」
她還沒來得及笑，便被吻住。
樓下的燈已熄，只留樓梯口一盞。她靠近他時，椅腳在地板上輕輕響了一聲。
退開後，晏呈仍低頭看著她。
望遙抿了抿唇，將叉子塞回他手裡。
「不准把學生的功勞都吃掉。」
他低笑，這才把剩下半塊推到兩人中間。
後來她說起孩子們把麵糊灑到哪裡，有人堅持蛋糕上要畫三隻眼睛，說到一半，自己先笑得伏在桌邊。
晏呈替她把快碰到糖霜的髮尾撥開。
她今晚很輕鬆。
不用回想哪句話答得不好，也沒有站一整晚以後，只想把鞋踢掉的疲倦。
「老宅順利嗎？」她問。
「該說的說完，就回來了。」
「知予在？」
「在。幾件瑣事交給她了。」
望遙點頭，沒多誇一句，只把蛋糕最後那一角留給他。
晏呈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
她留下來做自己喜歡的事，是真的高興。
───
第二場是商會酒會。
望遙陪晏呈去。
車停穩，他先下來，朝她伸手。望遙卻沒有立即起身，抬起指尖，替他抹去領口一點極淡的粉痕。
「可以了。」
晏呈看著她。
「何必擦？」
「讓別人看見，多尷尬。」
「正好宣示主權。」
望遙忍著笑，將手放進他掌心，下車時輕輕掐了他一下。
進場後，他把她介紹給新到的朋友，沒有讓她停在身後。
望遙應對得從容。
有人問起拾光，她談恢復營業的情況；有人提到孩子的設計課，她沒有接對方對曉糯天分的誇耀，只說孩子喜歡畫，想讓她多看、多試。
一位夫人接著問南邊項目的進度，又探聽凌昭家某位長者的近況。
望遙放低手裡的杯子。
「工程的事，我答不準。您若有事找晏呈，我替您轉告。」
對方笑說隨口問問，卻沒離開。
知予恰在此時過來，提起那位夫人先生剛談成的石材訂單。幾句話後，對方的注意力便轉了過去，連原先想探聽的事都換了問法。
望遙向她微微點頭，沒有跟上。
晏呈回來時，她正在看一幅畫。
畫裡是條窄巷，窗下擺著一張空椅。
他接走她還沒喝的酒。
「想什麼？」
望遙笑了。
晏呈便牽她去露臺。
坐下後，她將鞋尖往裡收了些。他看見，俯身要看，望遙立即按住他的肩。
「沒破，只是站久了。」
晏呈抬頭，神情不太好。
她的手順著肩線移到他頸側，輕輕按了一下。
「別皺眉。我好不容易才能在這裡偷一會兒懶。」
他在她旁邊坐下，替她將裙擺拉好。
隔著玻璃，知予正陪海倫娜與幾位夫人說話。她記得誰剛從國外回來，知道哪位長輩聽力不好，說話時便移到對方聽得清楚的一側。
望遙看了一會兒。
「她做得很好。」
晏呈看向她。
「妳剛才也答得很好。」
「不如她。」
她轉過臉，眼裡帶笑。
晏呈沒有立即接話。
望遙把手放到他膝上，輕輕勾了勾他的手指。
「陪我坐十分鐘。」
他看了眼廳內，握住她的手。
「不想待，我們可先離開。」
望遙看著他，說了句「就待會兒」，便笑著靠過去。
那晚回程，她說想找個不用穿高跟鞋的下午，帶他去老城走走。
晏呈將她從車窗旁帶回自己肩側。
「妳想去，隨時都可以。」
「你有空？」
「妳約我，我就有空。」
望遙抬眼看他，笑意漸深。
他知道她想讓自己看見什麼。
可這些笑，沒有一個是裝的。
───
第三場是溫家長輩的壽宴。
望遙挑了一本舊園修復的畫冊作賀禮，裡頭夾著幾張另查的資料。長輩年輕時住過南方，說起舊宅門檻與石階，她聽得認真，偶爾問一句，老人便肯多講一段。
晏呈坐在旁邊，看見她指著屋脊一處修補痕跡，問是不是後來加上的。
老人笑道：「這妳也看得出來？」
「顏色不一樣，只是照片看不準。」
「是後來補的。那年下了好大一場雨……」
話便沿著那場雨，回到很多年前。
望遙聽得入神，杯裡的茶涼了也沒察覺。晏呈替她換過，她側頭看了他一眼，眼睛裡仍有聽見好故事的亮。
敬酒開始後，來問候的人漸漸多起來。
知予替晚到的親友介紹座次，也把一位急著談合作的人帶離主桌。望遙便退開些，讓出來客走動的位置。
晏呈原本也要退到她身邊，卻被溫母叫住。
「大家難得齊，拍張照。」
長輩站好，知予被母親輕輕推到晏呈旁邊。
望遙停在鏡頭外。
攝影師調角度時，她又往旁邊挪了一步，讓出完整的畫面。
晏呈回頭，看見了。
「望遙，過來。」
她抬眼。
有人笑說，先拍兩家人的，待會再一起拍。
晏呈沒有看那人，只朝她伸手。
「望遙，過來。」
攝影師立即拉開鏡頭。
望遙走過去，將手放到他掌中。站定時，他握得很緊，低聲道：「還真捨得把我留在這裡。」
她抬眼看他。
那句話裡有笑，目光卻沒有。
回到車上，晏呈沒立即開口。
望遙先碰了碰他的袖口。
「不高興了。」
「為什麼站開？」
她點頭。
晏呈轉過臉。
「想試什麼，還是妳打算做什麼？」
望遙裝作聽不懂。
「你想多了。」
「妳想讓別人站過來，妳就放心退到旁邊？」
她望著他，過了片刻才道：「或許可以呢？」
晏呈的下顎慢慢繃緊。
望遙將手放進他掌心。
「回家再說，好不好？」
他握住，沒有鬆開。
───
那晚，望遙拿著畫冊坐到晏呈身旁，沒有翻。
「我沒有覺得自己站不上去。」
他看著她。
「今天那位長輩，我很喜歡與他說話。陪你去見這樣的人，我也願意。」
她低頭摸了摸書脊。
晏呈將畫冊拿開，讓她看著自己。
望遙的目光微微一動。
「從聚會到照片，妳一步一步往外站。以為我沒看見？」
她安靜了片刻。
晏呈伸手碰她的臉，語氣低下來。
「到底怎麼了？是誰跟妳說了什麼？」
望遙靠近，額頭抵在他肩上。
「沒事。」
「不說，我自己查。」
「再讓我想想，怎麼說你才不會生氣。」
晏呈手掌停在她背後。
「妳做了會讓我心疼的事，還想叫我不生氣？」
望遙抬頭，眼裡有一點無奈的笑。
他看著，終究沒有再逼。
她也沒有用親近把事情含糊過去，只告訴他，下一場年度晚宴仍想留在院裡。孩子們準備很久，郭院長不能久站，幾位老師也需要幫忙。
晏呈同意了。
但她知道，他不會再把這幾場缺席當成巧合。
───
第四場晚宴，望遙沒有去。
晏呈只確認自己必須出席的部分，便讓南辰退掉臨時增加的會面。
知予陪海倫娜迎了幾位長輩。有人將來年的邀約交給她，提到「到時候你們一起」，她接過，說日期還得與晏呈確認。
晏呈恰好走近。
他看了眼邀請函上的並列稱呼，交給南辰。
「稱呼改掉，再送來。」
對方笑容一頓，說只是圖個方便。
晏呈看向他。
「我的婚事，輪得到你替我方便？」
知予站在旁邊，臉上的笑收得很輕。
散場前，又有人在廊下攔住他，說知予能把這些事處理好，他便不必再為那個開店的姑娘分心。
晏呈停步。
「她叫蘇望遙。」
對方怔了一下。
「您憑什麼身分評論她？」
那人還想以玩笑帶過，晏呈已抽回被拍住的手臂，轉身下了石階。
車上，他問南辰，這幾場名單與邀約是否都經母親重新安排。
南辰確認了兩場，另一場由主辦自行處理，知予只協助聯絡。
晏呈聽完，沒有要人去查望遙。
她今晚在哪裡，早就告訴他了。
手機裡，院方剛傳來一張合照。望遙蹲在孩子中間，替曉糯扶著畫，另一隻手被安安拉住。她笑得眼睛微彎，袖口還沾了一點顏料。
晏呈將照片放大。
看了很久。
───
隔天下午，他提早回家。
望遙正在小書房整理照片。看見他進門，先將安安站上小台的那張轉給他看。
晏呈看過，沒有順著說孩子。
「母親找過妳？」
她的手停下。
「知予也在？」
望遙抬頭，點了一下。
晏呈擱下外套，走到她面前。
「她們要妳做什麼？」
「晏呈——」
「少出席，把事情交給知予，還是要妳離開我？」
最後一句出口，聲音已沉了。
望遙立即站起來。
「沒有人要我離開你，我也沒這樣想。」
他看著她。
望遙把手放到他手臂上。
「是我主動找知予的。」
晏呈的神情變了。
她沒有把選擇推給任何人。茶館裡談過什麼，後來如何考慮，這幾場活動又怎麼開始，她一件件說清楚。
說到對外訂婚，晏呈收回了手。
「所以，妳要把我推給知予？」
望遙呼吸微停。
他盯著她。
「讓她接近我的家人，接手那些場合，再讓我看見，妳不用去也過得很好。妳打算做到哪一步才告訴我？」
她沒有否認。
「我怕一開始說，你便連看都不肯看。」
「那妳還這樣做。」
那句話有些重。
望遙卻往前一步，握住他的手。
「你現在生氣，是因為我瞞著你。」
晏呈看著她。
她的手指慢慢收攏。
「你是覺得我要跟你分手。」
他沒有答。
望遙將他帶到椅旁，自己在他面前蹲下。晏呈眉頭一皺，立即把她拉起來，讓她坐到身邊。
她順著坐好，沒有隔開距離。
「那天答應嫁給你，是認真的。」
「現在呢？」
「現在也想跟你過一輩子。」
晏呈的聲音更低。
「所以，妳想跟我過一輩子，但不是以妻子的身分？」
望遙安靜了一會兒。
「我在想，有沒有可能。」
晏呈站起身。
椅子往後移開，望遙的手落回膝上。她看著他走到窗前，沒有立即追過去。
「妳知道她想要什麼嗎？」
「知道。」
「我想娶誰？」
「我知道。」
他轉過身。
「妳讓別人當我的未婚妻，妳站在旁邊，看著所有人祝福我跟知予一起？」
望遙望著他。
「妳愛我嗎？」
「我愛你，晏呈。」
「妳愛我，卻讓我娶別的女人。」
「如果愛你會讓我身邊的人受到傷害，我這輩子都不會心安，也不會快樂。」
晏呈的目光沉下來。
望遙起身，走到他面前。
「只要你心裡有我、愛我，名分、稱呼真的不是很重要。」
他看著她，胸口起伏漸重。
望遙眼裡有了水光。
她握住他垂在身側的手。
「我一直在想，怎麼樣才能跟你好好過下去。」
晏呈沒有抽開。
望遙將他的手帶到自己臉邊。
「你希望我開心，對不對？」
「這是我想到最好的方式。」
晏呈眼裡仍有火，卻也被她這點坦白牽動。
望遙掌心貼著他的手背。
「你也看得出來，這幾天我沒有裝。」
他想起照片裡她沾著顏料的袖口，想起拾光二樓，她說起孩子們時止不住的笑。
望遙看著他，沒有再逼，只慢慢說起那天走過的地方。
拾光的客人，曉糯畫裡的影子，安安放學後說起的小事。還有他坐在她的書桌旁，有時一句話也不說，卻讓她覺得連寫不出文章的夜晚都很好。
「那些都是我想要的。你也在裡面。」
晏呈垂眼。
望遙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我不想每次你替我擋，我也想要為你做些什麼。」
他靜住。
望遙看著他的眼睛。
「我愛你，真的愛你。可是看見你受傷，我會自責，不是每次都這麼幸運。」
晏呈抬手，拇指擦過她眼角。
「還在怕？」
她點頭。
「也不只怕你。佳玲，孩子，郭院長……我想讓大家過得安穩一點。」
「那些事沒查清，不能拿來證明妳退一步就會好。」
「所以我沒有這樣說。」
望遙握緊他的手。
「我在想一個自己也願意、知予也能做的辦法。你不必再擔心我的安危，我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同時還能愛你。」
「讓她做事，也不用讓她嫁給我。」
她安靜片刻。
晏呈看著她。
望遙挨近，額頭輕輕抵上他的。
「怎麼做由你決定。」
她抬眼。
「我是在跟你說我想要的生活。」
這句話，讓晏呈很久沒有出聲。
他忽然將她抱住，力道比平常重。
望遙環住他的腰，臉貼進頸側，沒有急著再說。
過了一會兒，他低聲道：「妳太單純了。」
她沒有反駁。
「你不是就喜歡我這樣。」
「訂婚以後，她們會要婚期。婚期以後，還有別的。妳今天說不在意，以後呢？」
望遙抬起臉。
「怎麼做由你決定，不是嗎？我只能守住自己的本心。」
他的聲音啞下來。
「遙遙，我想讓別人叫妳我的妻子。我就是想娶妳。」
望遙的眼淚落了下來。
晏呈立即替她擦去，動作卻不再像方才說話時那樣從容。
她握住他的手腕。
「我知道。」
「知道，還要我把它給別人。」
她望著他，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說出話。
她原以為自己已想得清楚。
可他這樣看著她，把那句想娶妳說得如此直接，她仍會疼，仍會想起新搬好的書桌、他掌心的溫度，以及自己毫不遲疑說出的願意。
晏呈看見她的動搖，低下頭。
「不想了，好不好？」
那句話很輕。
望遙眼裡的水光更重，卻伸手捧住他的臉。
「不想了。」
「今天不想了？」
她又想哭，又忍不住笑。
晏呈吻下來時，她沒有退。
那個吻裡有不甘，也有這一場談話始終未鬆開的愛。她攏住他的衣領，他掌心貼著她後背，把人留得很近。
分開時，望遙仍抬著臉，呼吸有些亂。
「晏呈，你到底為什麼這麼愛我？」
他的目光停了一下。
晏呈指腹沿著她眉尾慢慢移過。
他看了她很久。
他沒有立即答。
望遙看見那短暫的停頓，卻沒有逼問，只安靜等著。
晏呈最後道：「等我們老的時候再告訴妳。」
她抬眼。
「難道是貪圖我的美色？」
晏呈吻了下來，說：「就是被妳的美色誘惑。」
關燈前，晏呈將她枕邊的書移到床頭。望遙往裡讓了一點，留出他平常的位置。
他躺下，她便靠過來，將手放在他胸前。
晏呈握住，沒有鬆開。
快睡著時，她聽見他低低的一句。
「妳想要的，我哪一樣不想給。」
望遙眼睫微動，將他的手握得更緊。
—— 第十七集・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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