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望遙》燈下無聲
第十六集｜
望遙把襯衫袖口捲到手肘時，晏呈正對著鏡子，試著抬起左手。
出院一個月又幾天，傷口已經收合，最後那層保護敷料也拆了。只是手臂轉到某個角度，仍會牽扯。他稍停片刻，換右手拿起刮鬍刀，鏡中便多了一隻伸過來的手。
「給我。」
他沒有立即鬆開。
望遙剛醒，頭髮還散著，身上穿的是他昨夜擱在椅背上的襯衫。袖口捲了兩折仍有些長，一邊領子翻在裡面，她自己毫無所覺。
晏呈伸手替她把翻進去的領子理好，指尖卻在她頸側停了一瞬。鏡子裡，他的目光沒有立刻回到自己臉上。
望遙抬眼，正好與他對上視線。她低頭看了一眼身上的襯衫，笑意慢慢浮起。
「哪裡不對嗎？」
他把她滑下來的袖口捲高一折，「妳知道穿男人的襯衫代表什麼嗎？」
「你又胡思亂想什麼？」
他這才鬆開刮鬍刀。
望遙扶正旁邊的小凳，朝他輕輕一指。
「坐好。」
他依言坐下，視線卻仍隨著她。望遙俯身取泡沫時，衣領鬆開一些，他原本要說的話便停住了。
她從鏡裡瞥見他的神情，轉回身，將沾著泡沫的指尖輕輕點在他下顎。
「看這裡。」
晏呈望著她，沒有照做。
「凌昭晏呈，你專心點。」
他終於笑著仰起臉。
刀鋒貼上皮膚，他才真正安靜下來。望遙托著他的下巴，順著鬍鬚生長的方向，將泡沫一點點刮淨。到了頸側，她示意他再抬高一些。他右手仍停在她腰側，指尖隔著襯衫，安分地沒有再動。
「今天晚上穿另一件。」
她低頭看他。
「襯衫的誘惑。」
望遙抿著笑，沒有接話。她刮得仔細，他的手也沒有再動，只停在她腰側，等她換好角度。
最後一點泡沫擦乾，她退開半步，左右看了看。
「好了。」
晏呈卻將人帶了回來。
剛刮過的下顎碰著她，微微發涼。他仰頭吻她，望遙原本拿著棉巾的手慢慢垂下，另一隻手攀住他的肩。
他沒有急著起身。她俯得更低一些，髮尾落在他頸邊，被他收進掌中，吻便在這片安靜裡慢慢深了。
窗外已經很亮。
望遙稍稍退開，鼻尖仍碰著他的，呼吸裡帶著笑。
「今天拾光會營業。」
「我知道。」
「佳玲比我還早到。」
晏呈仍沒有鬆手。她看了他片刻，忽然俯到他耳旁。
「晚上早點回來，給你一個驚喜。」
望遙笑出聲，把棉巾放回臺面，才從他懷裡站起來。到了門邊，她又回頭。
「我期待妳的驚喜。」晏呈靠著椅背，目光仍落在她身上那件襯衫。
望遙笑著關上浴室的門。
───
拾光重新開張那天，佳玲比往常提早了四十分鐘。
她已把桌面擦過一遍，望遙到時，正站在櫃檯旁調整曉糯那張畫的位置。畫框換過，紙上的裂痕仍在，從遠處看不明顯，走近了便能認出那一道淺淺的線。
「再往左一點？」佳玲問。
望遙站到門口看。
「這樣就好。」
佳玲扶著框，過了片刻才放手。
前場的玻璃、電路與器具早已檢查妥當，後續幾次試機，加上人手與訂單重新安排，才把營業的日子留到這個星期四。望遙沒有急著恢復原來的接單量，這一週先照顧門市與已確認的預訂，等大家習慣了，再慢慢加回來。
阿澤把第一盤可頌推進烤箱，關上門後，仍站在原處看了一會兒。
佳玲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背。
「好了，去把標示卡拿出來。」
望遙將門上的牌子翻過來。
風鈴響了。
她的手在門把上停了一瞬，回頭望向櫃檯。曉糯畫的四個人還在原處，佳玲已經開始喊阿澤，說他又把價目牌放錯了一格。
第一位客人進門，熟悉地問：「今天有杏仁蛋糕嗎？」
望遙笑著替他拉開門。
「有，剛切好。」
午前的客人比預想多一些。有人只買一杯咖啡，有人帶了花，放下便說不耽誤她忙。望遙一一道謝，把花移到不妨礙出餐的位置，忙到快兩點，才發現自己還沒有吃午餐。
晏呈就是那時來的。
他看見她站在吧檯後，一杯咖啡才封好，另一張單已經壓到面前，便沒有叫她，只在旁邊等。
望遙抬眼看見他，朝時鐘望了一下。
「來看看妳。」他說。
她唇邊彎起一點笑，低頭把最後那張單交給佳玲。
「吃了嗎？」
他將手裡的袋子提給她看。
佳玲接過她手邊的工作，見她還想去整理托盤，乾脆把托盤拿走。
「去吃，我顧著。」
望遙洗過手，接過餐袋，與晏呈一同上樓。
拾光二樓有一間朝西的小儲藏室。修繕期間，她與佳玲把不常用的箱件重新歸整，騰出半間，原本只打算放一張能午休的躺椅。晏呈看過她量的尺寸，後來把挑選窗簾與座墊的事接了過去。
她知道他在整理，卻沒想到已經好了。
窗邊擺著一張不大的矮榻，旁邊的小桌留得寬，正好能攤開書稿。原來靠牆的舊櫃沒有換，只修好鬆動的門鉸，櫃頂放著她從家裡帶來、還沒找到位置的陶杯。
望遙走進去，先按了按座墊。
「這可以睡。」
「不是只讓妳放包。」
她轉頭，見他正把飯盒擺上桌。
「你都替我想好了。」
「椅子買回來第三天，通常就會長出一疊書。」
望遙笑了，坐下時順手把包移到地上。
晏呈在她旁邊落座，將筷子拆開遞過去。她看見飯盒裡有自己愛吃的菜，先夾了一口，才伸手拍了拍身旁的座墊。
「你來，這裡也留給你。」
他將她放在另一邊的手袋挪到自己腳旁，坐近些。
望遙看懂，笑著往裡讓了一點。
樓下有磨豆機的聲音，隔著門，變得低而遠。窗外晾著幾件白襯衫，風一來，衣袖便碰到一起。兩人吃完飯，她坐著不想動，晏呈便把空盒收好，讓她伸直腿。
「躺十分鐘。」
晏呈看了眼時間，將手機扣在桌上。
「佳玲說，三點再下去。」
望遙偏頭看他。
「她什麼時候聽你的？」
「秘密。」
她拿過靠墊，沒有立刻躺下，反而替他放在身後。
「你也坐，這樣舒服一點。」
晏呈依著她往後靠。望遙挨過去，說起上午來過的客人：那位原本每週都來買蛋糕的老太太，今天進門先摸了摸新玻璃，才說自己還是喜歡坐原來那張桌。
她說得很慢，像是直到此刻，才有空將這個上午重新過一遍。
晏呈聽著，偶爾替她把滑到肩前的頭髮撥開。
說到後來，她忽然停下。
他低頭看，望遙已經闔上眼，一隻手還鬆鬆搭在他腕間。
晏呈沒有再拿手機。
三點前，佳玲上來看過一次，見門留著縫，便把走到一半的腳步放輕了。
───
隔週二，霍承岳去學校接安安上課，比約定時間早了十幾分鐘。
武術館那天另有器材送到，他先去附近確認卸貨的位置，再從後巷繞回校門。走到舊機車行外，聽見裡面有人說：「你不是很會打？怎麼不動？」
他停下腳步。
巷子裡站著三個高年級孩子。安安的書包被扯歪，一邊肩帶垂到手肘，膝蓋蹭著牆根，正試著站穩。最靠近他的男孩手裡拿著半截塑膠管，還沒再往前，霍承岳已經走了進去。
「放下。」
那孩子回頭，手先往身後藏。
霍承岳站到安安旁邊，將兩人隔開。他沒有追問誰先動手，只讓安安退到自己身後，再請對方把東西放到地上。
有人嘟囔著說，只是在玩。
「他沒有在玩。」
巷口已有店家探頭。三個孩子互看一眼，趁霍承岳蹲下查看安安的傷，轉身往外跑。其中一個慌忙間撞掉同伴的帽子，來不及撿，便一起跑遠。
霍承岳沒有留下安安去追。
他先確認孩子沒有撞到頭，能站，也能清楚回答，再扶正那只幾乎滑落的書包。
「傷哪了？」
安安抿著唇，把手伸出來。
手肘和膝蓋磨破了皮，掌根也有一處擦傷。霍承岳看完，替他鬆開勒在傷口旁的袖子。
「先出去。」
溫知予便是在那時走近的。
她剛從街口一間替活動製作印刷品的工作室出來，與隨行的人站在騎樓下確認取件時間。巷口敞著，她先看見幾個高年級孩子圍著安安，其中一人手裡還握著塑膠管；隨後霍承岳進去，將他們隔開。三人從巷口跑出時，幾乎從她面前擦過。
她認得安安。
「霍先生？」
霍承岳點頭，簡短說了情況，拿出手機聯絡望遙。
知予沒有急著問孩子，只請店家借一張椅子，再讓隨行的人到近旁藥局買生理食鹽水和紗布。東西送來後，她蹲下身，把安安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托起。
「我先把沙子沖掉。痛了告訴我。」
孩子看著她，點了一下頭。
她的動作不快，沖過傷處便停，等他不再縮手，才將乾淨紗布覆上去。安安低頭盯著自己的鞋，鞋帶鬆了，拖在地上。
知予替他繫好。
「剛才那幾個，你認識？」
安安搖頭。
「他們在等我。」
她抬起眼。
孩子過了很久，才說：「已經三次了。」
霍承岳掛斷電話，手停在書包上。
「前兩次也動手？」
「推我，拿走我的水壺。」安安聲音很低，「說不可以告訴老師。」
知予沒有再問。她將記下的時間和幾個孩子的衣著給霍承岳看，請他確認，又拜託巷口的店家保存監視器畫面。那支鏡頭朝著路口，正好拍到三個孩子把安安往巷裡逼去的情形。
望遙趕到時，安安坐在椅上，看見她，先想站起來，膝蓋一動，臉便皺了一下。
她立即蹲下。
「別起來，我看看。」
孩子把手放進她掌心，忍了許久的眼淚忽然掉下來。
「媽媽。」
望遙的動作停了一瞬，隨即將他的書包卸下，放到腳邊。
「我在。」
她沒有讓他當著所有人的面把事情再說一次，只先擦乾他的臉，聽霍承岳說明。知道已發生過兩次，她看向孩子，安安立刻低下頭。
「我不是故意不說。」
望遙替他將領口翻好。
「先把傷口處理好。等你準備好了，我陪你一起跟老師說。」
知予站起來，把剩下的紗布與藥局袋交給她。
「沒有碰其他藥，先簡單沖洗過。還是請醫師看一下。」
望遙接住，認真向她道謝。
知予看著安安重新抓住她的手，才道：「店家的影像願意留下來。我把剛才看見的也記了，交給校方核對，比讓孩子自己認人穩妥些。」
她將紀錄傳給望遙，沒有再留在兩人中間。
離開前，安安小聲向她說謝謝。
知予回頭，蹲下來告訴他，鞋帶若又鬆了，記得先停下來，不要一邊走一邊踩。
孩子低頭看了一眼，輕輕點頭。
───
診所裡，安安洗傷口時一直咬著牙。
望遙坐在旁邊，把手放到他能握住的位置。等護理師包好，他才慢慢鬆開，掌心留了一層汗。
霍承岳去取藥，望遙替孩子把水杯打開。
「那條巷子，不要再走了。」
安安喝了一小口。
「會繞遠。」
「那早一點出來。霍老師會在說好的地方等你。」
他低著頭，手指摸著杯蓋。
「我想過還手。」
望遙等他往下說。
「可是有三個人。我怕打不過，也怕打傷人。」
她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你先護住自己，沒有做錯。」
孩子終於抬眼。
回到學校後，望遙請院裡熟悉安安的照護老師一同過來。她把三次發生的時間分開說明，讓導師記錄，也請校方不要只找幾個孩子當面握手，便算事情結束。
其中一位家長趕來時，最初還說是孩子之間的小摩擦。校方放出巷口影像，讓他看見幾人一路攔著安安進去，他才停下辯解。
安安坐在望遙身旁，沒有被要求立刻原諒。
離開學校，已經接近傍晚。
霍承岳將後續接送時間與老師確認好，才對望遙說：「這兩天先不練。他想來，可以坐著看。」
望遙點頭，正要道謝，安安已經先答應了。
回院裡的路上，他睡著了一小會兒。望遙將滑到臂彎的書包移開，看見那只被他重新繫緊的水壺，才想起前兩次，他竟都自己把東西找了回來。
晚上，她將事情告訴晏呈。
他沒有只問傷口，看過校方的回覆，又向霍承岳確認孩子怎麼會走進後巷。望遙說已經找到人，老師與院方也改了接送方式，讓他先別急著去學校。
晏呈看著她。
「不是要找孩子算帳。」
「我知道。」她挨著他坐下，「安安今天說了很多遍，讓他先睡一晚。明天你跟他通電話，他會高興。」
他這才放下手機。
她沒有把安安每一句忍了很久才肯說的話，都在這個晚上重述。晏呈的左臂剛有起色，前兩天回診，醫師仍提醒他別急著恢復負重。他看資料時忘了放鬆肩膀，望遙便伸手替他按了一下。
晏呈轉頭，把她拉到身前。
「妳是不是又沒吃飯？」
望遙望向茶几，兩份晚餐已經擺好，連她慣用的小碟子都在。
「想等你一起吃。」
「我也是。」
她笑著在他身旁坐好。
他將筷子遞到她手裡，沒再讓她起身去盛湯。
───
星期五夜裡，郭院長在後門樓梯摔倒。
夜班照護員聽見聲響，趕過去時，他已坐在最下面幾階，右腳不敢著地，後腰也撞得厲害。送醫後，確認踝部骨裂，腰背挫傷，需要固定與休養，暫時不能再像從前那樣上下樓巡看。
望遙第二天一早到院裡，廚房剛飄出粥的香氣。
孩子還不知道詳細情況，只聽說院長跌倒，要住幾天醫院。她先進去看了一圈，與照護老師確認夜班沒有缺人，才往後門走。
樓梯已經封住。
轉角的扶手鬆了，第四階邊緣掉下一塊水泥，露出顏色較深的斷面。工友站在旁邊，說上個月曾提過要修，前些日子忙著查接送與出入口，一直沒有排妥。
望遙沒有踩進去。
「上次報修的紀錄還留著嗎？」
工友點頭。
她請他一併找出來，先拍下現況，等需要的紀錄都留下，再讓人進場處理。
繞到後門外，她看見排水溝邊有一角照片。
紙面被夜露浸得發軟，上面是幾個孩子排隊上車的背影，只剩半張。望遙站在原處看了片刻，請照護老師過來辨認。
「最近活動有洗這種照片嗎？」
對方搖頭，又說不敢確定，要問別班老師。
望遙用手機記下位置，讓人拿來乾淨紙袋，將照片另外收好，沒有混進工友準備清走的碎屑裡。
上午去醫院，郭院長見她提著一袋換洗衣物，先笑了。
「妳把我當搬家了？」
「您總不能穿病人服去巡房。」
他笑到一半，腰背牽痛，便慢慢靠回枕上。
望遙替他把水放近，坐下說院裡已經排好人手，後門暫時不用，孩子照常吃飯上課，讓他不用把每一件事都在病床上重新問過。
郭院長聽了一會兒，才放下心。
「這幾天，後門外有不認識的人。」他忽然說。
望遙抬頭。
「有問什麼嗎？」
「看見我，就走了。許是走錯路。」他想了想，「兩次，不同一個人。」
她把時間記下，說會請院裡留意。
離開病房前，郭院長叫住她。
「望遙，別什麼都攬過去。院裡有人。」
她回頭，笑著應下。
「知道。您也一樣。」
門關上後，她在走廊站了一會兒，才打給負責修繕的人。約好勘查時間，又聯絡院方管理人員，請他們把後門影像保存下來。
晏呈當天知道院長跌傷，問要不要另外安排人協助院裡。
望遙說已有照護人員輪班，修繕也在排，暫時不必再加一批孩子不熟悉的人進去。
他聽完，便將能協助修繕的聯絡方式留給她。
她留下了。
那半張尚未辨出來處的照片，卻沒有拿給他看。
───
恐嚇信在隔週二送到拾光。
信封與幾封廠商寄來的資料混在一起，佳玲收下時並未留意。望遙拆開，看見裡面的紙條，手便停了。
字是剪下來貼的，長短不一，排得很齊。
「蘇小姐：
日子可以安穩，也可以不安穩。
孩子的傷，院長的腳，下一次未必只是這樣。
凌昭先生不能一直守著妳。
替身邊的人想一想。」
紙條下方貼著一張照片。
幾個孩子背著書包，正排隊上車。其中一個低頭整理鞋子，旁邊的人伸手扶著車門。
那只鞋、那扇半開的車門，都與她在院外撿到的半張照片相同。
佳玲見她一直沒有動，走近問：「怎麼了？」
望遙將紙放平，沒有再摸照片。
「幫我拿一個乾淨袋子。」
佳玲看清上面的字，臉色變了。
「望遙……」
「先別傳給其他人。」
她把信封、紙條與收到的時間一併留下，聯絡先前承辦拾光案件的警員。對方請她保存原物，也提醒她，信中提到前面的事件，不等於寄信人就是動手的人。
望遙聽得很仔細。
「我明白。院裡還有一張照片，我一起提供。」
掛斷電話，她才發現佳玲仍站在旁邊。
「要告訴凌昭先生嗎？」
望遙看向手機。
早晨晏呈出門前，還在試著抬高手臂，替她拿書櫃上那只盒子。她站在旁邊，手沒離開盒底，他笑她比醫師看得更緊。
「先別告訴他。」
她將信件收好。
「今天誰最後離開，兩個人一起走。院裡我去聯絡。」
佳玲拿起排班表，把原本分開下班的兩個名字圈在一起，沒有再催她。
那天下午，望遙照常替客人包好蛋糕，也把一份烤得不滿意的餅乾留在後場，沒有送出去。警員來取資料，她在小桌旁坐下，將自己確實知道的事說完，再回去洗手。
水流過指尖時，她想起安安坐在診所裡，始終不敢喊痛。
又想起郭院長病床邊那雙舊鞋。
其中一隻暫時穿不上，仍被他擺得整整齊齊。
她關掉水，先撥給院裡，確認孩子都已平安回來，再請老師核對隔日的接送名單。電話那端有人問，晚上是否要多留一位老師，她請對方先說清楚現有的人手，兩人商量後調整了巡門時間，不必讓誰臨時連上兩個班。
收店後，望遙站在門口，等佳玲與阿澤走到街角，才低頭翻出知予的聯絡方式。
望遙重新讀過自己打出的訊息，才送出去。
「溫小姐，方便見面嗎？」
知予很快回覆，約了星期五下午，又問，是否介意海倫娜一同到場。
望遙看著那行字，過了片刻才答應。
回家時，晏呈正在露臺通電話。
她在門邊站了一會兒，聽見他說，原先確認的事便照計畫進行，不必因為有人改了口，就把已經談好的條件全部重來。
等他掛斷，她才走過去。
晏呈把手機放下，朝她伸手。
「這麼晚？」
望遙挨著他坐下，拿過他膝上的薄毯，替兩人一起蓋住。
「一起坐一會兒。」
他沒有起身。
夜風經過露臺，她靠著他，聽他說起下午一場拖得太久的會。幾個人把同一個問題換了三種說法，最後仍回到最初那一頁。
望遙聽著，忍不住笑了。
晏呈側頭看她。
「現在看到妳，已經不氣了。」
她把手放進他掌心，坐得更近些。
信裡那些字仍在記憶裡。她看過他放在一旁的手機，幾次想開口，最後只是說：「今天陪我。」
他抬手將毯子往她那邊拉。
「都依妳。」
望遙閉了閉眼，額頭輕輕碰在他肩上。
───
星期五下午，茶館二樓只留了一扇半開的窗。
望遙到得早，坐下後，先回覆院裡的訊息。安安這兩天照新安排放學，霍承岳在校門口接到人；郭院長已能在協助下坐起，嫌病房裡沒事做，請人送一本書過去。
她將手機收好，門簾恰好被掀開。
知予走進來，穿著深色針織衫，手裡拿著一只薄資料夾。她坐下前，先問安安的傷好些沒有。
「結痂了。」望遙說，「還記得妳替他繫鞋帶。」
知予的手停了一下，隨即笑了。
「他一直低頭看，我才發現鬆了。」
「那天謝謝妳。」
望遙說得鄭重，知予也沒有再客套，只輕輕點頭，將手袋擱到一旁。
海倫娜晚幾分鐘到。她先問晏呈最近睡得如何，望遙說恢復得不錯，只是已經開始不安分了。
海倫娜聽了，唇邊終於有一點笑。
「他從小就這樣。」
茶送上來，三人各自接過。窗外水面有光，隔間裡很安靜。
望遙先開口。
「今天約妳，是想知道，上次妳說能替他接上的那些關係，具體是什麼。」
知予替海倫娜將杯子挪開壺口的位置，才看向她。
「最近一些原本直接找晏呈的家族邀約，改到他父母那裡。幾位長輩不肯只與負責人談，總要等他親自出面。事情未必大，卻一件接著一件。」
海倫娜接著說：「他不是沒有處理。出院後回過老宅，將幾項合作與私人往來重新分開。溫家那邊，他請我們不要再讓外面把婚事當成已定的安排。」
望遙望向她。
「他跟我求婚了。」
「我知道。」
海倫娜握著茶杯的手慢慢放下。
「他已經把自己的未來說得很清楚。」
望遙靜了一會兒。
知予沒有在此刻催促。
等望遙重新看過來，她才道：「長輩一直認為兩家早有默契。晏呈雖然沒有正式答應，可是這些年的往來，所有人都認為兩家聯姻是早晚的事。現在，他們擔心的是家族利益。」
「所以妳是為了家族利益。」
知予點頭又搖頭。
她沒有拿起桌上的資料夾，只將手平放在膝上。
「對外，讓兩家的婚約繼續。正式訂婚以後，需要未婚妻出面的家族場合，由我承擔。妳現在的生活不會受影響。」
望遙的目光落在茶面上。
知予繼續道：「妳的店、研究、院裡的孩子，都可以照舊。至於晏呈想回哪裡，我也干涉不了。」
海倫娜沒有立即附和，等望遙把這些話聽完。
過了一會兒，望遙抬起頭。
「訂婚以後呢？」
知予的指尖在裙上收攏了一下。
「先讓眼前的關係穩下來。後面該怎麼走，就讓時間來決定。」
望遙將茶杯轉了半圈，放回杯墊。
「是啊，溫小姐倒是想得通透。」
這句話說得很輕。
知予看著她，沒有把它當成責難。
「我知道。這與妳想要的，完全不同。」
窗外有人經過，腳步沿著木廊響了一陣，又遠了。
海倫娜這時才開口。
「望遙，安安和郭院長的事，我聽說了。」
她停了停。
望遙望著她。
海倫娜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茶，過了片刻，才繼續：「我只是擔心他為了妳再次受傷。知予願意替他分擔一些事，他卻為了妳，連考慮都不肯。」
「他是怕我難過。」
「是。」
海倫娜答得很快，答完卻沉默了。
知予將水添進她杯裡，等水聲停下，才道：「如果兩家的婚約維持，很多爭執可以避免。」
望遙想起知予在展館裡走過人群的樣子。
她知道誰應該先問候，知道哪位長輩一句隨口的話，需要另找時間回覆。當人群堵在入口，她幾句話便能讓各自等候的人找到位置。那些場合，望遙並不熟悉，卻看得出她確實能處理。
「妳確實很適合他。」
知予停了一下說。
「我只是更懂得這些家族的關係牽扯。」
知予說得坦然，像在談一件自己確實做得到的事。
晏呈不必為一場沒有結果的會面耗掉整個晚上；院裡可以照常安排孩子出遊，佳玲不必每次關門都回頭看一眼。她不排斥偶爾陪晏呈出席那些場合，只是也明白，應付一晚與長年置身其間，終究是兩回事。
可是想到，另一個女人將與他的名字並列，她的思緒仍停了一下。
「為什麼找我，而不直接找晏呈？」
海倫娜與知予交換了一個很短的眼神。
「提過。」海倫娜說，「他不同意。」
望遙抬眼。
「他知道我今天來？」
「知道曾有這個想法，但不知道妳今天來見我們。」
海倫娜沒有把兩者混在一起。
「他說，有些場合可以找人負責，不必拿婚姻來解決。」
望遙慢慢靠回椅背。
這確實像晏呈會說的話。
知予看著她，將聲音放輕。
「妳應該很了解晏呈，不能讓他覺得我們在逼妳退讓。」
望遙望著她們，終於把話問明白。
「妳們希望我怎麼做？」
「如果妳也願意接受這種提議，」知予說，「晏呈那邊就由妳來。」
知予沒有移開視線。
「他最在意的是妳。除了妳，其他人的建議他不會同意，這妳很清楚。」
望遙安靜了很久。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才問：「那妳呢？」
知予的手慢慢收攏。
「我不是全然沒有私心。」
她說得比先前低。
「凌昭太太這個位置，我從小就在想。知道他愛妳以後，我也想過放棄。」
望遙等著她把話說完。
「我知道他心裡愛的是妳，不會因為訂婚，就把那份愛給我。」知予道，「但我願意用另一種身分陪在他身邊，哪怕他不愛我。」
這一次，她沒有笑。
海倫娜將視線移向窗外，沒有插話。
望遙慢慢點了一下頭，目光落在知予仍緊攏的手指上。那個位置對她而言，顯然不只是幾張邀請函、一席宴會；這一點，望遙聽懂了。
「我需要時間。」
知予眼裡有一瞬間的鬆動，卻沒有把這句話當成答應。
「好。」
「不只是怎麼向晏呈開口。」望遙看著兩人，「我需要時間想想，這樣的自己能不能過得自在。」
海倫娜點頭。
「不逼妳。」
會面到這裡，沒有人再往前推。
知予請人換了熱水。望遙問起孩子的工作坊是否還有後續，知予說，原先的設計師願意另找一個簡單的地方，讓孩子只畫畫、不拍照，等院裡方便時，再由老師決定。
望遙應下，說會轉達。
起身前，知予猶豫片刻，仍道：「能不能先不要讓晏呈知道今天的事？」
「我還沒想清楚前，我不會讓他知道的。」
望遙將手袋拿起。
知予聽懂她並沒有答應一直保密，便沒有再要求更多。
到了樓下，望遙付了茶錢。海倫娜原本想攔，她只笑著說，是自己約兩位出來，也一直想謝謝知予那天照顧安安。
海倫娜看了她片刻，便讓她付了。
走出茶館，風從河面吹過來。望遙攏好外套，先回了一通佳玲的電話，確認明天的訂單，再往停車處走。
───
望遙回到家時，露臺的門開著。
晏呈剛結束會議，平板放在小桌上，旁邊擱了一張翻得有些皺的紙。她走近，才發現是養父母留下的舊橋照片影本。
他看見她，先把紙翻了過去。
望遙笑了。
「藏什麼？」
「讓我保密一下。」
她已伸手將紙轉回來。背面寫著幾個日期，兩個被劃掉，剩下一個圈著，旁邊註明車程與回程時間。
「醫師同意讓你開長途？」
「安排車。」
晏呈靠在椅背，望著她。
「妳只要想，到了那裡想看多久。」
望遙低頭看了片刻，拿起桌上的筆，在日期旁加了「待確認」三個字。
他看著她的字，沒有攔。
「這麼嚴格？」
「想讓你陪我多走一點路。」
她把筆放下，指腹順過照片裡的橋欄。
晏呈原本要說的話便收住了，將那張紙留在兩人手邊。
望遙坐下，才聞到一點很淡的花香。
露臺花架上多了幾盆茉莉。有的還只是小小的花苞，其中一盆開了幾朵，白色藏在葉子間，得走近才看得清。
她彎身看了看，忽然笑出聲。
「你買這麼多。」
「太少？」
她轉頭望他。
「上次在花市，我說的是這一種，不是這三盆都要。」
晏呈看了眼花架，隨即把最小的那盆往她面前推近。
「換著看。」
望遙蹲下，把擠在一起的枝條理開。
「這盆放門邊。晚上坐在裡面，也聞得到。」
他便替她挪過去。
她拿起花盆旁的小剪刀，剪去一根折傷的細枝，晏呈在旁邊接住，放進空紙袋。兩人將三盆花重新排過，最茂盛的放外側，小一點的移到門邊，最後那盆由她抱到花架下層。
弄好後，望遙的指尖沾了一點泥。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晏呈，忽然湊過去，用鼻尖輕輕碰了碰他的臉。
他側頭，她已經笑著起身。
「我去洗手。」
「洗完回來。」
她沒有回頭，只將手往後擺了擺。
晚餐後，晏呈拿出前些日子訂好的真絲裙。望遙原本在收桌上的書，看見裙子的顏色，才想起自己曾把那張樣式圖停留了很久。
她接過，站到鏡前比了比。
「本來想等有場合再穿。」
晏呈坐在床沿。
「今晚有。」
望遙從鏡子裡看他。
他朝床頭的音響抬了抬下巴，沒有再解釋。望遙想起早晨在浴室裡說的話，笑意慢慢浮起，拿著裙子進了更衣間。
出來時，頭髮已經鬆開。
裙身沒有多餘的裝飾，只在走動間浮出細細的光。晏呈將手裡的手機放下，看著她走近，片刻後才站起來。
望遙停在他面前，先看了看他的左臂。
「慢慢的，不要逞強。」
「再不放心，我就只有站著給妳看了。」
她笑著將手伸過去。
「那可不行，今晚還要陪我跳舞。」
音樂響起。
她挑的那一首，前奏不長。晏呈的右手停在她背後，左手只鬆鬆接住她，沒有讓她的重量壓上去。望遙先往後退了半步，他便跟上，帶著她轉向窗邊。
兩人的腳步很小。
她起初還分神留意他的手，幾步以後，才漸漸把目光放回他臉上。晏呈察覺了，低頭看她。
「終於肯看我。」
「一直都在看。」
望遙眼裡有了笑，手指從他肩上輕輕移到領口，替他壓平一處翻起的布料。
他帶著她轉了半圈，裙擺從兩人腿間拂過。望遙往後時稍慢了一拍，鞋尖碰到他的，他沒有停，只順著她的步子調整，讓她重新跟上。
她抬頭，想笑，卻發現他一直看著自己。
露臺的紗簾被風吹起，又慢慢落下。
到了最後一段，望遙不再數拍子。她挨近些，把臉輕輕貼在他右肩。晏呈的腳步隨著她放緩，兩人停在窗前，仍隨著音樂很輕地晃著。
曲子結束，房裡靜了幾秒。
望遙沒有退開。
晏呈低頭，唇碰了碰她耳邊。
她替他把袖口攏好，指尖在他手腕停留片刻，才牽著他到床沿坐下。
真絲裙在膝邊散開。晏呈望著她低頭整理裙擺，伸手接住滑下來的一縷頭髮，替她別回耳後。
望遙轉過臉，主動吻他。
他原本只輕輕接著，待她的手攀到頸後，才將人留近。這一個吻不急，她卻沒有像平常那樣，親過便離開。
等兩人的呼吸慢慢亂了，晏呈稍稍退開，額頭仍貼著她。
「喜歡這個驚喜嗎？」她貼著他的額頭，聲音很輕。
晏呈望著她，唇邊藏著笑。
「喜歡，很喜歡。」
晏呈眼神一沉，卻仍留著一點等她決定的耐心。
她伸手替他解開領口最上方的扣子，指尖碰到他的鎖骨，停了一瞬。他將她收近，低頭吻了下來。
夜深以後，望遙替他將左臂下的薄枕挪好，才躺到他身邊。晏呈伸出右手，她便順勢握住，將兩人的手帶進被子裡。
「明天又要早起？」他問。
「嗯。安安要回診，拾光還有兩張預訂單。」
「那今晚饒了妳。」
望遙在他肩側找了個舒服的位置，抬頭親了親他的下巴。
「我再陪你一會兒。」
他沒有催她，只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
床頭燈暗下來。風拂過露臺的茉莉，香氣沿著門縫飄進房間。望遙閉上眼，手指仍扣著他的，沒有鬆開。
—— 第十六集・完 ——
望遙把襯衫袖口捲到手肘時，晏呈正對著鏡子，試著抬起左手。
出院一個月又幾天，傷口已經收合，最後那層保護敷料也拆了。只是手臂轉到某個角度，仍會牽扯。他稍停片刻，換右手拿起刮鬍刀，鏡中便多了一隻伸過來的手。
「給我。」
他沒有立即鬆開。
望遙剛醒，頭髮還散著，身上穿的是他昨夜擱在椅背上的襯衫。袖口捲了兩折仍有些長，一邊領子翻在裡面，她自己毫無所覺。
晏呈伸手替她把翻進去的領子理好，指尖卻在她頸側停了一瞬。鏡子裡，他的目光沒有立刻回到自己臉上。
望遙抬眼，正好與他對上視線。她低頭看了一眼身上的襯衫，笑意慢慢浮起。
「哪裡不對嗎？」
他把她滑下來的袖口捲高一折，「妳知道穿男人的襯衫代表什麼嗎？」
「你又胡思亂想什麼？」
他這才鬆開刮鬍刀。
望遙扶正旁邊的小凳，朝他輕輕一指。
「坐好。」
他依言坐下，視線卻仍隨著她。望遙俯身取泡沫時，衣領鬆開一些，他原本要說的話便停住了。
她從鏡裡瞥見他的神情，轉回身，將沾著泡沫的指尖輕輕點在他下顎。
「看這裡。」
晏呈望著她，沒有照做。
「凌昭晏呈，你專心點。」
他終於笑著仰起臉。
刀鋒貼上皮膚，他才真正安靜下來。望遙托著他的下巴，順著鬍鬚生長的方向，將泡沫一點點刮淨。到了頸側，她示意他再抬高一些。他右手仍停在她腰側，指尖隔著襯衫，安分地沒有再動。
「今天晚上穿另一件。」
她低頭看他。
「襯衫的誘惑。」
望遙抿著笑，沒有接話。她刮得仔細，他的手也沒有再動，只停在她腰側，等她換好角度。
最後一點泡沫擦乾，她退開半步，左右看了看。
「好了。」
晏呈卻將人帶了回來。
剛刮過的下顎碰著她，微微發涼。他仰頭吻她，望遙原本拿著棉巾的手慢慢垂下，另一隻手攀住他的肩。
他沒有急著起身。她俯得更低一些，髮尾落在他頸邊，被他收進掌中，吻便在這片安靜裡慢慢深了。
窗外已經很亮。
望遙稍稍退開，鼻尖仍碰著他的，呼吸裡帶著笑。
「今天拾光會營業。」
「我知道。」
「佳玲比我還早到。」
晏呈仍沒有鬆手。她看了他片刻，忽然俯到他耳旁。
「晚上早點回來，給你一個驚喜。」
望遙笑出聲，把棉巾放回臺面，才從他懷裡站起來。到了門邊，她又回頭。
「我期待妳的驚喜。」晏呈靠著椅背，目光仍落在她身上那件襯衫。
望遙笑著關上浴室的門。
───
拾光重新開張那天，佳玲比往常提早了四十分鐘。
她已把桌面擦過一遍，望遙到時，正站在櫃檯旁調整曉糯那張畫的位置。畫框換過，紙上的裂痕仍在，從遠處看不明顯，走近了便能認出那一道淺淺的線。
「再往左一點？」佳玲問。
望遙站到門口看。
「這樣就好。」
佳玲扶著框，過了片刻才放手。
前場的玻璃、電路與器具早已檢查妥當，後續幾次試機，加上人手與訂單重新安排，才把營業的日子留到這個星期四。望遙沒有急著恢復原來的接單量，這一週先照顧門市與已確認的預訂，等大家習慣了，再慢慢加回來。
阿澤把第一盤可頌推進烤箱，關上門後，仍站在原處看了一會兒。
佳玲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背。
「好了，去把標示卡拿出來。」
望遙將門上的牌子翻過來。
風鈴響了。
她的手在門把上停了一瞬，回頭望向櫃檯。曉糯畫的四個人還在原處，佳玲已經開始喊阿澤，說他又把價目牌放錯了一格。
第一位客人進門，熟悉地問：「今天有杏仁蛋糕嗎？」
望遙笑著替他拉開門。
「有，剛切好。」
午前的客人比預想多一些。有人只買一杯咖啡，有人帶了花，放下便說不耽誤她忙。望遙一一道謝，把花移到不妨礙出餐的位置，忙到快兩點，才發現自己還沒有吃午餐。
晏呈就是那時來的。
他看見她站在吧檯後，一杯咖啡才封好，另一張單已經壓到面前，便沒有叫她，只在旁邊等。
望遙抬眼看見他，朝時鐘望了一下。
「來看看妳。」他說。
她唇邊彎起一點笑，低頭把最後那張單交給佳玲。
「吃了嗎？」
他將手裡的袋子提給她看。
佳玲接過她手邊的工作，見她還想去整理托盤，乾脆把托盤拿走。
「去吃，我顧著。」
望遙洗過手，接過餐袋，與晏呈一同上樓。
拾光二樓有一間朝西的小儲藏室。修繕期間，她與佳玲把不常用的箱件重新歸整，騰出半間，原本只打算放一張能午休的躺椅。晏呈看過她量的尺寸，後來把挑選窗簾與座墊的事接了過去。
她知道他在整理，卻沒想到已經好了。
窗邊擺著一張不大的矮榻，旁邊的小桌留得寬，正好能攤開書稿。原來靠牆的舊櫃沒有換，只修好鬆動的門鉸，櫃頂放著她從家裡帶來、還沒找到位置的陶杯。
望遙走進去，先按了按座墊。
「這可以睡。」
「不是只讓妳放包。」
她轉頭，見他正把飯盒擺上桌。
「你都替我想好了。」
「椅子買回來第三天，通常就會長出一疊書。」
望遙笑了，坐下時順手把包移到地上。
晏呈在她旁邊落座，將筷子拆開遞過去。她看見飯盒裡有自己愛吃的菜，先夾了一口，才伸手拍了拍身旁的座墊。
「你來，這裡也留給你。」
他將她放在另一邊的手袋挪到自己腳旁，坐近些。
望遙看懂，笑著往裡讓了一點。
樓下有磨豆機的聲音，隔著門，變得低而遠。窗外晾著幾件白襯衫，風一來，衣袖便碰到一起。兩人吃完飯，她坐著不想動，晏呈便把空盒收好，讓她伸直腿。
「躺十分鐘。」
晏呈看了眼時間，將手機扣在桌上。
「佳玲說，三點再下去。」
望遙偏頭看他。
「她什麼時候聽你的？」
「秘密。」
她拿過靠墊，沒有立刻躺下，反而替他放在身後。
「你也坐，這樣舒服一點。」
晏呈依著她往後靠。望遙挨過去，說起上午來過的客人：那位原本每週都來買蛋糕的老太太，今天進門先摸了摸新玻璃，才說自己還是喜歡坐原來那張桌。
她說得很慢，像是直到此刻，才有空將這個上午重新過一遍。
晏呈聽著，偶爾替她把滑到肩前的頭髮撥開。
說到後來，她忽然停下。
他低頭看，望遙已經闔上眼，一隻手還鬆鬆搭在他腕間。
晏呈沒有再拿手機。
三點前，佳玲上來看過一次，見門留著縫，便把走到一半的腳步放輕了。
───
隔週二，霍承岳去學校接安安上課，比約定時間早了十幾分鐘。
武術館那天另有器材送到，他先去附近確認卸貨的位置，再從後巷繞回校門。走到舊機車行外，聽見裡面有人說：「你不是很會打？怎麼不動？」
他停下腳步。
巷子裡站著三個高年級孩子。安安的書包被扯歪，一邊肩帶垂到手肘，膝蓋蹭著牆根，正試著站穩。最靠近他的男孩手裡拿著半截塑膠管，還沒再往前，霍承岳已經走了進去。
「放下。」
那孩子回頭，手先往身後藏。
霍承岳站到安安旁邊，將兩人隔開。他沒有追問誰先動手，只讓安安退到自己身後，再請對方把東西放到地上。
有人嘟囔著說，只是在玩。
「他沒有在玩。」
巷口已有店家探頭。三個孩子互看一眼，趁霍承岳蹲下查看安安的傷，轉身往外跑。其中一個慌忙間撞掉同伴的帽子，來不及撿，便一起跑遠。
霍承岳沒有留下安安去追。
他先確認孩子沒有撞到頭，能站，也能清楚回答，再扶正那只幾乎滑落的書包。
「傷哪了？」
安安抿著唇，把手伸出來。
手肘和膝蓋磨破了皮，掌根也有一處擦傷。霍承岳看完，替他鬆開勒在傷口旁的袖子。
「先出去。」
溫知予便是在那時走近的。
她剛從街口一間替活動製作印刷品的工作室出來，與隨行的人站在騎樓下確認取件時間。巷口敞著，她先看見幾個高年級孩子圍著安安，其中一人手裡還握著塑膠管；隨後霍承岳進去，將他們隔開。三人從巷口跑出時，幾乎從她面前擦過。
她認得安安。
「霍先生？」
霍承岳點頭，簡短說了情況，拿出手機聯絡望遙。
知予沒有急著問孩子，只請店家借一張椅子，再讓隨行的人到近旁藥局買生理食鹽水和紗布。東西送來後，她蹲下身，把安安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托起。
「我先把沙子沖掉。痛了告訴我。」
孩子看著她，點了一下頭。
她的動作不快，沖過傷處便停，等他不再縮手，才將乾淨紗布覆上去。安安低頭盯著自己的鞋，鞋帶鬆了，拖在地上。
知予替他繫好。
「剛才那幾個，你認識？」
安安搖頭。
「他們在等我。」
她抬起眼。
孩子過了很久，才說：「已經三次了。」
霍承岳掛斷電話，手停在書包上。
「前兩次也動手？」
「推我，拿走我的水壺。」安安聲音很低，「說不可以告訴老師。」
知予沒有再問。她將記下的時間和幾個孩子的衣著給霍承岳看，請他確認，又拜託巷口的店家保存監視器畫面。那支鏡頭朝著路口，正好拍到三個孩子把安安往巷裡逼去的情形。
望遙趕到時，安安坐在椅上，看見她，先想站起來，膝蓋一動，臉便皺了一下。
她立即蹲下。
「別起來，我看看。」
孩子把手放進她掌心，忍了許久的眼淚忽然掉下來。
「媽媽。」
望遙的動作停了一瞬，隨即將他的書包卸下，放到腳邊。
「我在。」
她沒有讓他當著所有人的面把事情再說一次，只先擦乾他的臉，聽霍承岳說明。知道已發生過兩次，她看向孩子，安安立刻低下頭。
「我不是故意不說。」
望遙替他將領口翻好。
「先把傷口處理好。等你準備好了，我陪你一起跟老師說。」
知予站起來，把剩下的紗布與藥局袋交給她。
「沒有碰其他藥，先簡單沖洗過。還是請醫師看一下。」
望遙接住，認真向她道謝。
知予看著安安重新抓住她的手，才道：「店家的影像願意留下來。我把剛才看見的也記了，交給校方核對，比讓孩子自己認人穩妥些。」
她將紀錄傳給望遙，沒有再留在兩人中間。
離開前，安安小聲向她說謝謝。
知予回頭，蹲下來告訴他，鞋帶若又鬆了，記得先停下來，不要一邊走一邊踩。
孩子低頭看了一眼，輕輕點頭。
───
診所裡，安安洗傷口時一直咬著牙。
望遙坐在旁邊，把手放到他能握住的位置。等護理師包好，他才慢慢鬆開，掌心留了一層汗。
霍承岳去取藥，望遙替孩子把水杯打開。
「那條巷子，不要再走了。」
安安喝了一小口。
「會繞遠。」
「那早一點出來。霍老師會在說好的地方等你。」
他低著頭，手指摸著杯蓋。
「我想過還手。」
望遙等他往下說。
「可是有三個人。我怕打不過，也怕打傷人。」
她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你先護住自己，沒有做錯。」
孩子終於抬眼。
回到學校後，望遙請院裡熟悉安安的照護老師一同過來。她把三次發生的時間分開說明，讓導師記錄，也請校方不要只找幾個孩子當面握手，便算事情結束。
其中一位家長趕來時，最初還說是孩子之間的小摩擦。校方放出巷口影像，讓他看見幾人一路攔著安安進去，他才停下辯解。
安安坐在望遙身旁，沒有被要求立刻原諒。
離開學校，已經接近傍晚。
霍承岳將後續接送時間與老師確認好，才對望遙說：「這兩天先不練。他想來，可以坐著看。」
望遙點頭，正要道謝，安安已經先答應了。
回院裡的路上，他睡著了一小會兒。望遙將滑到臂彎的書包移開，看見那只被他重新繫緊的水壺，才想起前兩次，他竟都自己把東西找了回來。
晚上，她將事情告訴晏呈。
他沒有只問傷口，看過校方的回覆，又向霍承岳確認孩子怎麼會走進後巷。望遙說已經找到人，老師與院方也改了接送方式，讓他先別急著去學校。
晏呈看著她。
「不是要找孩子算帳。」
「我知道。」她挨著他坐下，「安安今天說了很多遍，讓他先睡一晚。明天你跟他通電話，他會高興。」
他這才放下手機。
她沒有把安安每一句忍了很久才肯說的話，都在這個晚上重述。晏呈的左臂剛有起色，前兩天回診，醫師仍提醒他別急著恢復負重。他看資料時忘了放鬆肩膀，望遙便伸手替他按了一下。
晏呈轉頭，把她拉到身前。
「妳是不是又沒吃飯？」
望遙望向茶几，兩份晚餐已經擺好，連她慣用的小碟子都在。
「想等你一起吃。」
「我也是。」
她笑著在他身旁坐好。
他將筷子遞到她手裡，沒再讓她起身去盛湯。
───
星期五夜裡，郭院長在後門樓梯摔倒。
夜班照護員聽見聲響，趕過去時，他已坐在最下面幾階，右腳不敢著地，後腰也撞得厲害。送醫後，確認踝部骨裂，腰背挫傷，需要固定與休養，暫時不能再像從前那樣上下樓巡看。
望遙第二天一早到院裡，廚房剛飄出粥的香氣。
孩子還不知道詳細情況，只聽說院長跌倒，要住幾天醫院。她先進去看了一圈，與照護老師確認夜班沒有缺人，才往後門走。
樓梯已經封住。
轉角的扶手鬆了，第四階邊緣掉下一塊水泥，露出顏色較深的斷面。工友站在旁邊，說上個月曾提過要修，前些日子忙著查接送與出入口，一直沒有排妥。
望遙沒有踩進去。
「上次報修的紀錄還留著嗎？」
工友點頭。
她請他一併找出來，先拍下現況，等需要的紀錄都留下，再讓人進場處理。
繞到後門外，她看見排水溝邊有一角照片。
紙面被夜露浸得發軟，上面是幾個孩子排隊上車的背影，只剩半張。望遙站在原處看了片刻，請照護老師過來辨認。
「最近活動有洗這種照片嗎？」
對方搖頭，又說不敢確定，要問別班老師。
望遙用手機記下位置，讓人拿來乾淨紙袋，將照片另外收好，沒有混進工友準備清走的碎屑裡。
上午去醫院，郭院長見她提著一袋換洗衣物，先笑了。
「妳把我當搬家了？」
「您總不能穿病人服去巡房。」
他笑到一半，腰背牽痛，便慢慢靠回枕上。
望遙替他把水放近，坐下說院裡已經排好人手，後門暫時不用，孩子照常吃飯上課，讓他不用把每一件事都在病床上重新問過。
郭院長聽了一會兒，才放下心。
「這幾天，後門外有不認識的人。」他忽然說。
望遙抬頭。
「有問什麼嗎？」
「看見我，就走了。許是走錯路。」他想了想，「兩次，不同一個人。」
她把時間記下，說會請院裡留意。
離開病房前，郭院長叫住她。
「望遙，別什麼都攬過去。院裡有人。」
她回頭，笑著應下。
「知道。您也一樣。」
門關上後，她在走廊站了一會兒，才打給負責修繕的人。約好勘查時間，又聯絡院方管理人員，請他們把後門影像保存下來。
晏呈當天知道院長跌傷，問要不要另外安排人協助院裡。
望遙說已有照護人員輪班，修繕也在排，暫時不必再加一批孩子不熟悉的人進去。
他聽完，便將能協助修繕的聯絡方式留給她。
她留下了。
那半張尚未辨出來處的照片，卻沒有拿給他看。
───
恐嚇信在隔週二送到拾光。
信封與幾封廠商寄來的資料混在一起，佳玲收下時並未留意。望遙拆開，看見裡面的紙條，手便停了。
字是剪下來貼的，長短不一，排得很齊。
「蘇小姐：
日子可以安穩，也可以不安穩。
孩子的傷，院長的腳，下一次未必只是這樣。
凌昭先生不能一直守著妳。
替身邊的人想一想。」
紙條下方貼著一張照片。
幾個孩子背著書包，正排隊上車。其中一個低頭整理鞋子，旁邊的人伸手扶著車門。
那只鞋、那扇半開的車門，都與她在院外撿到的半張照片相同。
佳玲見她一直沒有動，走近問：「怎麼了？」
望遙將紙放平，沒有再摸照片。
「幫我拿一個乾淨袋子。」
佳玲看清上面的字，臉色變了。
「望遙……」
「先別傳給其他人。」
她把信封、紙條與收到的時間一併留下，聯絡先前承辦拾光案件的警員。對方請她保存原物，也提醒她，信中提到前面的事件，不等於寄信人就是動手的人。
望遙聽得很仔細。
「我明白。院裡還有一張照片，我一起提供。」
掛斷電話，她才發現佳玲仍站在旁邊。
「要告訴凌昭先生嗎？」
望遙看向手機。
早晨晏呈出門前，還在試著抬高手臂，替她拿書櫃上那只盒子。她站在旁邊，手沒離開盒底，他笑她比醫師看得更緊。
「先別告訴他。」
她將信件收好。
「今天誰最後離開，兩個人一起走。院裡我去聯絡。」
佳玲拿起排班表，把原本分開下班的兩個名字圈在一起，沒有再催她。
那天下午，望遙照常替客人包好蛋糕，也把一份烤得不滿意的餅乾留在後場，沒有送出去。警員來取資料，她在小桌旁坐下，將自己確實知道的事說完，再回去洗手。
水流過指尖時，她想起安安坐在診所裡，始終不敢喊痛。
又想起郭院長病床邊那雙舊鞋。
其中一隻暫時穿不上，仍被他擺得整整齊齊。
她關掉水，先撥給院裡，確認孩子都已平安回來，再請老師核對隔日的接送名單。電話那端有人問，晚上是否要多留一位老師，她請對方先說清楚現有的人手，兩人商量後調整了巡門時間，不必讓誰臨時連上兩個班。
收店後，望遙站在門口，等佳玲與阿澤走到街角，才低頭翻出知予的聯絡方式。
望遙重新讀過自己打出的訊息，才送出去。
「溫小姐，方便見面嗎？」
知予很快回覆，約了星期五下午，又問，是否介意海倫娜一同到場。
望遙看著那行字，過了片刻才答應。
回家時，晏呈正在露臺通電話。
她在門邊站了一會兒，聽見他說，原先確認的事便照計畫進行，不必因為有人改了口，就把已經談好的條件全部重來。
等他掛斷，她才走過去。
晏呈把手機放下，朝她伸手。
「這麼晚？」
望遙挨著他坐下，拿過他膝上的薄毯，替兩人一起蓋住。
「一起坐一會兒。」
他沒有起身。
夜風經過露臺，她靠著他，聽他說起下午一場拖得太久的會。幾個人把同一個問題換了三種說法，最後仍回到最初那一頁。
望遙聽著，忍不住笑了。
晏呈側頭看她。
「現在看到妳，已經不氣了。」
她把手放進他掌心，坐得更近些。
信裡那些字仍在記憶裡。她看過他放在一旁的手機，幾次想開口，最後只是說：「今天陪我。」
他抬手將毯子往她那邊拉。
「都依妳。」
望遙閉了閉眼，額頭輕輕碰在他肩上。
───
星期五下午，茶館二樓只留了一扇半開的窗。
望遙到得早，坐下後，先回覆院裡的訊息。安安這兩天照新安排放學，霍承岳在校門口接到人；郭院長已能在協助下坐起，嫌病房裡沒事做，請人送一本書過去。
她將手機收好，門簾恰好被掀開。
知予走進來，穿著深色針織衫，手裡拿著一只薄資料夾。她坐下前，先問安安的傷好些沒有。
「結痂了。」望遙說，「還記得妳替他繫鞋帶。」
知予的手停了一下，隨即笑了。
「他一直低頭看，我才發現鬆了。」
「那天謝謝妳。」
望遙說得鄭重，知予也沒有再客套，只輕輕點頭，將手袋擱到一旁。
海倫娜晚幾分鐘到。她先問晏呈最近睡得如何，望遙說恢復得不錯，只是已經開始不安分了。
海倫娜聽了，唇邊終於有一點笑。
「他從小就這樣。」
茶送上來，三人各自接過。窗外水面有光，隔間裡很安靜。
望遙先開口。
「今天約妳，是想知道，上次妳說能替他接上的那些關係，具體是什麼。」
知予替海倫娜將杯子挪開壺口的位置，才看向她。
「最近一些原本直接找晏呈的家族邀約，改到他父母那裡。幾位長輩不肯只與負責人談，總要等他親自出面。事情未必大，卻一件接著一件。」
海倫娜接著說：「他不是沒有處理。出院後回過老宅，將幾項合作與私人往來重新分開。溫家那邊，他請我們不要再讓外面把婚事當成已定的安排。」
望遙望向她。
「他跟我求婚了。」
「我知道。」
海倫娜握著茶杯的手慢慢放下。
「他已經把自己的未來說得很清楚。」
望遙靜了一會兒。
知予沒有在此刻催促。
等望遙重新看過來，她才道：「長輩一直認為兩家早有默契。晏呈雖然沒有正式答應，可是這些年的往來，所有人都認為兩家聯姻是早晚的事。現在，他們擔心的是家族利益。」
「所以妳是為了家族利益。」
知予點頭又搖頭。
她沒有拿起桌上的資料夾，只將手平放在膝上。
「對外，讓兩家的婚約繼續。正式訂婚以後，需要未婚妻出面的家族場合，由我承擔。妳現在的生活不會受影響。」
望遙的目光落在茶面上。
知予繼續道：「妳的店、研究、院裡的孩子，都可以照舊。至於晏呈想回哪裡，我也干涉不了。」
海倫娜沒有立即附和，等望遙把這些話聽完。
過了一會兒，望遙抬起頭。
「訂婚以後呢？」
知予的指尖在裙上收攏了一下。
「先讓眼前的關係穩下來。後面該怎麼走，就讓時間來決定。」
望遙將茶杯轉了半圈，放回杯墊。
「是啊，溫小姐倒是想得通透。」
這句話說得很輕。
知予看著她，沒有把它當成責難。
「我知道。這與妳想要的，完全不同。」
窗外有人經過，腳步沿著木廊響了一陣，又遠了。
海倫娜這時才開口。
「望遙，安安和郭院長的事，我聽說了。」
她停了停。
望遙望著她。
海倫娜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茶，過了片刻，才繼續：「我只是擔心他為了妳再次受傷。知予願意替他分擔一些事，他卻為了妳，連考慮都不肯。」
「他是怕我難過。」
「是。」
海倫娜答得很快，答完卻沉默了。
知予將水添進她杯裡，等水聲停下，才道：「如果兩家的婚約維持，很多爭執可以避免。」
望遙想起知予在展館裡走過人群的樣子。
她知道誰應該先問候，知道哪位長輩一句隨口的話，需要另找時間回覆。當人群堵在入口，她幾句話便能讓各自等候的人找到位置。那些場合，望遙並不熟悉，卻看得出她確實能處理。
「妳確實很適合他。」
知予停了一下說。
「我只是更懂得這些家族的關係牽扯。」
知予說得坦然，像在談一件自己確實做得到的事。
晏呈不必為一場沒有結果的會面耗掉整個晚上；院裡可以照常安排孩子出遊，佳玲不必每次關門都回頭看一眼。她不排斥偶爾陪晏呈出席那些場合，只是也明白，應付一晚與長年置身其間，終究是兩回事。
可是想到，另一個女人將與他的名字並列，她的思緒仍停了一下。
「為什麼找我，而不直接找晏呈？」
海倫娜與知予交換了一個很短的眼神。
「提過。」海倫娜說，「他不同意。」
望遙抬眼。
「他知道我今天來？」
「知道曾有這個想法，但不知道妳今天來見我們。」
海倫娜沒有把兩者混在一起。
「他說，有些場合可以找人負責，不必拿婚姻來解決。」
望遙慢慢靠回椅背。
這確實像晏呈會說的話。
知予看著她，將聲音放輕。
「妳應該很了解晏呈，不能讓他覺得我們在逼妳退讓。」
望遙望著她們，終於把話問明白。
「妳們希望我怎麼做？」
「如果妳也願意接受這種提議，」知予說，「晏呈那邊就由妳來。」
知予沒有移開視線。
「他最在意的是妳。除了妳，其他人的建議他不會同意，這妳很清楚。」
望遙安靜了很久。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才問：「那妳呢？」
知予的手慢慢收攏。
「我不是全然沒有私心。」
她說得比先前低。
「凌昭太太這個位置，我從小就在想。知道他愛妳以後，我也想過放棄。」
望遙等著她把話說完。
「我知道他心裡愛的是妳，不會因為訂婚，就把那份愛給我。」知予道，「但我願意用另一種身分陪在他身邊，哪怕他不愛我。」
這一次，她沒有笑。
海倫娜將視線移向窗外，沒有插話。
望遙慢慢點了一下頭，目光落在知予仍緊攏的手指上。那個位置對她而言，顯然不只是幾張邀請函、一席宴會；這一點，望遙聽懂了。
「我需要時間。」
知予眼裡有一瞬間的鬆動，卻沒有把這句話當成答應。
「好。」
「不只是怎麼向晏呈開口。」望遙看著兩人，「我需要時間想想，這樣的自己能不能過得自在。」
海倫娜點頭。
「不逼妳。」
會面到這裡，沒有人再往前推。
知予請人換了熱水。望遙問起孩子的工作坊是否還有後續，知予說，原先的設計師願意另找一個簡單的地方，讓孩子只畫畫、不拍照，等院裡方便時，再由老師決定。
望遙應下，說會轉達。
起身前，知予猶豫片刻，仍道：「能不能先不要讓晏呈知道今天的事？」
「我還沒想清楚前，我不會讓他知道的。」
望遙將手袋拿起。
知予聽懂她並沒有答應一直保密，便沒有再要求更多。
到了樓下，望遙付了茶錢。海倫娜原本想攔，她只笑著說，是自己約兩位出來，也一直想謝謝知予那天照顧安安。
海倫娜看了她片刻，便讓她付了。
走出茶館，風從河面吹過來。望遙攏好外套，先回了一通佳玲的電話，確認明天的訂單，再往停車處走。
───
望遙回到家時，露臺的門開著。
晏呈剛結束會議，平板放在小桌上，旁邊擱了一張翻得有些皺的紙。她走近，才發現是養父母留下的舊橋照片影本。
他看見她，先把紙翻了過去。
望遙笑了。
「藏什麼？」
「讓我保密一下。」
她已伸手將紙轉回來。背面寫著幾個日期，兩個被劃掉，剩下一個圈著，旁邊註明車程與回程時間。
「醫師同意讓你開長途？」
「安排車。」
晏呈靠在椅背，望著她。
「妳只要想，到了那裡想看多久。」
望遙低頭看了片刻，拿起桌上的筆，在日期旁加了「待確認」三個字。
他看著她的字，沒有攔。
「這麼嚴格？」
「想讓你陪我多走一點路。」
她把筆放下，指腹順過照片裡的橋欄。
晏呈原本要說的話便收住了，將那張紙留在兩人手邊。
望遙坐下，才聞到一點很淡的花香。
露臺花架上多了幾盆茉莉。有的還只是小小的花苞，其中一盆開了幾朵，白色藏在葉子間，得走近才看得清。
她彎身看了看，忽然笑出聲。
「你買這麼多。」
「太少？」
她轉頭望他。
「上次在花市，我說的是這一種，不是這三盆都要。」
晏呈看了眼花架，隨即把最小的那盆往她面前推近。
「換著看。」
望遙蹲下，把擠在一起的枝條理開。
「這盆放門邊。晚上坐在裡面，也聞得到。」
他便替她挪過去。
她拿起花盆旁的小剪刀，剪去一根折傷的細枝，晏呈在旁邊接住，放進空紙袋。兩人將三盆花重新排過，最茂盛的放外側，小一點的移到門邊，最後那盆由她抱到花架下層。
弄好後，望遙的指尖沾了一點泥。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晏呈，忽然湊過去，用鼻尖輕輕碰了碰他的臉。
他側頭，她已經笑著起身。
「我去洗手。」
「洗完回來。」
她沒有回頭，只將手往後擺了擺。
晚餐後，晏呈拿出前些日子訂好的真絲裙。望遙原本在收桌上的書，看見裙子的顏色，才想起自己曾把那張樣式圖停留了很久。
她接過，站到鏡前比了比。
「本來想等有場合再穿。」
晏呈坐在床沿。
「今晚有。」
望遙從鏡子裡看他。
他朝床頭的音響抬了抬下巴，沒有再解釋。望遙想起早晨在浴室裡說的話，笑意慢慢浮起，拿著裙子進了更衣間。
出來時，頭髮已經鬆開。
裙身沒有多餘的裝飾，只在走動間浮出細細的光。晏呈將手裡的手機放下，看著她走近，片刻後才站起來。
望遙停在他面前，先看了看他的左臂。
「慢慢的，不要逞強。」
「再不放心，我就只有站著給妳看了。」
她笑著將手伸過去。
「那可不行，今晚還要陪我跳舞。」
音樂響起。
她挑的那一首，前奏不長。晏呈的右手停在她背後，左手只鬆鬆接住她，沒有讓她的重量壓上去。望遙先往後退了半步，他便跟上，帶著她轉向窗邊。
兩人的腳步很小。
她起初還分神留意他的手，幾步以後，才漸漸把目光放回他臉上。晏呈察覺了，低頭看她。
「終於肯看我。」
「一直都在看。」
望遙眼裡有了笑，手指從他肩上輕輕移到領口，替他壓平一處翻起的布料。
他帶著她轉了半圈，裙擺從兩人腿間拂過。望遙往後時稍慢了一拍，鞋尖碰到他的，他沒有停，只順著她的步子調整，讓她重新跟上。
她抬頭，想笑，卻發現他一直看著自己。
露臺的紗簾被風吹起，又慢慢落下。
到了最後一段，望遙不再數拍子。她挨近些，把臉輕輕貼在他右肩。晏呈的腳步隨著她放緩，兩人停在窗前，仍隨著音樂很輕地晃著。
曲子結束，房裡靜了幾秒。
望遙沒有退開。
晏呈低頭，唇碰了碰她耳邊。
她替他把袖口攏好，指尖在他手腕停留片刻，才牽著他到床沿坐下。
真絲裙在膝邊散開。晏呈望著她低頭整理裙擺，伸手接住滑下來的一縷頭髮，替她別回耳後。
望遙轉過臉，主動吻他。
他原本只輕輕接著，待她的手攀到頸後，才將人留近。這一個吻不急，她卻沒有像平常那樣，親過便離開。
等兩人的呼吸慢慢亂了，晏呈稍稍退開，額頭仍貼著她。
「喜歡這個驚喜嗎？」她貼著他的額頭，聲音很輕。
晏呈望著她，唇邊藏著笑。
「喜歡，很喜歡。」
晏呈眼神一沉，卻仍留著一點等她決定的耐心。
她伸手替他解開領口最上方的扣子，指尖碰到他的鎖骨，停了一瞬。他將她收近，低頭吻了下來。
夜深以後，望遙替他將左臂下的薄枕挪好，才躺到他身邊。晏呈伸出右手，她便順勢握住，將兩人的手帶進被子裡。
「明天又要早起？」他問。
「嗯。安安要回診，拾光還有兩張預訂單。」
「那今晚饒了妳。」
望遙在他肩側找了個舒服的位置，抬頭親了親他的下巴。
「我再陪你一會兒。」
他沒有催她，只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
床頭燈暗下來。風拂過露臺的茉莉，香氣沿著門縫飄進房間。望遙閉上眼，手指仍扣著他的，沒有鬆開。
—— 第十六集・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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