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望遙》風前餘溫,靜待天明
第二十七集|
訂婚前一天,望遙醒得比平常早。
窗簾還沒拉開,晨光只從兩側透進來。晏呈側身睡在她身旁,手臂留在她腰後,將她安穩地攏在被子裡。
她沒有立即動。
他睡著時,眉間比平日舒展。前幾天她夜裡醒過一次,才稍稍挪開,他便伸手把她帶了回去,眼睛都沒睜,只在確認抱住她以後,重新睡沉。
望遙看著他,將原本壓在枕下的手抽出來,碰了碰他的臉。
晏呈很快醒了。
他先握住她的手,才睜開眼。看見她正望著自己,唇邊浮起一點笑,將她拉近,吻了下來。
望遙原本只是想碰他一下,卻在那個吻裡忘了自己已經醒了多久。她的手臂慢慢繞到他頸後,讓他把自己抱得更近。
分開時,兩人仍靠著。
「這麼早就想我?」
他的聲音低啞,帶著剛醒時的鬆弛。
望遙笑了,沒有躲開他的目光。
「今天陪我出去,好不好?」
晏呈的手停在她背上。
「想去哪裡?」
「老街。」
她望著他,將心裡想了一晚的話說出來。
「吃點東西,隨便走走。不必趕時間,就我們兩個。」
晏呈看了她片刻,低頭又吻了吻她。
「好。」
答應得這樣快,望遙反而沒有立刻起身。她將臉貼回他肩側,手指攏著他頸後的衣料,像先把這一天抱進懷裡。
晏呈察覺她的動作,手臂跟著收緊。
「整天都給妳。」
望遙閉上眼,輕輕應了一聲。
那聲音裡的歡喜很清楚。
他沒有再說別的,任她靠著。直到窗外的鳥聲漸漸多了,她才重新抬頭,替他撥開額前一縷壓亂的頭髮。
晏呈順勢握住她的手,在指尖吻了一下。
望遙的笑便又浮了出來。
───
晏呈只用一通電話,便把這一天空了下來。
望遙換好衣服走出來時,他已將手機收起。沒有一疊等著帶出門的文件,也沒讓南辰把車停在門外候著。
他親自開車。
她站在鏡前戴耳環,選了兩次,最後戴上一對素淨的小銀釘。晏呈走到她身後,目光從鏡中與她相接。
望遙抬手將長髮攏到一側,讓他替自己扣好項鍊。
扣環很細,他低下頭,指尖掠過她後頸。她原本還在看鏡裡的衣領,呼吸卻因那一點碰觸慢了些。
晏呈扣好了,沒有立即退開。
他的唇落在她頸後。
望遙的肩微微一縮,抬眼看向鏡子。他正看著她,眼裡有不加掩飾的笑意。
「再這樣,我看今天就別出去了。」
她沒有反駁,只轉過身,在他唇上輕輕親了一下,隨後拿起外套。
晏呈讓她走出兩步,才伸手牽住她。
兩人下樓吃早餐。望遙比前幾日多吃了些,還替他把喜歡的果醬挪近。他沒問她昨晚睡得好不好,只在她放下杯子時,接過來喝掉最後一口。
她望著他,覺得連這樣的小事都令人高興。
出門時,晏呈替她拿著手袋,她便空著手,挽住他的手臂。
沿著庭院走出去,路旁的花剛澆過水,鞋底踩過一小片濕石。望遙放慢腳步,他也跟著慢下來。
誰都沒有看時間。
───
老街入口的糕餅店剛掀開蒸籠。
熱氣從竹篾間冒出,桂花的甜香混著米糕香飄到街上。望遙走過時回頭看了一眼,晏呈便停下腳步。
她先笑了。
「先不買。」
晏呈看向攤上那一排小盒,替她記住了位置。
街道還沒熱鬧起來,幾家小店正把招牌與花架搬出門。望遙沿著屋簷下走,偶爾停下看一看,手始終留在晏呈掌中。
兩人到麵店時,老闆正站在門外擦桌子。
他認得望遙,笑著招呼,又看了眼她身旁的人。
「好一陣子沒來了。」
望遙點頭,往裡面望。
靠窗那張桌子空著。
晏呈替她把椅子拉開,外套搭在旁邊,才坐到她身側。她看了看牆上的菜單,照原來的口味點了兩碗麵,又添一碟筍。
老闆記下,轉身往後場走。
望遙把桌邊的筷筒挪近,抽了兩雙筷子,將其中一雙交給晏呈。晏呈接過,指腹在她掌心輕輕一碰,並未說話。
她便笑了。
麵很快端上來,湯面浮著切得細細的蔥花。望遙低頭嚐了一口,還是記憶裡的味道,便將碗往自己面前拉近些。
晏呈看她吃得專心,沒有催問。
桌子不大,兩人的膝偶爾碰在一起。她不必抬頭,就知道他仍在旁邊,知道他會在自己想拿水杯時,先把杯子放到手邊。
望遙從碟裡挑了一小塊滷肉,夾進他碗中。
他吃了,接著把筍碟推到她面前。
這些動作太熟悉,連眼神都不必交換。可望遙今天總忍不住看他。看他低頭吃東西,看他伸手替她擋住被風吹起的紙巾,也看他在老闆過來添湯時,將她的碗往外挪好。
一抬頭,卻發現他已經看著自己。
她沒有移開目光,只朝他笑了笑。
晏呈的手從桌下伸過來,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
望遙由著他握了一會兒,才重新拿起筷子。
吃完以後,老闆收碗時笑著說,下次可以試試新做的小菜。
晏呈應了。
望遙原本已經站起身,聽見那一句下次,手在外套上停了半拍。
隨後,她將外套穿好,挽住晏呈,一起走進街上的日光裡。
───
他們沒有走固定的路。
望遙看見一間賣手工布品的小店,便進去翻了翻;路過做木器的攤子,又站著看老師傅把一小片木頭磨圓。
晏呈不催,也不替她決定哪樣值得買。
望遙看中了兩隻小木鳥,放在掌心裡比較。圓圓的肚子,尾巴往上翹,一隻淺,一隻深。她想起曉糯總把自己的小東西排在枕邊,便把兩隻一起買下。
晏呈接過紙袋時,望遙說是給孩子的。
他點頭,把袋口折好,收進手袋。
走到下一個街口,有輛送貨的小車正要通過。晏呈把她帶到自己身前,掌心護在她腰側,等車過了,仍沒有立即鬆開。
望遙背靠著他,抬起臉。
「專心點。」
他低頭看她,目光在她唇上停了片刻。
「妳現在肚子裡還有寶寶。」
望遙笑意一下子藏不住。
他沒有在路邊吻她,只握住她的手,牽著她繼續往前走。她卻因那一句話,連走出巷子時都還帶著笑。
銀飾店就在巷尾。
門外掛著幾片薄薄的銀葉,風一吹,便相互碰出清脆的聲音。望遙走近,透過玻璃櫃看見一副小耳環。
銀片彎成一道細弧,沒有繁複的墜飾,側邊留著手工敲打的紋路。
她拿起來,放在耳邊比了一下。
晏呈站在她身旁,先替她把頭髮攏開,目光停在那一點銀光上。
「就這副。」
望遙抬頭看他,沒急著把耳環放回去。
他已請店主拿來鏡子。
她取下原來的銀釘,晏呈接過新耳環,替她戴好。指尖碰到耳垂時,望遙下意識屏住了呼吸,聽見他低聲說別動,便真的安靜站著。
扣好以後,他退開一點,讓她照鏡子。
銀片貼著耳下,隨著轉頭才微微晃動。
望遙看了一會兒,伸手碰了碰。
「好看。」
晏呈望著鏡裡的她,唇角稍稍揚起。
店主把原來的耳環收進小盒,交給他。晏呈放好,又替她將頭髮從衣領裡撥出來。
望遙沒有立刻離開。
鏡中只有兩個人,他站在她身後,手還留在她肩側。她望著那幅小小的映照,心裡忽然生出不想走的念頭。
晏呈察覺她沒動,便也留在原處。
直到她轉身,把手放回他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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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榕樹下,有一對年輕情侶正在拍照。
女孩試了幾次,總把身後的樹冠拍掉一半;男生個子高,稍微站直,臉便出了畫面。兩人看著手機笑成一團,最後請路過的望遙幫忙。
望遙接過手機,往後退了幾步,替他們拍了幾張。
女孩看過照片,眼睛一亮,又問要不要幫他們也拍。
望遙回頭看晏呈。
他正站在樹蔭邊等她。
她沒有出聲,只朝他伸出手,眼裡帶著詢問。
晏呈便走了過來。
兩人站到樹下時,反而都不太自然。望遙還在看該站哪裡,晏呈已經攬住她的腰,替她把外套往肩上收好。
女孩舉著手機,笑著說:「不用看我,先看一下對方。」
望遙抬起頭。
晏呈垂眼望著她,神情比平常認真,像是難得遇到一件沒有提前準備、卻願意配合到底的事。
她忍不住笑了。
快門就在那一刻響起。
女孩又說:「這樣很好,再靠近一點。」
晏呈將望遙帶到身前,她的手自然搭上他的腰。這一次沒有人再找姿勢,她靠著他,他低頭看她,幾張照片很快便拍完。
接回手機時,望遙先向對方道謝。
照片裡,她正仰著臉笑,晏呈的手臂環著她,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
他低頭看了一會兒,伸手點了點那一張。
「這張給我。」
望遙抬眼,笑意還留著。
「你也覺得好看?」
「嗯,我們很登對。」
他說得坦然,沒有半點需要旁人認可的意思。
望遙的笑便更深了。
她將照片傳給他,自己又留了一份。晏呈收到後看了一眼,收起手機便牽著她往前走。
她卻走得慢。
日光落在他的肩上,他稍稍側過身,便替她擋住了迎面的一點刺眼。望遙看著兩人牽在一起的手,忽然將指縫扣得更緊。
晏呈回頭看她。
她走近,挽住他的手臂,將那一小段距離也收了回去。
───
午後的茶館比街上安靜。
臨河那一側有幾張小桌,望遙選了靠窗的位置。窗外是緩緩流動的水,橋上的行人經過時,影子會先落在桌沿,再移到地板上。
晏呈讓她坐裡側,自己在旁邊落座,拆開剛買的桂花糕。
她走了半日,這時才覺得腿有些乏。坐下以後,整個人都鬆了,外套搭在膝上,手也懶得再伸遠。
晏呈把紙托遞到她面前。
望遙接過,嚐了一口,先低下頭笑了。
桂花糕還有餘溫,與從前那一次一樣,甜味收得很淡,米香卻很足。
她將自己那一塊轉了個方向,遞給他。
晏呈就著她的手吃了一口,目光仍在她臉上。她沒想到他會這樣吃,手停在半空,等反應過來,唇邊的笑已經壓不住。
他把剩下的留給她,順手接住落下來的紙托。
茶送上來,店員退開後,望遙才將椅子往他身旁挪近一點。
她靠著椅背,望了一會兒窗外,再轉頭看他。
「晏呈。」
他放下茶杯。
「我今天很開心。」
望遙說完,沒有立刻用笑掩過去。
晏呈看著她,眼底那一點笑意漸漸深了。
「這樣就開心了?往後每一天,我都讓妳這麼開心。」
他的手掌落到她頰邊,拇指輕輕擦過。
望遙沒有立即回答,心裡卻忍不住想:
可是晏呈,我明天就要離開你了。
你發現我走了,會難過嗎?會想我嗎?
她伸手覆住他的手背,將臉輕輕貼進他的掌心。
晏呈的目光沉了一點。
「遙遙。」
她抬起臉。
他的吻隨即落下。
望遙原本只想靠著他,卻在他托住後頸時,順著那一點力道迎了過去。她的手指攏住他的衣袖,呼吸漸漸亂了,聽見外間有人說話,才稍稍退開。
她沒有放手,只低聲道:「外面有人。」
晏呈望著她微紅的臉,唇邊有一點笑。
他把她落到頰邊的頭髮勾開,指尖停在新耳環旁。
「欠著。」
望遙垂下眼,笑意卻沒能藏好。
他沒有再逼近,將手臂搭在她身後,讓她靠著。她便把臉貼到他肩側,慢慢等呼吸平下來。
河面的光映進窗裡,晃在他的手背上。
望遙看著,將自己的手放進去。
晏呈收攏五指。
兩人坐了很久,茶續過一次,桂花糕卻還留著兩塊。望遙不再留意橋上來往的人,只聽著晏呈偶爾喝茶、放杯子的聲音,心裡有一種難得的滿足。
她不必說自己在想什麼。
他也沒有急著讓她把所有安靜都解釋清楚。
後來晏呈微微偏頭,唇擦過她的髮。
望遙抬起臉,主動在他嘴角碰了一下。
他握著她的手慢慢收緊,卻沒有立刻把她拉回來,只看著她笑。那目光讓望遙重新靠回他肩上,像終於可以大方承認,自己今天就是想與他這樣近。
───
同一個午後,裴硯之到了拾光。
陳佳玲正在後場核對隔天要用的材料,見他進門,先讓阿澤接手,帶著他上二樓。
桌上放著兩份清單。
一份是點心製作,一份是望遙交給她的店務安排。佳玲沒有混在一起,只把明天那張攤開。
「南辰會一直在店裡。等望遙確認完,送她去酒店。」
裴硯之點頭。
「這我知道。」
裴硯之看完,把自己一處時間往後挪了些。
「接應有留餘裕。我會再核一次,不會趕。」
佳玲靠回椅背,拿著筆的手停了一會兒。
「她沒再問進度。」
「只問過孩子的資料。」
「別的呢?」
裴硯之抬眼看她。
佳玲沒有繼續追問,將話收了回來。
「接應已經聯繫妥當。」
佳玲說完,低頭在工作表上補了兩個字。
裴硯之沒有把後續路線全部鋪在桌上,只留下真正需要她聯繫的電話。
「我會照原來的安排出席宴會。這邊有變動,直接找我。」
佳玲看了他一眼,點頭。
兩人都知道,他仍然出席,不代表這邊便無人照應。該送交的東西與該確認的人,他早已逐一核過,到了明天,也不會只剩下一句等電話。
樓下風鈴響了。
佳玲起身去看,裴硯之把資料收回袋中。臨走前,他將一張已經核對好的名單交給她。
「正本在院長那裡,今晚我去取。孩子的東西,也一樣交給我。」
佳玲接過,將紙放進抽屜。
「她今天很高興。沒有急事,就讓她好好過完這一天。」
裴硯之應了一聲。
他下樓時,正好看見後場擺好的烤模。阿澤把其中一只重新放正,又檢查了一遍標記。
拾光仍照常開門。
明天的甜點,也仍然照常準備。
───
離開茶館後,望遙在街尾的舊書店停下。
那家店的門面很小,書卻一直擺到裡面的階梯旁。靠門有一排舊圖錄,其中一本封面磨得發白,書脊上卻還看得出原來的字。
望遙將它抽出來,先翻目錄,再翻到中間。
晏呈站在旁邊,等她看了幾頁,才見她唇邊有了笑。
「家裡以前也有一本。」
她指著頁面上一幅器物線描。
「小時候,只喜歡看圖。媽媽不急著要我讀懂,讓我先挑一件畫下來,再去翻後面的文字,找它是做什麼用的。」
晏呈低頭看過。
那幅圖並不華麗,只有器物的外形與幾處細節,卻把結構交代得清楚。
望遙翻到下一頁。
「有一次把燈座看成盛水的,畫了一整頁蓮花。爸爸看完,沒說我錯,只問裝了水以後,火要放在哪裡。」
她說著,自己先笑了。
晏呈也笑了。
望遙的手指停在紙邊,神情比平常說起養父母時鬆快。她沒有只記得失去,也還記得那張桌子、媽媽放在旁邊的鉛筆,與父親故意等她自己發現時的樣子。
晏呈接住她手裡稍稍往下滑的書,讓她能繼續翻。
後面夾著幾張摺頁,其中一頁紙邊破了些,望遙放慢動作。晏呈伸手托住另一側,與她一起把圖展開。
圖上畫的是器物拆分後的結構。
他看了一會兒,指向一處。
「這裡不是接死的。」
望遙順著看去。
「可以轉?」
「靠這個位置限位。固定死了,另一片便放不進去。」
她低頭讀旁邊的小字,果然找到相應的註解。
望遙抬眼看他,眼裡有一點驚喜。晏呈沒有接著說自己怎麼推得出來,只替她把另一片摺頁攤平。
兩人站在窄窄的書架間,把那一幅圖看完。
望遙想起母親留下的筆記裡,也曾畫過幾個相似的標記。她拿出自己的小本子,記下版本與頁碼,沒有把不確定的地方當成答案。
晏呈替她拿著書,等她寫完。
付款時,店主把書裝進一只牛皮紙袋。望遙怕摺頁在裡面受擠,特地讓袋口鬆一些,捧出門時還看了一眼。
晏呈伸手接過。
她把空出來的手交給他。
這一次,望遙沒有急著往前走。
她抬起頭,看著他手裡那本舊書,忽然覺得自己今天帶走的東西比原先想的多。那些忘了許久的細節,方才又重新回到眼前,而晏呈就站在她身邊,與她一起看見。
她往他那邊靠近,肩膀碰到他的手臂。
晏呈低頭望她,將牽著的手握得更穩。
───
回程時,望遙一直看著晏呈。
他開車的時候很少有多餘的動作,握著方向盤,視線落在前方,偶爾轉彎前往後視鏡看一眼。日光從車窗移過,照亮他的眉骨與鼻樑,到了樹蔭底下,又慢慢淡去。
望遙沒有拍照。
她只看著,想把這樣一個平常的他記住。
紅燈亮起,車子停穩。
晏呈側過臉,正好與她對上目光。
「怎麼,今天對我這張臉這麼有興趣?」
望遙沒有像平常那樣笑著移開。
「是啊,想多看看你。」
他的神情停了半瞬。
隨即,他伸手攏住她的後頸,把人帶近,在她唇上吻了一下。
沒有急著深入,也不需要旁的話替這一刻加重。他的指腹擦過她耳下,退開時仍看著她。
望遙的手落在他腕上,捨不得立即鬆開。
後面的車輕輕按了一聲喇叭。
晏呈收回手,車子繼續往前。
望遙靠回椅背,唇上還留著他的溫度。她低頭看見自己腕間的手鍊,細小的扣環貼著皮膚,與他替她戴上時一樣。
她用指尖摸了一下,沒有摘。
車裡的音樂很低。
走到下一個路口時,晏呈把聲音又調小一點,沒有再勸她睡。望遙便繼續看著他,偶爾望向窗外,很快又轉回來。
他知道她在看。
唇邊那一點笑意,直到進城都沒有完全淡下去。
───
回莊園以前,他們先到了拾光。
是望遙早上便說好的。明天要用的成品盒、最後的製作單,還有佳玲等她確認的兩份店務文件,都得在今天看過。
晏呈陪她進門。
他沒有接電話,也沒有把電腦拿出來,只將她新買的書放到窗邊那張桌上,讓她先去後場。
望遙走到一半,忽然回過頭。
晏呈正替她把紙袋口理平,察覺她的目光,便抬起眼。
她笑了一下,這才繼續往裡走。
佳玲把東西都準備好了。
望遙看過最後一輪試做的狀態,確認梨片的厚薄與裝盒後的空間,再與阿澤把明早的先後順序核了一次。
她沒有臨時增加裝飾,也沒有因為明天要離開,便敷衍自己接下的工作。
「照這一版。」她把工作單交回佳玲,「最後的試味,等我來。」
佳玲點頭,將那張紙放到明日要用的位置。
晏呈在外面等著。
他翻開望遙剛買的圖錄,看的是方才那張結構圖。書店裡時間短,有兩處他還沒看清,這時便慢慢翻到後面的對照頁。
望遙從後場出來時,他已抬頭看向門口。
溫知予站在玻璃門內。
她原本是來找望遙的,沒想到晏呈也在,微微一怔,隨即恢復自然。
「晏呈,你也在啊。」
晏呈抬眼看向她,點了點頭。
知予轉向望遙,微笑道:「我想跟妳確認一下明天糕點的細節。」
望遙一聽便明白了她的來意。
「我們到後面談。」
她回頭對晏呈說:「你先看書,我一會兒就出來。」
晏呈應了一聲,望遙便帶著知予往後場走去。
───
後場的休息區裡,佳玲替兩人送來茶,便回去忙自己的事。
等她走開,知予才把手袋放到身旁。
「你們今天在一起。」
望遙看著她,沒有解釋去了哪裡。
知予的視線從她耳邊的新耳環移過,很快落回茶杯。
「妳什麼時候離開?」
望遙放在桌邊的手慢慢收了回來。
她想起晏呈今天陪她吃飯、看書,在鏡頭前攬著她。此刻,他仍坐在外面等她,等她把事情談完,一起回家。
望遙把目光移回知予臉上。
「知予,我答應了妳會離開,可妳這樣不怕晏呈起疑心嗎?」
知予聽見了,眉心卻仍微微蹙著。
「妳這幾天都跟他一起。我也知道他在意妳,也知道……」她把後半句壓低,「妳現在情況不一樣。」
望遙沒有接著替她說完。
知予垂下眼。
「我怕妳會捨不得走。」
那句話比催促更準確。
望遙的呼吸停了一拍,過了一會兒才道:「我是捨不得。」
知予怔住。
望遙沒有哭,聲音也沒有提高。她只是沒有再把每一點感受都藏起來,好讓眼前的人安心。
知予的手指在杯旁收緊。
她原本以為望遙會像前幾次一樣,清楚、平穩地再給一個答覆。可這一句捨不得,忽然讓她沒辦法把自己的問題當成只是確認時間。
她垂下眼。
「對不起。」
望遙安靜了一會兒。
「明天妳可以安心做他的新娘。」
知予抬頭看她。
望遙的神情仍然溫和,話卻沒有留下讓她再追問的空隙。
知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已不太熱的茶。
「我就是太在意了。」
知予把杯子放下,沒有再替自己辯解。
外面傳來一陣短短的談話聲。
知予曾經以為,只要訂婚到了,一切便能往前走。
如今明天真的在眼前,她卻還擔心會不會有變化。
「我只是希望明天一切順利。」她最後說。
望遙沒有替晏呈許諾。
「我已經同意離開了。」
知予看了她一會兒,慢慢點頭。
這場談話沒有讓她得到具體的時間,也沒有一個可以查證的去處。但再問下去,便不是請求了。
她站起身,把手袋拿好。
「那我知道了。」
望遙也起身,陪她走回前場。
經過窗邊時,知予向晏呈點了一下頭。他起身回應,仍然有禮,卻沒有詢問明天的禮服,也沒有留她多坐。
知予走出去,玻璃門在身後合上。
她站在台階下,才回頭看了一眼。
望遙已走回晏呈身旁。他抬手握住她的手,低頭聽她說了一句什麼。那個距離太熟悉,連她走近時,他都不必重新調整姿勢。
知予轉回身,坐進車裡。
───
「她又問什麼?」
晏呈看著望遙。
她沒有否認。
「她來確認。」
他沒有追問兩人每一句說了什麼,只看了看她的臉。
方才出門時,她眼裡還帶著老街的笑意。現在那份歡喜沒有全消失,卻像被什麼壓住了一點。
晏呈將她的手拉到身前。
「過來。」
望遙走近,被他攏進懷裡。
店裡還有人,他沒有吻她,也沒有故意讓誰看見,只以手掌貼住她的後背,給了她一個不需要說話的地方。
望遙起初還站得直,過了一會兒,肩膀才慢慢鬆下來。
她把額頭靠在他肩上。
晏呈沒有急著放開。
佳玲從後場出來,看見兩人,便把原本要拿過去的文件留在吧台,轉身去整理器具。
望遙抬起臉時,晏呈的目光仍在她身上。
「還有多少事?」
「沒有。收拾一下就好。」
他點頭,將她今天買回來的東西收在一起。
望遙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臉。
「我很快下來。」
晏呈握住她的手,放開前,在指節上輕輕按了一下。
她往樓梯走去時,沒有再回頭。
如果回頭,她怕自己真的什麼也不想做,只想重新走回他身旁。
───
溫母在老宅等知予。
女兒一進門,她便問有沒有見到望遙。知予將手袋放下,答了有。
「怎麼樣?」
「她說答應的會做到。」
「什麼時候走?」
知予沒有回答。
溫母看懂了,神色沉下來。
「她沒說。」
「母親,不要再逼她了。」
溫母望著女兒。
「我不逼她,但明天一定不能出事。」
知予的手停在沙發背上。
「晏呈也在店裡。」
這一句,讓溫母沉默了幾秒。
知予不知道兩人今日去了哪裡,也沒有多說。可只消那個名字出現,屋裡的氣氛便又緊了些。
溫母拿起手機。
知予看向她。
「妳要做什麼?」
「讓她不要忘了該做什麼。」
溫母說完,沒有當著女兒繼續談,起身進了旁邊的小客廳。
她讓人去孤兒院。
這一次,話交代得很清楚。
明天之前,望遙若仍不肯守約,院裡那筆正在接洽的支持便先停下;原本能順利辦的事情,也不必急著替他們辦。
不用鬧出聲音。
只要郭院長聽明白,再讓望遙知道就夠了。
───
兩個人抵達孤兒院時,郭院長正在核對孩子的用品。
一只小袋裡放著畫本與換洗衣物,另一只還沒拉好,兔子的長耳朵露在外面。
安安先聽見門外的聲音,抬起頭。
郭院長把袋口收好,讓他帶曉糯回房,自己走出去。
來人報了溫夫人的名字。
郭院長說:「進來說。」
他把人帶進辦公室,將門關上,隔開孩子們活動的走廊。
對方先問候他的身體,說夫人惦記著。郭院長聽了兩句,便把桌上的筆放下。
「溫夫人派你們來的?」
來人臉上的客氣停了一下。
隨後,他將明天的事說了,又提起院裡那筆尚未定下來的支持。
「夫人說了,蘇小姐離開,我們才能離開這裡。」
郭院長坐著沒動。
他看了對方很久。
「什麼意思?拿我威脅望遙?」
那人沒有接話。
郭院長將眼鏡取下,放在桌面。
來人的臉色變了些。
「院長,話不必說得這麼——」
「去告訴溫夫人,不要拿我威脅望遙。」
郭院長的聲音不高,每個字卻都清楚。
對方看了一眼門,壓低聲音。
「院裡不是只有您。總得想一想其他人。」
老人扶著桌沿站起來。
他身體確實不如從前,站得慢,背卻挺著。
郭院長把水果袋推回去。
「東西帶走。」
他打開門,沒有再送一句客套。
來人起身時,仍把那句提醒留下。
「夫人的意思,請您轉告蘇小姐。」
「我不會替你們傳話。」
等門關上,郭院長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慢慢坐回椅子。
他拿起杯子,喝了兩口水。
窗外那輛車仍停在巷口,沒有離開。
郭院長拿起手機,撥通了裴硯之的電話,將剛才發生的事情告訴他。
「院長,這件事交給我處理。」
「先別告訴望遙。」郭院長說,「她明天就要離開了,別再讓她為院裡的事操心。」
掛斷電話後,郭院長看了一眼窗外,隨即回到孩子們身邊。
───
拾光二樓,望遙將最後一份文件交給佳玲,便收拾東西準備下樓。
晏呈還在等她。
走下樓時,晏呈已經站起身。
他手裡拿著她的外套,另一隻手提著今天買的東西。
望遙走到他面前,伸手環住他的腰。
她抱得毫無預兆。
晏呈把東西放到桌上,伸手接住她。
「怎麼了?」
望遙沒有抬頭。
「想你抱我。」
他沒再追問。
手掌沿著她背後慢慢攏緊,把她完整地抱住。望遙在那份熟悉的力道裡站了一會兒,呼吸才不再繃得那樣緊。
等她鬆開,他替她披好外套,手掌仍留在肩上。
「現在回家。」
望遙點頭。
他牽著她往門外走。
───
裴硯之到院裡時,郭院長已經把來人的話寫下。
他記清楚哪一筆款項、哪一件事被拿來施壓,免得之後只剩一句「他們說過」。
裴硯之看完,將紙收好,神色沒有太大變化。
郭院長問:「那這件事,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什麼都不用做。」
裴硯之語氣平淡。
「他們既然想等,就讓他們等著,不必理會。」
郭院長點了點頭。
兩人沒有談很久。
裴硯之看過窗外,那輛車仍停在遠處。他沒有去敲車窗,也沒有在院門口製造衝突,先把已經備好的資料收進袋子。
走到孩子房門外,曉糯正蹲在地上,把畫本塞進小袋。
怎麼塞都合不起來。
安安從她手裡接過,抽掉一本已經畫滿、邊角又捲起的舊本子。
曉糯立刻拉住。
「這本也要。」
安安沒有跟她爭,重新調整順序,把衣服往旁邊挪,終於讓兩本畫冊一起放進去。
裴硯之看著,走近替她把提帶拉直。
「明天跟著哥哥和院長,不要自己到門口找車。」
曉糯點頭,又問姐姐會不會等她。
「會。」
她這才放心,抱起床上的兔子,去給牠挑一條小圍巾。
安安走到裴硯之身邊,低聲問:「外面的人會攔我們嗎?」
「不會。」
裴硯之沒有用「一定沒事」敷衍他。
「你照姐姐交代的做。真有變動,院長會告訴你,不用自己出去看。」
安安點頭,卻仍站著。
裴硯之看向他。
「還有什麼?」
孩子摸了摸自己口袋,沒有把裡面的東西拿出來。
「手鍊還是原來那條。」
「我知道。」
「姐姐說,到了需要的時候再處理。」
裴硯之應了一聲。
安安沒有再問。他回身把曉糯的小袋放到床尾,拉鍊留著一點,等她明早把兔子放進去。
郭院長站在門邊,看著兩個孩子。
他還有很多捨不得,卻沒有在這時候一件件說給他們聽。只進去摸了摸曉糯的頭,提醒她吃完飯要把牙刷收回原處,明早別又找不到。
裴硯之離開以前,巷外那輛車終於開走。
他等了一會兒,確認沒有再停回附近,才起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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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莊園,天已經黑了。
晏呈把兩人買回來的東西放到客廳桌上,望遙脫下外套,先將那兩隻小木鳥取出來。
她看了看,替安安與曉糯各留一隻,又將袋口折好,放回手袋旁。
晏呈在她身後站了一會兒,伸手把她轉過來。
望遙抬起頭。
「先把下午欠的補上。」
他的手掌托住她的臉,沒有再給她回答的空隙。
望遙被他吻住,背靠上桌沿,手指下意識抓住他的衣襟。那個吻比茶館裡更深,他不再留著隨時退開的距離,氣息貼著她,將她回家以後仍沒完全鬆開的心緒一點點佔滿。
她原本只扶著他,後來手臂慢慢環上他的頸。
晏呈感覺到她的回應,掌心從腰後移到背上,讓她能更穩地靠著。
望遙仰起臉,眼睛閉著。
她不想在這時候想任何人的電話,也不想再記明天有多少事。只有他的呼吸是真實的,他的手臂是真實的,她握住他時,他會立即把她抱得更近。
吻停下來,晏呈沒有鬆開。
他垂眼看她,拇指擦過她唇角。
望遙的呼吸還亂著,卻先笑了。
那個笑讓他也停了一瞬。
他低下頭,在她額上輕吻了一下,才將人攏回懷裡。
───
晚餐時,望遙的心情已經平復許多。
飯後,晏呈的手機擱在茶几上。
望遙無意間看見螢幕上的照片,微微一怔。
那是兩人在榕樹下拍的合照。
「你什麼時候換的?」她笑著問。
「拍完就換了。」
「這麼快?怎麼不告訴我?我們可以一起換呀。」
望遙拿出自己的手機,翻出同一張照片。
「那我現在也換,這樣我們的手機就是一對了。」
晏呈看著她興致勃勃地設定桌布,唇角微揚。
等她換好,便將自己的手機拿過來,與她的並排放在一起。
望遙看著兩個一模一樣的畫面,滿意地笑了。
「這樣才對嘛。」
晏呈伸手攬住她,低頭在她唇上吻了一下。
兩人的手機並排放著,螢幕裡是同一張合照。
照片裡,她仰著頭笑,晏呈正望著她,身後的樹影被日光照得很淡。
望遙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手指沿著骨節慢慢攏過去。
他便反握住她。
───
飯後,兩人到露臺坐了一會兒。
望遙沒有帶手機,只把新買的書放在膝上。晏呈坐到她身旁,替她把被風吹起的頁角壓住。兩人將那張摺頁重新看過,便把書合了起來。
夜裡的山路只剩幾盞車燈。
望遙靠在他肩上,沒有像往常那樣一坐下便想著去拿筆記本。晏呈也沒讓人送來訂婚儀式的樣冊,手掌只停在她肩後。
過了一會兒,他說:「明天儀式結束,我就上二樓找妳。」
望遙放在書封上的手停住。
他沒有拿出樓層圖,也沒有重新交代南辰的每一步。那個安排早已說好,對他而言,只是明天暫時分開以後,還會再見的一處地方。
「妳在二樓等我,我們一起離開。」
望遙將書放到旁邊,轉身靠得更近。
晏呈攏住她。
「後面幾天都空下來了。」
他的聲音低低落在她耳邊。
望遙想起早晨,自己還只是問今天能不能陪她。到了夜裡,他卻已經把往後的日子也放到她面前。
她沒有順著問下去,只伸手抱住他,臉貼在他頸側。
晏呈的手掌停了一下。
「遙遙。」
她輕輕應了一聲。
他沒有繼續往下說。
她抱得這樣緊,像還不願讓今天結束。他能感覺到,卻想不到她已經把另一條路走到了最後一步。
晏呈低下頭,吻了吻她的額角,任她留在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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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以前,望遙回房收好今天買的東西。
銀飾盒放在床頭,舊書放進手袋,桂花糕剩下的兩塊讓人留了起來。她沒有突然收拾衣櫃,也沒有把自己常用的東西挪走。
床邊的本子仍放在原處。
筆夾在她上次寫到的那一頁。
晏呈從浴室出來時,望遙正站在鏡前,抬手摸耳後的扣環。
他走過去,將毛巾搭到一旁。
「我來。」
她把頭髮攏開,讓他替自己取下耳環。
白天戴上時,她在銀飾店的鏡子裡看他;到了這時,又從家裡的鏡中看見同樣一個動作。
他低著頭,很仔細地將小小的扣環打開,沒有拉到她的頭髮。
兩枚銀片被放到床頭的小盤裡。
望遙沒有立即轉身。
鏡子裡,晏呈站在她身後,手掌還留在她肩上。他的頭髮沒有完全乾,衣領敞著一點,神情裡已沒有白天在外面的疏離。
她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
晏呈抬眼,從鏡中看她。
望遙將他的手拉到自己腰前,讓他抱住。
他順勢收攏手臂,低頭吻她露在外面的頸側。
她閉了閉眼,指尖在他腕上收緊。
晏呈沒有急著往下。他沿著她耳後慢慢吻過,感覺她向自己靠來,才將她轉過身。
望遙抬頭看他。
那個眼神裡的依戀太深,晏呈一時沒有說話。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臉,像早晨醒來時那樣,掌心貼著他的下頜。這一次,他沒有任她碰完便退開,而是握住她的手,在掌心落下一吻。
望遙抬頭看著他,眼裡帶著笑意。
「晏呈,遇見你,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
晏呈望著她。
「遙遙,不是。幸運的是我。」
說完,他伸手將她攬入懷中,輕輕按著她的後腦,讓她靠在自己胸前,久久沒有鬆開。
他帶她坐到床邊,讓她靠在自己身上,沒有再談其他事情。
望遙將腿收進被裡,手仍握著他的。
她摸到他右手留下的淡痕,停了一會兒,低頭在那裡親了一下。
晏呈的手指動了動。
望遙沒有再問疼不疼。
她知道那道傷已經好了,卻也知道它曾在自己面前流過血。她見過他失去平日的餘裕,見過他帶著傷回來,仍然只朝自己伸手。
那些畫面有時會在夜裡突然浮起,與更早以前再也等不到人回家的記憶疊在一起。她並非時時想起,也沒有在每個白天都活在恐懼裡,可只要一碰到那道痕,心裡仍會縮一下。
晏呈看見她低下頭,手臂便從身後攬過來。
望遙抬起臉,正對上他的目光。
他低頭吻她。
這次很慢,讓她原本攏緊的肩背一點點鬆開。
她把手貼在他胸前。
心跳就在掌下。
望遙閉上眼,順著那個吻靠近,讓他真實的體溫覆過那些不願再想的畫面。她沒有推開他。
這一刻,她只是愛他。
晏呈稍稍退開時,望遙仍抱著他的頸。
「不要停。」她說。
他沒有笑她,也沒有故意追問究竟要什麼。
只是重新吻下來。
床頭的燈照著兩人的側影,望遙的頭髮散在他手臂上。她的指尖從他肩側慢慢滑下,最後停在心口,像怕自己一鬆手,那裡的聲音便會離得太遠。
晏呈握住她的手,貼回自己掌中。
他將她帶著躺下,沒有壓住她,只側身與她相對。望遙卻主動挪近,直到兩人的膝碰在一起,才終於停住。
晏呈看著她,眼裡那份熱意仍未散。
望遙抬手摸他的眉骨,沿著鼻樑往下,最後停在唇邊。
她沒有說要把他的模樣記住。
手卻移得那樣慢。
晏呈吻住她的指尖,目光始終沒有離開。
望遙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裡仍有今天真正得到過的快樂,也有他還看不明白的東西。
他把她的手拉下,攏進懷裡。
「遙遙,我喜歡妳今天的熱情。」
晏呈低頭看著懷裡的人,唇角微揚。
「自從妳肚子裡有了寶寶,對我越來越熱情了。」
望遙抬眼望他,笑著問:「那你喜歡我的熱情嗎?」
「喜歡。」晏呈眼裡浮起笑意,「我得好好謝謝我們的寶寶了。」
望遙被他逗笑了。
她在他懷裡停了很久,才抬起臉。
「晏呈,我愛你。」
晏呈的手掌托住她的臉。
「我也愛妳。」
他說完,低頭吻她。
沒有再添永遠,沒有要求她證明,也沒有把這句話變成一場還需要答覆的問答。
望遙的手臂重新環住他。
這一次,她沒有急著把吻停下。
───
後來,兩人靠著枕頭看今天的照片。
手機放在晏呈手裡,望遙枕著他的肩。榕樹下那幾張看完,還有她在書店隨手拍下的一角書架,與回程上車前,隔著玻璃拍到的晏呈。
那張有反光。
他的側影被一片樹葉的倒影遮住,肩線卻很清楚。
晏呈停在那裡,偏頭看她。
望遙笑著把臉埋到他肩旁。
他也笑了,沒有刪。
再往後,是銀飾店的櫥窗。
望遙原本想拍耳環,卻連他的影子一起拍了進去。照片裡,他站在她身後,低頭替她收好原來的小盒。
晏呈看了一會兒,將手機放到床頭。
望遙的視線仍留在那裡。
「我會常常想起這一天。」
她說得很輕。
晏呈伸手把她拉回來,吻了吻她的額角。
「隨時都可以再去。」
望遙點頭。
他沒有把她的感慨當成告別,只以為她難得從這些日子的疲憊裡鬆下來,終於願意把喜歡的事情說出口。
望遙卻在他關掉手機時,又抱緊了一點。
晏呈順手替她把被子拉好,將燈調暗。
她沒再去碰床頭的任何東西。
明早要戴的耳環放在小盤裡,真正的手鍊仍留在腕上,信封則收在手袋最深處。它們都在自己的位置,沒有一樣需要此刻拿出來。
望遙側身面向晏呈,手掌貼在他胸前。
他握住,低頭看了她一會兒。
「睡吧,我抱著妳。」
她這次沒有再說不要太快睡。
走了一整天,心也起落了太多次。到了他的懷裡,疲倦終於慢慢追上來,眼皮一點點沉了,手卻仍不肯放遠。
晏呈將她的手留在自己掌中。
她在將睡未睡之間,感覺到他低下頭,唇落在額角,停得比平常久一些。
望遙往他懷裡靠近。
他便把她接住。
窗外夜色很深,房裡的光終於暗下來。晏呈的呼吸逐漸平穩,手臂仍留在她背後,沒有鬆開。
望遙最後一次睜眼時,只看見他近在眼前的輪廓。
她沒有再說話。
只是把額頭貼進他頸側,握著他的手,慢慢睡去。
**—— 第二十七集・完 ——**
訂婚前一天,望遙醒得比平常早。
窗簾還沒拉開,晨光只從兩側透進來。晏呈側身睡在她身旁,手臂留在她腰後,將她安穩地攏在被子裡。
她沒有立即動。
他睡著時,眉間比平日舒展。前幾天她夜裡醒過一次,才稍稍挪開,他便伸手把她帶了回去,眼睛都沒睜,只在確認抱住她以後,重新睡沉。
望遙看著他,將原本壓在枕下的手抽出來,碰了碰他的臉。
晏呈很快醒了。
他先握住她的手,才睜開眼。看見她正望著自己,唇邊浮起一點笑,將她拉近,吻了下來。
望遙原本只是想碰他一下,卻在那個吻裡忘了自己已經醒了多久。她的手臂慢慢繞到他頸後,讓他把自己抱得更近。
分開時,兩人仍靠著。
「這麼早就想我?」
他的聲音低啞,帶著剛醒時的鬆弛。
望遙笑了,沒有躲開他的目光。
「今天陪我出去,好不好?」
晏呈的手停在她背上。
「想去哪裡?」
「老街。」
她望著他,將心裡想了一晚的話說出來。
「吃點東西,隨便走走。不必趕時間,就我們兩個。」
晏呈看了她片刻,低頭又吻了吻她。
「好。」
答應得這樣快,望遙反而沒有立刻起身。她將臉貼回他肩側,手指攏著他頸後的衣料,像先把這一天抱進懷裡。
晏呈察覺她的動作,手臂跟著收緊。
「整天都給妳。」
望遙閉上眼,輕輕應了一聲。
那聲音裡的歡喜很清楚。
他沒有再說別的,任她靠著。直到窗外的鳥聲漸漸多了,她才重新抬頭,替他撥開額前一縷壓亂的頭髮。
晏呈順勢握住她的手,在指尖吻了一下。
望遙的笑便又浮了出來。
───
晏呈只用一通電話,便把這一天空了下來。
望遙換好衣服走出來時,他已將手機收起。沒有一疊等著帶出門的文件,也沒讓南辰把車停在門外候著。
他親自開車。
她站在鏡前戴耳環,選了兩次,最後戴上一對素淨的小銀釘。晏呈走到她身後,目光從鏡中與她相接。
望遙抬手將長髮攏到一側,讓他替自己扣好項鍊。
扣環很細,他低下頭,指尖掠過她後頸。她原本還在看鏡裡的衣領,呼吸卻因那一點碰觸慢了些。
晏呈扣好了,沒有立即退開。
他的唇落在她頸後。
望遙的肩微微一縮,抬眼看向鏡子。他正看著她,眼裡有不加掩飾的笑意。
「再這樣,我看今天就別出去了。」
她沒有反駁,只轉過身,在他唇上輕輕親了一下,隨後拿起外套。
晏呈讓她走出兩步,才伸手牽住她。
兩人下樓吃早餐。望遙比前幾日多吃了些,還替他把喜歡的果醬挪近。他沒問她昨晚睡得好不好,只在她放下杯子時,接過來喝掉最後一口。
她望著他,覺得連這樣的小事都令人高興。
出門時,晏呈替她拿著手袋,她便空著手,挽住他的手臂。
沿著庭院走出去,路旁的花剛澆過水,鞋底踩過一小片濕石。望遙放慢腳步,他也跟著慢下來。
誰都沒有看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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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街入口的糕餅店剛掀開蒸籠。
熱氣從竹篾間冒出,桂花的甜香混著米糕香飄到街上。望遙走過時回頭看了一眼,晏呈便停下腳步。
她先笑了。
「先不買。」
晏呈看向攤上那一排小盒,替她記住了位置。
街道還沒熱鬧起來,幾家小店正把招牌與花架搬出門。望遙沿著屋簷下走,偶爾停下看一看,手始終留在晏呈掌中。
兩人到麵店時,老闆正站在門外擦桌子。
他認得望遙,笑著招呼,又看了眼她身旁的人。
「好一陣子沒來了。」
望遙點頭,往裡面望。
靠窗那張桌子空著。
晏呈替她把椅子拉開,外套搭在旁邊,才坐到她身側。她看了看牆上的菜單,照原來的口味點了兩碗麵,又添一碟筍。
老闆記下,轉身往後場走。
望遙把桌邊的筷筒挪近,抽了兩雙筷子,將其中一雙交給晏呈。晏呈接過,指腹在她掌心輕輕一碰,並未說話。
她便笑了。
麵很快端上來,湯面浮著切得細細的蔥花。望遙低頭嚐了一口,還是記憶裡的味道,便將碗往自己面前拉近些。
晏呈看她吃得專心,沒有催問。
桌子不大,兩人的膝偶爾碰在一起。她不必抬頭,就知道他仍在旁邊,知道他會在自己想拿水杯時,先把杯子放到手邊。
望遙從碟裡挑了一小塊滷肉,夾進他碗中。
他吃了,接著把筍碟推到她面前。
這些動作太熟悉,連眼神都不必交換。可望遙今天總忍不住看他。看他低頭吃東西,看他伸手替她擋住被風吹起的紙巾,也看他在老闆過來添湯時,將她的碗往外挪好。
一抬頭,卻發現他已經看著自己。
她沒有移開目光,只朝他笑了笑。
晏呈的手從桌下伸過來,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
望遙由著他握了一會兒,才重新拿起筷子。
吃完以後,老闆收碗時笑著說,下次可以試試新做的小菜。
晏呈應了。
望遙原本已經站起身,聽見那一句下次,手在外套上停了半拍。
隨後,她將外套穿好,挽住晏呈,一起走進街上的日光裡。
───
他們沒有走固定的路。
望遙看見一間賣手工布品的小店,便進去翻了翻;路過做木器的攤子,又站著看老師傅把一小片木頭磨圓。
晏呈不催,也不替她決定哪樣值得買。
望遙看中了兩隻小木鳥,放在掌心裡比較。圓圓的肚子,尾巴往上翹,一隻淺,一隻深。她想起曉糯總把自己的小東西排在枕邊,便把兩隻一起買下。
晏呈接過紙袋時,望遙說是給孩子的。
他點頭,把袋口折好,收進手袋。
走到下一個街口,有輛送貨的小車正要通過。晏呈把她帶到自己身前,掌心護在她腰側,等車過了,仍沒有立即鬆開。
望遙背靠著他,抬起臉。
「專心點。」
他低頭看她,目光在她唇上停了片刻。
「妳現在肚子裡還有寶寶。」
望遙笑意一下子藏不住。
他沒有在路邊吻她,只握住她的手,牽著她繼續往前走。她卻因那一句話,連走出巷子時都還帶著笑。
銀飾店就在巷尾。
門外掛著幾片薄薄的銀葉,風一吹,便相互碰出清脆的聲音。望遙走近,透過玻璃櫃看見一副小耳環。
銀片彎成一道細弧,沒有繁複的墜飾,側邊留著手工敲打的紋路。
她拿起來,放在耳邊比了一下。
晏呈站在她身旁,先替她把頭髮攏開,目光停在那一點銀光上。
「就這副。」
望遙抬頭看他,沒急著把耳環放回去。
他已請店主拿來鏡子。
她取下原來的銀釘,晏呈接過新耳環,替她戴好。指尖碰到耳垂時,望遙下意識屏住了呼吸,聽見他低聲說別動,便真的安靜站著。
扣好以後,他退開一點,讓她照鏡子。
銀片貼著耳下,隨著轉頭才微微晃動。
望遙看了一會兒,伸手碰了碰。
「好看。」
晏呈望著鏡裡的她,唇角稍稍揚起。
店主把原來的耳環收進小盒,交給他。晏呈放好,又替她將頭髮從衣領裡撥出來。
望遙沒有立刻離開。
鏡中只有兩個人,他站在她身後,手還留在她肩側。她望著那幅小小的映照,心裡忽然生出不想走的念頭。
晏呈察覺她沒動,便也留在原處。
直到她轉身,把手放回他掌中。
───
老榕樹下,有一對年輕情侶正在拍照。
女孩試了幾次,總把身後的樹冠拍掉一半;男生個子高,稍微站直,臉便出了畫面。兩人看著手機笑成一團,最後請路過的望遙幫忙。
望遙接過手機,往後退了幾步,替他們拍了幾張。
女孩看過照片,眼睛一亮,又問要不要幫他們也拍。
望遙回頭看晏呈。
他正站在樹蔭邊等她。
她沒有出聲,只朝他伸出手,眼裡帶著詢問。
晏呈便走了過來。
兩人站到樹下時,反而都不太自然。望遙還在看該站哪裡,晏呈已經攬住她的腰,替她把外套往肩上收好。
女孩舉著手機,笑著說:「不用看我,先看一下對方。」
望遙抬起頭。
晏呈垂眼望著她,神情比平常認真,像是難得遇到一件沒有提前準備、卻願意配合到底的事。
她忍不住笑了。
快門就在那一刻響起。
女孩又說:「這樣很好,再靠近一點。」
晏呈將望遙帶到身前,她的手自然搭上他的腰。這一次沒有人再找姿勢,她靠著他,他低頭看她,幾張照片很快便拍完。
接回手機時,望遙先向對方道謝。
照片裡,她正仰著臉笑,晏呈的手臂環著她,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
他低頭看了一會兒,伸手點了點那一張。
「這張給我。」
望遙抬眼,笑意還留著。
「你也覺得好看?」
「嗯,我們很登對。」
他說得坦然,沒有半點需要旁人認可的意思。
望遙的笑便更深了。
她將照片傳給他,自己又留了一份。晏呈收到後看了一眼,收起手機便牽著她往前走。
她卻走得慢。
日光落在他的肩上,他稍稍側過身,便替她擋住了迎面的一點刺眼。望遙看著兩人牽在一起的手,忽然將指縫扣得更緊。
晏呈回頭看她。
她走近,挽住他的手臂,將那一小段距離也收了回去。
───
午後的茶館比街上安靜。
臨河那一側有幾張小桌,望遙選了靠窗的位置。窗外是緩緩流動的水,橋上的行人經過時,影子會先落在桌沿,再移到地板上。
晏呈讓她坐裡側,自己在旁邊落座,拆開剛買的桂花糕。
她走了半日,這時才覺得腿有些乏。坐下以後,整個人都鬆了,外套搭在膝上,手也懶得再伸遠。
晏呈把紙托遞到她面前。
望遙接過,嚐了一口,先低下頭笑了。
桂花糕還有餘溫,與從前那一次一樣,甜味收得很淡,米香卻很足。
她將自己那一塊轉了個方向,遞給他。
晏呈就著她的手吃了一口,目光仍在她臉上。她沒想到他會這樣吃,手停在半空,等反應過來,唇邊的笑已經壓不住。
他把剩下的留給她,順手接住落下來的紙托。
茶送上來,店員退開後,望遙才將椅子往他身旁挪近一點。
她靠著椅背,望了一會兒窗外,再轉頭看他。
「晏呈。」
他放下茶杯。
「我今天很開心。」
望遙說完,沒有立刻用笑掩過去。
晏呈看著她,眼底那一點笑意漸漸深了。
「這樣就開心了?往後每一天,我都讓妳這麼開心。」
他的手掌落到她頰邊,拇指輕輕擦過。
望遙沒有立即回答,心裡卻忍不住想:
可是晏呈,我明天就要離開你了。
你發現我走了,會難過嗎?會想我嗎?
她伸手覆住他的手背,將臉輕輕貼進他的掌心。
晏呈的目光沉了一點。
「遙遙。」
她抬起臉。
他的吻隨即落下。
望遙原本只想靠著他,卻在他托住後頸時,順著那一點力道迎了過去。她的手指攏住他的衣袖,呼吸漸漸亂了,聽見外間有人說話,才稍稍退開。
她沒有放手,只低聲道:「外面有人。」
晏呈望著她微紅的臉,唇邊有一點笑。
他把她落到頰邊的頭髮勾開,指尖停在新耳環旁。
「欠著。」
望遙垂下眼,笑意卻沒能藏好。
他沒有再逼近,將手臂搭在她身後,讓她靠著。她便把臉貼到他肩側,慢慢等呼吸平下來。
河面的光映進窗裡,晃在他的手背上。
望遙看著,將自己的手放進去。
晏呈收攏五指。
兩人坐了很久,茶續過一次,桂花糕卻還留著兩塊。望遙不再留意橋上來往的人,只聽著晏呈偶爾喝茶、放杯子的聲音,心裡有一種難得的滿足。
她不必說自己在想什麼。
他也沒有急著讓她把所有安靜都解釋清楚。
後來晏呈微微偏頭,唇擦過她的髮。
望遙抬起臉,主動在他嘴角碰了一下。
他握著她的手慢慢收緊,卻沒有立刻把她拉回來,只看著她笑。那目光讓望遙重新靠回他肩上,像終於可以大方承認,自己今天就是想與他這樣近。
───
同一個午後,裴硯之到了拾光。
陳佳玲正在後場核對隔天要用的材料,見他進門,先讓阿澤接手,帶著他上二樓。
桌上放著兩份清單。
一份是點心製作,一份是望遙交給她的店務安排。佳玲沒有混在一起,只把明天那張攤開。
「南辰會一直在店裡。等望遙確認完,送她去酒店。」
裴硯之點頭。
「這我知道。」
裴硯之看完,把自己一處時間往後挪了些。
「接應有留餘裕。我會再核一次,不會趕。」
佳玲靠回椅背,拿著筆的手停了一會兒。
「她沒再問進度。」
「只問過孩子的資料。」
「別的呢?」
裴硯之抬眼看她。
佳玲沒有繼續追問,將話收了回來。
「接應已經聯繫妥當。」
佳玲說完,低頭在工作表上補了兩個字。
裴硯之沒有把後續路線全部鋪在桌上,只留下真正需要她聯繫的電話。
「我會照原來的安排出席宴會。這邊有變動,直接找我。」
佳玲看了他一眼,點頭。
兩人都知道,他仍然出席,不代表這邊便無人照應。該送交的東西與該確認的人,他早已逐一核過,到了明天,也不會只剩下一句等電話。
樓下風鈴響了。
佳玲起身去看,裴硯之把資料收回袋中。臨走前,他將一張已經核對好的名單交給她。
「正本在院長那裡,今晚我去取。孩子的東西,也一樣交給我。」
佳玲接過,將紙放進抽屜。
「她今天很高興。沒有急事,就讓她好好過完這一天。」
裴硯之應了一聲。
他下樓時,正好看見後場擺好的烤模。阿澤把其中一只重新放正,又檢查了一遍標記。
拾光仍照常開門。
明天的甜點,也仍然照常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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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茶館後,望遙在街尾的舊書店停下。
那家店的門面很小,書卻一直擺到裡面的階梯旁。靠門有一排舊圖錄,其中一本封面磨得發白,書脊上卻還看得出原來的字。
望遙將它抽出來,先翻目錄,再翻到中間。
晏呈站在旁邊,等她看了幾頁,才見她唇邊有了笑。
「家裡以前也有一本。」
她指著頁面上一幅器物線描。
「小時候,只喜歡看圖。媽媽不急著要我讀懂,讓我先挑一件畫下來,再去翻後面的文字,找它是做什麼用的。」
晏呈低頭看過。
那幅圖並不華麗,只有器物的外形與幾處細節,卻把結構交代得清楚。
望遙翻到下一頁。
「有一次把燈座看成盛水的,畫了一整頁蓮花。爸爸看完,沒說我錯,只問裝了水以後,火要放在哪裡。」
她說著,自己先笑了。
晏呈也笑了。
望遙的手指停在紙邊,神情比平常說起養父母時鬆快。她沒有只記得失去,也還記得那張桌子、媽媽放在旁邊的鉛筆,與父親故意等她自己發現時的樣子。
晏呈接住她手裡稍稍往下滑的書,讓她能繼續翻。
後面夾著幾張摺頁,其中一頁紙邊破了些,望遙放慢動作。晏呈伸手托住另一側,與她一起把圖展開。
圖上畫的是器物拆分後的結構。
他看了一會兒,指向一處。
「這裡不是接死的。」
望遙順著看去。
「可以轉?」
「靠這個位置限位。固定死了,另一片便放不進去。」
她低頭讀旁邊的小字,果然找到相應的註解。
望遙抬眼看他,眼裡有一點驚喜。晏呈沒有接著說自己怎麼推得出來,只替她把另一片摺頁攤平。
兩人站在窄窄的書架間,把那一幅圖看完。
望遙想起母親留下的筆記裡,也曾畫過幾個相似的標記。她拿出自己的小本子,記下版本與頁碼,沒有把不確定的地方當成答案。
晏呈替她拿著書,等她寫完。
付款時,店主把書裝進一只牛皮紙袋。望遙怕摺頁在裡面受擠,特地讓袋口鬆一些,捧出門時還看了一眼。
晏呈伸手接過。
她把空出來的手交給他。
這一次,望遙沒有急著往前走。
她抬起頭,看著他手裡那本舊書,忽然覺得自己今天帶走的東西比原先想的多。那些忘了許久的細節,方才又重新回到眼前,而晏呈就站在她身邊,與她一起看見。
她往他那邊靠近,肩膀碰到他的手臂。
晏呈低頭望她,將牽著的手握得更穩。
───
回程時,望遙一直看著晏呈。
他開車的時候很少有多餘的動作,握著方向盤,視線落在前方,偶爾轉彎前往後視鏡看一眼。日光從車窗移過,照亮他的眉骨與鼻樑,到了樹蔭底下,又慢慢淡去。
望遙沒有拍照。
她只看著,想把這樣一個平常的他記住。
紅燈亮起,車子停穩。
晏呈側過臉,正好與她對上目光。
「怎麼,今天對我這張臉這麼有興趣?」
望遙沒有像平常那樣笑著移開。
「是啊,想多看看你。」
他的神情停了半瞬。
隨即,他伸手攏住她的後頸,把人帶近,在她唇上吻了一下。
沒有急著深入,也不需要旁的話替這一刻加重。他的指腹擦過她耳下,退開時仍看著她。
望遙的手落在他腕上,捨不得立即鬆開。
後面的車輕輕按了一聲喇叭。
晏呈收回手,車子繼續往前。
望遙靠回椅背,唇上還留著他的溫度。她低頭看見自己腕間的手鍊,細小的扣環貼著皮膚,與他替她戴上時一樣。
她用指尖摸了一下,沒有摘。
車裡的音樂很低。
走到下一個路口時,晏呈把聲音又調小一點,沒有再勸她睡。望遙便繼續看著他,偶爾望向窗外,很快又轉回來。
他知道她在看。
唇邊那一點笑意,直到進城都沒有完全淡下去。
───
回莊園以前,他們先到了拾光。
是望遙早上便說好的。明天要用的成品盒、最後的製作單,還有佳玲等她確認的兩份店務文件,都得在今天看過。
晏呈陪她進門。
他沒有接電話,也沒有把電腦拿出來,只將她新買的書放到窗邊那張桌上,讓她先去後場。
望遙走到一半,忽然回過頭。
晏呈正替她把紙袋口理平,察覺她的目光,便抬起眼。
她笑了一下,這才繼續往裡走。
佳玲把東西都準備好了。
望遙看過最後一輪試做的狀態,確認梨片的厚薄與裝盒後的空間,再與阿澤把明早的先後順序核了一次。
她沒有臨時增加裝飾,也沒有因為明天要離開,便敷衍自己接下的工作。
「照這一版。」她把工作單交回佳玲,「最後的試味,等我來。」
佳玲點頭,將那張紙放到明日要用的位置。
晏呈在外面等著。
他翻開望遙剛買的圖錄,看的是方才那張結構圖。書店裡時間短,有兩處他還沒看清,這時便慢慢翻到後面的對照頁。
望遙從後場出來時,他已抬頭看向門口。
溫知予站在玻璃門內。
她原本是來找望遙的,沒想到晏呈也在,微微一怔,隨即恢復自然。
「晏呈,你也在啊。」
晏呈抬眼看向她,點了點頭。
知予轉向望遙,微笑道:「我想跟妳確認一下明天糕點的細節。」
望遙一聽便明白了她的來意。
「我們到後面談。」
她回頭對晏呈說:「你先看書,我一會兒就出來。」
晏呈應了一聲,望遙便帶著知予往後場走去。
───
後場的休息區裡,佳玲替兩人送來茶,便回去忙自己的事。
等她走開,知予才把手袋放到身旁。
「你們今天在一起。」
望遙看著她,沒有解釋去了哪裡。
知予的視線從她耳邊的新耳環移過,很快落回茶杯。
「妳什麼時候離開?」
望遙放在桌邊的手慢慢收了回來。
她想起晏呈今天陪她吃飯、看書,在鏡頭前攬著她。此刻,他仍坐在外面等她,等她把事情談完,一起回家。
望遙把目光移回知予臉上。
「知予,我答應了妳會離開,可妳這樣不怕晏呈起疑心嗎?」
知予聽見了,眉心卻仍微微蹙著。
「妳這幾天都跟他一起。我也知道他在意妳,也知道……」她把後半句壓低,「妳現在情況不一樣。」
望遙沒有接著替她說完。
知予垂下眼。
「我怕妳會捨不得走。」
那句話比催促更準確。
望遙的呼吸停了一拍,過了一會兒才道:「我是捨不得。」
知予怔住。
望遙沒有哭,聲音也沒有提高。她只是沒有再把每一點感受都藏起來,好讓眼前的人安心。
知予的手指在杯旁收緊。
她原本以為望遙會像前幾次一樣,清楚、平穩地再給一個答覆。可這一句捨不得,忽然讓她沒辦法把自己的問題當成只是確認時間。
她垂下眼。
「對不起。」
望遙安靜了一會兒。
「明天妳可以安心做他的新娘。」
知予抬頭看她。
望遙的神情仍然溫和,話卻沒有留下讓她再追問的空隙。
知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已不太熱的茶。
「我就是太在意了。」
知予把杯子放下,沒有再替自己辯解。
外面傳來一陣短短的談話聲。
知予曾經以為,只要訂婚到了,一切便能往前走。
如今明天真的在眼前,她卻還擔心會不會有變化。
「我只是希望明天一切順利。」她最後說。
望遙沒有替晏呈許諾。
「我已經同意離開了。」
知予看了她一會兒,慢慢點頭。
這場談話沒有讓她得到具體的時間,也沒有一個可以查證的去處。但再問下去,便不是請求了。
她站起身,把手袋拿好。
「那我知道了。」
望遙也起身,陪她走回前場。
經過窗邊時,知予向晏呈點了一下頭。他起身回應,仍然有禮,卻沒有詢問明天的禮服,也沒有留她多坐。
知予走出去,玻璃門在身後合上。
她站在台階下,才回頭看了一眼。
望遙已走回晏呈身旁。他抬手握住她的手,低頭聽她說了一句什麼。那個距離太熟悉,連她走近時,他都不必重新調整姿勢。
知予轉回身,坐進車裡。
───
「她又問什麼?」
晏呈看著望遙。
她沒有否認。
「她來確認。」
他沒有追問兩人每一句說了什麼,只看了看她的臉。
方才出門時,她眼裡還帶著老街的笑意。現在那份歡喜沒有全消失,卻像被什麼壓住了一點。
晏呈將她的手拉到身前。
「過來。」
望遙走近,被他攏進懷裡。
店裡還有人,他沒有吻她,也沒有故意讓誰看見,只以手掌貼住她的後背,給了她一個不需要說話的地方。
望遙起初還站得直,過了一會兒,肩膀才慢慢鬆下來。
她把額頭靠在他肩上。
晏呈沒有急著放開。
佳玲從後場出來,看見兩人,便把原本要拿過去的文件留在吧台,轉身去整理器具。
望遙抬起臉時,晏呈的目光仍在她身上。
「還有多少事?」
「沒有。收拾一下就好。」
他點頭,將她今天買回來的東西收在一起。
望遙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臉。
「我很快下來。」
晏呈握住她的手,放開前,在指節上輕輕按了一下。
她往樓梯走去時,沒有再回頭。
如果回頭,她怕自己真的什麼也不想做,只想重新走回他身旁。
───
溫母在老宅等知予。
女兒一進門,她便問有沒有見到望遙。知予將手袋放下,答了有。
「怎麼樣?」
「她說答應的會做到。」
「什麼時候走?」
知予沒有回答。
溫母看懂了,神色沉下來。
「她沒說。」
「母親,不要再逼她了。」
溫母望著女兒。
「我不逼她,但明天一定不能出事。」
知予的手停在沙發背上。
「晏呈也在店裡。」
這一句,讓溫母沉默了幾秒。
知予不知道兩人今日去了哪裡,也沒有多說。可只消那個名字出現,屋裡的氣氛便又緊了些。
溫母拿起手機。
知予看向她。
「妳要做什麼?」
「讓她不要忘了該做什麼。」
溫母說完,沒有當著女兒繼續談,起身進了旁邊的小客廳。
她讓人去孤兒院。
這一次,話交代得很清楚。
明天之前,望遙若仍不肯守約,院裡那筆正在接洽的支持便先停下;原本能順利辦的事情,也不必急著替他們辦。
不用鬧出聲音。
只要郭院長聽明白,再讓望遙知道就夠了。
───
兩個人抵達孤兒院時,郭院長正在核對孩子的用品。
一只小袋裡放著畫本與換洗衣物,另一只還沒拉好,兔子的長耳朵露在外面。
安安先聽見門外的聲音,抬起頭。
郭院長把袋口收好,讓他帶曉糯回房,自己走出去。
來人報了溫夫人的名字。
郭院長說:「進來說。」
他把人帶進辦公室,將門關上,隔開孩子們活動的走廊。
對方先問候他的身體,說夫人惦記著。郭院長聽了兩句,便把桌上的筆放下。
「溫夫人派你們來的?」
來人臉上的客氣停了一下。
隨後,他將明天的事說了,又提起院裡那筆尚未定下來的支持。
「夫人說了,蘇小姐離開,我們才能離開這裡。」
郭院長坐著沒動。
他看了對方很久。
「什麼意思?拿我威脅望遙?」
那人沒有接話。
郭院長將眼鏡取下,放在桌面。
來人的臉色變了些。
「院長,話不必說得這麼——」
「去告訴溫夫人,不要拿我威脅望遙。」
郭院長的聲音不高,每個字卻都清楚。
對方看了一眼門,壓低聲音。
「院裡不是只有您。總得想一想其他人。」
老人扶著桌沿站起來。
他身體確實不如從前,站得慢,背卻挺著。
郭院長把水果袋推回去。
「東西帶走。」
他打開門,沒有再送一句客套。
來人起身時,仍把那句提醒留下。
「夫人的意思,請您轉告蘇小姐。」
「我不會替你們傳話。」
等門關上,郭院長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慢慢坐回椅子。
他拿起杯子,喝了兩口水。
窗外那輛車仍停在巷口,沒有離開。
郭院長拿起手機,撥通了裴硯之的電話,將剛才發生的事情告訴他。
「院長,這件事交給我處理。」
「先別告訴望遙。」郭院長說,「她明天就要離開了,別再讓她為院裡的事操心。」
掛斷電話後,郭院長看了一眼窗外,隨即回到孩子們身邊。
───
拾光二樓,望遙將最後一份文件交給佳玲,便收拾東西準備下樓。
晏呈還在等她。
走下樓時,晏呈已經站起身。
他手裡拿著她的外套,另一隻手提著今天買的東西。
望遙走到他面前,伸手環住他的腰。
她抱得毫無預兆。
晏呈把東西放到桌上,伸手接住她。
「怎麼了?」
望遙沒有抬頭。
「想你抱我。」
他沒再追問。
手掌沿著她背後慢慢攏緊,把她完整地抱住。望遙在那份熟悉的力道裡站了一會兒,呼吸才不再繃得那樣緊。
等她鬆開,他替她披好外套,手掌仍留在肩上。
「現在回家。」
望遙點頭。
他牽著她往門外走。
───
裴硯之到院裡時,郭院長已經把來人的話寫下。
他記清楚哪一筆款項、哪一件事被拿來施壓,免得之後只剩一句「他們說過」。
裴硯之看完,將紙收好,神色沒有太大變化。
郭院長問:「那這件事,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什麼都不用做。」
裴硯之語氣平淡。
「他們既然想等,就讓他們等著,不必理會。」
郭院長點了點頭。
兩人沒有談很久。
裴硯之看過窗外,那輛車仍停在遠處。他沒有去敲車窗,也沒有在院門口製造衝突,先把已經備好的資料收進袋子。
走到孩子房門外,曉糯正蹲在地上,把畫本塞進小袋。
怎麼塞都合不起來。
安安從她手裡接過,抽掉一本已經畫滿、邊角又捲起的舊本子。
曉糯立刻拉住。
「這本也要。」
安安沒有跟她爭,重新調整順序,把衣服往旁邊挪,終於讓兩本畫冊一起放進去。
裴硯之看著,走近替她把提帶拉直。
「明天跟著哥哥和院長,不要自己到門口找車。」
曉糯點頭,又問姐姐會不會等她。
「會。」
她這才放心,抱起床上的兔子,去給牠挑一條小圍巾。
安安走到裴硯之身邊,低聲問:「外面的人會攔我們嗎?」
「不會。」
裴硯之沒有用「一定沒事」敷衍他。
「你照姐姐交代的做。真有變動,院長會告訴你,不用自己出去看。」
安安點頭,卻仍站著。
裴硯之看向他。
「還有什麼?」
孩子摸了摸自己口袋,沒有把裡面的東西拿出來。
「手鍊還是原來那條。」
「我知道。」
「姐姐說,到了需要的時候再處理。」
裴硯之應了一聲。
安安沒有再問。他回身把曉糯的小袋放到床尾,拉鍊留著一點,等她明早把兔子放進去。
郭院長站在門邊,看著兩個孩子。
他還有很多捨不得,卻沒有在這時候一件件說給他們聽。只進去摸了摸曉糯的頭,提醒她吃完飯要把牙刷收回原處,明早別又找不到。
裴硯之離開以前,巷外那輛車終於開走。
他等了一會兒,確認沒有再停回附近,才起身離開。
───
回到莊園,天已經黑了。
晏呈把兩人買回來的東西放到客廳桌上,望遙脫下外套,先將那兩隻小木鳥取出來。
她看了看,替安安與曉糯各留一隻,又將袋口折好,放回手袋旁。
晏呈在她身後站了一會兒,伸手把她轉過來。
望遙抬起頭。
「先把下午欠的補上。」
他的手掌托住她的臉,沒有再給她回答的空隙。
望遙被他吻住,背靠上桌沿,手指下意識抓住他的衣襟。那個吻比茶館裡更深,他不再留著隨時退開的距離,氣息貼著她,將她回家以後仍沒完全鬆開的心緒一點點佔滿。
她原本只扶著他,後來手臂慢慢環上他的頸。
晏呈感覺到她的回應,掌心從腰後移到背上,讓她能更穩地靠著。
望遙仰起臉,眼睛閉著。
她不想在這時候想任何人的電話,也不想再記明天有多少事。只有他的呼吸是真實的,他的手臂是真實的,她握住他時,他會立即把她抱得更近。
吻停下來,晏呈沒有鬆開。
他垂眼看她,拇指擦過她唇角。
望遙的呼吸還亂著,卻先笑了。
那個笑讓他也停了一瞬。
他低下頭,在她額上輕吻了一下,才將人攏回懷裡。
───
晚餐時,望遙的心情已經平復許多。
飯後,晏呈的手機擱在茶几上。
望遙無意間看見螢幕上的照片,微微一怔。
那是兩人在榕樹下拍的合照。
「你什麼時候換的?」她笑著問。
「拍完就換了。」
「這麼快?怎麼不告訴我?我們可以一起換呀。」
望遙拿出自己的手機,翻出同一張照片。
「那我現在也換,這樣我們的手機就是一對了。」
晏呈看著她興致勃勃地設定桌布,唇角微揚。
等她換好,便將自己的手機拿過來,與她的並排放在一起。
望遙看著兩個一模一樣的畫面,滿意地笑了。
「這樣才對嘛。」
晏呈伸手攬住她,低頭在她唇上吻了一下。
兩人的手機並排放著,螢幕裡是同一張合照。
照片裡,她仰著頭笑,晏呈正望著她,身後的樹影被日光照得很淡。
望遙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手指沿著骨節慢慢攏過去。
他便反握住她。
───
飯後,兩人到露臺坐了一會兒。
望遙沒有帶手機,只把新買的書放在膝上。晏呈坐到她身旁,替她把被風吹起的頁角壓住。兩人將那張摺頁重新看過,便把書合了起來。
夜裡的山路只剩幾盞車燈。
望遙靠在他肩上,沒有像往常那樣一坐下便想著去拿筆記本。晏呈也沒讓人送來訂婚儀式的樣冊,手掌只停在她肩後。
過了一會兒,他說:「明天儀式結束,我就上二樓找妳。」
望遙放在書封上的手停住。
他沒有拿出樓層圖,也沒有重新交代南辰的每一步。那個安排早已說好,對他而言,只是明天暫時分開以後,還會再見的一處地方。
「妳在二樓等我,我們一起離開。」
望遙將書放到旁邊,轉身靠得更近。
晏呈攏住她。
「後面幾天都空下來了。」
他的聲音低低落在她耳邊。
望遙想起早晨,自己還只是問今天能不能陪她。到了夜裡,他卻已經把往後的日子也放到她面前。
她沒有順著問下去,只伸手抱住他,臉貼在他頸側。
晏呈的手掌停了一下。
「遙遙。」
她輕輕應了一聲。
他沒有繼續往下說。
她抱得這樣緊,像還不願讓今天結束。他能感覺到,卻想不到她已經把另一條路走到了最後一步。
晏呈低下頭,吻了吻她的額角,任她留在懷裡。
───
夜深以前,望遙回房收好今天買的東西。
銀飾盒放在床頭,舊書放進手袋,桂花糕剩下的兩塊讓人留了起來。她沒有突然收拾衣櫃,也沒有把自己常用的東西挪走。
床邊的本子仍放在原處。
筆夾在她上次寫到的那一頁。
晏呈從浴室出來時,望遙正站在鏡前,抬手摸耳後的扣環。
他走過去,將毛巾搭到一旁。
「我來。」
她把頭髮攏開,讓他替自己取下耳環。
白天戴上時,她在銀飾店的鏡子裡看他;到了這時,又從家裡的鏡中看見同樣一個動作。
他低著頭,很仔細地將小小的扣環打開,沒有拉到她的頭髮。
兩枚銀片被放到床頭的小盤裡。
望遙沒有立即轉身。
鏡子裡,晏呈站在她身後,手掌還留在她肩上。他的頭髮沒有完全乾,衣領敞著一點,神情裡已沒有白天在外面的疏離。
她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
晏呈抬眼,從鏡中看她。
望遙將他的手拉到自己腰前,讓他抱住。
他順勢收攏手臂,低頭吻她露在外面的頸側。
她閉了閉眼,指尖在他腕上收緊。
晏呈沒有急著往下。他沿著她耳後慢慢吻過,感覺她向自己靠來,才將她轉過身。
望遙抬頭看他。
那個眼神裡的依戀太深,晏呈一時沒有說話。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臉,像早晨醒來時那樣,掌心貼著他的下頜。這一次,他沒有任她碰完便退開,而是握住她的手,在掌心落下一吻。
望遙抬頭看著他,眼裡帶著笑意。
「晏呈,遇見你,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
晏呈望著她。
「遙遙,不是。幸運的是我。」
說完,他伸手將她攬入懷中,輕輕按著她的後腦,讓她靠在自己胸前,久久沒有鬆開。
他帶她坐到床邊,讓她靠在自己身上,沒有再談其他事情。
望遙將腿收進被裡,手仍握著他的。
她摸到他右手留下的淡痕,停了一會兒,低頭在那裡親了一下。
晏呈的手指動了動。
望遙沒有再問疼不疼。
她知道那道傷已經好了,卻也知道它曾在自己面前流過血。她見過他失去平日的餘裕,見過他帶著傷回來,仍然只朝自己伸手。
那些畫面有時會在夜裡突然浮起,與更早以前再也等不到人回家的記憶疊在一起。她並非時時想起,也沒有在每個白天都活在恐懼裡,可只要一碰到那道痕,心裡仍會縮一下。
晏呈看見她低下頭,手臂便從身後攬過來。
望遙抬起臉,正對上他的目光。
他低頭吻她。
這次很慢,讓她原本攏緊的肩背一點點鬆開。
她把手貼在他胸前。
心跳就在掌下。
望遙閉上眼,順著那個吻靠近,讓他真實的體溫覆過那些不願再想的畫面。她沒有推開他。
這一刻,她只是愛他。
晏呈稍稍退開時,望遙仍抱著他的頸。
「不要停。」她說。
他沒有笑她,也沒有故意追問究竟要什麼。
只是重新吻下來。
床頭的燈照著兩人的側影,望遙的頭髮散在他手臂上。她的指尖從他肩側慢慢滑下,最後停在心口,像怕自己一鬆手,那裡的聲音便會離得太遠。
晏呈握住她的手,貼回自己掌中。
他將她帶著躺下,沒有壓住她,只側身與她相對。望遙卻主動挪近,直到兩人的膝碰在一起,才終於停住。
晏呈看著她,眼裡那份熱意仍未散。
望遙抬手摸他的眉骨,沿著鼻樑往下,最後停在唇邊。
她沒有說要把他的模樣記住。
手卻移得那樣慢。
晏呈吻住她的指尖,目光始終沒有離開。
望遙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裡仍有今天真正得到過的快樂,也有他還看不明白的東西。
他把她的手拉下,攏進懷裡。
「遙遙,我喜歡妳今天的熱情。」
晏呈低頭看著懷裡的人,唇角微揚。
「自從妳肚子裡有了寶寶,對我越來越熱情了。」
望遙抬眼望他,笑著問:「那你喜歡我的熱情嗎?」
「喜歡。」晏呈眼裡浮起笑意,「我得好好謝謝我們的寶寶了。」
望遙被他逗笑了。
她在他懷裡停了很久,才抬起臉。
「晏呈,我愛你。」
晏呈的手掌托住她的臉。
「我也愛妳。」
他說完,低頭吻她。
沒有再添永遠,沒有要求她證明,也沒有把這句話變成一場還需要答覆的問答。
望遙的手臂重新環住他。
這一次,她沒有急著把吻停下。
───
後來,兩人靠著枕頭看今天的照片。
手機放在晏呈手裡,望遙枕著他的肩。榕樹下那幾張看完,還有她在書店隨手拍下的一角書架,與回程上車前,隔著玻璃拍到的晏呈。
那張有反光。
他的側影被一片樹葉的倒影遮住,肩線卻很清楚。
晏呈停在那裡,偏頭看她。
望遙笑著把臉埋到他肩旁。
他也笑了,沒有刪。
再往後,是銀飾店的櫥窗。
望遙原本想拍耳環,卻連他的影子一起拍了進去。照片裡,他站在她身後,低頭替她收好原來的小盒。
晏呈看了一會兒,將手機放到床頭。
望遙的視線仍留在那裡。
「我會常常想起這一天。」
她說得很輕。
晏呈伸手把她拉回來,吻了吻她的額角。
「隨時都可以再去。」
望遙點頭。
他沒有把她的感慨當成告別,只以為她難得從這些日子的疲憊裡鬆下來,終於願意把喜歡的事情說出口。
望遙卻在他關掉手機時,又抱緊了一點。
晏呈順手替她把被子拉好,將燈調暗。
她沒再去碰床頭的任何東西。
明早要戴的耳環放在小盤裡,真正的手鍊仍留在腕上,信封則收在手袋最深處。它們都在自己的位置,沒有一樣需要此刻拿出來。
望遙側身面向晏呈,手掌貼在他胸前。
他握住,低頭看了她一會兒。
「睡吧,我抱著妳。」
她這次沒有再說不要太快睡。
走了一整天,心也起落了太多次。到了他的懷裡,疲倦終於慢慢追上來,眼皮一點點沉了,手卻仍不肯放遠。
晏呈將她的手留在自己掌中。
她在將睡未睡之間,感覺到他低下頭,唇落在額角,停得比平常久一些。
望遙往他懷裡靠近。
他便把她接住。
窗外夜色很深,房裡的光終於暗下來。晏呈的呼吸逐漸平穩,手臂仍留在她背後,沒有鬆開。
望遙最後一次睜眼時,只看見他近在眼前的輪廓。
她沒有再說話。
只是把額頭貼進他頸側,握著他的手,慢慢睡去。
**—— 第二十七集・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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