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望遙》古痕藏緒,十日風局
第二十四集|
車子駛出巷口時,天色正好。
望遙把筆記本放在膝上,封面被指尖壓出一道淺痕。昨夜睡得太遲,上午又一直有人來,她直到坐進車裡,才覺出肩背的倦意。
裴硯之將冷氣出風口調離她,過了兩條街才問:「要不要先睡一下?到了我叫妳。」
「睡不著。」
她翻開筆記本,昨晚寫下的幾個問題仍在第一頁。工作內容、參與時間,最後一行是身體狀況。
「總覺得還有什麼沒問到。」
「到了再問。真有漏的,也不是今天說完,以後就不能聯絡。」
望遙點頭,將筆夾回頁間。
窗外的樓房漸低,街邊招牌也少了。車子轉過一處路口,高大的老樟沿著圍牆延伸,枝葉遮去大半日頭。再往裡開,一片安靜的院落出現在眼前,門旁石牌刻著文物研究中心的名稱。
裴硯之將車停進訪客區。
望遙下車時,先看了一眼那塊石牌。養父母從前偶爾會提起這裡,她知道名字,卻一直沒有來過。
門口人員核對預約,請兩人登記。裴硯之的姓名已提前留過,接待人員取出兩份訪客保密須知,等他們看完簽妥,才領著往內走。
穿過門廳是一條長廊。
兩側研究室的門大多關著,門牌上分別標示古籍修復、文獻整理、圖像研究。經過其中一間時,望遙從玻璃隔窗看見一名研究員俯身坐在燈下,正用細筆替殘頁標記位置。
她不自覺放慢腳步。
那個姿勢,她從前常在父親的書桌旁看見。
裴硯之隨她停了一下,沒有催促。
下午三點,會議室的門從裡面打開。
一名穿淺色襯衫的中年男人迎出來,先看向望遙。
「蘇小姐?我是沈辭,昨晚和妳通過電話。」
「沈老師。」
望遙微微欠身,將裴硯之介紹給他。
沈辭與兩人握過手,側身讓開。
「進來坐。資料已經準備好了,今天慢慢看。」
會議室簡樸,長桌上放著幾個編好號的文件盒。沈辭請人送來溫水,等接待人員離開,才將最靠近自己的一個盒子推過來。
「先從妳父母留下的部分看起。」
望遙原本握著杯子的手,慢慢移到桌沿。
盒子裡是分門別類的手寫筆記、器物結構圖,以及附著批註的拓片影本。紙張厚薄不一,有些寫得整齊,有些只在空白處匆匆添了幾個字,箭頭越過半張紙,指向另一頁的編號。
她翻開最上面那本。
父親的字端穩,母親的字略細,遇到需要商量的地方,兩種字跡便會出現在同一頁。
頁角有一處很小的摺痕。
望遙用指腹輕輕壓平,又鬆開。
「我母親總是這樣摺。」
沈辭看向那一角。
「有疑問的地方?」
「是她覺得爸爸回來一定得先看的地方。」
望遙唇邊浮起一點笑。
「有時候摺得太多,他就乾脆從頭看。」
沈辭也笑了。
「那看來,她交給他的問題不少。」
望遙沒有立即接話。
她低頭多看了一會兒,才翻到下一頁。那些早已熟悉的筆畫忽然離自己很近,近得像只要往旁邊望,就能看見母親伏在桌邊,讓她替自己換一杯熱水。
裴硯之將水杯推近些。
她握住杯子,喝了一口。
沈辭等她把那幾頁看完,才繼續說:「這是他們最後一年留下的手稿。之後團隊一直有人整理,但幾處關鍵推論缺乏實物支持,進展很慢。」
他抽出一張手繪圖。
「尤其是這一組器物紋樣。不同地方留下的傳抄紀錄,原本被分開歸類。妳父母認為它們之間有聯繫,只是當時能用來比對的東西太少。」
望遙將圖轉正。
幾個細部被父親圈起,旁邊寫著來源;母親在下方添了另一種可能,最後畫了一個問號。
「他們還沒有定論。」
「對。所以我們也不能替他們把這個問號擦掉。」
沈辭取出另一份資料,放到舊圖旁邊。
「不過,今年有了新材料。」
───
會議室另一側的螢幕亮起。
沈辭先調出幾張文物的影像,桌上則攤開依原尺寸製作的圖像複製件。
玉飾、青銅小件、殘缺陶器,還有經過初步整理的文書與畫作。影像上保留著發現時的狀態,某些部位尚未修復,邊緣附著的泥色也清楚可見。
「原件在修護區,今天先看掃描與工作用的複製件。」
沈辭將其中兩張並排。
「這批是近期從舊藏中重新整理出來的。與妳父母的研究屬於同一條脈絡,但不是他們當年經手的東西。他們看過的,多半是拓片、傳抄紀錄和零散描述;現在,我們第一次能拿實物影像對照。」
望遙傾身,看見圖上的紋樣與父親手繪稿有一處極細的差異。
「這裡多了一筆。」
「妳也看到了。」
沈辭把局部放大。
「舊稿裡沒有。我們還在查,是傳抄時漏掉,還是原本就有不同版本。」
望遙重新翻開父親的筆記,找出那一頁。
「他在下面寫了『另見』,卻沒接上編號。」
「這也是我們想請妳一起整理的原因。有些家中留存的筆記,可能與這裡分開了。妳熟悉他們的記錄方式,又做過文獻與圖像整理,從這一部分接手,會比重新摸索快些。」
沈辭沒有催她回答,換上下一張影像。
「畫作更有意思。」
第一幅是庭院夜色。
青瓦白牆,花枝從矮牆內探出,廊下站著一道纖細身影,正仰頭望天。絹面已褪成舊米色,夜色卻仍有深淺,人物的衣袖與旁邊花葉分得很清楚。
望遙看過畫面,又去看邊角。
沒有落款。
「這張保存得比較完整。」沈辭說,「後面幾幅,有些只能拼出大半。」
第二幅畫的是一間屋子。
幾個人圍坐在矮桌旁,桌上放著一口分了格的淺鍋,各格裡盛著不同的東西,旁邊還有小碟。人物手中拿著細長的竹籤,姿態隨意,其中一個人的袖子捲得比旁人高。
望遙看了一會兒,才問:「你們找到相近的器物了嗎?」
「還沒有能完全對上的。」
沈辭指向鍋沿。
「單看圍坐、竹籤,都不難找到近似記錄。特別的是它們放在同一個畫面裡,還有這種分格方式。目前查到的材料,都不足以說明它究竟怎麼使用。」
望遙將圖移近。
「各格裡畫得不一樣。如果只是想把桌面畫熱鬧,其實不用分得這麼細。」
「我們也注意到了。」
沈辭取出另一張局部放大圖。
「妳看這一格,顏色與旁邊不同。是食物不同,還是畫者想表現不同的內容,現在都只能先記下。」
裴硯之望著畫面,問:「也可能畫的不是實物?」
「有可能。不能因為畫得仔細,就認定當時一定造得出來。」
沈辭將這一張留在桌面,又翻出第三幅。
畫中是一道長廊。
簷下垂著一串細小光點,由極細的線連起,一盞一盞沿著屋簷延伸。它們不像常見燈籠,也沒有燭台的輪廓,旁邊人物與柱身卻被照出一點亮色。
望遙的目光停住。
若只看那一串線與光,她幾乎會把它當成現代店面簷下的裝飾燈。
可畫裡的門窗、衣飾,分明又屬於另一個年代。
「這張,你們有不同意見?」
沈辭聽出她話裡的遲疑,笑了一下。
「很多。」
他將紙轉向她。
「有人認為是象徵,有人懷疑後來補畫,也有人說,那只是一種我們尚未辨認出的燈具。目前的初步檢測沒有支持後補的說法,但還需要繼續比對。」
望遙看向旁邊留白。
「如果只是畫光,為什麼連線也畫出來?」
沈辭沒有立刻答。
她指的不是最明亮的地方,而是一段落在陰影裡、幾乎要消失的細線。
「這裡不畫,畫面反而乾淨。可它一路連過去了。」
沈辭拿起筆,在自己的記錄紙上添了一句。
「這個可以再看原件。」
下一張像一面掛著圖紙的牆。
方格、細線和幾處不同的標記,將地形似的輪廓分成小塊。望遙起初只覺得與普通界畫不同,看得久了,才發現旁邊幾個小圖可能與大圖相互對應。
她問能不能將兩張影像一起放大。
沈辭照做了。
「這裡和這裡,好像是同一個位置。」她說,「一張從側面看,一張攤開來看。可是比例不完全一樣。」
「妳認為它們是一組?」
「我還不能確定。只是那個缺口都在同一邊。」
她說完,又低頭看了一遍,沒有急著把猜測寫成結論。
沈辭把這兩張的編號抄給她。
「今天先記下來。正式整理時,我們會把同批材料全部攤開,有些關係只看一張,容易看錯。」
望遙接過紙,仔細夾進筆記本。
再往後,是幾幅人物畫。
有的筆觸沉穩,起落乾淨;有的線條明顯生澀,人物手臂畫得過長,衣角也接得不夠自然。兩種筆法交替出現,其中一幅甚至在同一張紙上留下不同的落筆痕跡。
「我們起初以為是某一個人的生活手記。」沈辭說,「看過細部以後,發現不能這麼簡單歸在一起。現在先按材料與保存位置編號,作者的事,還要等更多證據。」
望遙沒有立刻回應。
她的注意力落在最旁邊那幅畫上。
畫中是一名女子,坐在窗邊,手裡拿著什麼,正低頭看。屋裡陳設很少,人物也不精緻,偏偏那個微微側身的坐姿,讓她多看了好幾眼。
有一點熟悉。
像在別處見過相近的神態,真正去想,卻又沒有清楚的對象。
她把圖拿正,目光從女子的肩線移到那隻未畫完整的手。
「怎麼了?」裴硯之低聲問。
「這張很安靜。」
望遙停了一下。
「前面幾張都在畫事情,這一張好像只是想把她留下來。」
沈辭看向畫面,沒有順著推斷。
「也許。可惜旁邊沒有文字,現在還很難知道畫者想記錄什麼。」
望遙點頭,將複製件放回原處。
她仍想看,卻沒有再翻。
桌上那本父親的手稿還攤著,頁尾一行未寫完的批註,停在一個沒有接續下去的編號前。
這一次,她忽然想知道後面究竟還有什麼。
───
沈辭收起圖像,將另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材料先看到這裡。接下來,有些條件得在妳作決定以前說清楚。」
望遙坐直了些。
「這是國家重點的文史研究專案,目前的資料不對外公開。下一階段要集中處理文物、校對文獻,核心成員需進入基地,統一食宿與工作。」
他翻到標有時間的那一頁。
「初步規劃,三年。」
望遙沒有立即出聲。
三年。
方才看畫時一度忘記的事情,重新回到她面前。
裴硯之伸手接過另一份說明,先看通訊與出入規範。
沈辭等他們看了一會兒,才繼續。
「基地採封閉管理。對外聯絡要依規定辦理,不能像平常一樣隨意出入,私人往來也會受限制。不是住進去做幾天,想回來便能回來。」
望遙看著那一行字。
她想起晏呈清晨站在院門口,說兩天後來接她。
兩天。
她當時已覺得很長。
「工作怎麼分?」她問。
「妳若加入,先負責舊手稿與新資料的對照整理,再依進度參與圖像研讀。修復、檢測會有專門團隊,不需要妳接手自己不熟悉的工作。」
沈辭指向文件裡的分組表。
「基地有生活區、圖書館和休閒空間,也有常駐醫療人員。這不是危險工作,但需要長時間專注。有人喜歡這樣的環境,也有人住進去才發現受不了安靜,所以我不希望妳只看見有興趣的材料,就忽略生活上的改變。」
望遙把文件翻回前頁。
「如果家裡有急事呢?」
「有聯絡和申請機制,不是完全斷絕消息。但不能把它當成自由出入的工作。」
沈辭答得清楚,沒有將限制說得輕巧。
她點了點頭。
杯中的水已經不熱了。望遙將杯子放下,雙手慢慢攏在膝上。
「沈老師,我有一個狀況要先說明。」
「妳說。」
「我懷孕了,週數還很淺。」
沈辭稍稍一頓。
他沒有立即接話,先將手中的文件放平。
「目前有固定追蹤的醫師嗎?」
「剛做過第一次檢查,還需要複診。」
「那醫療部分要另外評估。」
望遙抬眼。
沈辭的語氣仍然平穩。
「懷孕本身,不會讓我們撤回邀請。基地有婦產科照護與合作醫院,孕期檢查、生產和產後休養,都有相應安排。妳負責的項目本身不具危險性。」
她一直收攏的手,慢慢鬆開一些。
「如果有一段時間,不能照原本進度工作呢?」
「就調整。研究也不是靠一個人硬撐。」
沈辭將醫療聯絡的說明抽出來。
「妳可以先與負責的醫師談,檢查資料交給醫療端,不必放在一般工作文件裡。相關安排確認後,再定妳的起居與工作時段。」
望遙接過那一頁。
她帶來的報告就放在手袋內,隔著一層布料,像仍能感覺到紙邊的硬度。
「謝謝您。」
沈辭頷首,沒有追問孩子的父親。
裴硯之一直翻到最後,才問:「入駐時間呢?」
「十天後。」
沈辭把桌曆轉過來,指出其中一格。
「這一批核心成員在那天集中報到。接應地點、交通與具體時段,會由專人分別確認。若妳確定加入,我們便開始準備。」
望遙在筆記本上記下那個日期。
十天後入駐。
她在旁邊補了「接應待通知」,看了一眼,才將筆放下。
沈辭把意向書與保密協議推到她面前。
「可以帶回去看,不必現在答覆。三年不是短時間,妳還有自己的生活。」
望遙沒有立刻收起文件。
她從第一頁重新讀起,遇到不明白的地方,便停下來問。工作範圍、對外聯絡、照護安排,幾處需要另行確認的內容,沈辭都替她標了出來。
裴硯之將自己看過的那份放到她旁邊。
「不用趕。」他低聲說。
望遙點頭,繼續往下讀。
讀到最後,她又看向桌上尚未收起的手稿。
父親的字停在紙頁中段,母親在旁邊添了一個小小的箭頭。從前她總覺得,只要不去碰,那些未完的事便還能留在原來的地方。
如今有了新的東西,可以接著看下去。
她拿起筆。
「沈老師,我願意加入。」
沈辭沒有立即取走文件。
「確定了?」
「確定。」
她在簽名處寫下蘇望遙。
最後一筆收住時,指尖仍有些發緊。她將筆放回桌面,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沈辭接過文件,神情鄭重了些。
「歡迎妳。後面的資料,我們一起做。」
望遙點頭。
這一次,她沒有避開那本舊手稿。
───
離開研究中心時,夕陽已經斜了。
藤蔓的影子落在圍牆上,兩人的腳步在空曠的訪客區裡顯得格外清楚。
坐回車內,裴硯之沒有立即發動。
「妳簽得比我想的快。」
望遙把資料袋放穩。
「該問的,都問了。」
「我知道。」他看向她,「可那是三年。」
她望著前方,過了一會兒才說:「我知道。」
裴硯之安靜下來。
望遙的手機在袋裡震了一次。她拿出來,是晏呈問她結束了沒有。
她看了片刻,回覆已經出來,等一下去拾光。
訊息很快顯示已讀。
裴硯之瞥見她沒有立即放下手機,終於問:「捨得嗎?」
望遙搖頭。
答得很快,沒有半點可以修飾的餘地。
「那妳到了裡面,想見他怎麼辦?」
她的手指停在螢幕邊緣。
那間小書房、露臺上的長椅,還有每天夜裡習慣伸過來的手,並沒有因為她簽了名字,就變得可以放下。
「我不知道。」
裴硯之聽見這一句,沒有再用道理接下去。
他靠回椅背,等她收好手機,才說:「還是希望妳能跟他談。不是今天就得談,至少別讓他最後只知道妳不見了。」
望遙低下頭。
「昨天在醫院,我連走出去都要先答應她們。我不敢冒險,賭她們會不會真的動手。」
「晏呈不會容許。」
「我知道他不會。」
她轉頭看他。
「可是院裡那些人,不可能一直待在他看得見的地方。孩子要上學,佳玲要開店,院長也有自己的生活。我現在一想到有人拿他們來試,就沒辦法安心。」
裴硯之沒有立即反駁。
她的目光落回資料袋。
「剛才看爸爸的筆記,我才發現,我其實一直想知道他們最後在做什麼。」
紙袋口露著新發的工作說明,她將它壓回去。
「以前覺得,等有空、等心裡好受些,再來看。可一直沒有那一天。」
裴硯之望著她,神情漸漸緩了。
「那就照妳自己心意去做。」
他發動車子。
「其他的,先處理眼前能處理的。拾光要怎麼交接,妳打算跟佳玲說到哪裡?」
望遙想了一會兒。
「先讓她把供應商和帳目接熟。研究的事,我會親口跟她說,不能等到最後一天才丟給她。」
「院裡呢?」
「今晚就跟院長說。」
「接應的部分,拿到通知就轉給我。我幫妳核對交通、時間和聯絡方式。」
車子駛出院落,重新回到寬闊的道路上。
裴硯之看著前方,又補了一句:「尤其是離開那天。妳平常在哪裡、誰會來接妳,都還沒弄清楚,現在說好走哪條路,沒有用。」
望遙輕輕應了一聲。
「我也還沒想到那裡。」
「那就先別逼自己今晚全想完。」
她靠回椅背,終於鬆開一直握著袋邊的手。
過了片刻,才低聲道:「硯之,後面要麻煩你的事,可能不只這一趟。」
「不麻煩。」
他沒有回頭,轉彎時將車速放慢。
「妳把事情告訴我,表示把我當朋友,我很開心。」
望遙看向他。
「你知道我朋友不多。」
「好了,那先送妳回店裡。」
───
傍晚的拾光生意正好。
暖黃燈光從玻璃窗透出來,裡面的客人正低頭說話。裴硯之把車停在路邊,等望遙下車,才將車窗降下。
「清單晚上整理給妳。妳別再弄到半夜。」
望遙抱著資料袋,點了點頭。
「今天謝謝你。」
他朝她示意,等她走上台階,才將車開走。
風鈴一響,咖啡香與烤餅的甜味迎面而來。
陳佳玲正在吧台後核對訂單,看見她,先把手上的筆擱下。
「回來了?桌上那一份等妳確認。」
望遙將資料袋放進自己的櫃子,洗過手,才接過工作本。
三款甜點、一款伴手禮,各自的數量與保存條件分得清楚。佳玲把能提前準備的部分列在左邊,當日才完成的部分留在右邊,另用顏色標出需要交接給會場人員的事項。
望遙一頁頁看過。
「這個餡不要太早裝,塔皮會軟。」
「我也是這麼想,所以留在當天。」
「其他沒問題,就照這份準備。」
佳玲鬆了口氣。
「溫小姐今天又確認了一次緞帶顏色,還問這幾款到會場後要怎麼放。我請她讓現場負責人直接跟我們聯絡。」
「這樣比較好。」
望遙在最後一頁簽上確認。
佳玲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著談知予,只問:「妳今天吃過東西沒有?」
「在機構喝了水,還吃了一點餅乾。」
佳玲轉身取來一小碟吐司。
「那不算。」
望遙笑了,拿起一片,剛咬了一口,門口的風鈴便又響起。
她抬頭。
晏呈站在門邊,深色外套搭在臂上,視線越過幾張桌子,落到她身上。
她把剩下的吐司放回碟裡,迎了過去。
「你怎麼來了?」
「妳說回店裡,我就過來。」
晏呈邁步上前,自然而然地抬手,指尖輕輕撫過她的臉頰,觸感溫軟。
「下午出去辦事,還順利嗎?」
他的聲音低啞溫柔,帶著獨屬於她的寵溺。
望遙點頭:「很順利。去看了我父母以前的研究資料。」
望遙握住他的手,沒有立即鬆開。
「研究團隊找到了新的文物線索,補上了不少空白,我覺得很有意義。」她說的是真話,只是沒有提起已經簽下的協議。
晏呈看著她,注意到她眼底久違的光亮。
「妳喜歡就好。」
她點頭。
他說得簡單,卻讓望遙胸口輕輕一熱。
她朝他靠近,額頭抵在他肩上。
「累不累?」他指尖輕蹭她的眼下,語氣滿是心疼,「看起來沒休息好。」
店裡仍有人,晏呈沒有讓她在門邊站太久,手臂攏住她,低聲問:「上去坐一會兒?」
望遙點頭,回頭向佳玲說了一聲。
佳玲把那碟吐司一起遞給她。
「帶上去。」
晏呈看了一眼,接了過來。
「我看著她吃。」
望遙望向他,唇邊有了笑,沒有反駁。
───
二樓的小窗開著,樓下的聲音隔了一層,變得很輕。
望遙把靠墊挪開,讓晏呈坐到矮榻上,自己在他身旁坐下。他將碟子放到小桌,拿起她方才吃了一半的那片。
她伸手接過。
「我自己來。」
「不跟你搶。」
他看著她吃完,才將水杯遞過去。
望遙喝了兩口,肩背一鬆,人便往他身上靠。
晏呈順勢攬住她,指腹擦過她眼下。
「昨晚沒睡好,今天又跑了大半天。」
「看資料時不覺得。」
「現在呢?」
她把臉往他肩窩埋近些。
「靠在你這裡,就覺得累了。」
他的手掌停在她背後,原本繃著的神色慢慢鬆開。
「一起回家。」
望遙閉了閉眼。
他沒有用命令的語氣,甚至說得很輕。可就是這樣一句話,讓她差一點點頭。
半山莊園的床、他替她留的燈,都還在原來的地方。她只要說好,今晚便能回去,仍像從前一樣睡在他身旁。
望遙輕輕搖頭,從他懷裡微微退開,眼底依舊溫柔。
「我還要在孤兒院待兩天,幫院長交接事務。」
「院長今天少跑了好幾趟。我想把手上的事理順,不然人留下來,也只是陪他一起忙。」
晏呈看著她,眼底掠過一絲無奈的縱容。
「那我每天過去看妳。」
望遙抬起臉。
「你還有工作要忙。」
「見妳的時間總有。」
她沒有再與他爭,只輕聲保證:「今晚不熬夜。」
「就依妳。」
她的手慢慢攀到他肩上,替他鬆開略緊的領口。那個動作做慣了,指尖碰過他的頸側,連停頓都熟悉。
「我是真的想靠著你。」
她抬頭笑了一下,讓他沒辦法再端著神色。
晏呈將她帶回懷裡,額角碰了碰她的。
「那就靠著,什麼都別想。」
兩人安靜了一會兒。
望遙聽著他的呼吸,方才在車上那些尚未回答的問題,一時都被放遠了。她抬頭吻了吻他的下頷,晏呈便低下來,接住她下一個吻。
並不急。
他扣著她的手,讓她穩穩靠在自己身前,直到她唇邊浮起笑,才稍稍退開。
「妳不在我身邊,我睡不著。」
望遙怔了一下。
「你是小孩子嗎?」
晏呈看見她的反應,拇指輕輕撫過她臉側。
「我也需要妳。」
「我知道。」
她停了一下,重新靠近,這次沒有讓吻只停在唇邊。
他的手臂收緊,將人穩穩留住。
窗外傳來一聲車笛,很快又遠了。望遙的長髮散在他袖上,她伸手撥開時,晏呈握住她的指尖,放到唇邊碰了一下。
「有件事跟妳說。」
她抬眼。
「訂婚宴確認了。十天後,中午。」
望遙的手在他掌中停住。
她知道日子已經近了,這些天卻一直沒有再將那個日期拿出來細想。此刻聽他親口說出,研究中心桌曆上被指出的那一格,忽然與另一張流程表重疊。
十天後。
同一天。
晏呈看見她片刻的失神,沒有催她回應。
望遙垂下眼,把手重新放穩。
「這麼快。」
「嗯。」
他停了片刻。
「妳不想進宴會廳,我知道。」
「我已經安排好了。妳負責提前做好訂婚宴的甜點,讓店裡的人送去會場。當天妳不用露面,不用進宴會大廳,也不用應酬任何人。」
望遙抬眼看他。
「我在會場樓上替妳留了一間私人包廂。」
她慢慢坐直。
「留給我?」
晏呈的語氣溫柔而篤定。
「儀式進行的時候,妳在樓上休息就好,安靜待著,不用見任何人。等流程結束,賓客散場,我立刻上樓接妳。」
他說到這裡,語氣放緩。
「訂婚結束後,我推掉所有後續應酬,帶妳出去散心,去妳之前說過想去的海邊,安靜待幾天。」
望遙望著他。
那一瞬,她是真的想起了海。
想起兩個人不用看時間地走一段路,想起他換下西裝,在自己身旁坐著,連手機都可以放到很遠的地方。
可是她手袋裡那份資料,已經寫下另一個去處。
「晏呈。」
她輕輕開口,語氣帶著幾分真誠的顧慮。
「這樣對知予,不公平。」
他沒有立即回答。
「她在樓下與你訂婚,我在樓上等你。等儀式結束,你就帶我去旅行。這樣對她會不會太殘忍?」
知予那麼愛他,那麼期待這場婚約。望遙知道晏呈有他的考量,卻仍無法忽略知予的感受。
晏呈鬆開一直握著她的手,讓她能坐得自在些,卻沒有往後退。
「我知道她期待這場訂婚。」
「她滿心期待。」
「我清楚。」
他看著望遙,神色平靜坦然。
「我從一開始,就沒有給過她錯覺。」
「婚約是協議,我的感情,從來都只屬於妳。」
「所以我會準時到場,把流程走完,不會讓她一個人站在那裡。」
望遙的指尖慢慢攏住裙上的一道摺痕。
晏呈伸手,將她那隻手攏回掌心。
「我不欺騙她,也不委屈妳。公開場合,我會盡到所有禮節與責任,完成訂婚儀式,給溫家、給所有人一個體面。」
他停了片刻,才繼續說下去。
「私下裡,我只愛妳,只陪妳,只顧妳。」
望遙望著他,過了一會兒才說:「我不是要你假裝愛她。」
「我明白。」
他答得很快,卻沒有急著接下去。
「我們也許都把這件事想得太容易了。」她低聲說。
晏呈沒有反駁。
她垂下眼,溫柔卻堅定地拒絕。
「我不想去樓上包廂。」
「訂婚宴當天,我不會去會場。」
晏呈將她的臉轉回來。
「樓上的房間,是想讓妳有地方待,不必站在人群裡。我想結束以後,第一個見到的是妳。」
他沒有迴避。
「我承認,這是我的私心。」
望遙胸口忽然發緊。
她輕輕搖頭,握住他的手腕,聲音放得更柔。
「讓我再想想,好不好?」
他沒有立刻鬆口。
望遙抬起眼。
「我現在說什麼,你都會以為我只是心情不好。再給我一點時間。」
晏呈看著她,過了一會兒,才重新將她攏近。
「好,今天不逼妳答。」
她靠進他懷裡,手掌貼著他的背,卻沒有因此輕鬆多少。
「房間先留著。」他低聲說,「當天妳在店裡忙完,南辰會來接妳。我們不急著現在決定妳要在樓上待多久。」
望遙沒有應下。
晏呈也沒有把她這一刻的沉默再往下追。他替她把靠墊墊好,像是已替那一天留住了可以慢慢商量的餘地。
望遙望著他,忽然伸手抱緊了些。
「怎麼了?」
她搖頭,把臉貼到他頸側。
晏呈沒有再問,只低頭吻了吻她的髮。
───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樓下有人開始收拾最後幾張桌子。
晏呈看了一眼時間,卻沒有立即起身。
「南辰明天會過來。」
望遙抬頭。
「來店裡?」
「先來拾光,再到院裡。妳手上的幾件事,我讓他挪出時間幫妳。」
她的肩背稍稍一緊。
晏呈看見了。
「不願意?」
「他不忙嗎?」
「公事有人接。他來這裡,先把物料、配送和人手的事理順,不是替妳經營咖啡館。」
望遙沒有立即接話。
她知道南辰做事的方式。只要接下,便會把每一處交接弄清楚,不會問過一句就放著。
剛剛才有一點輪廓的準備,忽然又多了一個每天可能出現在店裡、院裡的人。
晏呈看著她。
「妳不想他來?」
望遙順著他的話,輕輕搖頭。
「我是怕大家要配合他,反而更忙。」
「那讓他配合妳們。」
他答得平穩。
「妳決定甜點怎麼做,佳玲決定店裡的人手。他負責把外面那些事情接住。院裡也一樣,需要什麼先問院長,不會一進去就替誰作主。」
望遙望著他。
他已經把她最能提出來的顧慮,一件件想過了。
「我只是想讓妳少做一點。」
晏呈的聲音低下來。
「乖,我不希望妳太累。」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指。
「好。明天我跟他一起看。」
晏呈沒有立即露出滿意的神情,仍看了她一會兒。
「真肯讓人幫?」
「肯。」
望遙將他的手貼到自己臉邊,笑著說:
「你都替我想到這裡了,我再拒絕,不就成了隻白眼狼?」
晏呈看著那點笑,掌心慢慢托住她的臉。他低頭吻她時,望遙沒有退開,反而扶住他的肩,讓自己更近一些。
這個吻比先前深。
他在她腰後收緊手臂,將那些尚未談妥的事都留在短暫的停頓之外。望遙的指尖落到他頸後,貼著那裡熟悉的溫度,忽然不願意太快分開。
晏呈察覺了,唇稍稍退開,仍抵著她的額頭。
「還要留在院裡?」
她呼吸未穩,過了一會兒才點頭。
他低低嘆了一聲。
望遙看著他,眼裡有歉意,也有真實的依戀。
「你送我回去,好不好?」
晏呈沒有答,先吻了吻她的眉心。
「不是我送,妳還想讓誰送?」
她心裡一軟,握住他的手,沒有鬆開。
下樓時,晏呈替她拿起手袋。望遙見資料袋露出一角,伸手將它放正,拉好袋口。
他沒有翻看,只把外套披到她肩上。
車子停到孤兒院門口,望遙下車前,仍在他身旁坐了一會兒。
晏呈看向她。
她抬手抱住他,在他唇邊親了一下。
「我會早點睡。」
「睡前打給我。」
「好。」
他將她鬆開,等她走進院門,才吩咐司機離開。
望遙站在門內,看著尾燈轉過巷口。
手袋裡的兩份資料疊在一起,一份寫著交貨數量,一份寫著入駐日期。
她提穩袋子,往裡走去。
───
隔天上午,南辰果然來了。
拾光才剛開門,他先向佳玲問好,沒有立刻把自己的表格攤滿吧台,而是請她拿出店裡已確認的工作本。
「我先照妳們這份核對。」
佳玲將本子翻開。
「品項沒有再加,就是這三款和一份禮盒。裡面有些材料能提前備,成品不能全提早做。」
南辰看過她標記的時間,將原本列好的幾項往後挪。
「那車輛不先鎖死裝車時段。冷藏條件和會場接貨窗口先確認,當天依完成進度通知。」
望遙在一旁坐下。
「梨子塔最後才裝餡,太早送出去,口感會受影響。」
「我會讓現場留出交接時間,不拿會場方便來壓妳們的製作。」
他在那一欄加了註記,又問起容器與保冷箱的尺寸。
阿澤從後場取來樣盒。南辰量過底面,讓配送方改用較穩的分隔托架,沒有增加店裡原本的裝盒工序。
佳玲看完,將工作本轉向望遙。
「這樣我們當天就不用抽人跟車了。」
望遙點頭。
南辰把會場聯絡人寫在表上。
「接貨由對方簽收。若現場臨時添要求,直接轉給我,不必在妳們做糕點的時候,一通通接電話。」
他停了一下,又向望遙確認:「當天您在店裡完成最後核對後,我再安排您去會場。時間等這幾天的製作排程穩定下來,再一起確認。」
望遙翻頁的手慢了些。
「先把甜點的部分定好吧。」
「好。」
南辰沒有追問,接著談院裡的事。
他列出的不是一張什麼都要接手的長單,而是幾項確實佔用望遙時間的工作:物資採購、對外聯絡、志工排班,以及尚未整理完的帳目附件。
「孩子的生活和照護,仍由院裡熟悉的人處理。我先找人把外面的事情分掉。」
他望向望遙。
「不過流程得請您帶我走一遍。哪些事情要院長決定,哪些可以直接處理,先分清楚,後面才不會反覆來問您。」
望遙將表接過來,改了兩處。
「這家供應商不要換,他們送貨的人知道院裡哪個門方便。還有週五的志工不能只看時數,孩子們已經熟了。」
南辰一一記下。
「保留原來的人。我只補空缺。」
他說完,將需要當天處理的部分單獨抽出,沒有把整份表留給她繼續忙。
望遙看著他收好文件,才問:「你下午也過去?」
「會。先陪院長把採購和對外聯絡理順,其他的再分批。」
事情因此變得輕省了。
可當南辰說起下一次會來的時間,望遙心裡也跟著多記了一個時段。
她沒有再推辭,只把能說明的地方交代清楚。
───
那天下午,望遙回到孤兒院。
曉糯剛睡醒,一見她便從廊下跑過來,抱住她的腿。
「姐姐,妳昨天回來,我都不知道。」
望遙蹲下,替她把睡歪的髮圈扶正。
「妳已經睡著了。我去看過妳。」
「真的?」
「真的,被子踢到腳那邊,還是我替妳拉的。」
曉糯這才笑了。
「那今天妳看我畫畫。」
「好。先讓我把東西放好。」
安安抱著平板站在旁邊,沒有搶著說話。望遙抬頭看他,他便走近,接過她手裡一個裝收據的小袋。
「這個放辦公室?」
「嗯,謝謝。」
他點頭,先往裡走。
南辰在院裡待到傍晚。
他與郭院長核過幾項支出,又替幾位志工重新確認值班。原本需要望遙逐一回覆的電話,到了晚飯前,只剩兩件等院長決定。
臨走時,南辰將簡短的進度交給她。
「明天會有一位同事先來接聯絡與文書。前兩天請您幫忙看一下,不熟的地方再補。」
望遙接過。
「院長那邊呢?」
「他願意試。我也跟先生說明了,交接要留一點時間,不能今天安排人,明天就當作都接好了。」
她稍稍鬆了一口氣。
南辰看向她。
「先生讓我提醒您,今晚別再核到半夜。」
望遙唇邊有了一點笑。
「你們兩個,倒是記得一樣清楚。」
「這句是原話。」
他說完,便告辭離開。
晚飯後,孩子們被帶去洗漱,院子漸漸安靜。郭院長坐在廊下,手邊放著那份剛整理好的工作表。
望遙走過去,在他身旁坐下。
「少了不少事吧?」
院長點頭。
「南辰很會抓重點。知道哪些能替我做,哪些得等我自己說。」
望遙望了一眼表格,沒有接話。
郭院長將它闔上。
「機構那邊,昨天談得怎麼樣?」
她把資料袋放到兩人之間,慢慢抽出工作說明。
「我簽了。三年,住在基地裡。」
郭院長接過,沒有立刻翻。
「什麼時候過去?」
「九天後。」
他停了片刻,才低頭看日期。
望遙接著說:「訂婚宴也在那一天。」
郭院長抬眼看她。
她輕輕點頭。
「我回到拾光,才聽晏呈親口說的。」
老人沒有說這樣是好是壞,只把那一頁看完。
「妳的狀況,他們知道了?」
「知道。醫療方面會另外有人跟我聯絡,工作量也能調整。我會把檢查資料交給他們,不會瞞著。」
郭院長將文件放回她面前,手掌覆住她的手背。
「那就一件一件備好。」
望遙的眼眶微微發熱。
「院長,這幾天還是要請您幫我。」
「妳說。」
「晏呈只知道我去看資料,不知道我已經決定加入,也不知道要離開這麼久。」
她停了一下。
「他已經派人來幫忙了。我不能一直說院裡忙。」
郭院長看向桌上的交接表。
「本來就還沒交完。新來的人到了,誰帶著熟悉,不也是事?」
他將表翻開,指了一處。
「我再跟晏呈說說,讓妳幫我把這一輪交接帶完。」
望遙低頭看著那一行。
「這樣就夠了。」
院長握了握她的手。
「現在不用把往後三年的事,都在這幾天安排完。先把自己的事處理好。」
她點頭。
「硯之在幫我。」
郭院長靠回椅背,過了一會兒,才問:「昨天看見妳父母的東西了?」
望遙的神色柔下來。
「看見了。媽媽在爸爸的圖上改了好幾處,還是以前那種筆跡。」
「妳從前替他們送資料,回來總嫌袋子重。」
她笑了一下。
「現在倒想多拿幾頁回來。可那裡的資料不能隨便帶,我只抄了幾個編號。」
郭院長看著她,眼裡慢慢有了一點寬慰。
他沒有再問她值不值得,只拍了拍她的手臂。
「進去了,也別忘了吃飯。妳看起東西,跟妳父親一個樣。」
望遙低頭,靠到他肩旁,停了好一會兒。
院長沒有催她坐直。
直到裡面有人找,他才起身,把資料袋交回她手裡。
「我先進去。晚點有事,再來找我。」
───
望遙留在長椅上,將文件一頁頁收好。
剛拉上袋口,便聽見老樹旁傳來腳步聲。
安安走出來,手裡捏著一顆小螺絲。
她抬頭。
「支架又鬆了?」
他沒有答,只站到她面前。
「姐姐,我剛才在找這個。」
安安攤開掌心。
「掉在樹根旁。我不是故意聽你們說話。」
望遙的動作慢下來。
「你聽見什麼了?」
「妳要走,去住三年。」
他的聲音比平常低。
「而且凌昭先生不知道。」
望遙沒有立即說話。
安安看著她,像還在等她告訴自己,方才聽錯了。
她將資料袋放到一旁,往身邊挪出一點位置。
「過來坐。」
他卻沒有坐。
「那我跟曉糯呢?」
這一句來得太快,望遙心口輕輕一緊。
「你們在院裡——」
「我可以跟妳去嗎?」
安安搶在她說完以前問。
說出口後,他自己也停了一下,隨即把掌心的螺絲攥住。
「曉糯也一起。」
望遙伸手,握住他那隻攥緊的手。
「先鬆開,會硌疼。」
他照做了,眼睛卻沒有移開。
望遙接過小螺絲,放到椅邊,才讓他坐下。
「那裡不是去玩幾天。三年很久,不能想回來就回來,也不能每天像現在這樣,想找誰就找誰。」
「那妳呢?」
她一怔。
「妳也不能想回來就回來嗎?」
望遙輕輕點頭。
安安低下頭。
過了一會兒,他把兩隻手放到膝上,坐得很直。
「那我們跟妳去。」
她看著他的側臉。
這孩子平時很少把想要的東西說第二遍,此刻卻沒有退。
「安安,換了地方,你的學校、老師,還有這裡的朋友,都會不一樣。」
「可是妳也不在這裡了。」
望遙一時說不出話。
安安的聲音慢慢小下來。
「曉糯昨天等妳,問了三次。後來睡著,還說今天早上要早點起來。」
他停了一下。
「三年,要問多少次?」
望遙的眼眶驟然發熱。
她伸手把他攏到身旁,安安這次沒有維持平時那份懂事的距離,額頭抵住她的手臂,很久沒有抬起來。
「我會照顧她。」他悶悶地說。
「不是要你照顧她,我才願意帶你。」
望遙撫過他的頭髮。
「你不用拿會做多少事,來換跟著我。」
安安抬頭。
「那可以嗎?」
她望著他,聲音放得更輕。
「我先問。機構有家屬的地方,但你們能不能一起住、怎麼上學,都得問清楚,還要跟院長商量。我不能現在就答應。」
「妳會真的問?」
「會。」
安安看了她很久,終於點頭。
他從椅邊取回那顆小螺絲,放進口袋。手指碰到平板邊緣時,似乎又想起什麼,轉頭看向她的手腕。
「姐姐,還有一件事。」
「什麼?」
「妳那條手鍊,會讓人找到妳。」
望遙低頭。
細細的金屬鏈貼著腕骨,是晏呈替她戴上的。她知道裡面有定位的東西,從前從未因此不安。
他說過,有什麼事,他才找得到她。
如今安安忽然提起,那句話像重新落回掌心。
「你怎麼知道?」
「以前南辰叔叔確認它的時候,我看過接收的畫面。後來妳來院裡,我也對過附近的訊號。」
安安說得認真,沒有露出等著被誇獎的神情。
「它不只是首飾。妳戴著它走,位置也會跟著走。」
望遙望著他。
「你動過?」
「沒有。」
他立即搖頭。
「妳沒有叫我動,我就沒有。可是我知道從哪裡開始看,也知道不能直接摘掉就算了。」
他說到這裡,往她身邊挪近。
「如果妳真的要走,我可以幫妳。」
望遙握住他的肩,讓他看著自己。
「現在先不要動它,也不要自己試。」
安安抿了抿嘴。
「我知道。」
「不是不信你。」
她的手沿著他的肩慢慢放鬆。
「是有些事還沒有確定,我也不能讓你一個人去做。等我問清楚,再一起商量。」
安安看了一眼手鍊,終於將目光收回。
「那妳問完,要先告訴我。」
「好。」
「也不要自己走了,才讓院長跟我們說。」
望遙望著他,心裡像被什麼輕輕扯住。
「不會。我會親口告訴你。」
安安這才靠回她身邊。
兩人坐了一會兒,屋裡傳來曉糯找人的聲音。安安先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頭。
「我先不跟她說。」
望遙點頭。
「等有答案了,我們一起告訴她。」
他應了一聲,轉身進屋。
望遙低下頭,摸了摸腕上的手鍊。
鏈身帶著自己的體溫,與從前沒有不同。
───
那天夜裡,望遙重新翻開機構交給她的生活說明。
家屬區的安排只寫了大概,教育與照護各有負責窗口,卻沒有直接寫明她這樣的情況能否申請。
她先去找郭院長。
老人聽見安安的請求,沒有意外,只問:「妳想帶嗎?」
望遙點頭。
「想。可我得知道,帶他們去是不是能好好生活。」
「那就先問。院裡該提供的資料,我來整理。」
郭院長把孩子的名冊拿近,沒有當場便替她填滿所有表格。
「等對方說清楚要什麼,我們再準備,免得妳來回補。」
望遙回到辦公室,先傳訊息詢問沈辭是否方便。
十一點前,對方回覆可以通話。
她撥過去,將兩個孩子的情況簡短說明。
「都是我長期照顧的孩子,目前住在孤兒院。我想問,若院裡同意,他們能不能隨我入駐?」
沈辭聽完,沒有立刻以一句可以便結束。
「基地能接納兒童家屬,生活、教育和醫療都有安排。不過妳這邊需要先釐清監護與同行授權,不能只填在家屬欄,就當作辦妥了。」
「這些文件,院長願意協助。」
「好。我請同事明天把需要的資料發給妳。孩子的年齡、就學情況,以及需要什麼照護,也一併告訴我們。」
望遙低頭記錄。
「會來不及嗎?」
「先把資料送來看。距離入駐還有九天,能先做的就先做。」
「我明白。」
沈辭停了一下。
「也讓孩子知道,住進來後生活會不同。願意跟著妳,和知道自己要去哪裡,是兩回事。」
望遙想起安安問三年要等多少次,握著筆的手稍稍停住。
「我會好好跟他們說。」
掛斷後,她將那幾行記錄拍給裴硯之。
他的電話很快回來。
「兩個都要帶?」
「如果能辦妥,我想帶。」
裴硯之沒有問她是不是又攬了更多事,只看過她傳來的內容,說:「清單到了轉給我。要取文件、核對哪個單位,我先幫妳問,不急著替妳跑一套沒用的。」
望遙輕輕應了一聲。
「還有,今天南辰來了。」
她把店裡與院裡的安排說給他聽,也說了晏呈希望自己訂婚當天去樓上等候。
裴硯之沉默片刻。
「那當天的時間,要好好計畫了。」
「嗯。」
「先把能準備的備好。人怎麼接、什麼時候接,等幾邊的安排都清楚再談。」
望遙將另一頁翻開,寫下幾項尚待確認的事。
那一欄,比已完成的還長。
她沒有把它們匆匆填滿。
───
第三天上午,機構的資料清單送到了。
望遙和郭院長核過一遍,把院裡已有的文件先分出來,需要另行確認的,留在同一個資料夾裡。安安來問過一次,得知可以提出申請,眼睛明顯亮了,卻沒有再追著問何時能走。
曉糯仍不知道。
她拿著新畫的圖來找望遙,問能不能貼到辦公室旁邊。畫上幾個人的手牽在一起,身高畫得不準,最小的那個卻笑得很大。
望遙替她挑了一處不會被門碰到的位置。
安安在旁邊拿著膠帶,看著圖貼上去,沒有說話。
午後,晏呈打來電話。
望遙走到廊下接聽。
「新來的人,還接得上嗎?」他問。
「南辰先讓他做對外聯絡,院長帶著看,還好。」
「妳呢?」
她握著手機,笑了笑。
「我真的少做了很多。」
那端安靜一瞬。
「少做了,還是沒打算回來。」
望遙的笑意微微停住。
兩天的約定,他沒有忘。
「這一輪還沒帶完。院長說,有些事情只講一遍,新來的人會不知道該找誰。」
「這個南辰跟我說了。」
晏呈的聲音並不冷,卻也沒有讓她用這句話就把話題帶過。
「晚上我過去。剩下還有哪些事要妳做,我們當面談。」
望遙看向辦公室。
桌上那個裝著孩子文件的資料夾,已經被她收進抽屜。
「好。」
她停了一下,輕聲補道:「你來,我陪你走一會兒。」
電話那端沒有立即出聲。
過了片刻,晏呈才說:「別等我到了,妳又把我排到後面。」
「不會。」
「遙遙。」
「我今天等你。」
掛斷後,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回辦公室,把最後那頁待辦收好。
傍晚的光慢慢移到走廊另一邊。
她原本想去看孩子們下課,手機卻在這時響起。
螢幕上是溫知予的名字。
───
望遙走到長椅旁,接起電話。
「望遙。」
那端的聲音比前幾天清楚,沒有哭過的沙啞,卻帶著一點繃緊。
「現在方便說話嗎?」
「妳說。」
知予停了一下。
「訂婚宴剩八天了。今天把最後一版流程送去確認,我才發現,真的快到了。」
望遙沒有接話。
電話裡傳來紙頁翻動的細響,很快又停住。
「家裡這幾天都是人。試禮服、看場地,每一件事都定下來,我反而睡得不太好。」
「妳還擔心什麼?」
知予沒有立即回答。
過了一會兒,她才說:「晏呈今天確認流程,沒有多改。母親很高興,說這樣就好了。」
她的聲音輕了些。
「可我知道,他不是因為期待,才沒有改。」
望遙看向院裡那棵樹。
知予像是察覺自己說得太多,收住片刻,才重新開口。
「我不是來問妳,他有沒有跟妳說什麼。」
「那妳想確認什麼?」
「我們說好的事,沒有改變吧?」
望遙握著手機。
「沒有。」
知予吐出一口很輕的氣,卻沒有像先前那樣立即道謝。
「我知道一直問,會讓妳不舒服。但越接近那一天,我越害怕。」
望遙的目光落在自己腕上。
「知予,妳要我確認的,我已經回答了。妳母親答應我的,也請妳們記得。」
那端安靜下來。
「我記得。」
知予答得比方才慢,卻清楚。
「我會跟她說。」
望遙沒有再追問。
知予停了一會兒,又道:「妳大概覺得,我明知道他愛的是妳,還這樣等,很沒有意思。」
「我沒有這樣說。」
「可我自己也問過。」
電話裡傳來一點衣料摩擦聲,像是她換了個坐姿。
「我從來不只想站在那裡拍一張照片。以前想的是,以後能跟他一起生活。現在也是。」
望遙低下眼。
知予的聲音仍然穩著,沒有再求她評斷這份心願。
「我知道訂婚不會讓他忽然愛我。可至少走到這一步,我還有一些念想。」
望遙想起晏呈坐在拾光二樓,說她期待的不只一場訂婚。
那些話如今由知予親口說出,又是另一種分量。
她沒有接一句一定會好,也沒有說妳等不到。
「我不會出現在會場。」她最後說。
知予像是屏住呼吸。
望遙接著道:「懷孕的事,我也沒有告訴他。」
「好。」
那一聲過後,兩人都沒有立即說話。
院裡有孩子笑著跑過,腳步到了轉角便慢下來。望遙望著那個方向,聽見知予在電話另一端輕聲開口。
「其實我最怕的,是那天所有人都看著我們,他卻一直在找妳。」
望遙閉了閉眼。
她沒有辦法替晏呈回答這句話。
知予等了一會兒,自己將話收住。
「不說這些了。甜點的部分,策劃會跟店裡確認,不再另外麻煩妳。」
「好。」
「妳也……好好休息。」
「妳也是。」
電話掛斷,螢幕回到原來的頁面。
望遙坐了一會兒,才起身回辦公室。
抽屜裡,那個資料夾仍放在原處。她取出機構寄來的清單,把兩份已經找到的文件夾進去,剩下幾欄留白。
筆記本第一頁寫著入駐日期。
她在旁邊補上今天的日期,算過一次,又算了一次。
八天。
手機亮起,是晏呈的訊息。
「快到了。」
望遙看著那三個字,伸手將資料夾闔好,放回抽屜。
鎖扣輕輕合上。
她回覆了一句「我在」,把手機收好,起身往院門走去。
—— 第二十四集・完 ——
車子駛出巷口時,天色正好。
望遙把筆記本放在膝上,封面被指尖壓出一道淺痕。昨夜睡得太遲,上午又一直有人來,她直到坐進車裡,才覺出肩背的倦意。
裴硯之將冷氣出風口調離她,過了兩條街才問:「要不要先睡一下?到了我叫妳。」
「睡不著。」
她翻開筆記本,昨晚寫下的幾個問題仍在第一頁。工作內容、參與時間,最後一行是身體狀況。
「總覺得還有什麼沒問到。」
「到了再問。真有漏的,也不是今天說完,以後就不能聯絡。」
望遙點頭,將筆夾回頁間。
窗外的樓房漸低,街邊招牌也少了。車子轉過一處路口,高大的老樟沿著圍牆延伸,枝葉遮去大半日頭。再往裡開,一片安靜的院落出現在眼前,門旁石牌刻著文物研究中心的名稱。
裴硯之將車停進訪客區。
望遙下車時,先看了一眼那塊石牌。養父母從前偶爾會提起這裡,她知道名字,卻一直沒有來過。
門口人員核對預約,請兩人登記。裴硯之的姓名已提前留過,接待人員取出兩份訪客保密須知,等他們看完簽妥,才領著往內走。
穿過門廳是一條長廊。
兩側研究室的門大多關著,門牌上分別標示古籍修復、文獻整理、圖像研究。經過其中一間時,望遙從玻璃隔窗看見一名研究員俯身坐在燈下,正用細筆替殘頁標記位置。
她不自覺放慢腳步。
那個姿勢,她從前常在父親的書桌旁看見。
裴硯之隨她停了一下,沒有催促。
下午三點,會議室的門從裡面打開。
一名穿淺色襯衫的中年男人迎出來,先看向望遙。
「蘇小姐?我是沈辭,昨晚和妳通過電話。」
「沈老師。」
望遙微微欠身,將裴硯之介紹給他。
沈辭與兩人握過手,側身讓開。
「進來坐。資料已經準備好了,今天慢慢看。」
會議室簡樸,長桌上放著幾個編好號的文件盒。沈辭請人送來溫水,等接待人員離開,才將最靠近自己的一個盒子推過來。
「先從妳父母留下的部分看起。」
望遙原本握著杯子的手,慢慢移到桌沿。
盒子裡是分門別類的手寫筆記、器物結構圖,以及附著批註的拓片影本。紙張厚薄不一,有些寫得整齊,有些只在空白處匆匆添了幾個字,箭頭越過半張紙,指向另一頁的編號。
她翻開最上面那本。
父親的字端穩,母親的字略細,遇到需要商量的地方,兩種字跡便會出現在同一頁。
頁角有一處很小的摺痕。
望遙用指腹輕輕壓平,又鬆開。
「我母親總是這樣摺。」
沈辭看向那一角。
「有疑問的地方?」
「是她覺得爸爸回來一定得先看的地方。」
望遙唇邊浮起一點笑。
「有時候摺得太多,他就乾脆從頭看。」
沈辭也笑了。
「那看來,她交給他的問題不少。」
望遙沒有立即接話。
她低頭多看了一會兒,才翻到下一頁。那些早已熟悉的筆畫忽然離自己很近,近得像只要往旁邊望,就能看見母親伏在桌邊,讓她替自己換一杯熱水。
裴硯之將水杯推近些。
她握住杯子,喝了一口。
沈辭等她把那幾頁看完,才繼續說:「這是他們最後一年留下的手稿。之後團隊一直有人整理,但幾處關鍵推論缺乏實物支持,進展很慢。」
他抽出一張手繪圖。
「尤其是這一組器物紋樣。不同地方留下的傳抄紀錄,原本被分開歸類。妳父母認為它們之間有聯繫,只是當時能用來比對的東西太少。」
望遙將圖轉正。
幾個細部被父親圈起,旁邊寫著來源;母親在下方添了另一種可能,最後畫了一個問號。
「他們還沒有定論。」
「對。所以我們也不能替他們把這個問號擦掉。」
沈辭取出另一份資料,放到舊圖旁邊。
「不過,今年有了新材料。」
───
會議室另一側的螢幕亮起。
沈辭先調出幾張文物的影像,桌上則攤開依原尺寸製作的圖像複製件。
玉飾、青銅小件、殘缺陶器,還有經過初步整理的文書與畫作。影像上保留著發現時的狀態,某些部位尚未修復,邊緣附著的泥色也清楚可見。
「原件在修護區,今天先看掃描與工作用的複製件。」
沈辭將其中兩張並排。
「這批是近期從舊藏中重新整理出來的。與妳父母的研究屬於同一條脈絡,但不是他們當年經手的東西。他們看過的,多半是拓片、傳抄紀錄和零散描述;現在,我們第一次能拿實物影像對照。」
望遙傾身,看見圖上的紋樣與父親手繪稿有一處極細的差異。
「這裡多了一筆。」
「妳也看到了。」
沈辭把局部放大。
「舊稿裡沒有。我們還在查,是傳抄時漏掉,還是原本就有不同版本。」
望遙重新翻開父親的筆記,找出那一頁。
「他在下面寫了『另見』,卻沒接上編號。」
「這也是我們想請妳一起整理的原因。有些家中留存的筆記,可能與這裡分開了。妳熟悉他們的記錄方式,又做過文獻與圖像整理,從這一部分接手,會比重新摸索快些。」
沈辭沒有催她回答,換上下一張影像。
「畫作更有意思。」
第一幅是庭院夜色。
青瓦白牆,花枝從矮牆內探出,廊下站著一道纖細身影,正仰頭望天。絹面已褪成舊米色,夜色卻仍有深淺,人物的衣袖與旁邊花葉分得很清楚。
望遙看過畫面,又去看邊角。
沒有落款。
「這張保存得比較完整。」沈辭說,「後面幾幅,有些只能拼出大半。」
第二幅畫的是一間屋子。
幾個人圍坐在矮桌旁,桌上放著一口分了格的淺鍋,各格裡盛著不同的東西,旁邊還有小碟。人物手中拿著細長的竹籤,姿態隨意,其中一個人的袖子捲得比旁人高。
望遙看了一會兒,才問:「你們找到相近的器物了嗎?」
「還沒有能完全對上的。」
沈辭指向鍋沿。
「單看圍坐、竹籤,都不難找到近似記錄。特別的是它們放在同一個畫面裡,還有這種分格方式。目前查到的材料,都不足以說明它究竟怎麼使用。」
望遙將圖移近。
「各格裡畫得不一樣。如果只是想把桌面畫熱鬧,其實不用分得這麼細。」
「我們也注意到了。」
沈辭取出另一張局部放大圖。
「妳看這一格,顏色與旁邊不同。是食物不同,還是畫者想表現不同的內容,現在都只能先記下。」
裴硯之望著畫面,問:「也可能畫的不是實物?」
「有可能。不能因為畫得仔細,就認定當時一定造得出來。」
沈辭將這一張留在桌面,又翻出第三幅。
畫中是一道長廊。
簷下垂著一串細小光點,由極細的線連起,一盞一盞沿著屋簷延伸。它們不像常見燈籠,也沒有燭台的輪廓,旁邊人物與柱身卻被照出一點亮色。
望遙的目光停住。
若只看那一串線與光,她幾乎會把它當成現代店面簷下的裝飾燈。
可畫裡的門窗、衣飾,分明又屬於另一個年代。
「這張,你們有不同意見?」
沈辭聽出她話裡的遲疑,笑了一下。
「很多。」
他將紙轉向她。
「有人認為是象徵,有人懷疑後來補畫,也有人說,那只是一種我們尚未辨認出的燈具。目前的初步檢測沒有支持後補的說法,但還需要繼續比對。」
望遙看向旁邊留白。
「如果只是畫光,為什麼連線也畫出來?」
沈辭沒有立刻答。
她指的不是最明亮的地方,而是一段落在陰影裡、幾乎要消失的細線。
「這裡不畫,畫面反而乾淨。可它一路連過去了。」
沈辭拿起筆,在自己的記錄紙上添了一句。
「這個可以再看原件。」
下一張像一面掛著圖紙的牆。
方格、細線和幾處不同的標記,將地形似的輪廓分成小塊。望遙起初只覺得與普通界畫不同,看得久了,才發現旁邊幾個小圖可能與大圖相互對應。
她問能不能將兩張影像一起放大。
沈辭照做了。
「這裡和這裡,好像是同一個位置。」她說,「一張從側面看,一張攤開來看。可是比例不完全一樣。」
「妳認為它們是一組?」
「我還不能確定。只是那個缺口都在同一邊。」
她說完,又低頭看了一遍,沒有急著把猜測寫成結論。
沈辭把這兩張的編號抄給她。
「今天先記下來。正式整理時,我們會把同批材料全部攤開,有些關係只看一張,容易看錯。」
望遙接過紙,仔細夾進筆記本。
再往後,是幾幅人物畫。
有的筆觸沉穩,起落乾淨;有的線條明顯生澀,人物手臂畫得過長,衣角也接得不夠自然。兩種筆法交替出現,其中一幅甚至在同一張紙上留下不同的落筆痕跡。
「我們起初以為是某一個人的生活手記。」沈辭說,「看過細部以後,發現不能這麼簡單歸在一起。現在先按材料與保存位置編號,作者的事,還要等更多證據。」
望遙沒有立刻回應。
她的注意力落在最旁邊那幅畫上。
畫中是一名女子,坐在窗邊,手裡拿著什麼,正低頭看。屋裡陳設很少,人物也不精緻,偏偏那個微微側身的坐姿,讓她多看了好幾眼。
有一點熟悉。
像在別處見過相近的神態,真正去想,卻又沒有清楚的對象。
她把圖拿正,目光從女子的肩線移到那隻未畫完整的手。
「怎麼了?」裴硯之低聲問。
「這張很安靜。」
望遙停了一下。
「前面幾張都在畫事情,這一張好像只是想把她留下來。」
沈辭看向畫面,沒有順著推斷。
「也許。可惜旁邊沒有文字,現在還很難知道畫者想記錄什麼。」
望遙點頭,將複製件放回原處。
她仍想看,卻沒有再翻。
桌上那本父親的手稿還攤著,頁尾一行未寫完的批註,停在一個沒有接續下去的編號前。
這一次,她忽然想知道後面究竟還有什麼。
───
沈辭收起圖像,將另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材料先看到這裡。接下來,有些條件得在妳作決定以前說清楚。」
望遙坐直了些。
「這是國家重點的文史研究專案,目前的資料不對外公開。下一階段要集中處理文物、校對文獻,核心成員需進入基地,統一食宿與工作。」
他翻到標有時間的那一頁。
「初步規劃,三年。」
望遙沒有立即出聲。
三年。
方才看畫時一度忘記的事情,重新回到她面前。
裴硯之伸手接過另一份說明,先看通訊與出入規範。
沈辭等他們看了一會兒,才繼續。
「基地採封閉管理。對外聯絡要依規定辦理,不能像平常一樣隨意出入,私人往來也會受限制。不是住進去做幾天,想回來便能回來。」
望遙看著那一行字。
她想起晏呈清晨站在院門口,說兩天後來接她。
兩天。
她當時已覺得很長。
「工作怎麼分?」她問。
「妳若加入,先負責舊手稿與新資料的對照整理,再依進度參與圖像研讀。修復、檢測會有專門團隊,不需要妳接手自己不熟悉的工作。」
沈辭指向文件裡的分組表。
「基地有生活區、圖書館和休閒空間,也有常駐醫療人員。這不是危險工作,但需要長時間專注。有人喜歡這樣的環境,也有人住進去才發現受不了安靜,所以我不希望妳只看見有興趣的材料,就忽略生活上的改變。」
望遙把文件翻回前頁。
「如果家裡有急事呢?」
「有聯絡和申請機制,不是完全斷絕消息。但不能把它當成自由出入的工作。」
沈辭答得清楚,沒有將限制說得輕巧。
她點了點頭。
杯中的水已經不熱了。望遙將杯子放下,雙手慢慢攏在膝上。
「沈老師,我有一個狀況要先說明。」
「妳說。」
「我懷孕了,週數還很淺。」
沈辭稍稍一頓。
他沒有立即接話,先將手中的文件放平。
「目前有固定追蹤的醫師嗎?」
「剛做過第一次檢查,還需要複診。」
「那醫療部分要另外評估。」
望遙抬眼。
沈辭的語氣仍然平穩。
「懷孕本身,不會讓我們撤回邀請。基地有婦產科照護與合作醫院,孕期檢查、生產和產後休養,都有相應安排。妳負責的項目本身不具危險性。」
她一直收攏的手,慢慢鬆開一些。
「如果有一段時間,不能照原本進度工作呢?」
「就調整。研究也不是靠一個人硬撐。」
沈辭將醫療聯絡的說明抽出來。
「妳可以先與負責的醫師談,檢查資料交給醫療端,不必放在一般工作文件裡。相關安排確認後,再定妳的起居與工作時段。」
望遙接過那一頁。
她帶來的報告就放在手袋內,隔著一層布料,像仍能感覺到紙邊的硬度。
「謝謝您。」
沈辭頷首,沒有追問孩子的父親。
裴硯之一直翻到最後,才問:「入駐時間呢?」
「十天後。」
沈辭把桌曆轉過來,指出其中一格。
「這一批核心成員在那天集中報到。接應地點、交通與具體時段,會由專人分別確認。若妳確定加入,我們便開始準備。」
望遙在筆記本上記下那個日期。
十天後入駐。
她在旁邊補了「接應待通知」,看了一眼,才將筆放下。
沈辭把意向書與保密協議推到她面前。
「可以帶回去看,不必現在答覆。三年不是短時間,妳還有自己的生活。」
望遙沒有立刻收起文件。
她從第一頁重新讀起,遇到不明白的地方,便停下來問。工作範圍、對外聯絡、照護安排,幾處需要另行確認的內容,沈辭都替她標了出來。
裴硯之將自己看過的那份放到她旁邊。
「不用趕。」他低聲說。
望遙點頭,繼續往下讀。
讀到最後,她又看向桌上尚未收起的手稿。
父親的字停在紙頁中段,母親在旁邊添了一個小小的箭頭。從前她總覺得,只要不去碰,那些未完的事便還能留在原來的地方。
如今有了新的東西,可以接著看下去。
她拿起筆。
「沈老師,我願意加入。」
沈辭沒有立即取走文件。
「確定了?」
「確定。」
她在簽名處寫下蘇望遙。
最後一筆收住時,指尖仍有些發緊。她將筆放回桌面,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沈辭接過文件,神情鄭重了些。
「歡迎妳。後面的資料,我們一起做。」
望遙點頭。
這一次,她沒有避開那本舊手稿。
───
離開研究中心時,夕陽已經斜了。
藤蔓的影子落在圍牆上,兩人的腳步在空曠的訪客區裡顯得格外清楚。
坐回車內,裴硯之沒有立即發動。
「妳簽得比我想的快。」
望遙把資料袋放穩。
「該問的,都問了。」
「我知道。」他看向她,「可那是三年。」
她望著前方,過了一會兒才說:「我知道。」
裴硯之安靜下來。
望遙的手機在袋裡震了一次。她拿出來,是晏呈問她結束了沒有。
她看了片刻,回覆已經出來,等一下去拾光。
訊息很快顯示已讀。
裴硯之瞥見她沒有立即放下手機,終於問:「捨得嗎?」
望遙搖頭。
答得很快,沒有半點可以修飾的餘地。
「那妳到了裡面,想見他怎麼辦?」
她的手指停在螢幕邊緣。
那間小書房、露臺上的長椅,還有每天夜裡習慣伸過來的手,並沒有因為她簽了名字,就變得可以放下。
「我不知道。」
裴硯之聽見這一句,沒有再用道理接下去。
他靠回椅背,等她收好手機,才說:「還是希望妳能跟他談。不是今天就得談,至少別讓他最後只知道妳不見了。」
望遙低下頭。
「昨天在醫院,我連走出去都要先答應她們。我不敢冒險,賭她們會不會真的動手。」
「晏呈不會容許。」
「我知道他不會。」
她轉頭看他。
「可是院裡那些人,不可能一直待在他看得見的地方。孩子要上學,佳玲要開店,院長也有自己的生活。我現在一想到有人拿他們來試,就沒辦法安心。」
裴硯之沒有立即反駁。
她的目光落回資料袋。
「剛才看爸爸的筆記,我才發現,我其實一直想知道他們最後在做什麼。」
紙袋口露著新發的工作說明,她將它壓回去。
「以前覺得,等有空、等心裡好受些,再來看。可一直沒有那一天。」
裴硯之望著她,神情漸漸緩了。
「那就照妳自己心意去做。」
他發動車子。
「其他的,先處理眼前能處理的。拾光要怎麼交接,妳打算跟佳玲說到哪裡?」
望遙想了一會兒。
「先讓她把供應商和帳目接熟。研究的事,我會親口跟她說,不能等到最後一天才丟給她。」
「院裡呢?」
「今晚就跟院長說。」
「接應的部分,拿到通知就轉給我。我幫妳核對交通、時間和聯絡方式。」
車子駛出院落,重新回到寬闊的道路上。
裴硯之看著前方,又補了一句:「尤其是離開那天。妳平常在哪裡、誰會來接妳,都還沒弄清楚,現在說好走哪條路,沒有用。」
望遙輕輕應了一聲。
「我也還沒想到那裡。」
「那就先別逼自己今晚全想完。」
她靠回椅背,終於鬆開一直握著袋邊的手。
過了片刻,才低聲道:「硯之,後面要麻煩你的事,可能不只這一趟。」
「不麻煩。」
他沒有回頭,轉彎時將車速放慢。
「妳把事情告訴我,表示把我當朋友,我很開心。」
望遙看向他。
「你知道我朋友不多。」
「好了,那先送妳回店裡。」
───
傍晚的拾光生意正好。
暖黃燈光從玻璃窗透出來,裡面的客人正低頭說話。裴硯之把車停在路邊,等望遙下車,才將車窗降下。
「清單晚上整理給妳。妳別再弄到半夜。」
望遙抱著資料袋,點了點頭。
「今天謝謝你。」
他朝她示意,等她走上台階,才將車開走。
風鈴一響,咖啡香與烤餅的甜味迎面而來。
陳佳玲正在吧台後核對訂單,看見她,先把手上的筆擱下。
「回來了?桌上那一份等妳確認。」
望遙將資料袋放進自己的櫃子,洗過手,才接過工作本。
三款甜點、一款伴手禮,各自的數量與保存條件分得清楚。佳玲把能提前準備的部分列在左邊,當日才完成的部分留在右邊,另用顏色標出需要交接給會場人員的事項。
望遙一頁頁看過。
「這個餡不要太早裝,塔皮會軟。」
「我也是這麼想,所以留在當天。」
「其他沒問題,就照這份準備。」
佳玲鬆了口氣。
「溫小姐今天又確認了一次緞帶顏色,還問這幾款到會場後要怎麼放。我請她讓現場負責人直接跟我們聯絡。」
「這樣比較好。」
望遙在最後一頁簽上確認。
佳玲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著談知予,只問:「妳今天吃過東西沒有?」
「在機構喝了水,還吃了一點餅乾。」
佳玲轉身取來一小碟吐司。
「那不算。」
望遙笑了,拿起一片,剛咬了一口,門口的風鈴便又響起。
她抬頭。
晏呈站在門邊,深色外套搭在臂上,視線越過幾張桌子,落到她身上。
她把剩下的吐司放回碟裡,迎了過去。
「你怎麼來了?」
「妳說回店裡,我就過來。」
晏呈邁步上前,自然而然地抬手,指尖輕輕撫過她的臉頰,觸感溫軟。
「下午出去辦事,還順利嗎?」
他的聲音低啞溫柔,帶著獨屬於她的寵溺。
望遙點頭:「很順利。去看了我父母以前的研究資料。」
望遙握住他的手,沒有立即鬆開。
「研究團隊找到了新的文物線索,補上了不少空白,我覺得很有意義。」她說的是真話,只是沒有提起已經簽下的協議。
晏呈看著她,注意到她眼底久違的光亮。
「妳喜歡就好。」
她點頭。
他說得簡單,卻讓望遙胸口輕輕一熱。
她朝他靠近,額頭抵在他肩上。
「累不累?」他指尖輕蹭她的眼下,語氣滿是心疼,「看起來沒休息好。」
店裡仍有人,晏呈沒有讓她在門邊站太久,手臂攏住她,低聲問:「上去坐一會兒?」
望遙點頭,回頭向佳玲說了一聲。
佳玲把那碟吐司一起遞給她。
「帶上去。」
晏呈看了一眼,接了過來。
「我看著她吃。」
望遙望向他,唇邊有了笑,沒有反駁。
───
二樓的小窗開著,樓下的聲音隔了一層,變得很輕。
望遙把靠墊挪開,讓晏呈坐到矮榻上,自己在他身旁坐下。他將碟子放到小桌,拿起她方才吃了一半的那片。
她伸手接過。
「我自己來。」
「不跟你搶。」
他看著她吃完,才將水杯遞過去。
望遙喝了兩口,肩背一鬆,人便往他身上靠。
晏呈順勢攬住她,指腹擦過她眼下。
「昨晚沒睡好,今天又跑了大半天。」
「看資料時不覺得。」
「現在呢?」
她把臉往他肩窩埋近些。
「靠在你這裡,就覺得累了。」
他的手掌停在她背後,原本繃著的神色慢慢鬆開。
「一起回家。」
望遙閉了閉眼。
他沒有用命令的語氣,甚至說得很輕。可就是這樣一句話,讓她差一點點頭。
半山莊園的床、他替她留的燈,都還在原來的地方。她只要說好,今晚便能回去,仍像從前一樣睡在他身旁。
望遙輕輕搖頭,從他懷裡微微退開,眼底依舊溫柔。
「我還要在孤兒院待兩天,幫院長交接事務。」
「院長今天少跑了好幾趟。我想把手上的事理順,不然人留下來,也只是陪他一起忙。」
晏呈看著她,眼底掠過一絲無奈的縱容。
「那我每天過去看妳。」
望遙抬起臉。
「你還有工作要忙。」
「見妳的時間總有。」
她沒有再與他爭,只輕聲保證:「今晚不熬夜。」
「就依妳。」
她的手慢慢攀到他肩上,替他鬆開略緊的領口。那個動作做慣了,指尖碰過他的頸側,連停頓都熟悉。
「我是真的想靠著你。」
她抬頭笑了一下,讓他沒辦法再端著神色。
晏呈將她帶回懷裡,額角碰了碰她的。
「那就靠著,什麼都別想。」
兩人安靜了一會兒。
望遙聽著他的呼吸,方才在車上那些尚未回答的問題,一時都被放遠了。她抬頭吻了吻他的下頷,晏呈便低下來,接住她下一個吻。
並不急。
他扣著她的手,讓她穩穩靠在自己身前,直到她唇邊浮起笑,才稍稍退開。
「妳不在我身邊,我睡不著。」
望遙怔了一下。
「你是小孩子嗎?」
晏呈看見她的反應,拇指輕輕撫過她臉側。
「我也需要妳。」
「我知道。」
她停了一下,重新靠近,這次沒有讓吻只停在唇邊。
他的手臂收緊,將人穩穩留住。
窗外傳來一聲車笛,很快又遠了。望遙的長髮散在他袖上,她伸手撥開時,晏呈握住她的指尖,放到唇邊碰了一下。
「有件事跟妳說。」
她抬眼。
「訂婚宴確認了。十天後,中午。」
望遙的手在他掌中停住。
她知道日子已經近了,這些天卻一直沒有再將那個日期拿出來細想。此刻聽他親口說出,研究中心桌曆上被指出的那一格,忽然與另一張流程表重疊。
十天後。
同一天。
晏呈看見她片刻的失神,沒有催她回應。
望遙垂下眼,把手重新放穩。
「這麼快。」
「嗯。」
他停了片刻。
「妳不想進宴會廳,我知道。」
「我已經安排好了。妳負責提前做好訂婚宴的甜點,讓店裡的人送去會場。當天妳不用露面,不用進宴會大廳,也不用應酬任何人。」
望遙抬眼看他。
「我在會場樓上替妳留了一間私人包廂。」
她慢慢坐直。
「留給我?」
晏呈的語氣溫柔而篤定。
「儀式進行的時候,妳在樓上休息就好,安靜待著,不用見任何人。等流程結束,賓客散場,我立刻上樓接妳。」
他說到這裡,語氣放緩。
「訂婚結束後,我推掉所有後續應酬,帶妳出去散心,去妳之前說過想去的海邊,安靜待幾天。」
望遙望著他。
那一瞬,她是真的想起了海。
想起兩個人不用看時間地走一段路,想起他換下西裝,在自己身旁坐著,連手機都可以放到很遠的地方。
可是她手袋裡那份資料,已經寫下另一個去處。
「晏呈。」
她輕輕開口,語氣帶著幾分真誠的顧慮。
「這樣對知予,不公平。」
他沒有立即回答。
「她在樓下與你訂婚,我在樓上等你。等儀式結束,你就帶我去旅行。這樣對她會不會太殘忍?」
知予那麼愛他,那麼期待這場婚約。望遙知道晏呈有他的考量,卻仍無法忽略知予的感受。
晏呈鬆開一直握著她的手,讓她能坐得自在些,卻沒有往後退。
「我知道她期待這場訂婚。」
「她滿心期待。」
「我清楚。」
他看著望遙,神色平靜坦然。
「我從一開始,就沒有給過她錯覺。」
「婚約是協議,我的感情,從來都只屬於妳。」
「所以我會準時到場,把流程走完,不會讓她一個人站在那裡。」
望遙的指尖慢慢攏住裙上的一道摺痕。
晏呈伸手,將她那隻手攏回掌心。
「我不欺騙她,也不委屈妳。公開場合,我會盡到所有禮節與責任,完成訂婚儀式,給溫家、給所有人一個體面。」
他停了片刻,才繼續說下去。
「私下裡,我只愛妳,只陪妳,只顧妳。」
望遙望著他,過了一會兒才說:「我不是要你假裝愛她。」
「我明白。」
他答得很快,卻沒有急著接下去。
「我們也許都把這件事想得太容易了。」她低聲說。
晏呈沒有反駁。
她垂下眼,溫柔卻堅定地拒絕。
「我不想去樓上包廂。」
「訂婚宴當天,我不會去會場。」
晏呈將她的臉轉回來。
「樓上的房間,是想讓妳有地方待,不必站在人群裡。我想結束以後,第一個見到的是妳。」
他沒有迴避。
「我承認,這是我的私心。」
望遙胸口忽然發緊。
她輕輕搖頭,握住他的手腕,聲音放得更柔。
「讓我再想想,好不好?」
他沒有立刻鬆口。
望遙抬起眼。
「我現在說什麼,你都會以為我只是心情不好。再給我一點時間。」
晏呈看著她,過了一會兒,才重新將她攏近。
「好,今天不逼妳答。」
她靠進他懷裡,手掌貼著他的背,卻沒有因此輕鬆多少。
「房間先留著。」他低聲說,「當天妳在店裡忙完,南辰會來接妳。我們不急著現在決定妳要在樓上待多久。」
望遙沒有應下。
晏呈也沒有把她這一刻的沉默再往下追。他替她把靠墊墊好,像是已替那一天留住了可以慢慢商量的餘地。
望遙望著他,忽然伸手抱緊了些。
「怎麼了?」
她搖頭,把臉貼到他頸側。
晏呈沒有再問,只低頭吻了吻她的髮。
───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樓下有人開始收拾最後幾張桌子。
晏呈看了一眼時間,卻沒有立即起身。
「南辰明天會過來。」
望遙抬頭。
「來店裡?」
「先來拾光,再到院裡。妳手上的幾件事,我讓他挪出時間幫妳。」
她的肩背稍稍一緊。
晏呈看見了。
「不願意?」
「他不忙嗎?」
「公事有人接。他來這裡,先把物料、配送和人手的事理順,不是替妳經營咖啡館。」
望遙沒有立即接話。
她知道南辰做事的方式。只要接下,便會把每一處交接弄清楚,不會問過一句就放著。
剛剛才有一點輪廓的準備,忽然又多了一個每天可能出現在店裡、院裡的人。
晏呈看著她。
「妳不想他來?」
望遙順著他的話,輕輕搖頭。
「我是怕大家要配合他,反而更忙。」
「那讓他配合妳們。」
他答得平穩。
「妳決定甜點怎麼做,佳玲決定店裡的人手。他負責把外面那些事情接住。院裡也一樣,需要什麼先問院長,不會一進去就替誰作主。」
望遙望著他。
他已經把她最能提出來的顧慮,一件件想過了。
「我只是想讓妳少做一點。」
晏呈的聲音低下來。
「乖,我不希望妳太累。」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指。
「好。明天我跟他一起看。」
晏呈沒有立即露出滿意的神情,仍看了她一會兒。
「真肯讓人幫?」
「肯。」
望遙將他的手貼到自己臉邊,笑著說:
「你都替我想到這裡了,我再拒絕,不就成了隻白眼狼?」
晏呈看著那點笑,掌心慢慢托住她的臉。他低頭吻她時,望遙沒有退開,反而扶住他的肩,讓自己更近一些。
這個吻比先前深。
他在她腰後收緊手臂,將那些尚未談妥的事都留在短暫的停頓之外。望遙的指尖落到他頸後,貼著那裡熟悉的溫度,忽然不願意太快分開。
晏呈察覺了,唇稍稍退開,仍抵著她的額頭。
「還要留在院裡?」
她呼吸未穩,過了一會兒才點頭。
他低低嘆了一聲。
望遙看著他,眼裡有歉意,也有真實的依戀。
「你送我回去,好不好?」
晏呈沒有答,先吻了吻她的眉心。
「不是我送,妳還想讓誰送?」
她心裡一軟,握住他的手,沒有鬆開。
下樓時,晏呈替她拿起手袋。望遙見資料袋露出一角,伸手將它放正,拉好袋口。
他沒有翻看,只把外套披到她肩上。
車子停到孤兒院門口,望遙下車前,仍在他身旁坐了一會兒。
晏呈看向她。
她抬手抱住他,在他唇邊親了一下。
「我會早點睡。」
「睡前打給我。」
「好。」
他將她鬆開,等她走進院門,才吩咐司機離開。
望遙站在門內,看著尾燈轉過巷口。
手袋裡的兩份資料疊在一起,一份寫著交貨數量,一份寫著入駐日期。
她提穩袋子,往裡走去。
───
隔天上午,南辰果然來了。
拾光才剛開門,他先向佳玲問好,沒有立刻把自己的表格攤滿吧台,而是請她拿出店裡已確認的工作本。
「我先照妳們這份核對。」
佳玲將本子翻開。
「品項沒有再加,就是這三款和一份禮盒。裡面有些材料能提前備,成品不能全提早做。」
南辰看過她標記的時間,將原本列好的幾項往後挪。
「那車輛不先鎖死裝車時段。冷藏條件和會場接貨窗口先確認,當天依完成進度通知。」
望遙在一旁坐下。
「梨子塔最後才裝餡,太早送出去,口感會受影響。」
「我會讓現場留出交接時間,不拿會場方便來壓妳們的製作。」
他在那一欄加了註記,又問起容器與保冷箱的尺寸。
阿澤從後場取來樣盒。南辰量過底面,讓配送方改用較穩的分隔托架,沒有增加店裡原本的裝盒工序。
佳玲看完,將工作本轉向望遙。
「這樣我們當天就不用抽人跟車了。」
望遙點頭。
南辰把會場聯絡人寫在表上。
「接貨由對方簽收。若現場臨時添要求,直接轉給我,不必在妳們做糕點的時候,一通通接電話。」
他停了一下,又向望遙確認:「當天您在店裡完成最後核對後,我再安排您去會場。時間等這幾天的製作排程穩定下來,再一起確認。」
望遙翻頁的手慢了些。
「先把甜點的部分定好吧。」
「好。」
南辰沒有追問,接著談院裡的事。
他列出的不是一張什麼都要接手的長單,而是幾項確實佔用望遙時間的工作:物資採購、對外聯絡、志工排班,以及尚未整理完的帳目附件。
「孩子的生活和照護,仍由院裡熟悉的人處理。我先找人把外面的事情分掉。」
他望向望遙。
「不過流程得請您帶我走一遍。哪些事情要院長決定,哪些可以直接處理,先分清楚,後面才不會反覆來問您。」
望遙將表接過來,改了兩處。
「這家供應商不要換,他們送貨的人知道院裡哪個門方便。還有週五的志工不能只看時數,孩子們已經熟了。」
南辰一一記下。
「保留原來的人。我只補空缺。」
他說完,將需要當天處理的部分單獨抽出,沒有把整份表留給她繼續忙。
望遙看著他收好文件,才問:「你下午也過去?」
「會。先陪院長把採購和對外聯絡理順,其他的再分批。」
事情因此變得輕省了。
可當南辰說起下一次會來的時間,望遙心裡也跟著多記了一個時段。
她沒有再推辭,只把能說明的地方交代清楚。
───
那天下午,望遙回到孤兒院。
曉糯剛睡醒,一見她便從廊下跑過來,抱住她的腿。
「姐姐,妳昨天回來,我都不知道。」
望遙蹲下,替她把睡歪的髮圈扶正。
「妳已經睡著了。我去看過妳。」
「真的?」
「真的,被子踢到腳那邊,還是我替妳拉的。」
曉糯這才笑了。
「那今天妳看我畫畫。」
「好。先讓我把東西放好。」
安安抱著平板站在旁邊,沒有搶著說話。望遙抬頭看他,他便走近,接過她手裡一個裝收據的小袋。
「這個放辦公室?」
「嗯,謝謝。」
他點頭,先往裡走。
南辰在院裡待到傍晚。
他與郭院長核過幾項支出,又替幾位志工重新確認值班。原本需要望遙逐一回覆的電話,到了晚飯前,只剩兩件等院長決定。
臨走時,南辰將簡短的進度交給她。
「明天會有一位同事先來接聯絡與文書。前兩天請您幫忙看一下,不熟的地方再補。」
望遙接過。
「院長那邊呢?」
「他願意試。我也跟先生說明了,交接要留一點時間,不能今天安排人,明天就當作都接好了。」
她稍稍鬆了一口氣。
南辰看向她。
「先生讓我提醒您,今晚別再核到半夜。」
望遙唇邊有了一點笑。
「你們兩個,倒是記得一樣清楚。」
「這句是原話。」
他說完,便告辭離開。
晚飯後,孩子們被帶去洗漱,院子漸漸安靜。郭院長坐在廊下,手邊放著那份剛整理好的工作表。
望遙走過去,在他身旁坐下。
「少了不少事吧?」
院長點頭。
「南辰很會抓重點。知道哪些能替我做,哪些得等我自己說。」
望遙望了一眼表格,沒有接話。
郭院長將它闔上。
「機構那邊,昨天談得怎麼樣?」
她把資料袋放到兩人之間,慢慢抽出工作說明。
「我簽了。三年,住在基地裡。」
郭院長接過,沒有立刻翻。
「什麼時候過去?」
「九天後。」
他停了片刻,才低頭看日期。
望遙接著說:「訂婚宴也在那一天。」
郭院長抬眼看她。
她輕輕點頭。
「我回到拾光,才聽晏呈親口說的。」
老人沒有說這樣是好是壞,只把那一頁看完。
「妳的狀況,他們知道了?」
「知道。醫療方面會另外有人跟我聯絡,工作量也能調整。我會把檢查資料交給他們,不會瞞著。」
郭院長將文件放回她面前,手掌覆住她的手背。
「那就一件一件備好。」
望遙的眼眶微微發熱。
「院長,這幾天還是要請您幫我。」
「妳說。」
「晏呈只知道我去看資料,不知道我已經決定加入,也不知道要離開這麼久。」
她停了一下。
「他已經派人來幫忙了。我不能一直說院裡忙。」
郭院長看向桌上的交接表。
「本來就還沒交完。新來的人到了,誰帶著熟悉,不也是事?」
他將表翻開,指了一處。
「我再跟晏呈說說,讓妳幫我把這一輪交接帶完。」
望遙低頭看著那一行。
「這樣就夠了。」
院長握了握她的手。
「現在不用把往後三年的事,都在這幾天安排完。先把自己的事處理好。」
她點頭。
「硯之在幫我。」
郭院長靠回椅背,過了一會兒,才問:「昨天看見妳父母的東西了?」
望遙的神色柔下來。
「看見了。媽媽在爸爸的圖上改了好幾處,還是以前那種筆跡。」
「妳從前替他們送資料,回來總嫌袋子重。」
她笑了一下。
「現在倒想多拿幾頁回來。可那裡的資料不能隨便帶,我只抄了幾個編號。」
郭院長看著她,眼裡慢慢有了一點寬慰。
他沒有再問她值不值得,只拍了拍她的手臂。
「進去了,也別忘了吃飯。妳看起東西,跟妳父親一個樣。」
望遙低頭,靠到他肩旁,停了好一會兒。
院長沒有催她坐直。
直到裡面有人找,他才起身,把資料袋交回她手裡。
「我先進去。晚點有事,再來找我。」
───
望遙留在長椅上,將文件一頁頁收好。
剛拉上袋口,便聽見老樹旁傳來腳步聲。
安安走出來,手裡捏著一顆小螺絲。
她抬頭。
「支架又鬆了?」
他沒有答,只站到她面前。
「姐姐,我剛才在找這個。」
安安攤開掌心。
「掉在樹根旁。我不是故意聽你們說話。」
望遙的動作慢下來。
「你聽見什麼了?」
「妳要走,去住三年。」
他的聲音比平常低。
「而且凌昭先生不知道。」
望遙沒有立即說話。
安安看著她,像還在等她告訴自己,方才聽錯了。
她將資料袋放到一旁,往身邊挪出一點位置。
「過來坐。」
他卻沒有坐。
「那我跟曉糯呢?」
這一句來得太快,望遙心口輕輕一緊。
「你們在院裡——」
「我可以跟妳去嗎?」
安安搶在她說完以前問。
說出口後,他自己也停了一下,隨即把掌心的螺絲攥住。
「曉糯也一起。」
望遙伸手,握住他那隻攥緊的手。
「先鬆開,會硌疼。」
他照做了,眼睛卻沒有移開。
望遙接過小螺絲,放到椅邊,才讓他坐下。
「那裡不是去玩幾天。三年很久,不能想回來就回來,也不能每天像現在這樣,想找誰就找誰。」
「那妳呢?」
她一怔。
「妳也不能想回來就回來嗎?」
望遙輕輕點頭。
安安低下頭。
過了一會兒,他把兩隻手放到膝上,坐得很直。
「那我們跟妳去。」
她看著他的側臉。
這孩子平時很少把想要的東西說第二遍,此刻卻沒有退。
「安安,換了地方,你的學校、老師,還有這裡的朋友,都會不一樣。」
「可是妳也不在這裡了。」
望遙一時說不出話。
安安的聲音慢慢小下來。
「曉糯昨天等妳,問了三次。後來睡著,還說今天早上要早點起來。」
他停了一下。
「三年,要問多少次?」
望遙的眼眶驟然發熱。
她伸手把他攏到身旁,安安這次沒有維持平時那份懂事的距離,額頭抵住她的手臂,很久沒有抬起來。
「我會照顧她。」他悶悶地說。
「不是要你照顧她,我才願意帶你。」
望遙撫過他的頭髮。
「你不用拿會做多少事,來換跟著我。」
安安抬頭。
「那可以嗎?」
她望著他,聲音放得更輕。
「我先問。機構有家屬的地方,但你們能不能一起住、怎麼上學,都得問清楚,還要跟院長商量。我不能現在就答應。」
「妳會真的問?」
「會。」
安安看了她很久,終於點頭。
他從椅邊取回那顆小螺絲,放進口袋。手指碰到平板邊緣時,似乎又想起什麼,轉頭看向她的手腕。
「姐姐,還有一件事。」
「什麼?」
「妳那條手鍊,會讓人找到妳。」
望遙低頭。
細細的金屬鏈貼著腕骨,是晏呈替她戴上的。她知道裡面有定位的東西,從前從未因此不安。
他說過,有什麼事,他才找得到她。
如今安安忽然提起,那句話像重新落回掌心。
「你怎麼知道?」
「以前南辰叔叔確認它的時候,我看過接收的畫面。後來妳來院裡,我也對過附近的訊號。」
安安說得認真,沒有露出等著被誇獎的神情。
「它不只是首飾。妳戴著它走,位置也會跟著走。」
望遙望著他。
「你動過?」
「沒有。」
他立即搖頭。
「妳沒有叫我動,我就沒有。可是我知道從哪裡開始看,也知道不能直接摘掉就算了。」
他說到這裡,往她身邊挪近。
「如果妳真的要走,我可以幫妳。」
望遙握住他的肩,讓他看著自己。
「現在先不要動它,也不要自己試。」
安安抿了抿嘴。
「我知道。」
「不是不信你。」
她的手沿著他的肩慢慢放鬆。
「是有些事還沒有確定,我也不能讓你一個人去做。等我問清楚,再一起商量。」
安安看了一眼手鍊,終於將目光收回。
「那妳問完,要先告訴我。」
「好。」
「也不要自己走了,才讓院長跟我們說。」
望遙望著他,心裡像被什麼輕輕扯住。
「不會。我會親口告訴你。」
安安這才靠回她身邊。
兩人坐了一會兒,屋裡傳來曉糯找人的聲音。安安先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頭。
「我先不跟她說。」
望遙點頭。
「等有答案了,我們一起告訴她。」
他應了一聲,轉身進屋。
望遙低下頭,摸了摸腕上的手鍊。
鏈身帶著自己的體溫,與從前沒有不同。
───
那天夜裡,望遙重新翻開機構交給她的生活說明。
家屬區的安排只寫了大概,教育與照護各有負責窗口,卻沒有直接寫明她這樣的情況能否申請。
她先去找郭院長。
老人聽見安安的請求,沒有意外,只問:「妳想帶嗎?」
望遙點頭。
「想。可我得知道,帶他們去是不是能好好生活。」
「那就先問。院裡該提供的資料,我來整理。」
郭院長把孩子的名冊拿近,沒有當場便替她填滿所有表格。
「等對方說清楚要什麼,我們再準備,免得妳來回補。」
望遙回到辦公室,先傳訊息詢問沈辭是否方便。
十一點前,對方回覆可以通話。
她撥過去,將兩個孩子的情況簡短說明。
「都是我長期照顧的孩子,目前住在孤兒院。我想問,若院裡同意,他們能不能隨我入駐?」
沈辭聽完,沒有立刻以一句可以便結束。
「基地能接納兒童家屬,生活、教育和醫療都有安排。不過妳這邊需要先釐清監護與同行授權,不能只填在家屬欄,就當作辦妥了。」
「這些文件,院長願意協助。」
「好。我請同事明天把需要的資料發給妳。孩子的年齡、就學情況,以及需要什麼照護,也一併告訴我們。」
望遙低頭記錄。
「會來不及嗎?」
「先把資料送來看。距離入駐還有九天,能先做的就先做。」
「我明白。」
沈辭停了一下。
「也讓孩子知道,住進來後生活會不同。願意跟著妳,和知道自己要去哪裡,是兩回事。」
望遙想起安安問三年要等多少次,握著筆的手稍稍停住。
「我會好好跟他們說。」
掛斷後,她將那幾行記錄拍給裴硯之。
他的電話很快回來。
「兩個都要帶?」
「如果能辦妥,我想帶。」
裴硯之沒有問她是不是又攬了更多事,只看過她傳來的內容,說:「清單到了轉給我。要取文件、核對哪個單位,我先幫妳問,不急著替妳跑一套沒用的。」
望遙輕輕應了一聲。
「還有,今天南辰來了。」
她把店裡與院裡的安排說給他聽,也說了晏呈希望自己訂婚當天去樓上等候。
裴硯之沉默片刻。
「那當天的時間,要好好計畫了。」
「嗯。」
「先把能準備的備好。人怎麼接、什麼時候接,等幾邊的安排都清楚再談。」
望遙將另一頁翻開,寫下幾項尚待確認的事。
那一欄,比已完成的還長。
她沒有把它們匆匆填滿。
───
第三天上午,機構的資料清單送到了。
望遙和郭院長核過一遍,把院裡已有的文件先分出來,需要另行確認的,留在同一個資料夾裡。安安來問過一次,得知可以提出申請,眼睛明顯亮了,卻沒有再追著問何時能走。
曉糯仍不知道。
她拿著新畫的圖來找望遙,問能不能貼到辦公室旁邊。畫上幾個人的手牽在一起,身高畫得不準,最小的那個卻笑得很大。
望遙替她挑了一處不會被門碰到的位置。
安安在旁邊拿著膠帶,看著圖貼上去,沒有說話。
午後,晏呈打來電話。
望遙走到廊下接聽。
「新來的人,還接得上嗎?」他問。
「南辰先讓他做對外聯絡,院長帶著看,還好。」
「妳呢?」
她握著手機,笑了笑。
「我真的少做了很多。」
那端安靜一瞬。
「少做了,還是沒打算回來。」
望遙的笑意微微停住。
兩天的約定,他沒有忘。
「這一輪還沒帶完。院長說,有些事情只講一遍,新來的人會不知道該找誰。」
「這個南辰跟我說了。」
晏呈的聲音並不冷,卻也沒有讓她用這句話就把話題帶過。
「晚上我過去。剩下還有哪些事要妳做,我們當面談。」
望遙看向辦公室。
桌上那個裝著孩子文件的資料夾,已經被她收進抽屜。
「好。」
她停了一下,輕聲補道:「你來,我陪你走一會兒。」
電話那端沒有立即出聲。
過了片刻,晏呈才說:「別等我到了,妳又把我排到後面。」
「不會。」
「遙遙。」
「我今天等你。」
掛斷後,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回辦公室,把最後那頁待辦收好。
傍晚的光慢慢移到走廊另一邊。
她原本想去看孩子們下課,手機卻在這時響起。
螢幕上是溫知予的名字。
───
望遙走到長椅旁,接起電話。
「望遙。」
那端的聲音比前幾天清楚,沒有哭過的沙啞,卻帶著一點繃緊。
「現在方便說話嗎?」
「妳說。」
知予停了一下。
「訂婚宴剩八天了。今天把最後一版流程送去確認,我才發現,真的快到了。」
望遙沒有接話。
電話裡傳來紙頁翻動的細響,很快又停住。
「家裡這幾天都是人。試禮服、看場地,每一件事都定下來,我反而睡得不太好。」
「妳還擔心什麼?」
知予沒有立即回答。
過了一會兒,她才說:「晏呈今天確認流程,沒有多改。母親很高興,說這樣就好了。」
她的聲音輕了些。
「可我知道,他不是因為期待,才沒有改。」
望遙看向院裡那棵樹。
知予像是察覺自己說得太多,收住片刻,才重新開口。
「我不是來問妳,他有沒有跟妳說什麼。」
「那妳想確認什麼?」
「我們說好的事,沒有改變吧?」
望遙握著手機。
「沒有。」
知予吐出一口很輕的氣,卻沒有像先前那樣立即道謝。
「我知道一直問,會讓妳不舒服。但越接近那一天,我越害怕。」
望遙的目光落在自己腕上。
「知予,妳要我確認的,我已經回答了。妳母親答應我的,也請妳們記得。」
那端安靜下來。
「我記得。」
知予答得比方才慢,卻清楚。
「我會跟她說。」
望遙沒有再追問。
知予停了一會兒,又道:「妳大概覺得,我明知道他愛的是妳,還這樣等,很沒有意思。」
「我沒有這樣說。」
「可我自己也問過。」
電話裡傳來一點衣料摩擦聲,像是她換了個坐姿。
「我從來不只想站在那裡拍一張照片。以前想的是,以後能跟他一起生活。現在也是。」
望遙低下眼。
知予的聲音仍然穩著,沒有再求她評斷這份心願。
「我知道訂婚不會讓他忽然愛我。可至少走到這一步,我還有一些念想。」
望遙想起晏呈坐在拾光二樓,說她期待的不只一場訂婚。
那些話如今由知予親口說出,又是另一種分量。
她沒有接一句一定會好,也沒有說妳等不到。
「我不會出現在會場。」她最後說。
知予像是屏住呼吸。
望遙接著道:「懷孕的事,我也沒有告訴他。」
「好。」
那一聲過後,兩人都沒有立即說話。
院裡有孩子笑著跑過,腳步到了轉角便慢下來。望遙望著那個方向,聽見知予在電話另一端輕聲開口。
「其實我最怕的,是那天所有人都看著我們,他卻一直在找妳。」
望遙閉了閉眼。
她沒有辦法替晏呈回答這句話。
知予等了一會兒,自己將話收住。
「不說這些了。甜點的部分,策劃會跟店裡確認,不再另外麻煩妳。」
「好。」
「妳也……好好休息。」
「妳也是。」
電話掛斷,螢幕回到原來的頁面。
望遙坐了一會兒,才起身回辦公室。
抽屜裡,那個資料夾仍放在原處。她取出機構寄來的清單,把兩份已經找到的文件夾進去,剩下幾欄留白。
筆記本第一頁寫著入駐日期。
她在旁邊補上今天的日期,算過一次,又算了一次。
八天。
手機亮起,是晏呈的訊息。
「快到了。」
望遙看著那三個字,伸手將資料夾闔好,放回抽屜。
鎖扣輕輕合上。
她回覆了一句「我在」,把手機收好,起身往院門走去。
—— 第二十四集・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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