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望遙》孤燈密語,雁字先遲
第二十三集|
夜裡的孤兒院,比白日安靜得多。
走廊盡頭的燈只留了一盞,光落在磨得發亮的木地板上,也落在一排小小的鞋。望遙坐在辦公室外的長椅上,手袋放在膝頭,背脊靠著牆,眼睛睜著,卻什麼都沒有看進去。
裴硯之送她進來時,替她把門帶好。後來她一直沒有往院外看。
醫師的叮囑、溫母的語氣、知予的眼淚,一件件擠在腦子裡。她低頭,手掌覆在腹前,掌心下仍是原來的溫度,可她已經知道裡面有什麼了。
她連孩子的輪廓都還沒看真切。
「望遙。」
郭院長站在走廊那頭,手裡端著一杯溫水。
他的腳傷好了些,走得仍慢。望遙立即挪開手袋,空出身旁的位置,想起身去接,他已朝她擺了擺手。
「坐著,幾步路而已。」
杯子遞到手裡,她才發現自己的指尖有些涼。
「您怎麼還沒休息?」
「這幾日睡得淺,見這裡還亮著,就出來看看。」
郭院長在她身旁坐下,沒有立即問。他把手放在膝上,陪她坐了一會兒,才轉頭看過來。
「妳今天回來時,臉色就不好。硯之走以前,也只說妳累了。」
望遙低頭看著水面。
「有什麼事,不能跟我說?」
這一句問得很平常,她捧著杯子的手卻緊了。
這些年,院裡的事、孩子的事,甚至她自己那些遲遲不知如何開口的事,常常都是坐在這條長椅上,慢慢講給院長聽的。
她張了張口,第一聲沒有出來。
郭院長沒有催,只將她快滑下肩頭的外套拉好。
「院長,我懷孕了。」
他轉過頭。
望遙仍看著杯子,聲音很低。
「今天早上去醫院確認的。」
郭院長的目光在她腹前停了一瞬,重新望向她時,神情已經放柔。
「這是好事。」
他停了停。
「可妳怎麼難過成這樣?」
望遙的鼻尖忽然發酸。
「我本來很高興。」
她輕輕笑了一下,那點笑卻沒能停留多久。
「我還想著,回去要怎麼告訴晏呈。」
郭院長伸手,接走她握得太緊的杯子,擱到旁邊。
「後來呢?」
望遙低下頭,將醫院裡發生的事,一件件說出來。
她不知道溫家母女如何得知消息,只記得自己收好報告,正要聯絡晏呈,便看見她們走進大廳。
說到溫母要帶她去另一間醫院,她的手開始發抖;說到拾光、院裡的孩子,還有郭院長的名字被一一點出來,聲音便停住了。
院長握住她的手。
「她說,如果我不答應,就讓拾光開不了門,讓院裡不得安寧。」
望遙吸了一口氣。
「我當時只想,她不能動這裡。」
郭院長的手收緊了些。他看著望遙,過了片刻才問:
「所以妳答應了什麼?」
「暫時離開晏呈,至少到訂婚宴結束。懷孕的事也先不告訴他。」
她抬起頭。
「但孩子我一定留下。這個,我沒有答應她。」
「那就留下。」
他說得乾脆,沒有一點遲疑。
望遙的眼眶一下子熱了。
「院長……」
「妳想要這個孩子,我就陪妳把他盼來。」
郭院長看著她。
「可拿院裡的人來逼妳,我不能當作沒聽見。」
望遙心裡一緊,手指反過來握住他。
「您先別找她們,也先別告訴晏呈。我還沒想好……」
「我知道。」
他另一隻手覆上來。
「今晚先不去找誰。妳把話說完,我聽著。」
望遙的肩背終於鬆下一點。
她說起裴硯之,也說起晏呈打來的電話。說到自己拿孩子不舒服當作理由時,聲音越來越輕。
「他說明天來接我。我答應了,可我不知道明天怎麼辦。」
郭院長長長地嘆了一聲。
望遙低著頭,眼淚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我不是不想告訴他。我知道他一定會護著我,可那些名字……我聽見的時候,真的怕。」
郭院長抬手,慢慢拍了拍她的背。
她終於靠過去,額頭抵在他肩上。
從早晨到現在,她一直努力讓自己把話說清楚,站穩,走出去。此刻卻像小時候一樣,只要有人這樣拍著她,眼淚便怎麼也收不住。
院長沒有叫她別哭。
走廊裡安靜了很久,他等她的呼吸慢慢平復,才將紙巾遞到她手邊。
「還記得妳剛來院裡時,總把自己的點心留一半給別人?」
望遙擦著眼角,輕輕點頭。
「我問妳吃飽沒有,妳每次都說飽了。後來才發現,妳晚上餓得睡不著。」
她想起來,唇角動了動。
「那時候小。」
「現在長大了,我還是想問妳一句。」
郭院長低頭看她。
「妳自己呢?」
望遙沒有回答。
「這些年,妳惦記這裡,我知道。可院裡養大妳,不是要妳往後每做一個決定,都先把我們放在前面。」
她抬起眼。
「妳想留下,想走,想過什麼樣的日子,都該先問問自己。別人拿院裡來逼妳,妳更不能覺得,為了我們就什麼都得答應。」
望遙攥住紙巾。
「可是您和孩子們……」
「是我該照顧的人。」
郭院長接得很穩。
「我還坐在這裡,總不能一有事,就讓妳擋到前頭。」
她眼裡又有了濕意。
院長握住她的手,沒有再說更多道理。
「先在這住下。以後的事,等妳能好好想了,再決定。」
望遙低下頭。
「晏呈那邊呢?」
「妳想讓我怎麼幫,我就怎麼幫。」
郭院長看著她,聲音緩了些。
「我也希望妳有一天能跟他把話說清楚。但不是現在。」
望遙抬手擦了擦臉,好一會兒,才輕輕點頭。
───
郭院長回辦公室取來記事本,病歷袋就壓在旁邊。
望遙看見,先問了一句:「您又去看醫師了?」
「這幾日心口有些不舒服,去看過,交代我按時吃藥、少操勞。」
他在長椅上重新坐下,把記事本翻開。
「本來想等林副院長回來,手邊的事交一交,再多休息幾天。她昨天打電話,家裡還脫不開身。」
望遙看著上面的排班,眉心微微收攏。
「怎麼沒跟我說?」
「妳今天也讓我問了半天。」
她一怔,隨即垂眼笑了一下。
郭院長也笑了,將記事本放到兩人中間。
「晏呈過來,我就跟他說,是我想留妳幾天。副院長不在,我身體也不方便,妳熟悉院裡,有妳幫著交接,我能安心些。」
望遙慢慢點頭。
「他會說,替您安排人。」
「有人來幫忙是好事,我不會攔。只是人到了,總要知道哪些事接給誰。妳幫著說明幾天,也很自然。」
院長看她翻到下一頁,立即把本子合上。
「不是現在就讓妳接手做。」
望遙的手停住。
「我只看看。」
「明天再看。留下來,不等於把副院長的工作全交給妳。」
他將本子收回膝上。
「妳今晚跟晏呈說孩子不舒服,我會跟值班老師說一聲。明早他問起,我來應對。妳別急著再添理由,越想把話說滿,自己越累。」
望遙默默聽著,終於將一直緊繃的手鬆開。
「院長,謝謝您。」
他拍拍她的肩。
「去洗把臉。我把房裡那盞床頭燈換過了,不會再一閃一閃的。」
她抬頭看他。
原來連她今晚會睡哪一間,他都已經想好了。
望遙靠過去,又輕輕抱了他一下。
這一次,沒有哭。
───
那一夜,望遙仍在辦公室坐了一會兒。
院長已經回房。桌上留著幾本舊帳,她沒有再翻,只從手袋裡取出自己的手帳。
那張夾在後面的信紙,也隨著書頁露了出來。
是去年冬天,養父母生前參與研究的機構寄來的信。紙質厚實,左上方印著單位名稱,末尾留有專案聯絡人的電話。
她當時讀完,沒有回覆。
拾光正忙冬季菜單,院裡也有年末的活動。更難的是,那時她還不能從容翻開父母留下的筆記。只要看見熟悉的字跡,總會想起從前家裡那盞亮到深夜的燈。
後來她把信收進手帳,偶爾翻到,便又讀一次。
如今重新展開,摺痕已經很深。
這是一所國家級的歷史文物研究單位。信裡提到,希望她協助整理父母留下的資料,也邀請她參與相關文獻的研讀。
她的手指停在父母的名字旁。
院長方才問她,自己呢?
她沒有答出來。
此刻看著這張紙,卻想起小時候父親把書攤在桌上,母親一邊校對,一邊讓她幫忙找出抄錯的字。
她曾經很喜歡那些事。
望遙看了眼時間,還沒到午夜。信上留的是專案聯絡電話,她猶豫片刻,仍撥了出去。
鈴聲響了幾次,才有人接聽。
「您好。」
「抱歉,這麼晚打擾。我是蘇望遙,去年收到過你們的信,關於我父母參與的研究。」
對方核對過她的姓名,很快想了起來。
「蘇小姐,請稍等。我們今晚還在整理資料,沈老師也在,我請他接電話。」
椅子移動的聲音傳過來,接著是幾句壓低的交談。
望遙將信紙壓平,掌心有些汗。
過了一會兒,另一道聲音接上。
「蘇小姐,我姓沈,負責這個專案。您的父母,我以前也共事過。」
望遙坐直了些。
「沈老師,您好。」
「這麼晚來電,是信裡有什麼需要確認的地方?」
「我想問,之前提到的工作,現在還有機會嗎?」
對方沒有立即答,像在翻看什麼資料。
「邀請仍然有效。這段時間,我們接收了一批重新整理的舊藏,其中一些文書,與您父母當年研究的材料有關。原先分開的線索,現在有機會放在一起核對。」
望遙的手指慢慢停住。
「他們沒做完的部分,有了新的資料?」
「有一些值得繼續追的地方。不過還在整理,現在不能說已經有結論。」
她低頭看著信上的名字,胸口有一點發熱。
「我能過去看看嗎?」
「可以。我也正想再聯絡您一次。」
沈老師停了停。
「專案有保密要求,具體內容不方便在電話裡談。您若有意願,我們可以先見面,說明工作範圍,再讓您看能提供的初步資料。」
「好。」
「明天下午三點,方便嗎?」
望遙看了一眼手帳。
早晨晏呈要來。她至少得先把院裡的事情說明,也留出一點時間,讓自己準備。
「方便。」
「我請同事把地址和入館需要的資料傳給您。若有人陪同,姓名也先告訴我們,接待這邊好安排。」
望遙應下,想了想,又問:
「如果我有些私人情況,需要先談清楚……」
「到時一起說。先了解工作,不用急著答應。」
她握著手機,終於輕輕吐出一口氣。
「謝謝您。」
電話掛斷後,望遙在手帳上寫下時間。
她還不知道這份工作會把自己帶往哪裡。只是父母未完成的研究,終於不再只是一封被她反覆收起的信。
───
望遙拿起手機,撥給裴硯之。
他接得很快。
「怎麼了?」
「你睡了嗎?」
「沒有。是不是又不舒服?」
「不是。」
她停了一下。
「硯之,還要麻煩你一件事。我剛聯絡了父母以前工作的研究機構,想跟你說說。」
那端傳來一點衣料摩擦的聲音。
「妳在辦公室?」
「嗯。」
「我沒走,就在外面。」
望遙怔住,站起身走到窗邊。
院門外有一輛車停在樹下,方才被牆遮住大半,從這裡才看得見。
「你一直在?」
「想等妳安頓好,睡下了再走。」
她看了那輛車很久。
「我出來一下。」
望遙披好外套,輕輕帶上辦公室的門。裴硯之已經下車,見她走近,先看了看她的臉。
「跟院長談過了?」
「談過了。他讓我留下,也願意幫我。」
裴硯之點頭,神情終於鬆了一些。
「那就好。」
她把研究機構的信拿給他,說起方才那通電話。
裴硯之看完,將信還給她。
「明天下午三點?」
「嗯。想請你陪我去。」
「可以。」
他答得很快。
望遙看著他,還有話沒有說完。
「不只這一趟。如果後來真的要參與,我可能還得請你幫一些事。拾光、院裡,我需要帶走的資料……」
她說到這裡,自己先停住了。
裴硯之沒有順著替她把安排做下去。
「先去了解。工作在哪裡、要多久、妳的身體能不能負荷,都還沒問清楚。」
望遙垂眼。
「我知道。我只是怕到了那時候,什麼都來不及。」
「妳不用今天晚上就把以後的日子全想好。」
他將信紙往她手裡放穩。
「要跑的地方,我陪妳跑;要找的人,我幫妳聯絡。可最後做不做,妳得等自己看清楚了再決定。」
望遙慢慢點頭。
「硯之,你會幫我,對嗎?我現在能信任的人不多,也不想讓院長再為我累著。」
裴硯之看著她。
「會,我會幫妳。」
短短幾個字,讓她一直懸著的心落下些許。
她將信收好,抬頭時,注意到他眼裡的倦意。
「你回去睡吧。明天再過來接我。」
裴硯之往院門看了一眼。
「妳也去睡。別等我走了,又坐回辦公室。」
「這次真的睡。」
她輕聲說完,又道:「下午你來之前,先給我電話。我把你的名字報給他們。」
「兩點過來接妳,時間夠。」
他拉開車門,想起什麼,又停下。
「望遙,妳不想讓晏呈知道,我暫時不說。」他停了停,「只是這件事不能一直瞞著,妳得想清楚以後怎麼辦。」
她看著他,沒有迴避。
「我明白。」
「那就好。有事打電話,別自己出去見她們。」
望遙應了一聲,站在門內,目送他的車開走。
這一次,她回到房間,將手袋放在床邊,關上了燈。
───
翌日一早,半山莊園的車便開了出來。
晏呈坐在後座,手機裡是望遙昨晚到院後報平安的訊息。再往上,還留著這幾天兩人斷斷續續的對話。
她原本很高興。
有時被他問起,便笑著說暫時保密,等確定了再告訴他。提過不只一次,昨夜卻一個字也沒再說。
南辰從後視鏡看過來。
「先生,直接到院裡?」
「嗯。」
晏呈收起手機。
「上午的行程往後挪半小時。」
「是。」
車轉進巷子,院門已經開了。
望遙聽見聲音,從辦公室走出來,看見他站在車旁,腳步先快了些,走近時又慢下來。
「這麼早?」
「不是說好來接妳?」
他看著她,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臉。
望遙沒有立即回答,只握住他的手,往他身前靠了過去。
晏呈原本還想問的話停在唇邊。
她環住他的腰,將臉貼在他胸前。隔著衣料,熟悉的氣息與溫度一起靠過來,讓她一夜未曾完全平復的心,忽然疼得很輕。
「遙遙?」
「我想抱你一下。」
他的手臂隨即收攏。
望遙閉了閉眼。
她昨晚是真的想他。想他在睡前伸過來的手,想自己只要稍微挪近,他便會把她攏住。
可現在他來了,她又要請他先走。
晏呈低頭,掌心托住她的後頸。
「沒睡好?」
「你不在身邊,我睡得不好。」
「晚上回家去?」
她在他懷裡輕輕搖頭。
晏呈看了她片刻,沒有鬆手。
「先別去店裡。我讓佳玲幫妳看著。」
望遙抬起頭。
「我想先跟你說院裡的事。」
他眼底那點柔和稍稍停住。
「還有什麼事?」
「院長最近身體不舒服,林副院長也不在。我想多留幾天,幫他把事情交接好。」
晏呈望著她。
「昨天電話裡,妳說的是一晚。」
「我昨晚才知道院長又去看過醫師。」
她握住他的手。
「先見見他,好不好?」
晏呈沒有立即答應留下的事,只帶著她往辦公室走。
───
郭院長已經起身,桌上放著病歷袋與排班本。
晏呈進門,先問了他的身體。院長請兩人坐下,把近期的情況簡單說明,也提起林副院長返鄉的事。
「她家裡還沒安頓好,暫時回不來。這幾天原本都由我接著,醫師又叫我少操勞,難免有些事顧不過來。」
晏呈看了一眼桌上的排班。
「哪些工作缺人?」
郭院長說了對外聯絡與幾項行政交接。
「照護老師照常在,孩子有人顧。望遙留下,主要替我把這些整理清楚,不用她跟著值整夜。」
晏呈把排班本往前翻了一頁。
「昨晚孩子們呢?」
「已經安頓好了。」院長接過話,「望遙到時也累,我讓她先休息,後來只是陪我坐了一陣。」
望遙的手指停在椅邊。
晏呈看了她一眼,沒有在這裡繼續追問,只向院長說:
「人手我可以安排。您需要休息,她這陣子精神也不大穩定,不能都交給她。」
「你願意幫忙,我自然感激。」
郭院長沒有推拒。
「不過新來的人,得先熟悉我們這裡的做法。哪些家長能聯絡、哪個孩子要特別留意,不是拿了名冊就能接上。望遙先陪著交接兩天,我也放心。」
晏呈的目光落回望遙身上。
「白天過來,晚上回家,一樣能做。」
望遙沒有急著反駁。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指尖慢慢貼進他掌心。
「我也想陪陪院長。」
郭院長將病歷袋收好,站起身。
「你們談,我去看看早飯送過來沒有。」
門輕輕帶上。
晏呈轉過頭,眼裡的不贊同不再遮掩。
「妳是來幫忙,還是打算替所有人值班?」
「我不值夜。」
「妳這是已經決定了。」
望遙輕輕攏住他的手。
「知道你會擔心。」
「那妳還……?」
她沒有再拿工作來說服他,只往旁邊挪近些,把額頭靠在他肩上。
晏呈垂眼看她,過了片刻,伸手把她的椅子拉近。
「別這樣歪著坐。」
望遙順著靠好,才輕聲說:「這裡也是我的家。院長病著,我想陪他幾天,讓他能歇一歇。」
他沒有出聲。
「你可以替我們找人。人來了,我幫著把事情交出去,不會一直留著做。」
晏呈抬起她的臉。
「妳自己呢?昨天不是說累,今天眼下還是這樣。」
她望著他,心裡那些難以啟齒的話忽然湧上來。
她想告訴他,自己不是因為院裡才累。
也想告訴他,昨天早晨,她其實有多高興。
可最後,她只是伸手,撫過他握著自己的那隻手。
「我會休息。下午也不待在院裡忙,有件事要去辦,晚一點跟你說。」
晏呈眉心微動。
「又是有件事?」
望遙抬眼看著他,沒有將目光移開。
「這次會告訴你。」
他看了她好一會兒。
「兩天。」
望遙的手慢慢收緊。
「先留兩天。人手我讓南辰跟院長談,妳只做交接,不許忙到半夜。」
她點頭。
晏呈卻沒有就此放開她的臉。
「遙遙,我不是不讓妳回這裡。」
「我知道。」
「我是不想看見妳把這裡看得比我還重要。」
望遙眼裡微微一熱,靠過去,將唇輕輕貼上他的。
那個吻很短。她退開時,他卻仍看著她。
「昨晚有想我沒?」
望遙沒有笑著避開。
「想。」
她的聲音很輕,也很真。
晏呈眼底的情緒慢慢變了。他將人攬近,低頭重新吻住她,沒有急著加深,只在唇邊停留了很久。
望遙握住他的衣襟,指尖一點點收攏。
熟悉的親密讓她想留下,也讓她更清楚,自己若繼續靠著,便很難再請他放手。
門外傳來腳步聲。
她先退開些,額頭仍抵著他的。
晏呈的拇指輕輕擦過她眼角。
「怎麼眼睛又紅了?」
「沒有。」
他看著她。
望遙低頭,將他衣襟上被自己抓出的摺痕撫平,沒有再解釋。
晏呈把她留在身旁,聲音低了下來。
「想我,就打電話。」
她輕輕應了。
───
郭院長回來後,晏呈與他確認了需要的人手,也問過夜間值班的安排。
他沒有把整個院裡的事攬走,只挑出能立即分擔的部分,交代南辰與院長聯絡。
望遙在旁邊聽著。
他並沒有因為自己一個擁抱、一個吻,就忘記來這裡看見的事。那些令他不放心的地方,他仍一項項問明白。
只是最後,仍肯為她留下兩天。
要走時,望遙送他到廊下。
晏呈停住腳步。
「現在說吧。妳之前想告訴我什麼?」
望遙握著他的手,心口微微收緊。
她曾經那麼期待這一問。
「是我父母以前參與的研究。」
晏呈等著。
「去年機構寫信來,邀我協助整理資料,也談過參與文獻研讀。我一直沒有回覆。最近重新看那封信,才想著,是不是該過去一趟。」
「已經聯絡了?」
「昨晚談過。他們說又整理出一批相關的舊藏,想請我過去看初步資料。」
她將信取出來,遞給他。
「約了今天下午三點。」
晏呈看過抬頭與署名,又往下讀了幾行。
「妳想接?」
「還沒決定。」
這一句,她沒有說謊。
「工作內容、時間,都要當面問。只是我不想什麼都沒看,就一直把它放著。」
晏呈將信折回原來的摺痕。
「去年就收到信,怎麼昨晚才聯絡?」
望遙垂眼接過信,慢慢收進手袋。
「以前總不敢碰爸爸媽媽留下的資料。昨晚重新翻到那封信,才想著至少該去看看。」
晏呈望著她,沒有立即說話。
院子另一頭有人把窗打開,聲音讓望遙抬了抬頭。他伸手,將被風吹到她頰邊的頭髮理好。
「怎麼過去?」
「硯之陪我。昨晚已經講好了。」
他的手停了一下。
望遙握住那隻手。
「你不用另外空時間。我先去聽,等有了具體內容,再跟你說。」
「我沒說什麼。」
晏呈看著她。
「妳想做的事,可以先讓我知道。」
望遙點頭,喉間有些緊。
他替她攏好外套。
「地址發給我。結束了給我電話。」
「好。」
她沒有鬆手。
晏呈低頭看了一眼,眼裡那點仍未散去的疑慮,被她指尖的力道牽住。
「還有話?」
望遙搖頭,又向前靠了半步。
他便抱住她。
她將臉貼在他肩上,這一次比早晨抱得更緊。晏呈沒有催,只輕輕吻了吻她的髮側。
「兩天後來接妳。」
她閉上眼。
「嗯。」
車子開出巷子後,望遙仍在門邊站了一會兒,才慢慢轉身。
───
安安與曉糯在上午稍晚回到院裡。
南辰送他們進來,手裡還提著一只裝外套的袋子。
「昨天放學照原來的安排接到莊園,本來是等蘇小姐回去。先生今早交代,既然您留在院裡,就先送他們回來。」
曉糯已經看見望遙,抱著自己的小背包跑過去。
「姐姐!」
望遙彎下身,讓她抱住。
「昨晚睡得好不好?」
曉糯點頭,又搖頭。
「我等妳好久,後來就睡著了。」
望遙心裡一軟,替她撥開額前的頭髮。
「對不起,昨天沒有先跟你們說。」
「那今天妳在嗎?」
「晚上在。下午要出去一下。」
曉糯立即笑了,轉頭去找安安。
安安站在後面,目光在望遙臉上停了一會兒,才走近。
「我把妳放在桌上的鉛筆帶回來了。」
他從背包側袋拿出筆盒。
望遙接過,認出是自己常用的那一只。
「謝謝。正好要用。」
南辰另外轉達晏呈的話,說送來協助行政的人會先與院長確認,不會直接打亂院內安排。
望遙應下,送他到門邊。
回身時,曉糯已經把背包放好,站在桌旁看她攤開的收據。
「這些都要寫嗎?」
「先分日期。妳幫我把空白的紙放到另一邊就好。」
「我會!」
安安也搬了張矮凳坐下。
望遙把其中一小疊遞給他,沒有讓孩子們碰到需要保密的名冊。看著兩顆低下去的腦袋,她終於能專心做完手邊的一件事。
───
第一通電話是在午飯前來的。
螢幕亮起,望遙看見溫知予的名字,等了一下才接。她起身走進辦公室,將門虛掩。
「望遙。」
那端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啞。
「昨天答應我的事,妳不會反悔吧?」
望遙把手裡的筆放下。
「不會。」
知予停了片刻。
「妳知道我一晚沒睡,怕妳……」
後半句沒有說完。
望遙靠著桌沿,沒有替她接下去。
「妳回去見他了嗎?」
「我留在院裡。他早晨過來了一趟。」
那端忽然安靜。
望遙聽見知予很輕地吸了一口氣。
「妳沒告訴他吧?」
「沒有。」
知予鬆開的那口氣,隔著電話也聽得清楚。
望遙垂下眼。
「我昨天說過的話,沒有變。」
「我知道。我只是想再聽妳說一次。」
知予的聲音低了些。
「他來找妳,妳還願意……」
她停住了。
望遙將話說得清楚。
「知予,我答應的是,在訂婚宴結束前暫時離開,不把懷孕的事告訴他。昨天說到哪裡,就到哪裡。」
電話那端沉默了很久。
「好。」
知予輕聲答。
「我知道說什麼都沒用。」
望遙沒有接那句,只問:「妳母親呢?」
「我會跟她說。昨天答應不動院裡和拾光,我記得。」
望遙握著手機,慢慢點了一下頭。
「希望妳們說到做到。」
知予最後說了聲謝謝。
電話掛斷後,望遙沒有立即走出去。她看著桌上那張需要核對的單據,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拿起筆。
第二通電話,在午飯後響起。
這一次,是溫母。
「蘇小姐,晏呈早上去找妳。」
望遙走到窗邊。
「是。」
「妳跟他說了什麼?」
「院裡缺人,我留下來幫忙。」
「還有呢?」
望遙的手指在窗框上停住。
「我不需要連我的私事都告訴妳。」
溫母停了一下。
「妳要怎麼說是妳的自由。但懷孕,不准讓他知道。」
窗外有孩子跑過,鞋底擦過石板,聲音輕快。
望遙等那串腳步遠了,才開口。
「我沒有忘記昨天的話。」
「別以為換個地方住,就可以把事情含糊過去。」
溫母的聲音仍然平直。
「我不會讓任何事影響知予訂婚。」
望遙的掌心慢慢發潮。
「我會離開晏呈,也請妳遵守承諾。」
那端靜了片刻。
「只要妳離開,我自然會。」
電話斷了。
望遙放下手機,手掌仍貼著窗框,等呼吸平穩下來,才轉身。
郭院長正站在門口。
他看了一眼她手裡的手機,沒有追問每一句話,只走過來,把桌上尚未收走的帳冊合上。
「下午還要出門,先歇一會兒。」
───
孩子們午休前,安安留在廊下,把剩下幾張收據按日期排好。
望遙不在桌邊,辦公室裡傳來院長壓低的聲音。
「懷孕這件事,晏呈還沒知道,妳心裡難受,我看得出來。今天先別把自己逼太緊。」
安安手上的紙停住了。
他原本只是要把排好的那疊送進去,聽見這一句,便站在門邊,沒有再向前。
望遙的聲音很輕。
「我知道。先不要告訴他,我需要想一想。」
裡面沒有再往下談。
安安看著手裡的收據,過了片刻,輕輕敲門。
「姐姐,這些放哪裡?」
望遙轉頭,看見他站在門口。
「給我就好。」
他走過來,把紙放到桌上,卻沒有立即離開。
郭院長看了孩子一眼,拿著水杯出去。
安安低頭對齊一張翹起的紙角,終於問:
「姐姐,妳有小寶寶了嗎?」
望遙的手停在桌面上。
「你聽見了?」
安安點頭,神情有些不安。
「我不是故意的。我想把這個拿進來。」
望遙沒有責怪,拉過身旁的椅子,讓他坐下。
「是,有了。」
孩子望向她的腹部,又很快抬起頭。
「所以妳才一直摸這裡?」
他用手指了指自己。
望遙看著他,唇邊終於有了一點柔和的笑。
「你看見了?」
「剛才曉糯跑過來的時候。」
安安停了一下。
「妳是不是怕她撞到?」
「有一點。不過她很小心。」
他認真想了想,低聲說:「我會看著她。」
望遙心口一暖,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你照常跟她玩就好,不用一直擔心我。」
安安沒有像平常那樣立即點頭。
「妳不高興嗎?」
望遙眼底的笑意慢慢停住。
她看著孩子,沒有急著用一句沒事把話帶過。
「我很高興。」
她的手輕輕落在腹前。
「只是有一些事情,所以這兩天有點累。」
安安看看她,又看看門口。
「凌昭先生不知道?」
望遙輕輕搖頭。
「我還沒告訴他。」
孩子安靜了一會兒。
「那我也先不說。」
望遙的喉間忽然有些緊。
安安把那疊收據往她手邊推了推。
「也不跟曉糯說。她會一直問。」
她被這一句逗出一點笑,卻很快又放柔了聲音。
「安安,這是大人的事情,不用你替我想辦法。」
他點頭,仍坐著沒動。
過了一會兒,才小聲問:
「妳要是不高興,我可以陪妳坐在這?」
望遙伸手,將他攏到身旁。
「好。」
安安靠了一小會兒,便自己坐直,把最後一張收據推齊。
外面傳來曉糯找他的聲音。
他立即起身,走到門邊又回頭看她。
望遙朝他點了點頭。
孩子這才跑出去,說自己只是替姐姐整理東西,沒有再多說別的。
───
午後的院裡漸漸安靜。
望遙沒有再碰帳冊,坐在休息室裡,把研究機構傳來的地址與接待資料確認了一遍。
她已將裴硯之的姓名回覆過去,也照晏呈的要求,傳了地址給他。
他的訊息很快回來。
「到了說一聲。」
望遙看著那幾個字,拇指在螢幕邊緣停留了一會兒。
她回了一聲好。
手袋裡,檢查報告與那封舊信分放在兩側。昨天離開醫院時,她以為自己只剩下一件不能告訴他的事;如今,連一份真正想了解的工作,也與那個祕密牽在了一起。
她仍然想讓晏呈知道父母的研究。
想與他說,自己看到了什麼、想做什麼,也想聽他像從前一樣,問幾個她還沒想到的問題。
可若這份工作真的需要她離開呢?
望遙低下頭。
他有家人,有始終都處理不完的事業,有他自己的人生。日子久了,他或許也會忘記這段感情。
她試著把這個念頭想下去,卻想起早晨自己抱住他時,他立即收攏的手臂。
胸口忽然疼了。
她還不能拿一句「他會忘記」,便替他把往後決定了。
望遙將手機放下,慢慢握住自己的手。
郭院長昨夜說,要她先問問自己。
她想保住孩子,想讓身邊的人平安,也確實想知道父母未完成的工作,究竟還留下多少可以接續的部分。
這些念頭都是真的。
她還不知道,能不能將它們放進同一個奢望裡。
望遙拿出空白筆記本,翻開一頁,寫下:
今天要問。
工作地點、參與時間、身體狀況能否配合。
筆尖到了下一行,停了很久。
她沒有再往下寫,只在空白處留下足夠的位置,等見過人、聽完說明,再慢慢補上。
敲門聲在這時響起。
郭院長站在門邊。
「硯之到了。」
望遙合上本子,將資料收好。
走到院門時,裴硯之已經下車。他換過衣服,精神比昨夜好些,見她出來,先替她拉開車門。
「都帶好了?」
她點頭。
郭院長送到階梯前,沒有再叮囑一長串,只看著她說:
「別急著答應。回來一起商量。」
望遙握住他的手。
「好。」
她上車前,往院裡望了一眼。
廊下那張長椅空著,孩子們還在午休,辦公室的門半掩。昨夜她回到這裡時,連下一步怎麼走都不知道。
如今至少有人願意陪她走這一趟。
裴硯之等她坐穩,才關上車門。
望遙將筆記本放在膝上,掌心覆住封面。那幾個尚未得到回答的問題,就留在裡面。
她仍捨不得晏呈。
也仍想把孩子的消息,親口告訴他。
可在那以前,她得先看看,自己還能怎麼往前走。
—— 第二十三集・完 ——
夜裡的孤兒院,比白日安靜得多。
走廊盡頭的燈只留了一盞,光落在磨得發亮的木地板上,也落在一排小小的鞋。望遙坐在辦公室外的長椅上,手袋放在膝頭,背脊靠著牆,眼睛睜著,卻什麼都沒有看進去。
裴硯之送她進來時,替她把門帶好。後來她一直沒有往院外看。
醫師的叮囑、溫母的語氣、知予的眼淚,一件件擠在腦子裡。她低頭,手掌覆在腹前,掌心下仍是原來的溫度,可她已經知道裡面有什麼了。
她連孩子的輪廓都還沒看真切。
「望遙。」
郭院長站在走廊那頭,手裡端著一杯溫水。
他的腳傷好了些,走得仍慢。望遙立即挪開手袋,空出身旁的位置,想起身去接,他已朝她擺了擺手。
「坐著,幾步路而已。」
杯子遞到手裡,她才發現自己的指尖有些涼。
「您怎麼還沒休息?」
「這幾日睡得淺,見這裡還亮著,就出來看看。」
郭院長在她身旁坐下,沒有立即問。他把手放在膝上,陪她坐了一會兒,才轉頭看過來。
「妳今天回來時,臉色就不好。硯之走以前,也只說妳累了。」
望遙低頭看著水面。
「有什麼事,不能跟我說?」
這一句問得很平常,她捧著杯子的手卻緊了。
這些年,院裡的事、孩子的事,甚至她自己那些遲遲不知如何開口的事,常常都是坐在這條長椅上,慢慢講給院長聽的。
她張了張口,第一聲沒有出來。
郭院長沒有催,只將她快滑下肩頭的外套拉好。
「院長,我懷孕了。」
他轉過頭。
望遙仍看著杯子,聲音很低。
「今天早上去醫院確認的。」
郭院長的目光在她腹前停了一瞬,重新望向她時,神情已經放柔。
「這是好事。」
他停了停。
「可妳怎麼難過成這樣?」
望遙的鼻尖忽然發酸。
「我本來很高興。」
她輕輕笑了一下,那點笑卻沒能停留多久。
「我還想著,回去要怎麼告訴晏呈。」
郭院長伸手,接走她握得太緊的杯子,擱到旁邊。
「後來呢?」
望遙低下頭,將醫院裡發生的事,一件件說出來。
她不知道溫家母女如何得知消息,只記得自己收好報告,正要聯絡晏呈,便看見她們走進大廳。
說到溫母要帶她去另一間醫院,她的手開始發抖;說到拾光、院裡的孩子,還有郭院長的名字被一一點出來,聲音便停住了。
院長握住她的手。
「她說,如果我不答應,就讓拾光開不了門,讓院裡不得安寧。」
望遙吸了一口氣。
「我當時只想,她不能動這裡。」
郭院長的手收緊了些。他看著望遙,過了片刻才問:
「所以妳答應了什麼?」
「暫時離開晏呈,至少到訂婚宴結束。懷孕的事也先不告訴他。」
她抬起頭。
「但孩子我一定留下。這個,我沒有答應她。」
「那就留下。」
他說得乾脆,沒有一點遲疑。
望遙的眼眶一下子熱了。
「院長……」
「妳想要這個孩子,我就陪妳把他盼來。」
郭院長看著她。
「可拿院裡的人來逼妳,我不能當作沒聽見。」
望遙心裡一緊,手指反過來握住他。
「您先別找她們,也先別告訴晏呈。我還沒想好……」
「我知道。」
他另一隻手覆上來。
「今晚先不去找誰。妳把話說完,我聽著。」
望遙的肩背終於鬆下一點。
她說起裴硯之,也說起晏呈打來的電話。說到自己拿孩子不舒服當作理由時,聲音越來越輕。
「他說明天來接我。我答應了,可我不知道明天怎麼辦。」
郭院長長長地嘆了一聲。
望遙低著頭,眼淚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我不是不想告訴他。我知道他一定會護著我,可那些名字……我聽見的時候,真的怕。」
郭院長抬手,慢慢拍了拍她的背。
她終於靠過去,額頭抵在他肩上。
從早晨到現在,她一直努力讓自己把話說清楚,站穩,走出去。此刻卻像小時候一樣,只要有人這樣拍著她,眼淚便怎麼也收不住。
院長沒有叫她別哭。
走廊裡安靜了很久,他等她的呼吸慢慢平復,才將紙巾遞到她手邊。
「還記得妳剛來院裡時,總把自己的點心留一半給別人?」
望遙擦著眼角,輕輕點頭。
「我問妳吃飽沒有,妳每次都說飽了。後來才發現,妳晚上餓得睡不著。」
她想起來,唇角動了動。
「那時候小。」
「現在長大了,我還是想問妳一句。」
郭院長低頭看她。
「妳自己呢?」
望遙沒有回答。
「這些年,妳惦記這裡,我知道。可院裡養大妳,不是要妳往後每做一個決定,都先把我們放在前面。」
她抬起眼。
「妳想留下,想走,想過什麼樣的日子,都該先問問自己。別人拿院裡來逼妳,妳更不能覺得,為了我們就什麼都得答應。」
望遙攥住紙巾。
「可是您和孩子們……」
「是我該照顧的人。」
郭院長接得很穩。
「我還坐在這裡,總不能一有事,就讓妳擋到前頭。」
她眼裡又有了濕意。
院長握住她的手,沒有再說更多道理。
「先在這住下。以後的事,等妳能好好想了,再決定。」
望遙低下頭。
「晏呈那邊呢?」
「妳想讓我怎麼幫,我就怎麼幫。」
郭院長看著她,聲音緩了些。
「我也希望妳有一天能跟他把話說清楚。但不是現在。」
望遙抬手擦了擦臉,好一會兒,才輕輕點頭。
───
郭院長回辦公室取來記事本,病歷袋就壓在旁邊。
望遙看見,先問了一句:「您又去看醫師了?」
「這幾日心口有些不舒服,去看過,交代我按時吃藥、少操勞。」
他在長椅上重新坐下,把記事本翻開。
「本來想等林副院長回來,手邊的事交一交,再多休息幾天。她昨天打電話,家裡還脫不開身。」
望遙看著上面的排班,眉心微微收攏。
「怎麼沒跟我說?」
「妳今天也讓我問了半天。」
她一怔,隨即垂眼笑了一下。
郭院長也笑了,將記事本放到兩人中間。
「晏呈過來,我就跟他說,是我想留妳幾天。副院長不在,我身體也不方便,妳熟悉院裡,有妳幫著交接,我能安心些。」
望遙慢慢點頭。
「他會說,替您安排人。」
「有人來幫忙是好事,我不會攔。只是人到了,總要知道哪些事接給誰。妳幫著說明幾天,也很自然。」
院長看她翻到下一頁,立即把本子合上。
「不是現在就讓妳接手做。」
望遙的手停住。
「我只看看。」
「明天再看。留下來,不等於把副院長的工作全交給妳。」
他將本子收回膝上。
「妳今晚跟晏呈說孩子不舒服,我會跟值班老師說一聲。明早他問起,我來應對。妳別急著再添理由,越想把話說滿,自己越累。」
望遙默默聽著,終於將一直緊繃的手鬆開。
「院長,謝謝您。」
他拍拍她的肩。
「去洗把臉。我把房裡那盞床頭燈換過了,不會再一閃一閃的。」
她抬頭看他。
原來連她今晚會睡哪一間,他都已經想好了。
望遙靠過去,又輕輕抱了他一下。
這一次,沒有哭。
───
那一夜,望遙仍在辦公室坐了一會兒。
院長已經回房。桌上留著幾本舊帳,她沒有再翻,只從手袋裡取出自己的手帳。
那張夾在後面的信紙,也隨著書頁露了出來。
是去年冬天,養父母生前參與研究的機構寄來的信。紙質厚實,左上方印著單位名稱,末尾留有專案聯絡人的電話。
她當時讀完,沒有回覆。
拾光正忙冬季菜單,院裡也有年末的活動。更難的是,那時她還不能從容翻開父母留下的筆記。只要看見熟悉的字跡,總會想起從前家裡那盞亮到深夜的燈。
後來她把信收進手帳,偶爾翻到,便又讀一次。
如今重新展開,摺痕已經很深。
這是一所國家級的歷史文物研究單位。信裡提到,希望她協助整理父母留下的資料,也邀請她參與相關文獻的研讀。
她的手指停在父母的名字旁。
院長方才問她,自己呢?
她沒有答出來。
此刻看著這張紙,卻想起小時候父親把書攤在桌上,母親一邊校對,一邊讓她幫忙找出抄錯的字。
她曾經很喜歡那些事。
望遙看了眼時間,還沒到午夜。信上留的是專案聯絡電話,她猶豫片刻,仍撥了出去。
鈴聲響了幾次,才有人接聽。
「您好。」
「抱歉,這麼晚打擾。我是蘇望遙,去年收到過你們的信,關於我父母參與的研究。」
對方核對過她的姓名,很快想了起來。
「蘇小姐,請稍等。我們今晚還在整理資料,沈老師也在,我請他接電話。」
椅子移動的聲音傳過來,接著是幾句壓低的交談。
望遙將信紙壓平,掌心有些汗。
過了一會兒,另一道聲音接上。
「蘇小姐,我姓沈,負責這個專案。您的父母,我以前也共事過。」
望遙坐直了些。
「沈老師,您好。」
「這麼晚來電,是信裡有什麼需要確認的地方?」
「我想問,之前提到的工作,現在還有機會嗎?」
對方沒有立即答,像在翻看什麼資料。
「邀請仍然有效。這段時間,我們接收了一批重新整理的舊藏,其中一些文書,與您父母當年研究的材料有關。原先分開的線索,現在有機會放在一起核對。」
望遙的手指慢慢停住。
「他們沒做完的部分,有了新的資料?」
「有一些值得繼續追的地方。不過還在整理,現在不能說已經有結論。」
她低頭看著信上的名字,胸口有一點發熱。
「我能過去看看嗎?」
「可以。我也正想再聯絡您一次。」
沈老師停了停。
「專案有保密要求,具體內容不方便在電話裡談。您若有意願,我們可以先見面,說明工作範圍,再讓您看能提供的初步資料。」
「好。」
「明天下午三點,方便嗎?」
望遙看了一眼手帳。
早晨晏呈要來。她至少得先把院裡的事情說明,也留出一點時間,讓自己準備。
「方便。」
「我請同事把地址和入館需要的資料傳給您。若有人陪同,姓名也先告訴我們,接待這邊好安排。」
望遙應下,想了想,又問:
「如果我有些私人情況,需要先談清楚……」
「到時一起說。先了解工作,不用急著答應。」
她握著手機,終於輕輕吐出一口氣。
「謝謝您。」
電話掛斷後,望遙在手帳上寫下時間。
她還不知道這份工作會把自己帶往哪裡。只是父母未完成的研究,終於不再只是一封被她反覆收起的信。
───
望遙拿起手機,撥給裴硯之。
他接得很快。
「怎麼了?」
「你睡了嗎?」
「沒有。是不是又不舒服?」
「不是。」
她停了一下。
「硯之,還要麻煩你一件事。我剛聯絡了父母以前工作的研究機構,想跟你說說。」
那端傳來一點衣料摩擦的聲音。
「妳在辦公室?」
「嗯。」
「我沒走,就在外面。」
望遙怔住,站起身走到窗邊。
院門外有一輛車停在樹下,方才被牆遮住大半,從這裡才看得見。
「你一直在?」
「想等妳安頓好,睡下了再走。」
她看了那輛車很久。
「我出來一下。」
望遙披好外套,輕輕帶上辦公室的門。裴硯之已經下車,見她走近,先看了看她的臉。
「跟院長談過了?」
「談過了。他讓我留下,也願意幫我。」
裴硯之點頭,神情終於鬆了一些。
「那就好。」
她把研究機構的信拿給他,說起方才那通電話。
裴硯之看完,將信還給她。
「明天下午三點?」
「嗯。想請你陪我去。」
「可以。」
他答得很快。
望遙看著他,還有話沒有說完。
「不只這一趟。如果後來真的要參與,我可能還得請你幫一些事。拾光、院裡,我需要帶走的資料……」
她說到這裡,自己先停住了。
裴硯之沒有順著替她把安排做下去。
「先去了解。工作在哪裡、要多久、妳的身體能不能負荷,都還沒問清楚。」
望遙垂眼。
「我知道。我只是怕到了那時候,什麼都來不及。」
「妳不用今天晚上就把以後的日子全想好。」
他將信紙往她手裡放穩。
「要跑的地方,我陪妳跑;要找的人,我幫妳聯絡。可最後做不做,妳得等自己看清楚了再決定。」
望遙慢慢點頭。
「硯之,你會幫我,對嗎?我現在能信任的人不多,也不想讓院長再為我累著。」
裴硯之看著她。
「會,我會幫妳。」
短短幾個字,讓她一直懸著的心落下些許。
她將信收好,抬頭時,注意到他眼裡的倦意。
「你回去睡吧。明天再過來接我。」
裴硯之往院門看了一眼。
「妳也去睡。別等我走了,又坐回辦公室。」
「這次真的睡。」
她輕聲說完,又道:「下午你來之前,先給我電話。我把你的名字報給他們。」
「兩點過來接妳,時間夠。」
他拉開車門,想起什麼,又停下。
「望遙,妳不想讓晏呈知道,我暫時不說。」他停了停,「只是這件事不能一直瞞著,妳得想清楚以後怎麼辦。」
她看著他,沒有迴避。
「我明白。」
「那就好。有事打電話,別自己出去見她們。」
望遙應了一聲,站在門內,目送他的車開走。
這一次,她回到房間,將手袋放在床邊,關上了燈。
───
翌日一早,半山莊園的車便開了出來。
晏呈坐在後座,手機裡是望遙昨晚到院後報平安的訊息。再往上,還留著這幾天兩人斷斷續續的對話。
她原本很高興。
有時被他問起,便笑著說暫時保密,等確定了再告訴他。提過不只一次,昨夜卻一個字也沒再說。
南辰從後視鏡看過來。
「先生,直接到院裡?」
「嗯。」
晏呈收起手機。
「上午的行程往後挪半小時。」
「是。」
車轉進巷子,院門已經開了。
望遙聽見聲音,從辦公室走出來,看見他站在車旁,腳步先快了些,走近時又慢下來。
「這麼早?」
「不是說好來接妳?」
他看著她,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臉。
望遙沒有立即回答,只握住他的手,往他身前靠了過去。
晏呈原本還想問的話停在唇邊。
她環住他的腰,將臉貼在他胸前。隔著衣料,熟悉的氣息與溫度一起靠過來,讓她一夜未曾完全平復的心,忽然疼得很輕。
「遙遙?」
「我想抱你一下。」
他的手臂隨即收攏。
望遙閉了閉眼。
她昨晚是真的想他。想他在睡前伸過來的手,想自己只要稍微挪近,他便會把她攏住。
可現在他來了,她又要請他先走。
晏呈低頭,掌心托住她的後頸。
「沒睡好?」
「你不在身邊,我睡得不好。」
「晚上回家去?」
她在他懷裡輕輕搖頭。
晏呈看了她片刻,沒有鬆手。
「先別去店裡。我讓佳玲幫妳看著。」
望遙抬起頭。
「我想先跟你說院裡的事。」
他眼底那點柔和稍稍停住。
「還有什麼事?」
「院長最近身體不舒服,林副院長也不在。我想多留幾天,幫他把事情交接好。」
晏呈望著她。
「昨天電話裡,妳說的是一晚。」
「我昨晚才知道院長又去看過醫師。」
她握住他的手。
「先見見他,好不好?」
晏呈沒有立即答應留下的事,只帶著她往辦公室走。
───
郭院長已經起身,桌上放著病歷袋與排班本。
晏呈進門,先問了他的身體。院長請兩人坐下,把近期的情況簡單說明,也提起林副院長返鄉的事。
「她家裡還沒安頓好,暫時回不來。這幾天原本都由我接著,醫師又叫我少操勞,難免有些事顧不過來。」
晏呈看了一眼桌上的排班。
「哪些工作缺人?」
郭院長說了對外聯絡與幾項行政交接。
「照護老師照常在,孩子有人顧。望遙留下,主要替我把這些整理清楚,不用她跟著值整夜。」
晏呈把排班本往前翻了一頁。
「昨晚孩子們呢?」
「已經安頓好了。」院長接過話,「望遙到時也累,我讓她先休息,後來只是陪我坐了一陣。」
望遙的手指停在椅邊。
晏呈看了她一眼,沒有在這裡繼續追問,只向院長說:
「人手我可以安排。您需要休息,她這陣子精神也不大穩定,不能都交給她。」
「你願意幫忙,我自然感激。」
郭院長沒有推拒。
「不過新來的人,得先熟悉我們這裡的做法。哪些家長能聯絡、哪個孩子要特別留意,不是拿了名冊就能接上。望遙先陪著交接兩天,我也放心。」
晏呈的目光落回望遙身上。
「白天過來,晚上回家,一樣能做。」
望遙沒有急著反駁。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指尖慢慢貼進他掌心。
「我也想陪陪院長。」
郭院長將病歷袋收好,站起身。
「你們談,我去看看早飯送過來沒有。」
門輕輕帶上。
晏呈轉過頭,眼裡的不贊同不再遮掩。
「妳是來幫忙,還是打算替所有人值班?」
「我不值夜。」
「妳這是已經決定了。」
望遙輕輕攏住他的手。
「知道你會擔心。」
「那妳還……?」
她沒有再拿工作來說服他,只往旁邊挪近些,把額頭靠在他肩上。
晏呈垂眼看她,過了片刻,伸手把她的椅子拉近。
「別這樣歪著坐。」
望遙順著靠好,才輕聲說:「這裡也是我的家。院長病著,我想陪他幾天,讓他能歇一歇。」
他沒有出聲。
「你可以替我們找人。人來了,我幫著把事情交出去,不會一直留著做。」
晏呈抬起她的臉。
「妳自己呢?昨天不是說累,今天眼下還是這樣。」
她望著他,心裡那些難以啟齒的話忽然湧上來。
她想告訴他,自己不是因為院裡才累。
也想告訴他,昨天早晨,她其實有多高興。
可最後,她只是伸手,撫過他握著自己的那隻手。
「我會休息。下午也不待在院裡忙,有件事要去辦,晚一點跟你說。」
晏呈眉心微動。
「又是有件事?」
望遙抬眼看著他,沒有將目光移開。
「這次會告訴你。」
他看了她好一會兒。
「兩天。」
望遙的手慢慢收緊。
「先留兩天。人手我讓南辰跟院長談,妳只做交接,不許忙到半夜。」
她點頭。
晏呈卻沒有就此放開她的臉。
「遙遙,我不是不讓妳回這裡。」
「我知道。」
「我是不想看見妳把這裡看得比我還重要。」
望遙眼裡微微一熱,靠過去,將唇輕輕貼上他的。
那個吻很短。她退開時,他卻仍看著她。
「昨晚有想我沒?」
望遙沒有笑著避開。
「想。」
她的聲音很輕,也很真。
晏呈眼底的情緒慢慢變了。他將人攬近,低頭重新吻住她,沒有急著加深,只在唇邊停留了很久。
望遙握住他的衣襟,指尖一點點收攏。
熟悉的親密讓她想留下,也讓她更清楚,自己若繼續靠著,便很難再請他放手。
門外傳來腳步聲。
她先退開些,額頭仍抵著他的。
晏呈的拇指輕輕擦過她眼角。
「怎麼眼睛又紅了?」
「沒有。」
他看著她。
望遙低頭,將他衣襟上被自己抓出的摺痕撫平,沒有再解釋。
晏呈把她留在身旁,聲音低了下來。
「想我,就打電話。」
她輕輕應了。
───
郭院長回來後,晏呈與他確認了需要的人手,也問過夜間值班的安排。
他沒有把整個院裡的事攬走,只挑出能立即分擔的部分,交代南辰與院長聯絡。
望遙在旁邊聽著。
他並沒有因為自己一個擁抱、一個吻,就忘記來這裡看見的事。那些令他不放心的地方,他仍一項項問明白。
只是最後,仍肯為她留下兩天。
要走時,望遙送他到廊下。
晏呈停住腳步。
「現在說吧。妳之前想告訴我什麼?」
望遙握著他的手,心口微微收緊。
她曾經那麼期待這一問。
「是我父母以前參與的研究。」
晏呈等著。
「去年機構寫信來,邀我協助整理資料,也談過參與文獻研讀。我一直沒有回覆。最近重新看那封信,才想著,是不是該過去一趟。」
「已經聯絡了?」
「昨晚談過。他們說又整理出一批相關的舊藏,想請我過去看初步資料。」
她將信取出來,遞給他。
「約了今天下午三點。」
晏呈看過抬頭與署名,又往下讀了幾行。
「妳想接?」
「還沒決定。」
這一句,她沒有說謊。
「工作內容、時間,都要當面問。只是我不想什麼都沒看,就一直把它放著。」
晏呈將信折回原來的摺痕。
「去年就收到信,怎麼昨晚才聯絡?」
望遙垂眼接過信,慢慢收進手袋。
「以前總不敢碰爸爸媽媽留下的資料。昨晚重新翻到那封信,才想著至少該去看看。」
晏呈望著她,沒有立即說話。
院子另一頭有人把窗打開,聲音讓望遙抬了抬頭。他伸手,將被風吹到她頰邊的頭髮理好。
「怎麼過去?」
「硯之陪我。昨晚已經講好了。」
他的手停了一下。
望遙握住那隻手。
「你不用另外空時間。我先去聽,等有了具體內容,再跟你說。」
「我沒說什麼。」
晏呈看著她。
「妳想做的事,可以先讓我知道。」
望遙點頭,喉間有些緊。
他替她攏好外套。
「地址發給我。結束了給我電話。」
「好。」
她沒有鬆手。
晏呈低頭看了一眼,眼裡那點仍未散去的疑慮,被她指尖的力道牽住。
「還有話?」
望遙搖頭,又向前靠了半步。
他便抱住她。
她將臉貼在他肩上,這一次比早晨抱得更緊。晏呈沒有催,只輕輕吻了吻她的髮側。
「兩天後來接妳。」
她閉上眼。
「嗯。」
車子開出巷子後,望遙仍在門邊站了一會兒,才慢慢轉身。
───
安安與曉糯在上午稍晚回到院裡。
南辰送他們進來,手裡還提著一只裝外套的袋子。
「昨天放學照原來的安排接到莊園,本來是等蘇小姐回去。先生今早交代,既然您留在院裡,就先送他們回來。」
曉糯已經看見望遙,抱著自己的小背包跑過去。
「姐姐!」
望遙彎下身,讓她抱住。
「昨晚睡得好不好?」
曉糯點頭,又搖頭。
「我等妳好久,後來就睡著了。」
望遙心裡一軟,替她撥開額前的頭髮。
「對不起,昨天沒有先跟你們說。」
「那今天妳在嗎?」
「晚上在。下午要出去一下。」
曉糯立即笑了,轉頭去找安安。
安安站在後面,目光在望遙臉上停了一會兒,才走近。
「我把妳放在桌上的鉛筆帶回來了。」
他從背包側袋拿出筆盒。
望遙接過,認出是自己常用的那一只。
「謝謝。正好要用。」
南辰另外轉達晏呈的話,說送來協助行政的人會先與院長確認,不會直接打亂院內安排。
望遙應下,送他到門邊。
回身時,曉糯已經把背包放好,站在桌旁看她攤開的收據。
「這些都要寫嗎?」
「先分日期。妳幫我把空白的紙放到另一邊就好。」
「我會!」
安安也搬了張矮凳坐下。
望遙把其中一小疊遞給他,沒有讓孩子們碰到需要保密的名冊。看著兩顆低下去的腦袋,她終於能專心做完手邊的一件事。
───
第一通電話是在午飯前來的。
螢幕亮起,望遙看見溫知予的名字,等了一下才接。她起身走進辦公室,將門虛掩。
「望遙。」
那端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啞。
「昨天答應我的事,妳不會反悔吧?」
望遙把手裡的筆放下。
「不會。」
知予停了片刻。
「妳知道我一晚沒睡,怕妳……」
後半句沒有說完。
望遙靠著桌沿,沒有替她接下去。
「妳回去見他了嗎?」
「我留在院裡。他早晨過來了一趟。」
那端忽然安靜。
望遙聽見知予很輕地吸了一口氣。
「妳沒告訴他吧?」
「沒有。」
知予鬆開的那口氣,隔著電話也聽得清楚。
望遙垂下眼。
「我昨天說過的話,沒有變。」
「我知道。我只是想再聽妳說一次。」
知予的聲音低了些。
「他來找妳,妳還願意……」
她停住了。
望遙將話說得清楚。
「知予,我答應的是,在訂婚宴結束前暫時離開,不把懷孕的事告訴他。昨天說到哪裡,就到哪裡。」
電話那端沉默了很久。
「好。」
知予輕聲答。
「我知道說什麼都沒用。」
望遙沒有接那句,只問:「妳母親呢?」
「我會跟她說。昨天答應不動院裡和拾光,我記得。」
望遙握著手機,慢慢點了一下頭。
「希望妳們說到做到。」
知予最後說了聲謝謝。
電話掛斷後,望遙沒有立即走出去。她看著桌上那張需要核對的單據,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拿起筆。
第二通電話,在午飯後響起。
這一次,是溫母。
「蘇小姐,晏呈早上去找妳。」
望遙走到窗邊。
「是。」
「妳跟他說了什麼?」
「院裡缺人,我留下來幫忙。」
「還有呢?」
望遙的手指在窗框上停住。
「我不需要連我的私事都告訴妳。」
溫母停了一下。
「妳要怎麼說是妳的自由。但懷孕,不准讓他知道。」
窗外有孩子跑過,鞋底擦過石板,聲音輕快。
望遙等那串腳步遠了,才開口。
「我沒有忘記昨天的話。」
「別以為換個地方住,就可以把事情含糊過去。」
溫母的聲音仍然平直。
「我不會讓任何事影響知予訂婚。」
望遙的掌心慢慢發潮。
「我會離開晏呈,也請妳遵守承諾。」
那端靜了片刻。
「只要妳離開,我自然會。」
電話斷了。
望遙放下手機,手掌仍貼著窗框,等呼吸平穩下來,才轉身。
郭院長正站在門口。
他看了一眼她手裡的手機,沒有追問每一句話,只走過來,把桌上尚未收走的帳冊合上。
「下午還要出門,先歇一會兒。」
───
孩子們午休前,安安留在廊下,把剩下幾張收據按日期排好。
望遙不在桌邊,辦公室裡傳來院長壓低的聲音。
「懷孕這件事,晏呈還沒知道,妳心裡難受,我看得出來。今天先別把自己逼太緊。」
安安手上的紙停住了。
他原本只是要把排好的那疊送進去,聽見這一句,便站在門邊,沒有再向前。
望遙的聲音很輕。
「我知道。先不要告訴他,我需要想一想。」
裡面沒有再往下談。
安安看著手裡的收據,過了片刻,輕輕敲門。
「姐姐,這些放哪裡?」
望遙轉頭,看見他站在門口。
「給我就好。」
他走過來,把紙放到桌上,卻沒有立即離開。
郭院長看了孩子一眼,拿著水杯出去。
安安低頭對齊一張翹起的紙角,終於問:
「姐姐,妳有小寶寶了嗎?」
望遙的手停在桌面上。
「你聽見了?」
安安點頭,神情有些不安。
「我不是故意的。我想把這個拿進來。」
望遙沒有責怪,拉過身旁的椅子,讓他坐下。
「是,有了。」
孩子望向她的腹部,又很快抬起頭。
「所以妳才一直摸這裡?」
他用手指了指自己。
望遙看著他,唇邊終於有了一點柔和的笑。
「你看見了?」
「剛才曉糯跑過來的時候。」
安安停了一下。
「妳是不是怕她撞到?」
「有一點。不過她很小心。」
他認真想了想,低聲說:「我會看著她。」
望遙心口一暖,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你照常跟她玩就好,不用一直擔心我。」
安安沒有像平常那樣立即點頭。
「妳不高興嗎?」
望遙眼底的笑意慢慢停住。
她看著孩子,沒有急著用一句沒事把話帶過。
「我很高興。」
她的手輕輕落在腹前。
「只是有一些事情,所以這兩天有點累。」
安安看看她,又看看門口。
「凌昭先生不知道?」
望遙輕輕搖頭。
「我還沒告訴他。」
孩子安靜了一會兒。
「那我也先不說。」
望遙的喉間忽然有些緊。
安安把那疊收據往她手邊推了推。
「也不跟曉糯說。她會一直問。」
她被這一句逗出一點笑,卻很快又放柔了聲音。
「安安,這是大人的事情,不用你替我想辦法。」
他點頭,仍坐著沒動。
過了一會兒,才小聲問:
「妳要是不高興,我可以陪妳坐在這?」
望遙伸手,將他攏到身旁。
「好。」
安安靠了一小會兒,便自己坐直,把最後一張收據推齊。
外面傳來曉糯找他的聲音。
他立即起身,走到門邊又回頭看她。
望遙朝他點了點頭。
孩子這才跑出去,說自己只是替姐姐整理東西,沒有再多說別的。
───
午後的院裡漸漸安靜。
望遙沒有再碰帳冊,坐在休息室裡,把研究機構傳來的地址與接待資料確認了一遍。
她已將裴硯之的姓名回覆過去,也照晏呈的要求,傳了地址給他。
他的訊息很快回來。
「到了說一聲。」
望遙看著那幾個字,拇指在螢幕邊緣停留了一會兒。
她回了一聲好。
手袋裡,檢查報告與那封舊信分放在兩側。昨天離開醫院時,她以為自己只剩下一件不能告訴他的事;如今,連一份真正想了解的工作,也與那個祕密牽在了一起。
她仍然想讓晏呈知道父母的研究。
想與他說,自己看到了什麼、想做什麼,也想聽他像從前一樣,問幾個她還沒想到的問題。
可若這份工作真的需要她離開呢?
望遙低下頭。
他有家人,有始終都處理不完的事業,有他自己的人生。日子久了,他或許也會忘記這段感情。
她試著把這個念頭想下去,卻想起早晨自己抱住他時,他立即收攏的手臂。
胸口忽然疼了。
她還不能拿一句「他會忘記」,便替他把往後決定了。
望遙將手機放下,慢慢握住自己的手。
郭院長昨夜說,要她先問問自己。
她想保住孩子,想讓身邊的人平安,也確實想知道父母未完成的工作,究竟還留下多少可以接續的部分。
這些念頭都是真的。
她還不知道,能不能將它們放進同一個奢望裡。
望遙拿出空白筆記本,翻開一頁,寫下:
今天要問。
工作地點、參與時間、身體狀況能否配合。
筆尖到了下一行,停了很久。
她沒有再往下寫,只在空白處留下足夠的位置,等見過人、聽完說明,再慢慢補上。
敲門聲在這時響起。
郭院長站在門邊。
「硯之到了。」
望遙合上本子,將資料收好。
走到院門時,裴硯之已經下車。他換過衣服,精神比昨夜好些,見她出來,先替她拉開車門。
「都帶好了?」
她點頭。
郭院長送到階梯前,沒有再叮囑一長串,只看著她說:
「別急著答應。回來一起商量。」
望遙握住他的手。
「好。」
她上車前,往院裡望了一眼。
廊下那張長椅空著,孩子們還在午休,辦公室的門半掩。昨夜她回到這裡時,連下一步怎麼走都不知道。
如今至少有人願意陪她走這一趟。
裴硯之等她坐穩,才關上車門。
望遙將筆記本放在膝上,掌心覆住封面。那幾個尚未得到回答的問題,就留在裡面。
她仍捨不得晏呈。
也仍想把孩子的消息,親口告訴他。
可在那以前,她得先看看,自己還能怎麼往前走。
—— 第二十三集・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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