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永不相見
夜雨淅瀝,落在古殿飛簷之上。
幽深的寢殿內,燭火搖曳。厚重的錦緞床帳半垂,將榻間的人影籠在昏暗的光影裡。
床帳之內,一男一女緊緊相依。
男子眉目清晰,竟與凌昭晏呈有著一模一樣的容貌。依偎在他身側的女子,臉卻始終隱在晃動的帷幔與陰影之後,看不真切。
寢殿裡,卻不止他們二人。
床帳之外,還站著一名女子。
她一動不動地立在那裡。
明明近在眼前,她的面容卻像被夢境刻意抹去一般,無論如何都看不清。
她沒有哭,也沒有質問。
甚至沒有走近一步。
只是隔著那層床帳,安靜地望著榻上的男人。
太過平靜,反而讓人心驚。
許久,她終於開口。
「自此以後,生生世世,永不相見。」
話音落下,她沒有轉身,也沒有離開。
身影就這樣在男人眼前,一點一點消失。
榻上的男人臉色驟變,猛地起身伸手去抓。
「——!」
指尖穿過她方才站立的位置。
什麼都沒有。
下一瞬,整座寢殿轟然碎裂。
凌昭晏呈猛地睜開眼。
呼吸急促,胸膛劇烈起伏,額角已覆上一層薄汗。
窗外,大雨正急。
雨點敲打著落地窗,竟與夢中落在古殿飛簷上的聲音一模一樣。
他坐在A市凌氏五星飯店的頂級套房裡,好一會兒沒有動。
又是這個夢。
不是第一次。
同樣的古殿,同樣的床帳,同樣看不清面容的女人。
還有那句——
生生世世,永不相見。
凌昭晏呈抬手按了按眉心。
他始終不知道夢裡的人是誰。
更不明白,為什麼那個女人消失的瞬間,自己會有如此強烈的窒息感。
門外傳來兩聲輕敲。
片刻後,傅劭謙走了進來。
二十四歲的傅劭謙跟在凌昭晏呈身邊多年,負責他的工作與行程,做事一向俐落,也極有分寸。
他看了凌昭晏呈一眼。「凌總,車已經在樓下了。」
傅劭謙停了一下,又道:「您看起來有些累。晚宴需要延後嗎?」
凌昭晏呈已經恢復平日的神色。「不用。」
他起身,只淡淡說了一句。「照常出發。」
同一場大雨,落在A市不同的兩端。
黑色轎車駛入雨夜。
司機專注看著前方路況。後座,凌昭晏呈閉目養神,傅劭謙坐在另一側,低聲向他交代今晚的行程。
「今晚的宴會,A市幾個主要世家和商界的人都會到。」
他翻了一頁資料。「澹臺聿先生也在受邀名單裡。」
凌昭晏呈睜開眼。「他也來?」
「嗯。澹臺先生本來就是世家出身,加上醫界的身分,這種場合邀請他並不奇怪。」
凌昭晏呈沒有再問,只淡淡應了一聲。
城市另一端,一輛普通的家用車也正穿過雨幕。
蘇望遙握著方向盤,專心看著前方。
副駕駛座上的郭安一路望著窗外,安靜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望遙姐,最近孤兒院來了好多陌生人。」
蘇望遙看了他一眼。
「陌生人?」
「嗯,穿得都很好,每次來都直接去找院長,也不是來看我們的。」
郭安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而且他們每次走了以後,院長心情都很不好。」
蘇望遙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一頓。
「來很多次了?」
「好幾次。」
「知道他們是做什麼的嗎?」
郭安搖頭。
「不知道。就覺得……很有錢。」
蘇望遙被他的形容逗得笑了一下。
「你還知道誰有錢?」
「看得出來啊。」
郭安說得理所當然。
蘇望遙笑意未退,卻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裡。
「以後陌生人來,不要亂跟人家說院裡的事情,知道嗎?」
「知道。」
「回去我問院長。」
雨刷規律地掃過擋風玻璃。
就在此時,對向車道上,一輛黑色轎車迎面而來。
一輛往市中心。
一輛往郊區。
兩輛車在雨幕裡短暫交會,又各自駛向相反的方向。
凌昭晏呈沒有看向窗外。
蘇望遙也只專心注意著前方的路況。
沒有回頭。
沒有心悸。
更沒有任何所謂命中注定的感應。
他們甚至不知道,剛才與自己擦肩而過的人是誰。
只是那一刻,他們第一次離彼此那麼近。
市中心的宴會廳燈火通明。
水晶燈下,香檳、珠寶與衣香鬢影交錯。來往的人彼此寒暄,談的無非是最近的投資、合作,以及A市接下來幾個重要的開發案。
凌昭晏呈一出現,很快便有人主動上前招呼。
他並不熱絡,偶爾停下交談幾句,也已足夠。
不久,一道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剛回A市就來這種場合,看來你最近還挺忙。」
凌昭晏呈回頭。
澹臺聿端著酒杯站在不遠處。
兩人認識多年,私下的關係遠比旁人知道的更深。
澹臺聿走近,打量了他一眼。
「氣色不怎麼樣。最近還是沒睡好?」
凌昭晏呈淡淡看他一眼。
「這裡不是你診間。」
澹臺聿笑了。
「行,當我沒問。」
他沒有再追問。
有些事情,他知道就夠了,沒必要在這種場合多說一句。
兩人正說著話,一名女子從人群中走了過來。
沈聿寧。
她與凌昭晏呈本就相識,走近後自然地打了聲招呼。
「昭晏,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
沈聿寧看著他,隨口問道:
「這次來A市,打算待多久?」
「還沒定。」
「還沒定?」
沈聿寧笑了一下。
「知予的生日快到了,你不打算趕回去替她過生日?」
凌昭晏呈神色沒有什麼變化。
「看這邊的事情處理得怎麼樣。」
沈聿寧看了他一眼,倒也沒有再追問。
不遠處,幾名商界人士正談著A市近期最受矚目的開發案。
「那一帶的規劃一旦正式落地,現在這個價格恐怕只是開始。」
另一人晃了晃手中的酒杯。
「地是好地,麻煩的是中間卡著一間孤兒院。」
「那間孤兒院在那裡很多年了吧?」
「就是因為待得久,才不好處理。」
有人壓低聲音問:
「不是已經去談過幾次了?」
「不只一次。那個老院長一直不肯鬆口。」
「那倒麻煩。整個項目都談到這一步了,總不能真讓一間孤兒院卡在那裡。」
另一人淡淡一笑。
「再難處理,也得處理。那塊地值多少錢,你們心裡都有數。」
有人接了一句:
「現在看的,就只是誰先把這顆釘子拔掉。」
「祝院長生日快樂——!」
孩子們的聲音一下子響滿整間屋子。
郭淵愣了一下,看著蘇望遙端著蛋糕從門外走進來,隨即笑了。
「妳這孩子,我都幾歲的人了,還過什麼生日。」
「幾歲都要過。」
蘇望遙把蛋糕放到桌上。
「而且蛋糕都買了,你現在說不過也來不及了。」
郭安早已跟著其他孩子圍了過來。
「院長,快點許願!」
「對啊,快許願!」
幾個孩子七嘴八舌地催著,郭淵被鬧得沒辦法,只好在蛋糕前坐下。
燭光映著一張張笑臉。
蘇望遙站在一旁看著,也跟著笑。
她對七歲以前的記憶並不完整,能清楚記住的,大多與這座孤兒院有關。
七歲那年,她才被養父母從這裡領養出去。
在那之前,她看過孩子被領養時,牽著新父母的手高高興興離開;也看過有人等了一年又一年,始終等不到願意帶自己回家的人。
她也見過剛出生不久便被送來的嬰兒。
小小的一團,被抱進孤兒院時,甚至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人留了下來。
年幼時的蘇望遙或許還不懂什麼叫遺棄。
長大以後,她懂了。
所以即使後來有了疼愛她的養父母,有了真正屬於自己的家,她也從來沒有真正離開過這裡。
郭淵見證了她的成長。
而她,也見證了這座孤兒院裡一次又一次的來與去。
生日歌唱完,孩子們忙著分蛋糕,屋裡鬧了好一陣才漸漸安靜下來。
蘇望遙幫忙收好桌上的東西,這才想起郭安在車上說的話。
她看向郭淵。
「院長,我問你一件事。」
「什麼事?」
「最近是不是常有人來找你?」
郭淵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安安跟妳說的?」
蘇望遙沒有否認。
「他只說最近常有陌生人過來。」
郭淵低頭收著桌上的杯子。
「沒什麼,就是來問問院裡的情況。」
蘇望遙看了他幾秒。
「如果只是問問,不會來一次又一次。」
郭淵沒說話。
「院長。」
她的語氣依舊平靜。
「到底出了什麼事?」
沉默了片刻,郭淵終於放下手裡的東西。
他長長嘆了口氣。
「他們不是為了孩子來的。」
蘇望遙沒有出聲。
郭淵抬頭,看向窗外。
雨還在下。
「是為了這塊地。」
蘇望遙的神色微微一變。
郭淵繼續說:
「最近這一帶要做大型開發,我們院裡這塊地,剛好就在他們要的範圍裡。」
「已經有人來談過好幾次了。」
「他們想把地收走。」
蘇望遙問:
「你沒答應?」
郭淵搖頭。
「我怎麼答應?」
他望向外頭孩子們剛才玩耍的地方。
「地給了,這些孩子去哪裡?」
蘇望遙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雨聲,一陣接著一陣。
就在城市另一端,那塊土地被人端著酒杯談論著價格、收益,以及如何拔掉一顆礙事的「釘子」。
而在這裡,郭淵想的只有一件事。
孩子們還能不能有地方回家。
蘇望遙站在窗前,看著雨幕裡熟悉的院子。
她太熟悉這裡的一切。
熟悉那些孩子來到這裡時的模樣,也熟悉有人離開、有人留下。
對外面的人而言,這裡或許只是一塊擋在開發案中間的土地。
對她而言,從來不是。
她沉默了一會兒,才問:
「來找你的人,是哪一家公司?」
郭淵抬起頭。
雨夜仍舊籠罩著整座A市。
而原本毫無交集的兩條路,也從這一刻開始,真正朝著彼此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