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清晨的雨下得不大,細細密密地覆在落地窗上。
凌昭晏呈坐在窗邊用早餐。
桌上的東西很簡單,一杯黑咖啡,幾樣清淡的餐點。他吃得不快,視線偶爾越過杯沿,落向窗外被雨霧壓得有些模糊的城市。
回到A市之後,那個夢出現得太頻繁了。
一樣的床帳,一樣看不清的臉。
還有那句——
生生世世,永不相見。
他端起咖啡,停了一瞬。
看來得找個時間見澹臺聿。
門外傳來兩聲輕敲。
「進來。」
傅劭謙推門而入,手裡拿著剛整理好的文件。
「凌先生,衡川幾天後召開年度股東會。董事長那邊剛又來過電話,希望您今天能先過去一趟。」
凌昭晏呈翻過一頁手中的資料。
「理由?」
「下屆董事會的人事安排。」傅劭謙說得簡潔,「他希望您繼續支持他。」
凌昭晏呈沒有立刻回答。
衡川只是他手上眾多投資之一,但他持有的股份,足以讓很多人在股東會前特地來問一句他的意思。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知道了。」
傅劭謙正準備繼續報告,他又開口。
「孤兒院那邊呢?」
「目前只拿到土地的基本資料,其他還在查。」
凌昭晏呈抬眼。
「你今天不用跟我去衡川。」
傅劭謙明白過來。
「我去查孤兒院?」
「嗯。」他放下咖啡杯,「我要知道郭淵為什麼一直不肯談。還有,除了衡川,最近還有哪些人找過他。」
「好。」
傅劭謙收起文件,轉身出去。
凌昭晏呈又坐了一會兒,才起身拿過車鑰匙。
今天他沒叫司機。
同一個早晨,蘇望遙才剛打開電腦,手機就響了。
「望遙。」
電話那頭的陳佳玲語速比平常快了一點。
「衡川今天臨時加了一筆單,咖啡、茶、點心全都要,數量不少。我怕店裡接了以後時間太趕,先問妳。」
蘇望遙看了一眼時間。
「幾點送?」
陳佳玲報了時間。
「接。」
「真的?」
「送上門的生意,為什麼不接?」
陳佳玲笑了。
「我就知道妳會這樣說。」
蘇望遙合上電腦,起身時順手拿起桌邊的車鑰匙。
安安正坐在不遠處,低著頭,不知道在研究什麼。
她走過去看了一眼。
「安安。」
男孩抬起頭。
「離入學還有幾個月,今天先跟我去拾光?」
安安眨了眨眼。
「要工作嗎?」
「算幫忙。」
「有薪水嗎?」
蘇望遙看了他兩秒。
「你還沒上小學,就開始跟我談薪水?」
安安很認真。
「工作不是應該有薪水嗎?」
蘇望遙笑了。
「有。走吧。」
拾光的門才推開,烘焙的香氣便迎面而來。
店裡已經忙成一片。
紙盒沿著工作檯排開,飲品一杯杯封口,陳佳玲站在裡面核對數量,看見蘇望遙進來,立刻把手上的單子遞給她。
「妳看一下,我怕漏。」
蘇望遙接過來,從頭掃了一遍。
「少兩份無糖的。」
陳佳玲低頭一看。
「真的。」
「先補,我去看蛋糕。」
她捲起袖口便往裡走。
安安也沒閒著,站在一旁幫忙貼標籤。店員遞什麼給他,他便接什麼,安安靜靜的,動作卻很快。
冷藏櫃裡,一排剛完成的蛋糕已經裝盒。
那是拾光賣得最好的品項。
配方最早是蘇望遙自己調出來的,後來才完整教給陳佳玲。現在即使她幾天不進店,熟客一樣吃得到。
「這批妳送?」陳佳玲問。
「嗯。」
「全部?」
蘇望遙看著工作檯上越疊越高的紙盒。
「不然妳要讓客人自己來搬?」
陳佳玲笑了一聲。
「那倒也是。」
沒多久,最後一批餐點裝上車。
蘇望遙確認數量,關上後車門。
另一頭,飯店地下停車場內,一輛車緩緩駛出。
兩個彼此還不知道對方是誰的人,在同一場細雨裡,往衡川而去。
雨勢比剛才稍大了一些。
蘇望遙把雨刷調快一檔。
前方路口號誌正在變換,她鬆開油門,車速已經慢了下來。
就在這時,一隻小狗突然從路旁竄出。
「欸——」
她幾乎沒有思考,踩下煞車。
小狗從車頭前跑了過去。
下一秒,車身猛地往前一震。
砰。
蘇望遙愣了半秒。
她先看了一眼後照鏡。
後面那輛車,貼上來了。
她閉了閉眼,解開安全帶下車。
雨還在下。
凌昭晏呈也已經從後車走了下來。
蘇望遙先看自己的車尾,再看他的車頭。
然後視線在那輛車上多停了兩秒。
她不懂車到能背出每一款型號,但至少看得出來——
很貴。
她在心裡迅速算了一下,決定不要算了。
凌昭晏呈走近,看了一眼兩輛車的碰撞位置,又抬頭看她。
「前面怎麼回事?」
聲音不高,聽不出火氣。
「剛才有隻狗跑過去。」
蘇望遙指了指路邊。那隻肇事之後毫無自覺的小狗,早已鑽進騎樓,不見蹤影。
凌昭晏呈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沒說話。
蘇望遙拿出手機。
「還是報警吧。雨天,責任讓警方處理比較清楚。」
「已經叫了。」
她抬起頭。
凌昭晏呈正低頭看著車身,彷彿只是說了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蘇望遙看他一眼。
動作倒是挺快。
她正準備把手機收回去,一輛車從旁邊積水處駛過。
水花猛地濺向路邊。
凌昭晏呈下意識伸手,將她往裡側帶了一步。
蘇望遙也正好抬手避讓。
兩人的手指猝不及防地碰在一起。
很短。
甚至不到一秒。
凌昭晏呈的動作卻停了。
一種極輕、極陌生的感覺沿著接觸的地方迅速掠過。
快得讓人來不及辨認。
蘇望遙已經退開半步,低頭看了看被濺濕一點的褲腳。
「謝謝。」
凌昭晏呈沒有回答。
他的視線落在自己的手上。
只有一瞬。
隨即收回。
大概只是錯覺。
遠處傳來警車接近的聲音。
蘇望遙抬頭看了一眼,又轉向自己的車,顯然更關心後車廂裡那批準備送去衡川的餐點。
凌昭晏呈站在雨裡,看著她走開。
直到這時,他才發現——
從下車到現在,他甚至還不知道她叫什麼。
交警到場後,先讓兩人把車移到不妨礙交通的位置。
雨還沒停。
蘇望遙站在騎樓下,一邊回答警方詢問,一邊不時往自己的車看。
警員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車子應該還能開,後續責任我們會再通知。」
「好。」
她點點頭,又問:
「後車廂的蛋糕應該不算事故損失吧?」
警員愣了一下。
凌昭晏呈也抬起眼。
蘇望遙一本正經地補了一句:
「很多。」
警員忍不住笑了。
「這個妳要自己先檢查看看。」
「好,謝謝。」
凌昭晏呈站在一旁,第一次真正多看了她一眼。
剛才撞車,她沒跟他吵。
現在最擔心的,居然是蛋糕。
幸好餐盒固定得好,真正受影響的不多。
蘇望遙重新整理完,趕到衡川時已經比原定時間晚了一些。
她和工作人員核對完數量,留下單據,便匆匆離開。
前後不過十來分鐘。
因此,等凌昭晏呈抵達衡川,她已經走了。
兩人第一次來到同一棟大樓,仍舊沒有再碰上。
董事長親自等在會客室。
寒暄幾句之後,話題很快落到幾天後的股東會。
「晏呈,這幾年的情況你也清楚。董事會裡最近有些不同聲音,我希望能得到你的支持。」
凌昭晏呈坐在沙發上,手裡翻著剛送來的資料。
「先把今年的數字給我。」
董事長笑了一下。
「你還是一樣。」
「哪裡一樣?」
「不先給答案。」
凌昭晏呈抬眼。
「如果答案可以先給,數字就不用看了。」
董事長一時失笑。
「行,我讓人拿過來。」
秘書很快送進一疊文件,另外還有早上訂來的咖啡與點心。
凌昭晏呈沒有動。
董事長倒是拿了一塊蛋糕。
「這家店小有名氣,衡川的人很常訂。」
凌昭晏呈原本仍在看報表,過了片刻,不知為什麼,視線落在桌上的蛋糕上。
他伸手拿了一塊。
第一口下去,他的動作停了。
很短。
短得連坐在對面的董事長都沒有察覺。
凌昭晏呈低頭看了一眼。
奶油不重,甜度也不高。
沒有什麼特別到足以讓人驚訝的地方。
他卻又吃了一口。
那種感覺又來了。
不是味道多驚艷。
而是——熟悉。
凌昭晏呈皺了皺眉。
他很確定自己以前沒有吃過。
「這是哪家的?」
董事長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蛋糕?」
「嗯。」
秘書回答:
「拾光咖啡烘焙。」
凌昭晏呈沒有再問。
只是把那個名字記了下來。
手機震了一下。
他看見來電顯示,起身走到窗邊。
「說。」
傅劭謙的聲音從電話另一頭傳來。
「郭淵出事了。」
凌昭晏呈的目光停在窗外。
「繼續。」
「車禍。人已經送醫。」
「死了?」
「目前沒有生命危險。」
凌昭晏呈沉默兩秒,目光掠過會客室裡的衡川董事長。
「查到了?」
傅劭謙沒有順著他的話下結論。
「警方還在查。肇事車輛離開了現場。」
「孤兒院的資料呢?」
「這塊地剛好卡在整個開發區最關鍵的位置。衡川不是唯一一家接觸郭淵的,另外至少還有兩方。」
凌昭晏呈的指尖輕敲著窗框。
「繼續查。」
「好。」
他掛掉電話。
回頭時,桌上那塊蛋糕還剩一半。
他看了一眼。
沒有再碰。
同一時間,蘇望遙剛回到拾光。
圍裙還沒繫好,手機便響了。
她接起來。
「姨?」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她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
「哪家醫院?」
陳佳玲從工作檯後抬起頭。
蘇望遙已經抓起車鑰匙。
「郭院長出車禍了。」
病房裡,郭淵的臉色有些蒼白。
幸好傷勢沒有想像中嚴重,腿上打了固定,額角也有擦傷。
蘇望遙站在床邊看了他半天。
郭淵被她看得有些心虛。
「醫生都說沒事了。」
「嗯。」
「妳不要這樣看我。」
「我哪樣看你?」
「就是……好像我做錯什麼事。」
蘇望遙拉了張椅子坐下。
「你被車撞,還肇事逃逸,我沒有罵你。」
「那就好。」
「但是你有事情沒告訴我。」
郭淵不說話了。
蘇望遙看著他。
「最近到底有多少人來找過你?」
病房安靜了一會兒。
郭淵才嘆了口氣。
「做開發的,不只一家。」
「衡川?」
郭淵看她一眼。
「妳知道了?」
「還有誰?」
他又說了另外兩個名字。
其中一家,蘇望遙聽過。
在A市拿了不少土地,手段也向來強硬。
她沒有立刻把今天的車禍和那些人連在一起。
但時間太巧了。
巧得讓人很難完全不去想。
「他們開了多少?」
郭淵皺眉。
「妳也來勸我賣?」
「我先問價錢。」
「……」
蘇望遙靠回椅背。
「知道別人打算花多少錢買你的東西,跟要不要賣,是兩回事。」
郭淵被她堵得沒話說。
過了一會兒才低聲道:
「望遙,這不是錢的事。」
她臉上的笑慢慢淡了。
「我知道。」
郭淵望向窗外。
「快四十年了。」
「這裡來過多少孩子,我自己都記不清。有的被領走,有的長大了自己出去,有的……到最後都沒等到一個家。」
他停了一會兒。
「現在要我簽個名字,把地方交出去,我做不到。」
蘇望遙沒有再勸。
因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捨不得的從來不是那塊土地值多少錢。
她七歲以前所有清楚的記憶,都在那裡。
兩天後,交通事故的後續通知到了。
蘇望遙再次見到那個男人,是在警局。
她進門時,凌昭晏呈已經到了。
他今天戴著眼鏡。
很薄的鏡框,讓原本過於銳利的輪廓多了一層斯文,卻沒有讓人覺得比較容易親近。
蘇望遙只看了一眼,便在另一邊坐下。
警方核對資料。
「蘇望遙?」
「是。」
「凌昭晏呈?」
「嗯。」
蘇望遙的視線不自覺往旁邊偏了一下。
這名字……挺特別。
凌昭晏呈正好抬眼。
兩人的視線碰上。
她很自然地移開。
凌昭晏呈卻沒有。
蘇望遙。
這個名字,他昨天才在傅劭謙送來的資料裡看過。
七歲被一對教授夫妻收養。
而那間孤兒院的院長,就是郭淵。
世界有時候小得有些過分。
事情處理得比想像中順利。
走出警局時,雨難得停了。
蘇望遙低頭把文件放進包裡,一邊往外走。
「凌先生。」
他停下。
這是她第一次叫他。
「那天的事,後續照警方和保險處理,你同意嗎?」
「可以。」
「那就好。」
乾乾淨淨。
沒有藉機攀談,也沒有因為知道他的名字之後態度突然不同。
凌昭晏呈正準備離開,蘇望遙的表情卻突然一變。
「小心。」
她伸手一把拉住他。
一輛機車幾乎擦著兩人面前掠過。
騎士回頭喊了一句抱歉,很快騎遠。
蘇望遙皺著眉看了一眼。
「在警察局門口,他也敢騎這麼快。」
說完才發現自己還抓著凌昭晏呈的手腕。
她立刻鬆開。
「抱歉。」
凌昭晏呈沒有說話。
這一次不是指尖。
她的手完整扣在他的腕骨上,停留的時間也遠比上一次長。
同樣的異樣。
清楚得讓他無法再用雨天、意外,或者任何其他理由解釋。
蘇望遙已經往前走了兩步,發現他沒動,又回頭。
「凌先生?」
「沒事。」
他的聲音和平常沒有不同。
「妳先走。」
蘇望遙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
「再見。」
她轉身離開。
凌昭晏呈站在原地。
直到她走遠,他才慢慢抬起自己的手腕。
第一次,可以是錯覺。
第二次呢?
當天下午,澹臺聿收到他的訊息時,只回了一個地址。
擊劍館。
凌昭晏呈到的時候,澹臺聿已經換好護具。
他拋了一副手套過去。
「不是有事要問我?」
凌昭晏呈接住。
「先過一場。」
澹臺聿笑了一聲。
「心情不好?」
「沒有。」
「那就是有。」
凌昭晏呈懶得理他。
兩人戴上面罩。
劍鋒交擊的聲音在場館裡一下一下響起。
幾個回合之後,澹臺聿退開。
「說吧。」
「我碰到一個女人。」
澹臺聿手裡的劍停了一下。
隔著面罩都能感覺到他的沉默。
凌昭晏呈看著他。
「你那是什麼表情?」
「我在確認我有沒有聽錯。」
「……」
「你特地約我出來,就是為了告訴我你碰到一個女人?」
凌昭晏呈把面罩摘下來。
「兩次。」
澹臺聿也摘下面罩。
「進展這麼快?」
凌昭晏呈看了他一眼。
「交通事故。」
「哦。」
「第二次也是意外。」
「那可惜了。」
凌昭晏呈不想跟他說了。
澹臺聿忍著笑,把劍靠在一旁。
「好,不鬧你。什麼感覺?」
這一次,凌昭晏呈沉默了幾秒。
「有反應。」
澹臺聿臉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知道這三個字對凌昭晏呈意味著什麼。
「兩次都有?」
「嗯。」
「同一個人?」
「同一個。」
澹臺聿靠著長椅,看了他一會兒。
「那你現在想問我什麼?」
凌昭晏呈皺眉。
「為什麼?」
「你問心理醫生,我可以陪你找原因。」澹臺聿頓了頓,「但你現在連最基本的事情都還沒確認。」
「什麼?」
「是不是只有她。」
凌昭晏呈沒說話。
澹臺聿重新拿起面罩。
「第一次是意外,第二次也是意外。」
他看向凌昭晏呈。
「那就想辦法確認第三次。」
而此時的拾光,來了三個不喝咖啡的人。
蘇望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攤著一份厚厚的企劃書。
對面的男人笑得很客氣。
「蘇小姐,我們知道妳和郭院長關係很好,所以才想請妳幫忙勸勸老人家。」
「勸什麼?」
「這個價格,已經高於附近行情不少。」
蘇望遙翻過一頁。
「所以?」
「大家各退一步,事情比較好做。」
她抬眼。
「你們退哪一步?」
男人臉上的笑停了一下。
坐在不遠處的陳佳玲低下頭,假裝整理杯子。
蘇望遙繼續翻企劃書。
「你們要地,院長不賣。現在你們拿一份企劃書來,要我勸他。」
她把文件合上。
「目前聽起來,退步的都是我們。」
男人的表情淡了些。
「蘇小姐,有些事情拖久了,對誰都沒有好處。」
蘇望遙看著他。
「這句我聽懂了。」
她把企劃書推回去。
「其他的,我會自己看。」
幾人離開後,陳佳玲走過來。
「這算威脅嗎?」
「說得這麼客氣,怎麼能叫威脅。」
「那叫什麼?」
蘇望遙端起已經涼掉的咖啡。
「有禮貌的威脅。」
陳佳玲笑了出來。
旁邊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他說錯了。」
兩個女人同時轉頭。
安安正坐在桌邊翻那份對方留下的資料。
蘇望遙走過去。
「哪裡?」
安安指著其中一頁。
「這裡。」
她低頭看。
「怎麼了?」
「剛剛那個叔叔說,這一區完成以後總樓地板面積是這個數字。」
他又翻到另一頁。
「可是這裡不是。」
蘇望遙愣了一下。
「你剛才記住了?」
安安點頭。
「他說了兩次。」
「所以你記得?」
安安反而有些疑惑地看她。
「兩次還記不住嗎?」
蘇望遙:「……」
陳佳玲沒忍住,笑出了聲。
蘇望遙蹲下來,重新看了一遍那幾個數字。
第一次,她沒有把這件事當成小孩子記性好。
她抬頭看著安安。
「你都這樣?」
「哪樣?」
「數字看過就記得。」
安安想了一下。
「差不多。」
蘇望遙安靜了幾秒。
看來,她得重新想想這孩子上學的事了。
接下來幾天,拾光開始出現一些奇怪的客人。
第一天,有人喝完大半杯咖啡,才說裡面有異物。
蘇望遙沒爭。
她把那杯咖啡收回來,當著對方的面調出製作區監控。
「我們重做一杯。這一杯也留著,如果你不舒服,我陪你去醫院。」
對方反而走了。
第二天,有人堅稱自己少拿了商品。
陳佳玲正準備重新補一份,蘇望遙先問:
「幾點買的?」
對方說了時間。
她查完付款紀錄,又把取餐畫面調出來。
「三袋,一袋不少。」
那人罵了幾句,離開。
第三天,監控出了問題。
不是攝影機壞掉。
而是其中一段資料讀不出來。
維修人員還沒到,安安已經坐在電腦旁看了很久。
蘇望遙原本以為他只是好奇。
直到他忽然說:
「不是不見了。」
「什麼?」
「那段還在。」
他指著螢幕上一串蘇望遙完全看不懂的資料。
「只是它找不到原來的位置。」
蘇望遙走到他身後。
「你看得懂?」
「一點點。」
「一點點是多少?」
安安想了想。
「比妳多。」
蘇望遙低頭看他。
「……謝謝。」
安安很認真地點頭。
「不客氣。」
旁邊的陳佳玲轉過身去笑。
衡川股東會那天,凌昭晏呈比預定時間早到了二十分鐘。
傅劭謙看了一眼時間。
「今天路況很好。」
「嗯。」
「董事長還沒到。」
「我知道。」
傅劭謙沒有再問。
跟在凌昭晏呈身邊久了,有些問題不適合問第二次。
兩人走進大廳。
電梯前有人正在核對一批餐點。
凌昭晏呈原本只是隨意掃了一眼。
腳步停了。
蘇望遙正低頭在單據上簽字。
她今天把頭髮隨意別到耳後,手裡還拎著一只蛋糕盒。
抬頭時,也看見了他。
兩個人都安靜了一秒。
蘇望遙先開口。
「凌先生?」
凌昭晏呈的視線落到她手裡的盒子。
「拾光?」
她低頭看了一眼。
「你知道?」
「蛋糕是妳做的?」
蘇望遙沒有回答,反而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身後的衡川標誌。
「你在衡川工作?」
傅劭謙站在旁邊,眼神極輕地動了一下。
凌昭晏呈看著她。
「不像?」
蘇望遙認真看了他兩秒。
「不像。」
「哪裡不像?」
「不知道。」
電梯門正好打開。
蘇望遙拎起餐盒。
「先走了。」
她進了電梯。
門關上以前,還很客氣地朝他點了一下頭。
凌昭晏呈站在原地。
傅劭謙沉默幾秒。
「凌先生。」
「說。」
「股東會要開始了。」
凌昭晏呈側過臉。
傅劭謙神色非常正常。
「上去吧。」
「好。」
股東會結束後,凌昭晏呈只問了一件和會議無關的事。
「拾光在哪裡?」
傅劭謙把地址發給他。
半個小時後,他第一次走進那間店。
門上的鈴聲剛響,裡面便傳來爭執聲。
「我都說了不是我!」
一個男人站在櫃檯前,聲音越來越大。
蘇望遙站在另一側。
「那就等警察來。」
「妳少拿警察嚇我!」
「我沒有嚇你。」她把手機放在桌上,「我已經報了。」
男人臉色一變,伸手便要去搶她的手機。
蘇望遙往後退了一步。
對方的手卻順勢揚了起來。
手腕在半空被人扣住。
凌昭晏呈站在他身後。
沒有用多大力氣。
男人掙了一下,沒掙開。
「放手!」
凌昭晏呈看著他。
「警察不是快到了?」
語氣甚至稱得上平靜。
男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門外,罵了一句,甩開手便走。
凌昭晏呈沒有追。
蘇望遙站在櫃檯後看著他。
「你怎麼來了?」
「喝咖啡。」
她看了一眼剛剛離開的人,又看回他。
像是有什麼想問,最後還是嚥了回去。
「算了。」
她往裡面指了指。
「今天我請。」
兩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陳佳玲端來咖啡,又放下一小塊蛋糕。
凌昭晏呈看見蛋糕,終於確定。
就是那天的味道。
蘇望遙端起咖啡。
「凌先生,不只是來喝咖啡吧?」
「妳覺得呢?」
「土地。」
凌昭晏呈看著她。
「為什麼?」
「衡川也在談那塊地。」她頓了一下,「你剛好出現在衡川。」
「所以?」
蘇望遙放下杯子。
「你是衡川的大股東?」
凌昭晏呈嘴角似乎動了一下。
很淡。
「猜對一半。」
「另外一半呢?」
「妳可以慢慢查。」
蘇望遙看了他兩秒。
沒有跟他繞。
「你們想要孤兒院那塊地?」
「衡川想要。」
「你呢?」
這一次,他停了一下。
「我投資衡川,不代表衡川想要的每一樣東西,我都非拿到不可。」
蘇望遙看著他。
這句話,跟她預想的不太一樣。
凌昭晏呈繼續道:
「但有一件事妳應該清楚。」
「什麼?」
「那塊地現在擋的,不只是衡川。」
她沒有說話。
「只要整個項目的利益還在,郭淵不簽字,今天來找妳的是一批人,明天就可能換另一批。」
蘇望遙的手指停在杯沿。
「郭院長的車禍呢?」
凌昭晏呈看她。
「我沒有證據。」
「你覺得有關?」
「我只相信能證明的事。」
她安靜了一會兒。
「那你今天來,是要說服我?」
「不是。」
「那是什麼?」
「我可以讓這些事情停下來。」
蘇望遙看著他。
沒有立刻問代價。
凌昭晏呈也沒有主動說。
兩人之間安靜了幾秒。
陳佳玲從櫃檯那邊看了一眼,又默默低下頭。
這桌氣氛不太適合送水。
蘇望遙忽然伸手去拿蛋糕旁的叉子。
凌昭晏呈也在同一時間伸手。
指尖碰上。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收回。
蘇望遙卻先停了。
「給你?」
凌昭晏呈看著兩人碰在一起的手。
一秒。
兩秒。
身體給出的答案,比前兩次都清楚。
他慢慢收回手。
「妳先。」
蘇望遙拿起叉子。
「謝謝。」
她低頭切下一小塊蛋糕,完全沒有發現坐在對面的男人,已經沒有再看蛋糕。
他看的是她。
第一次,是意外。
第二次,他無法解釋。
到了第三次——
凌昭晏呈終於確定了一件事。
不是錯覺。
而且,真的只有她。
「蛋糕不吃了?」
蘇望遙的聲音把他的視線拉了回來。
凌昭晏呈看向桌上。
「吃。」
「我還以為你不喜歡。」
他拿起叉子,切下一小塊。
還是那個味道。
說不上來哪裡特殊,甚至稱不上他平常會特別選的甜點。
可入口的一瞬間,某種難以辨認的熟悉感,依然存在。
蘇望遙喝了一口咖啡。
「你剛剛說,可以讓那些事情停下來。」
「嗯。」
「怎麼停?」
凌昭晏呈抬眼。
蘇望遙也沒有避開。
「我怎麼知道後面會不會換成另一個麻煩?」
「例如?」
「例如你。」
他安靜了一秒。
竟然笑了。
很淡,幾乎看不出來。
「有道理。」
蘇望遙原本已經準備好下一句,反倒被這兩個字堵了一下。
這個人比她想像中難談。
不是因為他強勢。
而是他根本不浪費話。
凌昭晏呈放下叉子。
「妳只要知道,我可以擺平。」
蘇望遙看了他一會兒。
忽然笑了一下。
「好。」
她把杯子往旁邊推了推。
凌昭晏呈看她。
她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頭。
「對了。」
「嗯?」
「剛才謝謝你。」
「妳已經謝過了。」
蘇望遙知道他說的是剛才替她攔住那個男人。
她朝桌上看了一眼。
蛋糕只剩最後一小角。
咖啡倒是幾乎沒動。
她沒再說什麼,轉身去忙。
凌昭晏呈低頭看著盤子裡最後那一小塊蛋糕。
幾秒後,吃完了。
不遠處的蘇望遙剛好看見。
又看了一眼那杯幾乎沒動過的咖啡。
「咖啡不好喝嗎?」
凌昭晏呈抬頭。
她已經轉身走了。
回到車上,傅劭謙已經在等。
凌昭晏呈上車。
「蘇望遙的資料,再查一份。」
傅劭謙轉過頭。
「孤兒院那部分?」
「全部。」
傅劭謙停了一下。
「全部的範圍是?」
「查得到的。」
「好。」
他沒有問為什麼。
車子開出去一段,後座又傳來一句。
「不要碰她的私人帳戶,也不要找人跟。」
傅劭謙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
「明白。」
「還有。」
「您說。」
「拾光那個蛋糕。」
傅劭謙等著。
凌昭晏呈卻沒再往下說。
這一次,傅劭謙沉默得久了一點。
「……蛋糕?」
凌昭晏呈抬眼。
「有問題?」
「沒有。」
傅劭謙轉回去。
「我一起查。」
當天晚上,蘇望遙也坐在電腦前。
搜尋欄裡只有四個字。
凌昭晏呈。
按下搜尋。
資料不算少。
卻也不算多。
幾場投資論壇。
幾筆公開持股。
國外財經媒體曾經出現過他的名字。
照片很少。
訪問更少。
蘇望遙往下滑。
衡川集團的公開資料裡,也有他的名字。
她停了一下。
原來不是員工。
她繼續往下查。
越查,越奇怪。
這個人明明不是沒有公開活動,網路上卻很難拼出完整輪廓。
幾年前有人寫過他偏好某個酒莊的紅酒。
另一篇卻說他幾乎不喝酒。
有人說他長期戴眼鏡。
照片裡確實大多如此。
也有人拍過他沒有戴。
她放大看了一眼。
看不出來。
「到底是近視還是不近視……」
她自己說完,忽然停住。
然後把頁面關掉。
「關我什麼事。」
坐在旁邊畫畫的安安抬頭。
「妳在跟誰說話?」
「自己。」
「為什麼?」
「因為自己比較會回答。」
安安想了一下。
「那妳剛剛也沒有回答。」
蘇望遙轉頭看他。
「郭安。」
「嗯?」
「你今天都幹嘛去了?」
安安立刻低下頭。
世界安靜了。
兩天後,傅劭謙把資料放到凌昭晏呈面前。
沒有厚到誇張。
凌昭晏呈翻開。
蘇望遙,二十七歲。
七歲時由一對大學歷史系退休教授夫婦收養。
大學期間,養父母因飛機事故去世。
名下有幾筆繼承資產。
包括拾光目前使用的店面。
投資紀錄很乾淨,甚至算得上保守。
沒有龐大財富,也沒有明顯債務。
拾光開業後,長期聘用或提供工讀機會給孤兒院離院青年。
除此之外,她還有一些自由撰稿與出版相關收入。
凌昭晏呈翻頁的手停了一下。
「她寫東西?」
「嗯。」
「有些是專欄,有些是接案。她也在寫長篇作品。」
凌昭晏呈繼續往下看。
傅劭謙又道:
「她的養父母都是研究歷史的。蘇小姐自己沒有走學術,但這幾年仍然有查閱地方史料、古籍和一些私人文獻的紀錄。」
凌昭晏呈抬起頭。
「為什麼?」
「不知道。」
他沒有再問。
翻到下一頁。
是拾光。
最後附了一張產品資料。
凌昭晏呈看見那個蛋糕。
「蘇小姐自己的?」
「對。陳佳玲負責店裡日常營運,但這款蛋糕最早是蘇小姐做的。她把配方和製作方式教給陳佳玲。」
資料被闔上。
「到這裡。」
日子沒有因為任何人的疑惑停下來。
郭淵出院後,回了孤兒院。
腿上的傷還沒好,拐杖倒是用得很不安分。
蘇望遙第三次看見他拄著拐杖往院子裡走,終於伸手把拐杖拿走。
郭淵愣住。
「妳幹什麼?」
「沒收。」
「那我怎麼走?」
「慢慢走。」
「沒拐杖怎麼慢慢走?」
蘇望遙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坐著最慢。」
幾個孩子在旁邊笑成一團。
郭淵瞪她。
「沒大沒小。」
「你要是再摔一次,我還有更沒大沒小的。」
嘴上雖然這樣說,她還是把拐杖還給了他。
只是一路跟著。
事情卻沒有真正停下來。
先是有人三天兩頭到孤兒院附近拍照。
接著是施工車輛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幾次堵住進出的巷口。
拾光那邊也不安生。
網路上突然多了幾則負評。
有人說食物不新鮮。
有人說服務態度惡劣。
其中一則甚至附了照片。
陳佳玲把手機遞給蘇望遙。
「這個最好笑。」
「哪裡?」
「照片裡那個桌子,我們店裡根本沒有。」
蘇望遙看了兩秒。
「那就回他。」
「怎麼回?」
「謝謝光臨,下次記得來我們店裡再拍。」
陳佳玲笑到趴在櫃檯上。
蘇望遙自己也笑。
但笑完,還是把所有截圖一張張存了下來。
日期、帳號、時間。
全部分類。
她不喜歡惹事。
不代表她會讓事情白白發生。
警方那邊始終沒有找到撞郭淵的肇事者。
監視器拍到的角度不好。
車牌也不完整。
沒有證據,就沒有辦法把懷疑變成答案。
一個星期。
兩個星期。
三個星期。
蘇望遙不是沒想過辦法。
她找過律師。
問過土地相關的專業人士。
也重新把幾家開發方的條件全部看過一遍。
她甚至陪郭淵坐在孤兒院後院,一張一張翻那些幾十年前留下來的照片。
有些孩子,她還認得。
有些連郭淵都已經叫不出名字。
照片邊角泛黃。
房子也早就不是當年的樣子。
但那個地方還在。
第四個星期,孤兒院側門的玻璃被人砸碎。
沒有人受傷。
也沒有東西被偷。
警察來了。
做完紀錄。
依舊沒有足夠證據證明和土地有關。
那天晚上,蘇望遙一個人在拾光坐到很晚。
店裡已經打烊。
陳佳玲把最後一盞工作燈關掉前問她:
「妳不走?」
「等一下。」
「要不要我陪妳?」
「不用。」
陳佳玲看了她一會兒。
「別坐到天亮。」
「我又不是郭院長。」
「什麼意思?」
「年紀大了才不睡覺。」
陳佳玲笑了一聲。
「這句我明天告訴他。」
「妳敢。」
門關上。
店裡終於安靜下來。
蘇望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桌上攤著土地資料、律師給她的意見,還有幾家開發商的方案。
她看了很久。
最後拿起手機。
那個號碼,她其實一次都沒有打過。
是上次事故處理時留下的。
她盯著螢幕幾秒。
撥了出去。
電話響起時,凌昭晏呈正在看文件。
他看了一眼號碼。
沒有名字。
卻認得。
「喂。」
電話另一頭安靜了一下。
「凌先生,我是蘇望遙。」
「我知道。」
蘇望遙停了一秒。
「你存我電話?」
「沒有。」
她忽然不知道該接什麼。
這男人有時候真的很會把話聊死。
「我想和你談談。」
凌昭晏呈放下筆。
「今晚。」
蘇望遙看了一眼時間。
「現在?」
「嗯。」
「在哪裡?」
他報了酒店名字和房號。
她知道那間酒店。
A市最好的酒店之一。
而他報出的,是最頂層的總統套房。
蘇望遙沒有立刻回答。
「凌先生。」
「嗯?」
「我們不熟。」
「我知道。」
安靜得理所當然。
蘇望遙靠回椅背,低頭看著桌上的資料。
「我考慮一下。」
「好。我等妳。」
電話掛了。
蘇望遙看著手機。
半晌。
這個人強勢得有點可怕。
四十分鐘後,她還是到了。
不是因為他叫她來。
而是她自己決定,有些事情值得談一次。
電梯一路往上。
門開時,傅劭謙正在外面的起居區整理資料。
看見她,只說:
「蘇小姐。」
蘇望遙有些意外。
至少不是孤男寡女。
傅劭謙替她打開裡面的門。
「凌先生在等妳。」
「謝謝。」
凌昭晏呈坐在窗邊。
眼鏡摘了,放在桌上。
蘇望遙第一次這麼近看見他沒有戴眼鏡的樣子。
其實差別不算大。
只是少了那層鏡片,他的眼神顯得更直接。
她忽然想起自己那天查到一半的問題。
到底近不近視?
念頭只閃了一下。
她坐下。
「你上次說,可以讓那些事情停下來。」
「對。」
蘇望遙看著他。
「凌先生。」
他也看著她。
這個男人,她到現在仍然看不懂。
她停了一下。
「為什麼幫我?」
這一次,凌昭晏呈沒有立刻回答。
他當然知道答案的一部分。
因為她的手。
因為那三次不該出現的反應。
因為那塊莫名熟悉的蛋糕。
因為她身上有太多他現在無法解釋的事情。
但那些都不是能拿來談判的答案。
最後,他只說:
「我對妳這個人很有興趣。」
蘇望遙沒說話。
心口卻極輕地跳了一下。
她只是看著他。
凌昭晏呈也沒有催。
幾秒後,她點了一下頭。
「就這樣?」
「可以這麼理解。」
蘇望遙看了他一眼。
凌昭晏呈靠回椅背。
「蘇小姐是聰明人,應該明白。」
她當然明白。
只是沒想到他會說得這麼直接。
「凌先生,你身邊應該不缺女人。」
「不缺。」
「那為什麼是我?」
凌昭晏呈看著她。
「我說過了。」
「我對妳有興趣。」
停了一下,他又道:
「妳可以開條件。」
蘇望遙看著他。
「也可以拒絕?」
「可以。」
房間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凌昭晏呈才繼續。
「衡川的項目怎麼走,照商業程序。」
蘇望遙看著他。
「那孤兒院呢?」
「可以不消失。」
她第一次真正變了神情。
「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
「怎麼留?」
凌昭晏呈沒有立刻回答。
那種一切似乎都在掌握之中的篤定,看得蘇望遙有點來氣。
她竟然笑了。
很短的一聲。
凌昭晏呈看著她。
她被氣到的時候,居然還挺生動。
蘇望遙重新坐正。
「我需要時間想想。」
「我知道。」
凌昭晏呈看了一眼時間。
「我給妳一個星期。」
蘇望遙也站起來。
「想清楚,再來找我。」
她拿起包。
走到門口時,又停下來。
「凌先生。」
他抬眼。
「你有老婆嗎?」
凌昭晏呈看著她。
片刻。
「妳不會是第三者。」
蘇望遙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你真直接。」
門關上。
傅劭謙從外面進來,把剛整理好的文件放到桌上。
他看了一眼門。
再看凌昭晏呈。
「談完了?」
「嗯。」
「結果?」
「沒有結果。」
傅劭謙點頭。
「那就是還要談。」
凌昭晏呈看他。
傅劭謙把文件往前推了一點。
「明天早上九點的會議資料。」
「……」
「我什麼都沒問。」
蘇望遙沒有直接回家。
她開車去了孤兒院。
已經很晚了。
孩子們大多睡了,只有院長室還亮著燈。
郭淵戴著老花眼鏡,正拿著一疊帳單。
聽見門聲,抬起頭。
「怎麼這個時候過來了?」
「你怎麼還沒睡?」
「躺醫院骨頭都要生鏽了。」
蘇望遙站在門口。
想起幾個小時前自己才說過的話。
「……果然。」
郭淵莫名其妙。
「什麼?」
「沒事。」
她走進去,在他對面坐下。
桌上堆著水電、維修、孩子的生活支出。
旁邊還放著那根拐杖。
蘇望遙伸手拿起其中一張帳單。
「院長。」
「嗯?」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這裡怎麼辦?」
郭淵手上的筆停了。
「大半夜的,妳就說這個?」
「我認真的。」
他抬頭看她。
這一次,她沒有笑。
「孤兒院不能只靠你。」
郭淵沉默下來。
「你不賣地,是因為你想守住這裡。我懂。」
她看著桌上那些帳單。
「副院長跟你這麼多年了。很多事情,他其實早就能接。」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不放?」
郭淵摘下老花眼鏡。
「放不下。」
蘇望遙點頭。
「我知道。」
這一次,她沒有勸。
只是陪他坐了一會兒。
窗外很安靜。
遠處孩子房間的小夜燈還亮著。
過了很久,郭淵才問:
「他們去找妳說了什麼?」
蘇望遙看著窗外。
「我只是在想,有沒有兩全其美的方法。」
她停了一下。
「也許我們真正要守的,不是每一面牆。」
郭淵皺起眉。
她回頭。
「是這個地方,永遠還能接住下一個沒有地方去的孩子。」
郭淵沒有回答。
但這一次,也沒有立刻說不。
接下來的幾天,蘇望遙做了一件她最擅長的事。
不是做決定。
而是把做決定以前能查的東西,全部查清楚。
她找律師重新談了一次。
問土地開發期間的安置方式。
問如果孤兒院暫時搬遷,未來能不能用契約保障返回。
問新的空間可不可以直接納入整體開發規劃。
問權利能不能落在法人或機構,而不是任何一個人的承諾上。
她沒有問——
如果兩個人的私人關係有一天結束,這些條件能不能照樣有效。
不知道為什麼,她直覺凌昭晏呈不是那種人。
第七天。
蘇望遙再次站在酒店套房門口。
這一次,她沒有問能不能換地方。
傅劭謙替她開門。
凌昭晏呈坐在裡面。
桌上已經放著兩份文件。
蘇望遙看了一眼。
「你知道我會來?」
「不知道。」
「那這是什麼?」
「如果妳不來,就不用。」
她走過去,沒有坐。
「如果我來,但答案還是不要呢?」
凌昭晏呈抬頭。
「那就撕掉。」
蘇望遙看著桌上的文件。
幾秒後,她拉開椅子。
坐下。
「好。」
她從包裡拿出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那先看我的。」
凌昭晏呈的視線落下。
第一次,他沒有立刻伸手。
蘇望遙看著他。
「怎麼?」
「妳很謹慎。」
「應該的。」
她把文件往他面前推了一點。
凌昭晏呈看了她幾秒,伸手拿起,直接交給傅劭謙。
傅劭謙接過去。
蘇望遙看著他。
「你不看看?」
凌昭晏呈抬眼。
「妳要的,我都答應。」
蘇望遙也看著他。
「如果你有女朋友、未婚妻,或者任何已經確定的伴侶關係,我們立刻結束。」
房間安靜了一瞬。
凌昭晏呈的手機就在這時亮了。
螢幕上出現三個字。
溫知予。
蘇望遙的視線剛好掃過。
沒有問。
凌昭晏呈拿起電話。
「喂。」
電話另一頭女人的聲音很輕。
「晏呈,生日的時候,我會看到你嗎?」
「會。」
「你還在A市?」
「嗯。」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凌昭晏呈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蘇望遙。
「明天。」
那頭似乎笑了。
又說了幾句。
「好,我去接你。」
電話掛斷。
蘇望遙低頭翻著傅劭謙重新擬定的契約。
像什麼都沒聽見。
凌昭晏呈把手機放回桌上。
她看完,抬起頭。
「如果有一天你決定跟別人在一起,告訴我就好。」
停了一下。
「我會走。」
她拿起筆,在文件最後一頁簽下名字。
凌昭晏呈沒有說話。
蘇望遙也不知道,這句話有一天真的會發生。
更不知道到了那一天——
真正無法接受的人,不會是她。
凌昭晏呈低頭看她簽完最後一筆。
「說完了?」
蘇望遙看他。
「換我。」
他把另一份文件推過去,手指落在其中一條。
「這是我唯一的條件。」
蘇望遙順著他的手指看下去。
停住。
「隨傳隨到?」
她盯著那四個字。
腦子空了兩秒。
剛才只顧著看孤兒院相關的條款,居然把這一條漏了。
她抬頭。
凌昭晏呈也看著她。
「你已經簽名了。」
蘇望遙又低頭看了一眼。
隨即釋然。
他總不至於一天二十四小時盯著她。
她忽然笑了。
「好的,老闆。」
凌昭晏呈拿過筆,也簽下自己的名字。
蘇望遙看著文件上兩個並排的簽名。
一時間,竟有種說不出的不真實。
「那……今晚就搬進來?」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停了一下。
凌昭晏呈抬眼看她。
沒有回答。
只拿起桌邊一張房卡,放到她手上。
「拿著。」
蘇望遙低頭。
「這是?」
「我明天要離開A市一段時間。」
凌昭晏呈看著她。
「傅劭謙會留下。有事可以找他。」
他停了一下。
「明天之後,孤兒院會恢復平靜。」
蘇望遙握著那張房卡。
一時間反而不知道自己現在是該留下,還是該走。
最後,她拿起包。
「那我走了。」
才走出兩步,手腕忽然被拉住。
她回頭。
「今晚留下來。」
蘇望遙抬頭看他。
這一次,她是真的停了幾秒。
「今晚?」
凌昭晏呈看著她,像是終於明白她想到了哪裡。
眼底很淡地掠過一點笑意。
「客房。」
蘇望遙安靜了一秒。
「……你在耍我。」
「妳也沒問。」
她看了他兩秒。
竟然無話可說。
那一晚,蘇望遙難得失眠了。
她躺在陌生的客房裡,翻過一次身。
又翻回來。
她還是想不明白,凌昭晏呈到底為什麼會對她產生興趣。
以他的條件,身邊不可能缺女人。
更不可能缺比她漂亮、比她有背景,甚至比她更適合站在他身邊的人。
想了一圈,還是沒有答案。
蘇望遙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
最後決定不為難自己。
事情已經走到這一步。
孤兒院有了解決的可能。
條件是她自己看過、自己談過,也是她自己簽的。
沒有人逼她。
至於凌昭晏呈——
她現在看不懂,那就先不看懂。
走一步,算一步。
向來都是她面對困境的方式。
這麼一想,反而輕鬆了。
沒多久,她真的睡著了。
另一個房間裡,凌昭晏呈卻還醒著。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今晚幾次短暫的碰觸,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楚。
不是錯覺。
也不是偶然。
他拿起手機,撥通傅劭謙的電話,交代了幾件事情。
電話掛斷後,他靠回床頭。
那一夜,凌昭晏呈反而睡得很好。
沒有夢。
蘇望遙是隔天早上九點多被一陣電話聲吵醒的。
安安打來的。
她沒多說,只讓他乖乖吃早餐,晚點回去。
洗漱後走出房間,凌昭晏呈已經穿戴整齊。
傅劭謙站在餐桌旁。
「蘇小姐。」
他指了指桌上的早餐。
「凌先生交代替妳準備的。」
旁邊還掛著幾套剛送來的衣服。
「這些也是早上送到的,妳看看合不合適。」
蘇望遙走過去。
先看了看早餐,又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件衣服。
布料的質感很好。
好到不用看標籤,也知道不便宜。
她忽然想到什麼,轉頭。
「你怎麼知道我的尺寸?」
凌昭晏呈正在整理袖口。
聞言,抬手扶了一下眼鏡。
視線從她身上極淡地掃過。
沒說話。
蘇望遙怔了一秒。
然後反應過來。
臉真的紅了。
「早餐我不吃了。」
凌昭晏呈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
「那跟我去機場。」
「啊?」
蘇望遙真的愣了。
凌昭晏呈看她。
「想什麼?」
她閉嘴。
他起身拿過外套。
「傅劭謙會送妳回店裡。」
凌昭晏呈有自己的私人飛機。
車子接近私人機場時,他從身旁拿出一只很小的盒子。
打開。
裡面是一條設計極簡的手鏈。
蘇望遙看了一眼。
「給我的?」
凌昭晏呈沒有回答,只伸出手。
「手。」
蘇望遙看他一眼,還是把手伸了過去。
他替她扣上。
手鏈貼著腕骨,尺寸剛好。
「戴著。」
蘇望遙低頭看了看。
「一定要?」
「不准拿下來。」
她抬眼。
「這也是合約內容?」
凌昭晏呈看著她。
「現在是。」
蘇望遙:「……」
她決定不跟他爭。
車子停下。
凌昭晏呈鬆開她的手。
卻沒有立刻下車。
兩人的距離很近。
下一秒,他像是連自己都沒有預料到,微微低下頭,在她額前很輕地吻了一下。
蘇望遙整個人停住。
凌昭晏呈也停了一瞬。
這不是試探。
至少剛才那一刻,不是。
他很快退開。
手卻仍握著她。
「有任何問題,都可以找傅劭謙。」
蘇望遙看了他幾秒。
最後只說:
「一路順風,凌先生。」
飛機離開A市。
窗外只剩大片雲層。
凌昭晏呈坐在私人機艙裡,撥了一通電話。
澹臺聿接得很快。
「回去了?」
「嗯。」
「你打給我,是有新進展?」
凌昭晏呈靠進椅背。
「昨晚她在我那裡。」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然後?」
「我沒碰她。」
「還是不行?」
「不是。」
凌昭晏呈看向自己的手。
「是只有她可以。」
澹臺聿沒有說話。
「幾次碰觸,一次比一次明顯。」
「所以?」
凌昭晏呈沉默片刻。
「我怕嚇跑她。」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然後澹臺聿笑了。
「你也有怕的?」
「笑夠了?」
「差不多。」
凌昭晏呈沒接話。
澹臺聿收了笑。
「那說件你可能笑不出來的。」
「說。」
「我聽到消息,溫家有意在這次生日宴上談兩家的婚事。」
凌昭晏呈的神情淡了下來。
「只是消息?」
「目前是。」
澹臺聿停了一下。
「不過既然有人放出來,就不會完全沒有原因。你自己回去看吧。」
凌昭晏呈沒有回答。
視線落向機艙外。
大片雲層在窗外緩慢退去。
腦中卻忽然浮起昨晚蘇望遙站在門口問他的那句話。
——你有老婆嗎?
還有幾個小時前,她簽下名字時說的那一句。
——如果有一天你決定跟別人在一起,告訴我就好。
——我會走。
凌昭晏呈靠回椅背。
許久沒有說話。
飛機穿過雲層,朝另一座城市而去。
而A市裡,蘇望遙手腕上的那條手鏈,在晨光下輕輕晃了一下。
——第一季 第二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