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霄宗坐落於萬仞群山之巔,千峰疊翠,雲海環繞,殿宇樓閣隱現於蒼茫霧色之間。清晨時分,悠揚鐘聲自主峰深處傳開,迴盪於百峰之間,震落竹葉上的宿露。山道兩旁松濤陣陣,靈鶴掠過金頂飛簷,晨光穿透層層雲霧,為巍峨仙山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輝。
萬載傳承的宗門底蘊深厚,百峰內靈氣化作氤氳瑞氣流轉不休。無數洞府與禁制隱匿於雲霞深處,各脈修行者閉關參悟玄機。護宗大陣無形無質,使整片仙山與世俗喧囂徹底隔絕,處處透出超凡脫俗的莊嚴與清寂。
謝無妄拎著剛出爐的桂花糕,踩著青石板階拾級而上。晨風帶著微涼,吹動他玄色衣角,腰間佩劍發出清越劍鳴。他步伐沉穩,眼底卻帶著一抹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每日清晨前往清寒殿請安,是多年來雷打不動的習慣。對他而言,那座孤寂冷清的大殿之內,坐著他漫長修仙歲月中唯一的牽掛。
謝無妄沿著青石階緩步而上,先前響徹群峰的晨鐘聲已漸漸遠去,唯餘餘韻縈繞山間。山風徐徐拂過,雲霧在峰巒間緩緩流轉。幾隻靈鶴掠過清寒殿上方,振翅間掠過簷角,驚得枝頭竹葉簌簌作響。
行至殿前,他的步伐逐漸放慢。
清寒殿的雕花木門半掩著,門扉隨風輕輕晃動,露出一道狹窄的縫隙。謝無妄望著門口,眉梢微不可察地動了動。慕容清寒向來喜靜,平日裡連殿外的腳步聲都不喜過於嘈雜,更不會任由房門敞開。眼前的景象令他生出幾分疑惑,卻還不至於往壞處想。
他走上前,停在門外,抬手叩了叩門。
「師尊,弟子前來請安。」
清朗的聲音落入殿中,片刻後便歸於寂靜。
謝無妄並未急著進去。他站在門前等候,目光落向門縫間透出的微光,耐心地等著裡頭傳來熟悉的應答。
往日清晨,他來請安時,慕容清寒多半已在案前煮茶。偶爾師尊正翻閱典籍,聽見他的聲音,也會淡淡應上一聲,示意他自行進殿。若逢心情不佳,師尊更是連多餘的話都懶得說,只抬眸看他一眼,便算是打過招呼。
謝無妄早已習慣師尊的清冷寡言,從不曾因此有所怨懟。可今日等了好一會兒,殿中始終沒有半點動靜,倒讓他不由得多了幾分在意。
「師尊?」
他再次喚了一聲,語氣比先前稍稍放輕。
依舊無人回應。
謝無妄眉心微蹙,抬手推開木門。門軸發出輕微的聲響,晨光隨著門扉移動,落入空蕩蕩的大殿。
他站在門口,先朝案桌的方向望去。平日裡常坐著一道白衣身影的位置,此刻空無一人。幾冊典籍整齊地擺在桌角,茶具仍放在原處,窗邊的竹簾隨風微晃,除此之外,殿內並無異樣。
「師尊?」
謝無妄踏入殿中,將手裡的桂花糕放在桌上,隨即朝內室走去。
內室的陳設一如往常,床榻整潔,衣架上掛著幾件素白外袍,連書案上的筆墨都擺放得井然有序。他仔細查看了幾處慕容清寒平日常待的地方,始終沒有尋見人影。
師尊是出門了嗎?
謝無妄站在內室門口,稍作思索。慕容清寒修為高深,行蹤向來不受旁人拘束,偶爾外出辦事也不稀奇。可按照往日的習慣,師尊若要離開宗門,總會交代幾句,即使不說明去處,也會告知大致歸期,免得門下弟子無所適從。
今日卻連一聲招呼都沒有。
他轉身走回外殿,目光不經意間落在桌上的白瓷茶盞上。茶水早已涼透,杯沿沒有半點熱氣,顯然擱置了不短的時辰。謝無妄伸手碰了碰杯壁,指尖傳來的寒意令他稍稍一頓。
他收回手,正打算再仔細查看一番,忽然發現茶盞旁壓著一張雪白宣紙。
紙張被茶盞壓住一角,邊緣微微翹起。謝無妄伸手取過,垂眸看向紙面,只見上頭留著六個墨色清晰的大字。
「近日有事,下山。」
謝無妄伸出修長指尖,將薄宣輕輕拾起。紙面墨跡清雋挺拔,筆鋒收尾處透著慕容清寒一貫的疏離,寥寥六字,未言去處,亦無歸期與落款。
他翻轉背面,一片空白,半點墨痕皆無。謝無妄反覆審視,確認再無遺漏,方將紙箋緩緩置回原處。
師尊下山了。
謝無妄死死盯著那六個字,指腹反覆摩挲粗糙的紙邊,直到指尖泛白。
素日裡,師尊向來足不出戶,厭極繁雜俗務,更對無關之人不屑一顧。過往歲月裡,哪怕自己僅僅遲來半步,對方也會蹙眉抬眸,清冷詢問緣由。而今不告而別,去向不明,竟連一句叮囑也未曾留下。
心底驟然湧起一股難以抑制的恐慌。究竟是突發急事,還是……刻意避開自己?
指關節驟然收緊,薄薄的紙張隨之皺起,留下深深褶痕。半晌,他才像是驀然驚覺般鬆開手,將紙箋小心翼翼地撫平,珍而重之地收入袖袋深處,唯恐一個不慎,連眼前僅存的線索也會失去。
身後傳來急促腳步聲,打破殿內死寂。謝無妄收斂翻湧心緒,抬眸望向殿門方向。
一名守殿弟子懷抱厚重靈卷匆匆跨入,行至案前,見他獨自佇立殿中,不由怔愣片刻,隨即躬身施禮。
「大師兄,幾位師叔方才傳訊,詢問慕容長老今日何時出關議事。弟子奉命前來察看,不知長老可安坐殿中?」
謝無妄冷冷瞥他一眼,沉默良久,方啟唇問道:「爾等皆以為長老仍在閉關?」
守殿弟子面露困惑,恭聲答道:「正是。前日弟子奉命送靈茶前來,見殿門緊閉,便未敢擅自打擾。莫非長老早已出關?」
墨瞳深處暗潮洶湧。
「慕容長老早在三個月前便已出關。」
弟子神情劇震,懷中靈卷險些脫手墜地。錯愕抬眸望向黑衣青年,半晌方找回言語。
「可……弟子從未聽聞長老離殿半步的風聲……」
聲音漸漸低微,湮沒於冰冷空氣中。
黑衣青年收回目光,未再多言,視線重新落回空蕩的案面。藏於袖袍深處的薄宣緊貼腕骨,明明輕薄如紙,卻似千鈞重石壓在心頭,沉重難言。
慕容清寒究竟何時跨出殿門,又因何連半句交代亦不肯留下?
師徒相處多年,謝無妄自忖對師尊的性情習慣頗為了解。即便那人素來清冷寡言,也絕無可能如此悄無聲息地遠去,甚至不肯透露半絲行蹤。
究竟發生了何等變故,竟讓師尊連他也瞞了過去?
黑衣青年倏然抬眸,深邃目光直視階前執事,寒聲道:「速去查驗山門近月出入名冊,再傳訊百峰各脈,嚴密查訪師尊行蹤。一有訊息,立刻回稟。」
「弟子遵命。」
領命弟子慌忙拜別,疾步退下,腳步凌亂地奔出殿門。
朱漆殿門依舊大敞,穿堂晨風拂過案面,吹得墨跡微涼。修長身影孤立於空殿之中,良久未曾挪動半步。
起初只當慕容清寒暫去俗世散心,待凡塵瑣事平息,自會安然歸返清寒殿中。不料宗門上下竟無一人知曉離宗確切時日,細密驚惶如藤蔓般在心底肆意瘋長。
垂眸隔著玄衫按住袖中紙箋,指節寸寸收緊,幾乎將薄宣捏碎。
殿內尚候著另一名奉命前來的弟子。見黑衣青年面沉如水,周身流轉著凍結神魂的冰冷氣場,殿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速去傳訊執法長老。」玄衣青年語調冰冷,不容置喙:「調閱近三月護宗大陣靈力殘留記錄,再徹查各處傳送陣法啟用情形,務必查明師尊離宗確切時辰。」
「弟子遵命!」
殿外弟子躬身應諾,不敢有絲毫怠慢,轉身御起遁光直奔執法堂而去。
清寒殿內重歸死寂。謝無妄緩緩合上雙眸,過往無數歲月中與慕容清寒相處的種種細節,如潮水般湧入識海。
師尊素來清冷孤高,行事謹慎,極少向旁人透露私事。即便偶爾外出,也總有跡可循,從未如今日一般,悄無聲息地離開,連半句交代也不曾留下。
究竟發生了何事,竟讓師尊連他也瞞了過去?
袖中的紙箋貼著手臂,隔著衣料,幾乎感受不到它的重量。可每當想起紙上那六個字,謝無妄心底便多出幾分難以排遣的不安。
他緩緩睜開眼,眸底神色漸漸沉定。
即便舉宗茫然無跡,前路縱使水遠山遙,亦當親赴八荒求索。不拘歲月漫長,縱使踏碎千山萬水、窮盡百川四海,也誓要尋回慕容清寒,當面問清那人不告而別的緣由。
哪怕前路漫漫,杳無歸期,此念亦絕不消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