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夜色如洗,星光亮起晚寒。阮承豐站在海傍欄桿邊,第三次調整脖子上的圍巾,好像怎樣弄也不完美。
十二月的風裹挾著鹹澀的海水氣息撲面而來,他卻感覺不到冷,手心滲出的汗水幾乎要把口袋裏那個絲絨小盒子浸濕。
「還有十分鐘。」他看了看腕表,指針指向晚上七點五十分。遠處的天際線被聖誕燈光點綴得如同星河倒映,摩天輪緩緩旋轉,在夜空中劃出彩色的光弧。
這場景他已經在腦海中排練了無數遍。提前一周踩點,確認這個角度能看到最美的夜景;三天前跑遍六家珠寶店,才找到那條項鏈;昨天甚至對著鏡子,把告白詞反覆練習到嗓子發乾。
但此刻,所有準備似乎都從大腦裏蒸發了,腦內只剩下一片空白。他的心怦怦地跳,完全不受控制。
「承豐!」
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阮承豐猛地轉身,圍巾末端甩進海裏,他手忙腳亂地去撈,差點把裝項鏈的盒子扔出去。
林愷雯小跑過來,鼻尖凍得通紅。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羽絨服,毛茸茸的帽檐襯得她眼睛格外明亮,馬尾辮上別著一個小小的聖誕發卡,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小心!」她抓住阮承豐的手腕,幫他把圍巾從欄桿外拽回來,「這麼著急見我?」她的眼睛彎成月牙狀,呼出的白氣在兩人之間氤氳開,一股曖昧的氣氛在空氣中瀰漫着。
阮承豐的耳根瞬間燒了起來,紅得甚至有點發紫。林愷雯的手還搭在他手腕上,隔著毛衣都能感覺到溫度。他張了張嘴,卻只硬生生地擠出一句「你...你吃晚飯了嗎?」
話一出口他就想咬斷自己那該死的舌頭。準備了整整兩周的完美約會開場白,結果竟問出這麽愚蠢的問題。
林愷雯卻笑了「吃過了。」她鬆開手,轉向海面,「你選的地方真漂亮呢。」
燈光映在她側臉上,睫毛在眼下投出細碎的陰影。阮承豐注意到她今天塗了淡淡的唇彩,是像草莓軟糖一樣的顏色。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裏的絲絨盒子,感覺心跳快得有些不正常。
「嗯,聽說今晚...今晚這裏會有特別燈光秀。」他結結巴巴地說,暗自慶幸夜色能掩蓋自己發燙的臉。
「是嗎?」林愷雯靠在欄桿上,肩膀輕輕碰了下他的手臂,「那我可很幸運。」
海風掀起她的髮絲,若有若無的洗發水香氣飄過來,是薄荷混合著青蘋果的味道。
他們沉默地站了一會兒,看對岸的燈光在波浪中破碎又重組。阮承豐的拇指不停蹭著絲絨盒子表面,腦子裏把告白詞又過了一遍。現在氣氛正好,是時候了,他深吸一口氣
「愷雯,我...」
「看那邊!」林愷雯突然指向遠處,一艘裝飾著彩燈的遊輪正緩緩駛過,「像不像漂浮的聖誕樹?」
阮承豐準備好的話卡在喉嚨裏。他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點點頭「很...很美。」聲音乾澀得不像自己的。
「你最近康復訓練怎麽樣?」林愷雯轉過來問他,眼睛裏映著遊輪的光點,「腳踝還疼嗎?」
「好多了。」阮承豐機械地回答,手心滲出更多汗水。他該現在把禮物拿出來嗎?還是再等等?天氣預報說今晚可能會下雪,如果能在初雪時告白...
「承豐?」林愷雯歪頭看了看他,「你好像有點心不在焉。」
「啊?沒有,我只是...」阮承豐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部,讓他稍微清醒了些,「愷雯,其實我今天...」
「嗯?」她注視著他,目光柔和。
「我...」阮承豐的舌頭突然打結。他設想過無數種開場方式,卻沒料到真到了這一刻,大腦會一片空白。絲絨盒子在口袋裏仿佛有千斤重。
林愷雯耐心地等著,手指輕輕敲擊欄桿,像在打著節拍。
「愷雯...」他第三次嘗試,聲音發顫。
「我在這裏。」她輕聲回應,嘴角含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遠處傳來聖誕歌聲,一群孩子舉著熒光棒跑過,歡笑聲短暫地打破了兩人之間的沉默。阮承豐感覺心跳聲大得幾乎要震碎鼓膜。
「愷雯...」第四次呼喚她的名字,這次聲音更輕了。
林愷雯突然伸手,握在他緊握欄桿的手上「你的手在抖。」她的掌心溫暖乾燥,與他汗濕的手形成鮮明對比,「很冷嗎?」
阮承豐搖搖頭。此刻他全身發熱,又怎麽可能覺得冷?但林愷雯的手沒有移開,反而輕輕握住了他的手指。這個小小的舉動給了他莫大的勇氣。
「愷雯。」第五次叫她的名字,他終於鼓起勇氣,從口袋裏掏出那個已經被捂熱的絲絨盒子,「我...我有東西想給你。」
林愷雯的眼睛微微睜大,但並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仿佛早已知曉這一刻會來臨。她鬆開他的手,安靜地等待。
阮承豐笨拙地打開盒子,一條銀鏈在燈光下閃爍。
「這是...」他的聲音哽住了,不得不清清嗓子,「我知道我們認識的時間不算很長,但是...」
一片冰涼的觸感突然落在鼻尖。阮承豐抬頭,細碎的白色晶體正從夜空中飄落。
「下雪了。」林愷雯輕聲說,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它在她掌心停留了一瞬,隨即融化。
這意外的插曲反而讓阮承豐平靜下來。他取出項鏈,銀鏈在雪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愷雯,我喜歡你。不是作為訓練夥伴,也不是作為朋友的那種喜歡。你可以做我女朋友嗎?」
雪花落在林愷雯的睫毛上,像星星的碎片。她沒有說話,只是慢慢轉過身,撩起馬尾辮,露出白皙的後頸。
阮承豐的手仍在發抖,試了三次才成功扣上項鏈的搭扣。當他的指尖不小心碰到她頸後的皮膚時,兩人都輕輕顫了一下。
「好看嗎?」林愷雯轉回來,手指輕撫胸前的吊墜。
阮承豐說不出話,只能點頭。雪越下越大,在林愷雯的發梢和肩頭積了薄薄一層。她看起來像從雪中走出的精靈,美得不真實。
「你知道嗎?」林愷雯突然說,「我早就發現你最近訓練時總是心不在焉,還偷偷和承琳通電話。」她狡黠地眨眨眼,「而且你根本不會撒謊,每次緊張就會不停地摸口袋。」
阮承豐呆住了「你...你知道?」
「當然。」林愷雯笑出聲,「你以為是誰告訴承琳這個位置的夜景最適合告白的?」
雪花落在她揚起的嘴角,瞬間融化。阮承豐感到一陣眩暈,仿佛踩在雲端。原來他精心策劃的驚喜,早就在她的預料之中。
「所以...」他小心翼翼地問,「你的回答是?」
林愷雯沒有立即回答。她伸手拂去阮承豐肩上的雪花,然後突然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輕輕一吻。這個吻像雪花一樣輕盈短暫,卻讓阮承豐全身的血液都沸騰起來。
「這就是我的答案。」她退後一步,眼睛閃爍着亮光,「不過,我也有禮物要給你。」
她從羽絨服口袋掏出一個扁平的盒子。阮承豐打開,裏面是一對做工精致的袖扣,每個上面都刻著一個小小的排球和拳擊手套圖案,和他們第一次在健身房相遇的日期。
「這樣...」林愷雯的臉紅撲撲的,不知是凍的還是害羞,「你每次穿正裝時都能想起我。」
阮承豐再也忍不住,一把將她擁入懷中。林愷雯的臉貼在他胸前,他能聞到她髪間淡淡的雪和薄荷的氣息。
「謝謝你。」他在她耳邊輕聲說,「不只是為了禮物,還有...一切的一切。」
林愷雯在他懷裏輕輕點頭。遠處,聖誕鐘聲敲響,遊輪上的燈光突然全部亮起,將海面染成金色。雪還在下,但兩人相擁的地方,仿佛自成一方溫暖的小天地。
阮承豐低頭,看見林愷雯胸前的吊墜在燈光下閃閃發亮。拳擊手套和排球,兩個傷痕累累的靈魂,在這個平安夜終於找到了彼此。
「Merry Christmas,愷雯。」
「Merry Christmas,承豐。」
雪花無聲地落在他們相握的手上,誰也沒有鬆開。
煙霏霏,雪霏霏,雪向梅花枝上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