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蕩蕩的更衣室裏,林愷雯推開門時,只看到散落的繃帶和一件被汗水浸濕的運動衫。阮承豐的手機靜靜躺在長椅上,屏幕還亮著,上面正是她剛剛發的十幾條未讀消息。
「承豐?」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裏回蕩,無人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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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傍的欄桿邊,阮承豐靜靜地坐著,望著遠處漆黑的海面。夜風夾雜著鹹澀的氣息拂過他的臉頰,左腳踝的舊傷似乎又在隱隱作痛。
「嘀答」
雨水敲打著海邊的欄桿,冰冷的水珠順著阮承豐的脖頸滑入衣領。他不知道自己在這裏坐了多久,只記得從拳館出來後,雙腿就自動將他帶到了這個地方。這是他和林愷雯確認關係的海傍。
遠處摩天輪的彩燈在雨幕中變得模糊,像被水暈開的顏料。阮承豐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還纏著一些繃帶的指節已經滲出點點血跡。這些傷算什麽呢?比起兩年前那場徹底摧毀他職業生涯的失敗,比起父親眼中毫不掩飾的失望,比起之後接連慘敗時的絕望,這點皮肉傷根本算不了什麽。
「我回來了。」他對著虛空喃喃自語,聲音淹沒在雨聲中。多麼諷刺啊,他曾經以為自己準備好了,以為可以重新站上拳台。但當他真的面對對手時,那股被深埋的恐懼像海嘯般襲來,左腳的舊傷仿佛在灼燒,時刻告訴著他是一個失敗者。
阮承豐緩緩解開手腕上的護腕,露出內側一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疤痕。這是他的秘密,沒有人知道的秘密。
「踏⋯踏」一陣腳步聲響起。
熟悉的氣味從身後傳來,阮承豐的身體猛地僵住。他沒有回頭,但心跳卻不受控制地加速。
林愷雯走到他身邊,雨水順著她的髮梢滴落。她沒有打傘,白色T恤已經被雨水浸透。她默默地坐在他身旁,甚麼也沒有說。
兩人沉默地坐著,只有雨聲填補著空白。阮承豐能聞到林愷雯身上混合著雨水的淡淡香氣,這讓他胸口更是鬱悶,那種無力像被萬千隻螻蟻爬在身上般難受。
「對不起。」最終他打破沈默。
「為什麽要道歉?」林愷雯轉過頭,雨水從她的睫毛上滴落。
「我輸了。」阮承豐盯著遠處的海面,「我讓你失望了。」
林愷雯突然抓住他的手,力道大得驚人。「你以為我在乎那個?」她的聲音在顫抖,眼淚止不住地從眼眶溢出,順著雨水滑下臉頰「我找了你整整六個小時,阮承豐。六個小時裏我以為你⋯⋯」她突然停住,深吸一口氣,「我以為你會做傻事。」
阮承豐的身體僵住了。他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自己的手腕上,那道幾乎看不見的疤痕。
林愷雯順著他的視線看去,臉色瞬間變得蒼白。「這是...」她的手指輕輕觸碰那道疤痕,就像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珍品。
雨一直下,似乎越下越大,滾滾的海浪拍打著堤岸,發出沉悶的聲響。
「兩年前,」阮承豐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頓了頓續道「在我最後一次職業賽失敗後。醫生說我的腳傷可能永遠無法完全恢復,父親甚麼也沒有說,臉上寫滿失望。」他苦笑了一下說道「那天晚上,我獨自在房間裏...」
林愷雯的手指緊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讓他感到疼痛。但阮承豐沒有掙脫,反而感到一種奇異的解脫。
「但我太懦弱了。」他繼續道,聲音低沉「刀片剛劃破皮膚,我就後悔了。承琳剛好在那時打來電話。」
林愷雯的嘴唇顫抖著,雨水和淚水在她臉上交織。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將阮承豐的手拉到自己胸前,緊緊按住,仿佛這樣就能撫平那道看不見的傷痕。
「今天在比賽時,」阮承豐繼續道,聲音越來越輕,「當我摔倒的那一刻,所有記憶都回來了。那種失敗的感覺,那種...絕望。我以為我已經走出來了,愷雯。我以為我已經足夠堅強了。」
林愷雯突然緊緊抱住他,濕透的身體在他胸前顫抖。「笨蛋,」她的聲音悶在他的衣服裏,「輸掉比賽又怎樣?你站上拳台的那一刻,就已經贏了。」
阮承豐感到有什麽溫熱的東西從眼眶湧出,與雨水混在一起。他緊緊抱住林愷雯,像落難者抓住暴風雨中唯一的浮木。
「我父親...」
「不重要。」林愷雯打斷他,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阮承豐。不是任何人的。」
遠處,摩天輪的燈光在雨中形成模糊的光暈。阮承豐突然想起聖誕節那天,林愷雯在這裏吻他時眼中的光芒。那時的他以為自己在救贖她,卻不知道真正被救贖的是自己。
「我害怕再也回不到從前了,我害怕被所有人超越。」他低聲承認,這是他一直不敢說出口的恐懼。
淚水再也控制不住的湧出,阮承豐撲進林愷雯的懷裏,低聲啜泣。
一個男人也許只在最心愛的女人面前才會流淚,卸下所有的偽裝。
林愷雯捧住他的臉,雨水順著她的手腕流進他的衣領。「你不需要回到從前,」她一字一句地說,「我們只需要往前走。」
阮承豐望著她堅定的眼神,突然明白了什麽。他不需要成為過去的那個冠軍,他可以成為現在的自己,一個受過傷但依然站著的男人,一個被林愷雯愛著的男人。
本是平凡人,曾經輝煌過;若要再輝煌,重做平凡人。
每個人都會自卑,但很少人能真正把它克服並化為動力。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他輕聲說,拇指擦去她臉上的雨水和淚水。
林愷雯搖搖頭「在我這裏,你不需要強撐,不需要那麼堅強。」
接著嘴角微微上揚。「下次再玩失蹤,」她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活力,笑道「記得帶傘。我都濕透了。」
阮承豐忍不住笑了,胸口那股鬱結已久的悶氣似乎也隨之消散。他脫下自己濕透了的外套披在林愷雯肩上。
「回家?」他問。
林愷雯點點頭,站起身時順手把他也拉了起來。「回家。」她確認道,手指與他緊緊相扣。
雨漸漸小了,遠處雲層間透出一絲微光。阮承豐最後看了一眼海面,然後轉身與林愷雯並肩離開。手腕上的舊傷似乎隱隱作痛,但這次,也許疼痛不再讓他恐懼。
因為現在,他不再是獨自一人面對那些黑暗的記憶了。
真正的愛情,也許就是能在對方面前坦露最真實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