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賽當天,阮承豐站在更衣室裏,聽著外面觀眾的喧鬧聲。這是一場小型的拳館練習賽,觀眾不多,但他還是從門縫中看到了父親的身影,那個固執的中年男人坐在第三排,表情嚴肅如常。
「準備好了嗎?」林愷雯推門進來,她已經把頭髮紮成高馬尾,穿著一套運動服,看起來比參賽者本人還要精神抖擻。
阮承豐點點頭,喉嚨發緊收縮得說不出話。他正在纏護手繃帶,但手指不聽使喚,繃帶總是鬆脫。
「讓我來。」林愷雯接過繃帶,熟練地纏繞起來,「記住,這只是一次練習賽,別給自己太大壓力。」
「但⋯⋯」
「沒有但是。」林愷雯打斷他,用力拉緊繃帶,「你站在這裏就已經贏了。」
廣播裏傳來他的名字,阮承豐深吸一口氣。當他走向拳台時,左踝的舊傷突然傳來一陣刺痛。
聚光燈下,對手已經在等待,那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拳手,眼神中帶著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銳氣。阮承豐認得這種眼神,曾經的自己也是這樣,以為拳頭可以擊碎世界上所有的障礙。
裁判簡短說明規則後,比賽開始。
第一回合的鐘聲響起,阮承豐的腳在拳台上猛地蹬了一下,如離弦之箭般撲向台中央。他的刺拳像毒蛇吐信,在空氣中劃出銳利的軌跡。「啪!」第一記左直拳精準命中對手下巴,觀眾席爆發出驚嘆。
「漂亮!」林愷雯的聲音穿透嘈雜,阮承豐甚至能聽出她嗓音裏帶著驕傲的顫抖。餘光掃過,父親正襟危坐的身影映入眼簾,那個總是緊鎖眉頭的男人,此刻竟微微頷首。
對手踉蹌後退了兩步,阮承豐立即跟進。他的組合拳如暴雨傾瀉般落下,右勾拳擦過對手耳際,左擺拳擊中肋部。皮革撞擊肉體的悶響在拳台上回蕩,汗水隨著頭部擺動飛濺成細碎的光點。
「注意防守!」林愷雯的喊聲從角落傳來。阮承豐本能地後撤半步,恰巧避過對方突如其來的上勾拳。拳風掠過他的鼻尖,帶著護手霜的刺鼻氣味。這個閃避動作行雲流水,觀眾席上響起一片喝彩。
第二回合的鐘聲像一記悶雷。阮承豐感覺左踝的舊傷開始隱隱發熱,像是有一整塊燒焦的炭火在皮膚下燃燒。他調整站姿,將重心稍稍右移。對手的右眼已經明顯腫起,卻仍像頭受傷的野獸般步步緊逼。
但意外還是發生了。
意外發生在回合進行到1分23秒。
阮承豐正欲發動攻勢,左腳突然在汗濕的地面上打滑。時間仿佛被拉長成粘稠的糖漿,他看見對手瞳孔驟然收縮,看見裁判張大的嘴,看見觀眾席上阮承琳猛地站起時翻倒的飲料杯。
最可怕的是身體記憶。幻影中,他再次躺在擔架上,頭頂刺目的無影燈裏映出父親鐵青的臉。
「阮承豐!站起來!」
林愷雯的喊聲像利劍劈開層層迷霧。阮承豐發現自己單膝跪地,裁判的讀秒聲如同從水下傳來「...4、5、6…」
拳台的地板黏膩潮濕,混合著前人留下的血與汗。他抓住圍繩起身時,發現手套上的血跡不知是自己的還是對手的。
視線模糊了一瞬,恍惚看見十七歲的自己站在聚光燈下高舉金腰帶的樣子。
第三回合成了煎熬。汗水流進眼睛帶來灼痛,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火焰。對手的拳頭越來越重,像鐵錘砸在棉花上。阮承豐機械地格擋、閃避,卻像隔著玻璃戰鬥,所有的戰術思維都被打散成碎片。
1分45秒,致命的右勾拳來了。
阮承豐分明預判到了軌跡,身體卻慢了半拍。拳頭擊中下巴的瞬間,他聽見牙齒碰撞的脆響,嘗到喉間湧起的鐵銹味。聚光燈在視野裏炸成白茫茫一片,膝蓋接觸地面的震動讓他想起小時候跪在家中的地板上。
「...8、9、10!」
裁判的聲音忽遠忽近。阮承豐透過腫脹的眼瞼,看見對手被舉起的手臂,看見觀眾席上陸續離開的身影。但最清晰的是林愷雯,只見她雙手扒在圍繩上,指甲深深陷入紅色軟墊,嘴唇被自己咬得發白。
他閉起了雙眼。
當醫護人員扶他坐回角落時,阮承豐發現拳台對面,父親依然筆直地坐在原位。老人佝僂的背影在歡呼的人群中凝固成一座孤獨的雕像。
阮承豐坐在角落,汗水混合著血水從眉骨的一道小傷口流下。他不敢再看向觀眾席,不敢面對父親的目光,更不敢看林愷雯的眼睛。
更衣室裏,阮承豐獨自坐著,突然站了起來,打開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