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賽重新開始，梁道奇果然改變了節奏。他不再急於進攻，而是繞著拳台邊緣遊走，阮承豐保持中心位置，不給對方繞側的機會。

阮承豐經過一輪試探後，突然一個下潛進入攻擊範圍。雙拳連環擊出，但見梁道奇怒吼一聲，不及閃躲，猛地雙肩一聳，全身格格作響，竟以雙肩橫擋左右太陽穴。

突然，梁道奇一個假動作後迅速貼近，右直拳直取阮承豐面門。阮承豐側頭閃避，卻見梁道奇的右腳微妙地移動了半步。

左勾拳來了！

阮承豐本能地後仰，但梁道奇的左拳比他預想的更快、更刁鉆。拳頭劃過一道詭異的弧線，重重擊中他的下巴。

「轟！」

世界瞬間變黑。阮承豐感覺自己飛了起來，然後重重摔在拳台上。耳邊充斥著尖銳的蜂鳴聲，裁判的讀秒聲像是從另一個異世界傳來「...3、4、5…」

他試圖撐起身體，卻發現四肢不聽使喚。眼前閃過無數片段——六歲時第一次戴上拳擊手套的興奮；十七歲奪得全國冠軍時觀眾的歡呼；受傷後被擔架抬出賽場的恥辱；復健時父親沉默的陪伴；還有那個雨夜，林愷雯找到他時眼中的淚光。

「...6、7…」

阮承豐眼神迷離，迷迷糊糊中，他彷彿看到了觀眾席上的父母，看到了場邊的女友。

骨頭像全都碎了，他躺在地上，全身都乏力難支。

阮承豐的手指動了動。他愛拳擊嗎？不是為冠軍頭銜，不是為父親的期待，只是單純地愛這項運動本身？

如果甚麼都講求意義，人生不就沒有意義了嗎？有時候，純粹的熱愛便已經足夠。

記憶中浮現出小時候在老舊拳館訓練的畫面。汗水滴落在地板上的聲音，皮革手套擊打沙袋的悶響，還有那種全身心投入的純粹的快樂。

「...8…」

阮承豐猛地睜開眼睛，抓住圍繩，在數到「9」時掙紮著站了起來。觀眾席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梁道奇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顯然沒想到他遭受如此重擊還能站起來。

裁判檢查後允許比賽繼續。

這時，梁道奇立刻撲上來，想要終結比賽。

梁道奇拳勢如狂風暴雨，每一擊皆挾開碑裂石之威。阮承豐守得艱難，似怒濤中的一葉扁舟，耳畔只聞拳風呼嘯。

這時候第三回合結束的鐘聲響起，拯救了搖搖欲墜的阮承豐。他跌坐在凳子上，視線模糊。林愷雯和隊醫立刻圍上來檢查傷勢。

「右眼腫得厲害，下巴可能骨裂，」隊醫嚴肅地說，「我不建議繼續比賽。」

「承豐，不如棄賽吧。」林愷雯眼眶泛著淚光，平日高冷的排球女將此刻變得不知所措。

「不，」阮承豐吐掉護齒，聲音嘶啞得似一頭垂死的孤狼，「我能繼續。」

林愷雯捧住他的臉，滿眼關切問道「你確定嗎？」

阮承豐直視她的眼睛「就像你當年帶著肩傷打完比賽一樣。有些事值得拼上一切。」

「我不甘心，我不想再錯過。這是屬於我的舞台，我也想再拼命一次，即使粉身碎骨，也讓我再一次全力以赴踏上去吧！」

林愷雯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看著眼前的愛人，明白了他的心意，最終點點頭，不再阻攔。

「好。」她幫他重新戴上護齒。

藝術這種事，本就是要一個人獻出他自己全部生命的。無論甚麼事都一樣，你要求是完美，就得先對它有一種狂熱的愛好。

第四回合的鐘聲如同戰鼓一樣催促著兩位拳手。阮承豐站起身，感覺全身的疼痛都變成了某種奇異的力量。梁道奇看起來有些困惑，不明白為何這個手下敗將還能屹立不倒。

阮承豐低頭看了眼拳套，一行小字映入眼簾。

「把世界的聲音屏蔽，聆聽自己的內心」

他閉上雙眼，深吸一口氣。

比賽重新開始，阮承豐完全進入了狀態。

四周變得安靜，喧鬧的場館似被隔絕開來。

阮承豐喉中發出一聲低吼，似困獸絕境長嗥。周身疲憊與恐懼竟被這吼聲震散幾分！他腰肢猛地一擰，腳下步伐倏變，不再是被動退守，而是踏著一種奇異的節奏，如踏浪，又如御風。這步法，依稀是當年巔峰時的靈動，卻又多了幾分歷盡滄桑後的沉穩與……豁達。那種與海浪同步的節奏感。梁道奇的攻擊一次次落空，而阮承豐的反擊則越來越精準。

翩若驚鴻，婉若遊龍，他步伐變得輕快，像是蝴蝶在花叢中翩翩起舞。

「太神奇了！」解說員驚呼大叫，「阮承豐像是預知了梁道奇的每一個動作！」

梁道奇開始焦躁。他的攻擊變得更加兇猛，但也更加淩亂。阮承豐側身，滑步，右擺拳。他的動作行雲流水、如水銀瀉地。梁道奇的拳頭一次次擦著他的身體而過，卻再也碰不到他。

在阮承豐的視覺中，世界彷彿靜止了，他再也聽不到煩囂的聲音，只感受到內心的平靜。梁道奇的動作在他眼中就像放慢了一樣。

梁道奇一拳擊空，力道用老，身形微滯。只見他狂吼一聲，硬是把身體扭轉過來，青筋暴起，虯結的肌肉如炒豆般劈啪作響。他的右腳再次移動了半步，這正是左勾拳的前兆！

阮承豐看到梁道奇的左肩微微下沈，拳頭開始劃出那道致命的弧線。

沒有閃避，沒有退縮。

便是這一剎！

阮承豐眼中精光暴漲，蟄伏已久的力量自腳底生根，貫通脊柱，節節攀升，最終匯於右肩。他整個人似一張拉滿的強弓，拳頭便是那蓄勢待發的箭鏃！

沒有繁複的虛招，只是最簡單、最直接的一記右勾拳。

兩記重拳同時劃破長空——

拳鋒所過之處，空氣彷彿被擠壓、撕裂，發出低沉嗚咽。

拳勢如龍吟、如虎嘯。拳未到，拳風先至。

「砰！」

拳頭撞擊肉體的悶響回蕩在體育館內。

全場寂靜。

所有人都屏息看著這最終對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