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很喜歡拍東西。
不是什麼專業工作，也沒靠這個吃飯。大學沒錢時一支手機就能拍很久，上班後薪水穩定下來，才慢慢買了第一台相機跟幾顆鏡頭。

老婆以前很不能理解，尤其是第一次看到鏡頭價格的時候。
那天宅配剛送到，她原本以為我又買了什麼電腦零件，邊吃零食邊看我開箱，直到看到發票。
「這顆要三萬多？」
「嗯。」
她拿起盒子看了看裡面的鏡頭，又看了看我。「這麼小一顆？裡面是有黃金嗎？」
「沒有，是規格不一樣。」
我才剛準備講光圈跟焦段，她就把盒子直接塞回我懷裡。
「算了，我不想知道。」

結果後來被那顆鏡頭拍最多的人，也是她。

我們還沒畢業就在一起了。那時候我什麼都拍，第一次約會、吃飯、她在超商冰櫃前挑飲料也拍。
她買飲料很慢，明明十次有八次都拿無糖綠茶，還是能看很久。有次我在後面錄她，她從玻璃反光發現後回頭瞪我：「你有病喔？」
我沒關相機，她直接走過來用手貼住鏡頭。那支影片最後就停在她掌心覆上來的畫面，我到現在都沒刪。

第一次一起搭火車去外縣市也是一路拍。她被我從月台拍到車站外，終於受不了回頭看我：「你到底要拍多久？」
「難得出來啊。」
「我們上個月才出來過。」
「這次是坐火車。」
她站在門口盯了我幾秒：「你是不是有病？」

那段畫面很晃、防手震很差，偶爾還有手指擋到鏡頭邊緣，但我一直留著。
影片這種東西很奇怪，拍的當下沒什麼，過幾年再看，就會突然記起早就忘掉的細節——那天她背的包包、兩人分著吃的餐點，還有她走到一半嫌鞋子磨腳，坐在路邊貼OK繃的樣子。如果沒拍，我大概早就不記得了。

她一開始很常躲鏡頭，頭髮亂了不拍、沒化妝不拍、吃東西嘴巴鼓鼓的更不能拍。後來發現阻止我沒用，乾脆放棄。
再後來，她看到鏡頭不再躲了。有次出去吃飯我整晚沒拿手機，她吃到一半反而抬頭問：「你今天手機壞掉喔？」
不知不覺，我手機跟硬碟裡全是她。

結婚後也沒差多少。
週六早上，陽光從窗簾縫隙照進來。我醒得比她早一點，看著她縮在被子裡，順手去摸床頭的手機。
才剛拿起來，她眼睛都沒睜就先開口：「你敢拍我，我真的會生氣喔。」
「妳不是還在睡？」
「你每天早上醒來安靜超過十秒，就是在想拿手機拍什麼。」
我忍不住笑出來，還是按了一張只露出一撮頭髮的照片。她起床看到後罵我神經病，但也沒叫我刪。

我們週末過得很日常。中午去家附近吃早午餐，她坐在對面一手切蛋、一手滑手機，我順手拍了一張。
「好看嗎？」
「光線不太好。」
她叉子停了下來：「我是在問我。」
「……也還行。」
下一秒小腿就挨了一腳，我只好乖乖重拍。這次她坐直了些，還把衛生紙盒往旁邊推，拍完拿過去看了一眼：「這張可以。」
「妳不是說不在意？」
「我是不在意你拍，不代表你可以把我拍醜。」

下午回家，她躺在沙發上看劇，我把電腦搬到餐桌整理檔案。
我的硬碟有好幾顆，因為整理得很細——年份、月份、地點，照片與影片分開，手機與相機也分開。
她以前笑我龜毛，後來要找舊照片第一個還是來問我。「前年去花蓮吃那間很難吃餐廳的那次在哪？」
「2024，五月，花蓮。」
我一下子就找到，她嘴上不承認，其實很依賴我這套分類。

其中有兩顆硬碟最常用：一顆放一般生活，另一顆有加密。
加密的那顆存著只適合我們自己看的影片。

第一次拍是大學去宜蘭。那天下大雨，我們兩個學生沒預算，住在一間很普通的民宿。
影片點開，第一個畫面是灰濛濛的窗戶，接著傳來她的聲音：「你不是說不會一直下？」
鏡頭轉過去，她坐在床上套著我的外套，一發現我在拍，直接抓起枕頭砸過來，畫面啪一下黑掉，後面全是一陣笑聲。
客廳傳來她的聲音：「你在笑什麼？」
「宜蘭那次的影片。」
電視聲音安靜了一下，她大概也想起來了：「那間民宿超爛，棉被還有怪味。」
「妳那天明明睡超熟。」
「我是累到不想管。」

我沒跟她爭，繼續把影片往後拉。
那天晚上，是我們第一次真的把手機靠著水瓶架在桌上錄。沒什麼特別原因，就是想試試。
角度歪得要命，光也很差，如果現在用拍攝角度看大概會先判死刑，但我們以前很喜歡翻出來看——不為別的，只因為那是第一次。

後來漸漸成了習慣。住飯店會拍，在家也會拍。買了相機跟腳架後畫質變好，羞恥感也淡了，反正從頭到尾只有我們兩個人看。有時拍完丟進硬碟放著，幾個月後突然想起來再一起翻，跟旅行影片沒什麼兩樣，只是不能拿給朋友看而已。

我繼續往後翻。畢業那天她穿著學士服站在樹下，一直拿手搧風，抱怨學士袍根本不是給台灣夏天穿的。
有一段她走到鏡頭前問我，畢業後是不是還要一直拍。當時我說看妳還給不給拍，她對著鏡頭翻了個大白眼：「你都拍這麼久了才問。」

那時候我們還沒結婚，各自找工作、上班、下班、一起租房子搬家。
有些當時覺得很大的事，現在看只剩硬碟裡的一個資料夾。比如第一次搬家，影片裡整個客廳都是紙箱，她蹲在地上拆鍋子，抬頭叫我過去幫忙：「你不要再拍了，你搬相機是不是？」這段我們後來看過很多次，每次她都會重新罵我一遍。

再往後是我求婚。偏偏那一天，我這個平常什麼都要拍的人，竟然忘了按錄影。
她答應後第一句不是哭，而是問：「你有拍嗎？」
看到我當場愣住，她直接笑出來：「沒拍喔？活該。」最後只留下一張她自己拍的戒指照片。

婚禮的影片就多到整理很久。婚攝拍的、朋友拍的，還有我自己架相機亂錄的。全部塞進同一個資料夾，點開看時常常會覺得奇妙——原來我們真的留下了這麼多東西，幾乎每個階段都有。
只是以前從來沒想過，這些影片除了我們自己看之外，還能拿來做什麼。

晚上她洗完澡出來，身上穿著我早就穿不下的大學社團T恤，頭髮邊擦邊走過來靠在我椅背上。
「還沒弄完？」
「差不多了。」
螢幕停在去年某次旅行，她拉了旁邊的椅子坐下，跟我在螢幕前看了一會兒。
以前的影片就是這樣，隔一段時間再看，還是會想起一些當時沒特別記住的小事。她嫌我某個角度拍得不好，我說房間太小沒時間調設定，她回我：「那時候誰管你鏡頭有沒有調好。」
我笑了：「現在又會嫌。」
「因為現在看得到啊。」

她把進度條往後拉，看了一段又拉回來。
我本來沒特別注意，直到她突然開口：「欸，你有沒有覺得，我們拍得其實還不錯？」
「哪方面？」
「就影片啊。」
「現在才發現？」
「你少臭屁。」她盯著螢幕看了幾秒，手還放在滑鼠上，畫面剛好停在一個完全看不到臉的角度。

然後，她忽然問我：
「你有沒有想過，這些如果放到網路上……會不會真的有人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