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本以為老婆那句話只是隨口說說。

畢竟她平常什麼都敢講，想到什麼就丟一句出來，過幾分鐘自己都不一定還記得。

結果隔天晚上，我下班回家剛洗完澡，她就把手機遞到我面前。

「你看。」

我接過來，畫面上是一個匿名帳號。

頭像很普通，內容也完全沒露臉，幾支影片的預覽都刻意避開正面，只靠字幕讓人知道是一對情侶。

再往下滑，還真的有人留言，也有人在問更新。

我看了一會兒才抬頭。

「妳昨天就是看到這些？」

「前幾天就有看到了啊。」

她說得很自然，像是在跟我分享剛看到的短影片。

後來我才知道，她不是只看過一個。

這類帳號其實不少，有些寫情侶，有些直接標夫妻。

她原本只是好奇，後來看久了，才開始把那些影片跟我們以前拍的東西放在一起比較。

有些影片拍得很普通，光線不好、構圖也亂，甚至連手機都沒架穩。

她真正好奇的是——會有人願意花錢看我們嗎？

至於到底能靠這個賺到多少，她反而沒那麼在意。

我聽完倒沒有馬上拒絕，因為她講的邏輯其實沒錯。我們本來就有非常多影片，而且都不是為了誰特地拍的。

只是如果真的要放出去，事情就沒她想得那麼簡單。

我第一個想到的是身份——名字、臉、住的地方、公司、以前念哪間學校、去哪裡玩過，甚至只是窗外的一棟建築，都有可能變成線索。

她聽完沒有多緊張，只問了我一句：

「那不能剪掉嗎？」

我沒辦法直接回答可以，因為真的要做，得先看有多少東西能留下來。

於是那一週開始，我們晚上多了一件事。吃完飯、洗完澡，只要時間還早，我就會把電腦搬到餐桌，把以前的影片重新翻一遍。

以前翻這些影片，我在意的通常只是當時發生了什麼。

這次不一樣。

我開始注意那些以前根本不會放在心上的東西——背景裡有沒有學校名稱、店家招牌會不會太明顯、朋友有沒有入鏡、我們有沒有在畫面外喊彼此的名字、哪一段會拍到地址。

最早的大學時期素材其實最麻煩。

那時候我們什麼都不避，她會直接叫我名字，我也一樣；學校、社團、同學、系服，幾乎到處都是線索。

第一次去外縣市那支我原本覺得很適合，有車站、有旅行感，也看得出我們那時候就已經在一起。

結果點開不到五分鐘，就聽到她叫了我兩次名字，再往後還拍到一件印著校名的外套，只能放棄。

畢業典禮更誇張。

那種場合本來就到處都是資訊——學校、系所、同學、教授、背板，連她學士帽旁邊都有人貼著姓名標籤。

我看了半天，最後也只挑出幾秒能用的畫面。

她穿著學士服站在樹下，我把臉遮掉、背景裁掉，連聲音都拿掉，最後只剩她對著鏡頭揮手的幾秒。

反而是出社會之後比較好處理。

第一次搬家的影片裡，雖然整間客廳都是紙箱，但沒有名字，也沒有拍到地址。她蹲在地上拆鍋子，我站在旁邊拍，這段幾乎不用動。

後來換到比較大的租屋處，她拿著鑰匙對著鏡頭晃了一下。鑰匙上的吊牌印著社區名稱，我把那一小塊打上馬賽克就能留下來。

那幾天我才發現，原來影片裡最麻煩的不是臉，而是生活本身。

一個杯子、一件衣服、一張卡片、一塊招牌，對陌生人來說可能什麼都不是，落到認識我們的人眼裡，卻都有可能變成線索。

有些東西很好處理，名字、標誌、車牌，遮掉就行。

真正麻煩的是那些不能單獨遮掉的。

窗外的街景、陽台看出去的建築、住處附近固定會出現的店家，甚至某些太有辨識度的室內格局。

老婆一開始還嫌我想太多，後來看我一段一段抓出來，她也開始會自己注意。

到星期三晚上，我才真正把挑出來的片段排進前導。

我原本想得很簡單，找幾支普通生活影片拼在一起，讓人看得出我們是真的一對就好。

結果實際動手才發現，一兩支根本不夠。

真要讓人相信我們不是為了這個帳號才湊在一起，就得讓人看見我們真的一起走過一段時間。

所以我重新從最早的資料夾往後找。

大學時約會、第一次旅行、畢業、搬家、工作後的出遊、求婚後的戒指、婚禮，再到最近的新婚生活。

每個階段都不用多，有時候甚至只留兩三秒。

她站在超商冰櫃前選飲料。

走在車站前面回頭等我。

穿著學士服對鏡頭揮手。

蹲在紙箱堆裡拆鍋子。

拿著新家的鑰匙晃了兩下。

再往後，手上第一次多了戒指，婚禮那天也只留下一段穿著白紗的背影。

最後才接回現在。

我把這些一段一段排進時間軸。

老婆坐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說：

「這樣看起來，我們真的在一起很久了耶。」

我知道她在講什麼。

平常一支一支看，只覺得那是某一天留下來的影片。現在全部排在同一條時間軸上，才真的看得出我們一路走了多久。

學生時代、畢業、開始工作、一起住，到最後結婚。

就算畫面裡看不到臉，還是有很多東西沒變。

她有一條手鍊戴了很多年，我也有一支錶從大學戴到現在。身高差沒變，走路的樣子沒變，她看到鏡頭時偶爾會先伸手擋一下的習慣也沒變。

這些細節以前根本不會特別注意，現在反而成了最能證明我們一直是同一對人的東西。

星期四晚上，我開始處理剩下的細節。

有叫到名字的地方就剪掉或拿掉聲音，畫面裡有姓名、店名或其他能直接辨認的文字就遮掉。朋友和家人則盡量不放，真的避不開的片段就直接捨棄。

婚禮那段最麻煩。

背板上有名字，桌卡上也有，入口處還有整面照片牆。能遮的地方當然能遮，只是同一個畫面要處理的東西太多，看起來反而很彆扭。

最後我乾脆只挑幾個最乾淨的片段。

她穿著婚紗的背影、我站在旁邊幫她提裙擺、兩隻戴著婚戒的手，還有進宴會廳以前，我們站在門外牽著手的那幾秒。

她看完，只說這樣就夠了。

前導本來就不是要把我們的人生交代完整，只要讓人看得出來——我們不是為了這個帳號才臨時湊在一起。

星期五晚上，整支影片大致完成。

不到兩分鐘，沒有名字、沒有完整正臉，也沒有任何成人內容。如果不知道我們之後打算做什麼，光看這支，大概只會覺得是一對匿名夫妻在整理以前的生活紀錄。

最後一段我放在婚後。

畫面裡只有餐桌和兩杯飲料，我們兩隻手都在桌上，婚戒很清楚。

我在最後加了一行字。

「我們是剛結婚不久的一對夫妻。」

老婆看了幾秒。

「就這樣？」

「不然妳想寫什麼？」

她想了一下，最後搖頭。

「算了，這樣就好。」

那天晚上我沒有急著上傳。

重新看了兩次，隔天早上又看一次，下午再從頭檢查一遍。

名字、地點、背景，所有可能直接連到現實生活的東西，我能想到的都重新確認過。

確定沒問題之後，我們才開始註冊帳號。

名稱也是臨時湊的，跟我們兩個的名字、生日、以前用過的帳號都扯不上關係。

頭像則挑了一張失焦的床頭燈。

簡介很短。

「真實夫妻，匿名分享。」

其他什麼都沒寫。

真正要發布的時候，我反而比想像中安靜。

老婆坐在旁邊，抱著腿靠在椅子上。

前導已經上傳完成。

公開。

免費觀看。

畫面右下角只剩最後一個按鈕。

發布。

我盯著看了幾秒。

老婆也沒催。

最後還是把滑鼠移過去，按了下去。

頁面重新整理了一次。

那支不到兩分鐘的影片出現在帳號首頁。

一個縮圖。

零觀看。

零留言。

什麼反應都沒有。

只是從那一刻開始，它已經不只存在我們家的硬碟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