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不快點登入,你們這些看小說都不登入就離開的。
登入可以幫助你收藏跟紀錄愛書,大叔的心血要多來支持。
不然管理員會難過。
《《她不是那個濾鏡裡的愛麗絲》》第三部:浮世之鏡【第九章:跨年夜的交會與錯位】
2024年12月31日,清晨六點零三分。

台北的天空是尚未醒來的灰藍色,雨水織成細密的網,籠罩著這座城市。兩輛車,從不同的方向,駛向同一個地址。

第一輛,是林志遠的深灰色休旅車。車齡十二年,保養得宜,引擎聲低沉平穩。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不是因為緊張,而是習慣性的謹慎。車廂裡瀰漫著皮革清潔劑與咖啡的混合氣味——那是獨居中年男子試圖維持生活秩序的微弱宣示。

第二輛,是陳淑梅的思緒之車。她還躺在三重租屋處的床上,手機螢幕的光映在臉上。她在腦中預演今天的劇本:遲到二十分鐘(測試耐心)、上車後冷淡(保持行情)、途中睡著(避免無意義對話)。每個動作都經過計算,像棋手佈局。

六點四十分,林志遠的車停在公寓樓下。雨水打在擋風玻璃上,雨刷規律擺動,左,右,左。他看著儀表板上的時鐘,數字跳動:06:41,06:42,06:43……時間以一種近乎殘酷的客觀性流逝,不為任何人的等待停留。

七樓套房裡,陳淑梅按掉第四個鬧鐘。她坐起身,看著窗外雨景,輕聲罵了句髒話。不是因為遲到愧疚,是因為天氣毀了她的穿搭計畫——那套桃粉色運動服在雨天會顯得很狼狽。

這是他們的第一個錯位:

他視守時為尊重的基本。 她視等待為付出的開端。

*****

七點四十分,公寓大門推開。

陳淑梅走出來的那一刻,林志遠經歷了短暫的認知失調。大腦需要時間將眼前的女人,與手機裡那張精修側臉照對應起來。不是容貌的差距——他對外表本就不苛求——而是某種氣質的斷裂:照片裡的「愛麗絲」有種文青式的朦朧美感;眼前的陳淑梅,卻帶著一種尖銳的現實感,像一把未套鞘的刀。

她上車,抱怨,弄灑咖啡,將腳擱在置物箱上。一連串動作行雲流水,沒有絲毫遲疑或歉意。

林志遠沉默地擦拭咖啡漬。褐色液體滲入灰色椅墊,留下永久的印記。這個畫面成為某種隱喻:有些髒污,一旦滲透,就再也無法恢復原狀。

車子駛上高速公路。陳淑梅戴上耳機,沉浸在手機世界裡。她正在瀏覽購物網站,那件八千九百元的羽毛外套還在購物車裡。她在想:如果林志遠接下來表現良好,也許可以暗示他送這件外套當新年禮物。

她不知道的是,林志遠正從後照鏡觀察她。不是帶有慾望的凝視,而是一種近乎學術性的審視:她在看什麼?為什麼笑?手指滑動的節奏代表什麼情緒?

他想起大學時修過的行為心理學。教授說:「人類的絕大多數行為,都可以用兩個動機解釋:趨近愉悅,或遠離痛苦。」

陳淑梅現在是趨近什麼愉悅?手機螢幕上的什麼,讓她嘴角微微上揚?

而他自己,又在遠離什麼痛苦?

寂寞?或許。但更深層的,是一種存在性的荒蕪感——五十歲,離婚,無子女,職業即將走到盡點。他需要證明自己還活著,還有人需要,還能與世界產生連結。

於是他們相遇。

一個需要被需要。 一個需要被給予。

理論上應該互補。

但理論總是忽略人性的複雜度。

*****

車子在南部民宿停下時,陽光照亮海面,像灑下無數碎鑽。

陳淑梅興奮地衝向落地窗,臉幾乎貼在玻璃上。那一刻,她臉上閃過一種純粹的驚喜,像孩子看見糖果。那瞬間的真實,短暫得幾乎無法捕捉。

然後她轉身,遞出手機:「快,幫我拍。」

真實收起,表演開始。

林志遠成為她的專屬攝影師。他透過鏡頭看著她:擺姿勢,調整角度,追求「腿長」的視覺效果。這是他第一次如此仔細地觀察她——不是看她本人,是看她想要被看見的樣子。

「要從低角度拍,腿才會長!」

這句話讓他想起一個不相干的記憶:前妻有一次抱怨,說他拍照總是俯角,把她拍得很矮。「你從來不蹲下來,用我的角度看世界。」她說。

當時他不解:拍照就拍照,為什麼要看世界?

現在他有點懂了。角度不僅是構圖技巧,更是權力關係的隱喻。誰決定視角,誰就定義了真實。

他蹲下來,從低角度拍。

陳淑梅滿意地查看照片,開始修圖。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滑動:拉長腿,縮細腰,加深色彩。海變得更藍,她的笑容變得更燦爛。

林志遠看著這個過程,心中浮起一個奇怪的念頭:她在創造一個平行宇宙。在那個宇宙裡,她是二十五歲的網美,生活有質感,笑容永遠完美。

而真實的宇宙,是三十五歲的待業女子,住漏水套房,存款見底。

哪個宇宙更真實?

也許都不是。也許真實存在於兩個宇宙的夾縫中,在那個她貼著玻璃看海的瞬間,在那個她忘記表演的剎那。

*****

下午,海鮮餐廳。

陳淑梅點了一整桌菜,忙著拍照上傳。林志遠看著她用手抓龍蝦,蝦殼隨意丟在桌上,有些掉到地上。她喝酒時直接對瓶口灌,暢快地「哈」一聲。

隔壁桌的中年夫妻看了他們一眼。妻子輕聲對丈夫說:「年輕真好,可以這麼隨性。」

丈夫搖頭:「不是年輕,是沒教養。」

聲音不大,但林志遠聽到了。他感到臉頰發熱,不是為自己,是為某種集體性的難堪——彷彿陳淑梅的行為,反射出他作為伴侶的失敗。

但他不是她的伴侶。他們甚至不是朋友。

他們是兩個陌生人,因寂寞與算計而暫時同行的旅人。

結帳時,陳淑梅自然地拿起包包:「我去外面抽菸,你付錢。」

林志遠看著帳單:三千兩百元。他抽出信用卡,機器嗶一聲,交易完成。

櫃檯的年輕女店員輕聲說:「先生,您對女朋友真好。」

他想解釋,但沒有。解釋顯得多餘,也蒼白。

走出餐廳時,他看見陳淑梅靠在護欄邊抽菸。海風吹亂她的頭髮,她不耐煩地撥開,對著手機螢幕檢查妝容。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她不是在看他,也不是看海。她在看手機螢幕裡的自己——那個被修飾過的,完美的自己。

而那個自己,正在審視現實中的自己是否合格。

*****

夜晚,民宿房間。

陳淑梅築起「枕頭長城」。兩個枕頭並排,築起高高的屏障。她仔細調整位置,確認穩固,像工程師在建造防禦工事。

林志遠看著這道牆,想起柏林圍牆,想起南北韓非軍事區,想起所有將世界一分為二的界線。

這些界線都宣稱是為了保護。

但保護什麼?又隔離什麼?

「關燈。」她說。

「床頭燈就在妳旁邊。」他說。

「我知道啊,但我要你關的是門口那盞。」她轉身看他,「你是男生,走一下會怎樣?我穿著睡衣欸,走過去會冷。」

這句話成為關鍵轉折。

在此之前,林志遠還可以說服自己:她只是缺乏安全感,只是習慣防備,只是社會對單身女性的不公讓她不得不如此。

但這句話暴露了更深層的東西:一種將性別角色工具化的思維模式。「你是男生,所以你該去做。」

就像她認為「男生等女生天經地義」、「男生付錢理所當然」。

這不是安全感的問題。

這是價值觀的根本斷裂。

他起身關燈。房間陷入黑暗。

躺在床的右側,枕頭長城橫亙中間。他看不見她,她也看不見他。

黑暗中,他睜眼看著天花板。紋路在視網膜上幻化成K線圖,起伏,下跌,反彈無力。

這檔「關係股」,基本面早已爛透。

但他還在等。等什麼?

等一個奇蹟?等她自己醒悟?等時間改變一切?

投資的第一課:市場不會因你的期望而改變。市場就是市場,殘酷,客觀,不帶感情。

而關係,也許是另一種形式的市場。

供需,價值,交換,止損。

他閉上眼睛。

心中那個模糊的數字,開始清晰起來。

*****

清晨,日出。

林志遠獨自站在窗前,看太陽躍出海平線。光芒太強,他不得不瞇起眼。

陳淑梅還在睡,背對枕頭長城,蜷縮得像個胎兒。

他看著她睡著的背影,忽然感到一種深沉的悲憫——不是對她,是對所有在現代社會的夾縫中,試圖用錯誤方式尋找安全的人。

她築牆,以為牆能保護她。

但牆也囚禁她。

他築另一種牆:理性的牆,原則的牆,不讓情緒淹沒判斷的牆。

但這些牆,也隔離了柔軟的可能。

他們都在牆內,孤獨地面對著自己的恐懼與渴望。

太陽完全升起時,他做了決定。

不是憤怒的決定,不是報復的決定。

是一個投資客,在審視所有數據後,做出的理性決策:

基本面已爛透,管理層無誠意,財報美化嚴重,公司治理混亂。

該止損了。

唯一需要確認的,是最後一項數據:當底線被觸及時,她的反應。

而這項數據,很快就會到來。

退房時,陳淑梅看著帳單,滿意地說:「這間不錯,CP值滿高的。」

林志遠轉頭看她,問出那個問題:

「妳覺得CP值高,是因為分母是零嗎?」

她愣住,沒聽懂。

數學是客觀的。分子除以分母,得出比率。

但在人類關係中,分子和分母從未被明確定義。

他的分子是一萬多元現金與二十四小時耐心。 她的分子是時間與陪伴。

他的分母是……什麼?尊嚴?被尊重?情感連結? 她的分母是……零?因為她幾乎沒付出成本?

所以她的CP值無限大。 他的CP值無限低。

這就是他們的第二個錯位:

他們使用同一套語言(CP值、投資、付出),卻賦予完全不同的意義。

就像兩個人在玩同一局棋,但一個在玩圍棋,一個在玩象棋。

規則不同,目標不同,勝負標準不同。

但棋盤只有一個。

總要有人認輸離席。

而那個人,他決定,是他。

不是因為他輸了。

是因為他不想玩了。

車子駛離民宿時,他從後照鏡看了一眼那棟白色建築。

陽光下,它安靜矗立,像某個階段的紀念碑。

紀念什麼?

也許,紀念一場從未真正開始的對話。

也許,紀念兩個孤獨靈魂,在錯誤的時間,以錯誤的方式,短暫交會。

然後,錯過。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
章節問題回報:
翻譯有問題
章節內容不符
章節內容空白
章節內容殘缺
上下章節連動錯誤
小說很久沒更新了
章節顯示『本章節內容更新中』
其他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