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入使用能幫助您收藏更多喜歡的好書,
希望大家都能多多登入,管理員在此感激不盡啦!
《《她不是那個濾鏡裡的愛麗絲》》第二部:算計之帳【第八章:分母為零的CP值】
我在髮廊的洗手間裡哭了十分鐘。

十分鐘後,我站起來,看著鏡中的自己。眼睛紅腫,妝容全花,保鮮膜鬆脫,頭髮半燙不燙,像某種可笑的現代藝術。

但設計師還在等我。燙髮的錢我已經付了——三百元訂金,不能退。

我必須完成這場儀式。

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洗臉。冰冷的水刺痛皮膚,但也讓我清醒。

林志遠的話在腦中迴盪:

「這是一場錯誤的投資。而我,現在決定止損。」

投資。止損。

原來他是這樣看待我們的關係。像看一檔股票,一支基金,一項理財產品。

基本面不好,就賣出。虧損認賠,保住本金。

那我呢?我是那檔爛股票?還是那筆壞帳?

我擦乾臉,補妝。眼妝糊得太嚴重,只能卸掉重畫。

沒有帶卸妝用品,只能用洗手乳勉強清洗。皮膚被搓得發紅,像被狠狠打過一巴掌。

走出洗手間時,設計師和客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我。

「我們……繼續吧。」我說,聲音沙啞。

設計師點點頭,沒多問。這行看多了情緒崩潰的客人,知道什麼時候該閉嘴。

我坐回椅子裡,圍上圍裙。

鏡中的自己,勉強恢復人形,但眼神裡的狼狽藏不住。

設計師繼續燙髮的流程。上第二劑藥水,等待,沖水,吹乾。

我拿著手機,但沒在看。螢幕暗著,映出我模糊的臉。

腦中在計算,像某種強迫症:

房費四千八——他付了。
餐費至少五千——他付了。
油錢過路費——他付了。
咖啡廳一千五——他付了。
髮廊燙髮兩千八——我自己付的訂金三百,尾款兩千五還沒付。

總成本:對我而言,三百元訂金加時間。對他而言,至少一萬多。

我的收益:免費旅行,免費食宿,免費接送。

他的收益:什麼都沒有。除了我的「陪伴」,和一堆垃圾。

從數學上看,我大獲全勝。

但為什麼我感覺像輸家?

因為他先喊停?因為他沒被我完全掌控?因為他居然敢把我歸類為「錯誤投資」?

還是因為……他看穿了我?

看穿我的偽裝,看穿我的算計,看穿我藏在甜美笑容下的防備與貪婪。

「好了喔,我們來沖水。」設計師說。

我躺到沖水台,溫熱的水流過頭皮。閉上眼睛,想起林志遠最後的眼神。

那眼神裡沒有憤怒,沒有恨,甚至沒有失望。

只有一種徹底的平靜。像做完一筆交易,關掉電腦,結束一天工作。

我在他眼中,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是一筆帳。一筆虧損的帳。

而現在,這筆帳被註銷了。

沖完水,吹乾,造型。鏡中的我,頭髮變成浪漫的大捲,染過的髮色在燈光下閃著金銅光澤。

很美。應該要很美。

但我看著鏡中的自己,只覺得陌生。

那個精心修飾的外殼,突然變得脆弱,像一層隨時會剝落的油漆。

「很好看耶!」設計師滿意地說,「拍照一定很上相。」

我勉強笑了笑。「謝謝。」

付錢時,我拿出信用卡。兩千五百元,刷下去的時候心在滴血。

這筆錢本來不該我付的。本來應該是他付的——如果我沒搞砸的話。

走出髮廊,已是傍晚五點半。跨年夜的街道熱鬧起來,行人臉上帶著節慶的喜悅。情侶牽手,朋友笑鬧,家庭出遊。

我一個人站在路邊,提著名牌仿品包包,頂著剛燙好的頭髮,妝容精緻,衣服鮮豔。

看起來應該很光鮮。

但心裡一片荒涼。

叫計程車嗎?他說車資他出。但我不想叫他出。不想再欠他任何一點。

我打開手機,叫了Uber。車資預估四百二。

等車的時候,我打開交友軟體。

林志遠的頭像還在列表裡。最後一句話是我傳的「你去死!」。

我點開他的檔案,想傳些什麼。罵他?道歉?挽回?

但手指懸在螢幕上,打不出一個字。

罵他,顯得我輸不起。 道歉,我不覺得我有錯。 挽回……他已經說得很清楚:止損。關係終止。

我退出對話,回到列表。

還有其他六個對話進行中。

編號1工程師,昨天已讀不回,今天傳了張晚餐照片:「跟客戶吃飯,這間牛排不錯吧?」

我回:「看起來好好吃!下次帶我去~」

編號2小企業主,又傳了餐廳照:「這間日料妳喜歡嗎?」

我回:「超愛日料的!你什麼時候要帶我去?」

編號3公務員,問:「跨年夜有安排嗎?」

我回:「一個人孤單中~」

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打字,表情符號,語氣詞,營造出俏皮、可愛、需要被照顧的形象。

這是我的生存技能。像呼吸一樣自然。

但今天,這些字打起來特別費力。

像在演一場已經演了千百遍,但突然忘記台詞的戲。

Uber來了。我上車,報了民宿地址。

司機是個中年大叔,從後照鏡看我。

「一個人跨年啊?」他問。

「嗯。」

「怎麼不找朋友?」

「朋友都有約了。」我撒謊。

其實我沒有朋友。真正的朋友。那些「姐妹」只是酒肉朋友,吃飯唱歌時在一起,有困難時一個都找不到。

司機沒再問,打開收音機。跨年特別節目,主持人在倒數離新年還有幾小時。

車子駛過市區,街道上燈火輝煌,商家掛著「Happy New Year」的裝飾。情侶在路邊擁吻,年輕人拿著氣球和彩帶。

熱鬧是他們的。

我什麼都沒有。

不,我有。我有剛燙好的頭髮,有身上的名牌仿品,有手機裡幾百張修過的照片,有交友軟體上七個正在進行的對話。

但這些,突然變得好輕。輕得像灰塵,一吹就散。

回到民宿,老闆娘看到我一個人回來,眼神微妙。

「林先生呢?」她問。

「他……先回去了。」我說。

「喔。」她點點頭,沒多問。「房間可以住到明天中午十二點退房。」

「謝謝。」

我上樓,打開房間門。

房間已經被打掃過,床鋪整理得整整齊齊,枕頭長城不見了。落地窗外,海正在吞沒最後一點夕陽,天空從橙紅轉為深紫。

我放下包包,走到窗前。

昨天,林志遠站在這裡看日出。

今天,我一個人在這裡看日落。

昨天,我忙著拍照、修圖、上傳,營造幸福的假象。

今天,我連拿起手機的力氣都沒有。

我走到床邊,坐下。床墊柔軟,但我感覺像坐在石頭上。

打開手機,看今天拍的限動。

懸崖咖啡廳的照片,九十七個讚,十五則留言。

「好美的地方!」 「愛麗絲好會拍!」 「跟誰去啊?男朋友嗎?」

我看著那些留言,突然覺得無比虛假。

照片裡那個笑容燦爛的女人,是誰?

不是我。是一個我創造出來的角色。一個叫「愛麗絲」的角色,二十五歲,自由業,生活有質感,笑容永遠完美。

但真實的陳淑梅,三十五歲,待業中,住漏水套房,存款見底,剛被一個五十歲大叔「止損」掉。

我關掉手機,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有細微的裂紋,像地圖上的河流。

我想起林志遠說的話:

「妳覺得CP值高,是因為分母是零嗎?」

當時我不懂。

現在我懂了。

CP值,成本效益比。成本除以效益。

我的成本:時間,笑容,陪伴。

我的效益:免費旅行,免費食宿,免費接送。

但林志遠的成本:一萬多元現金,時間,耐心。

林志遠的效益: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防他如賊的女人,和一堆垃圾。

所以對他而言,分母(效益)接近零,CP值無限低。

對我而言,分母(成本)接近零,CP值無限高。

這就是我們的差距。

我們從未站在同一個天平上對話。

我以為我在玩一場遊戲,規則對我有利。

但他直接掀了桌子,說:「遊戲結束。」

而且他說,這不是遊戲。

是投資。

而我是那檔爛股票。

眼淚又流下來。無聲的,安靜的。

我不為他哭。我為自己哭。

為這十年來,我把自己活成一個計算CP值的機器。

計算每段關係的成本效益,計算每個男人的利用價值,計算每次約會的投資報酬率。

我以為這樣最安全,最不會受傷。

但現在我才發現:當你把人當成數字,你自己也會變成數字。

而數字,沒有溫度,沒有感情,沒有尊嚴。

只會被加減乘除,然後被歸檔,或被刪除。

就像林志遠刪除我一樣。

乾淨俐落,沒有留戀。

窗外完全暗下來。海的聲音傳來,規律如心跳。

遠處城市開始放煙火,一朵朵在夜空中綻放,燦爛,短暫。

跨年倒數要開始了。

我拿起手機,打開前置鏡頭。

鏡頭裡的我,頭髮美麗,妝容完整,背景是海景窗。

應該要拍照。應該要上傳。應該要說「一個人的跨年也很浪漫」。

但我按不下快門。

因為鏡頭裡那個人,我不認識。

我關掉手機,走到窗前。

煙火還在放,把夜空染成流動的色彩。

美得虛假,像修圖過的照片。

真實的夜晚,其實很黑。真實的海,其實很冷。真實的我,其實很孤獨。

但至少,這一刻,我不再偽裝。

我站在這裡,三十五歲的陳淑梅,待業中,住漏水套房,存款見底,剛被止損。

這就是我。

不完美,不年輕,不可愛。

但真實。

煙火秀達到高潮,滿天星雨墜落。

然後,夜空重歸黑暗。

星星出來了。那些真正的星星,微弱但恆久,存在了億萬年。

它們不計算CP值,不修圖,不偽裝。

只是存在。

我看著星星,忽然想起小時候。

那時我家在鄉下,晚上常常能看到銀河。爸爸會抱著我,指著天空說:「那是北斗七星,那是獵戶座。」

那時的我,不知道什麼是CP值,不知道什麼是修圖,不知道什麼是名牌包。

只知道星星很漂亮,爸爸的懷抱很溫暖。

是什麼時候,我把自己弄丟了?

是什麼時候,我開始用濾鏡看世界,用計算器量感情?

手機震動。是編號1工程師。

「跨年快樂!明年一起吃飯?」

我看著那行字,手指懸在螢幕上。

以前的我,會立刻回:「好呀!約什麼時候?」

但現在,我打不出那些字。

我關掉對話,回到主頁。

看著那個交友軟體的圖標,粉紅色愛心,看起來很浪漫。

但我知道,裡面沒有愛,只有計算。

我長按圖標,跳出「刪除應用程式」的選項。

指尖輕觸。

「確定要刪除『緣來』嗎?所有資料將會清除。」

確定。

圖標晃動,然後消失。

像某個東西,從生命裡被刪除了。

我放下手機,走回床邊。

躺下,關燈。

房間陷入黑暗,只有窗外星光和海聲。

很安靜。

但這安靜,不像昨天的壓抑。

像一種……空白。

可以重新開始的空白。

我閉上眼睛。

腦中不再計算CP值,不再想明天要約哪個男人,不再想怎麼拍出完美的照片。

只想著:明天醒來,我要做什麼?

也許,去找個真正的工作。不是網拍模特兒,不是待業。一個穩定的,有薪水的工作。

也許,去上課,學個技能。我喜歡化妝,也許可以學專業彩妝。

也許,搬出那間漏水套房。找個小一點,但乾淨的住處。

也許……先從不打擾別人開始。

從不把別人的付出,視為理所當然開始。

從不築枕頭長城,把所有人都擋在外面開始。

這些「也許」,很微小,很平凡。

但至少,真實。

窗外傳來遠方的歡呼聲:「五!四!三!二!一!新年快樂!」

2025年了。

我躺在黑暗裡,對自己說:

「新年快樂,陳淑梅。」

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房間裡,清晰可聞。

這是我十年來,第一次,在跨年夜,沒有拍照,沒有上傳,沒有計算。

只是一個人,安靜地,迎接新年。

而這感覺,比所有修過的照片,所有收過的禮物,所有計算過的CP值,

都更真實。

更溫暖。

像小時候,爸爸的懷抱。

像星星,微弱但恆久。

像海,潮起潮落,但一直都在。

我睡著了。

沒有夢。

只是深深的,安穩的,睡眠。

在2025年的第一個夜晚。

在分母終於不為零的真實裡。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
章節問題回報:
翻譯有問題
章節內容不符
章節內容空白
章節內容殘缺
上下章節連動錯誤
小說很久沒更新了
章節顯示『本章節內容更新中』
其他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