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髮廊的洗手間裡哭了十分鐘。
十分鐘後,我站起來,看著鏡中的自己。眼睛紅腫,妝容全花,保鮮膜鬆脫,頭髮半燙不燙,像某種可笑的現代藝術。
但設計師還在等我。燙髮的錢我已經付了——三百元訂金,不能退。
我必須完成這場儀式。
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洗臉。冰冷的水刺痛皮膚,但也讓我清醒。
林志遠的話在腦中迴盪:
「這是一場錯誤的投資。而我,現在決定止損。」
投資。止損。
原來他是這樣看待我們的關係。像看一檔股票,一支基金,一項理財產品。
基本面不好,就賣出。虧損認賠,保住本金。
那我呢?我是那檔爛股票?還是那筆壞帳?
我擦乾臉,補妝。眼妝糊得太嚴重,只能卸掉重畫。
沒有帶卸妝用品,只能用洗手乳勉強清洗。皮膚被搓得發紅,像被狠狠打過一巴掌。
走出洗手間時,設計師和客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我。
「我們……繼續吧。」我說,聲音沙啞。
設計師點點頭,沒多問。這行看多了情緒崩潰的客人,知道什麼時候該閉嘴。
我坐回椅子裡,圍上圍裙。
鏡中的自己,勉強恢復人形,但眼神裡的狼狽藏不住。
設計師繼續燙髮的流程。上第二劑藥水,等待,沖水,吹乾。
我拿著手機,但沒在看。螢幕暗著,映出我模糊的臉。
腦中在計算,像某種強迫症:
房費四千八——他付了。
餐費至少五千——他付了。
油錢過路費——他付了。
咖啡廳一千五——他付了。
髮廊燙髮兩千八——我自己付的訂金三百,尾款兩千五還沒付。
總成本:對我而言,三百元訂金加時間。對他而言,至少一萬多。
我的收益:免費旅行,免費食宿,免費接送。
他的收益:什麼都沒有。除了我的「陪伴」,和一堆垃圾。
從數學上看,我大獲全勝。
但為什麼我感覺像輸家?
因為他先喊停?因為他沒被我完全掌控?因為他居然敢把我歸類為「錯誤投資」?
還是因為……他看穿了我?
看穿我的偽裝,看穿我的算計,看穿我藏在甜美笑容下的防備與貪婪。
「好了喔,我們來沖水。」設計師說。
我躺到沖水台,溫熱的水流過頭皮。閉上眼睛,想起林志遠最後的眼神。
那眼神裡沒有憤怒,沒有恨,甚至沒有失望。
只有一種徹底的平靜。像做完一筆交易,關掉電腦,結束一天工作。
我在他眼中,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是一筆帳。一筆虧損的帳。
而現在,這筆帳被註銷了。
沖完水,吹乾,造型。鏡中的我,頭髮變成浪漫的大捲,染過的髮色在燈光下閃著金銅光澤。
很美。應該要很美。
但我看著鏡中的自己,只覺得陌生。
那個精心修飾的外殼,突然變得脆弱,像一層隨時會剝落的油漆。
「很好看耶!」設計師滿意地說,「拍照一定很上相。」
我勉強笑了笑。「謝謝。」
付錢時,我拿出信用卡。兩千五百元,刷下去的時候心在滴血。
這筆錢本來不該我付的。本來應該是他付的——如果我沒搞砸的話。
走出髮廊,已是傍晚五點半。跨年夜的街道熱鬧起來,行人臉上帶著節慶的喜悅。情侶牽手,朋友笑鬧,家庭出遊。
我一個人站在路邊,提著名牌仿品包包,頂著剛燙好的頭髮,妝容精緻,衣服鮮豔。
看起來應該很光鮮。
但心裡一片荒涼。
叫計程車嗎?他說車資他出。但我不想叫他出。不想再欠他任何一點。
我打開手機,叫了Uber。車資預估四百二。
等車的時候,我打開交友軟體。
林志遠的頭像還在列表裡。最後一句話是我傳的「你去死!」。
我點開他的檔案,想傳些什麼。罵他?道歉?挽回?
但手指懸在螢幕上,打不出一個字。
罵他,顯得我輸不起。 道歉,我不覺得我有錯。 挽回……他已經說得很清楚:止損。關係終止。
我退出對話,回到列表。
還有其他六個對話進行中。
編號1工程師,昨天已讀不回,今天傳了張晚餐照片:「跟客戶吃飯,這間牛排不錯吧?」
我回:「看起來好好吃!下次帶我去~」
編號2小企業主,又傳了餐廳照:「這間日料妳喜歡嗎?」
我回:「超愛日料的!你什麼時候要帶我去?」
編號3公務員,問:「跨年夜有安排嗎?」
我回:「一個人孤單中~」
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打字,表情符號,語氣詞,營造出俏皮、可愛、需要被照顧的形象。
這是我的生存技能。像呼吸一樣自然。
但今天,這些字打起來特別費力。
像在演一場已經演了千百遍,但突然忘記台詞的戲。
Uber來了。我上車,報了民宿地址。
司機是個中年大叔,從後照鏡看我。
「一個人跨年啊?」他問。
「嗯。」
「怎麼不找朋友?」
「朋友都有約了。」我撒謊。
其實我沒有朋友。真正的朋友。那些「姐妹」只是酒肉朋友,吃飯唱歌時在一起,有困難時一個都找不到。
司機沒再問,打開收音機。跨年特別節目,主持人在倒數離新年還有幾小時。
車子駛過市區,街道上燈火輝煌,商家掛著「Happy New Year」的裝飾。情侶在路邊擁吻,年輕人拿著氣球和彩帶。
熱鬧是他們的。
我什麼都沒有。
不,我有。我有剛燙好的頭髮,有身上的名牌仿品,有手機裡幾百張修過的照片,有交友軟體上七個正在進行的對話。
但這些,突然變得好輕。輕得像灰塵,一吹就散。
回到民宿,老闆娘看到我一個人回來,眼神微妙。
「林先生呢?」她問。
「他……先回去了。」我說。
「喔。」她點點頭,沒多問。「房間可以住到明天中午十二點退房。」
「謝謝。」
我上樓,打開房間門。
房間已經被打掃過,床鋪整理得整整齊齊,枕頭長城不見了。落地窗外,海正在吞沒最後一點夕陽,天空從橙紅轉為深紫。
我放下包包,走到窗前。
昨天,林志遠站在這裡看日出。
今天,我一個人在這裡看日落。
昨天,我忙著拍照、修圖、上傳,營造幸福的假象。
今天,我連拿起手機的力氣都沒有。
我走到床邊,坐下。床墊柔軟,但我感覺像坐在石頭上。
打開手機,看今天拍的限動。
懸崖咖啡廳的照片,九十七個讚,十五則留言。
「好美的地方!」 「愛麗絲好會拍!」 「跟誰去啊?男朋友嗎?」
我看著那些留言,突然覺得無比虛假。
照片裡那個笑容燦爛的女人,是誰?
不是我。是一個我創造出來的角色。一個叫「愛麗絲」的角色,二十五歲,自由業,生活有質感,笑容永遠完美。
但真實的陳淑梅,三十五歲,待業中,住漏水套房,存款見底,剛被一個五十歲大叔「止損」掉。
我關掉手機,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有細微的裂紋,像地圖上的河流。
我想起林志遠說的話:
「妳覺得CP值高,是因為分母是零嗎?」
當時我不懂。
現在我懂了。
CP值,成本效益比。成本除以效益。
我的成本:時間,笑容,陪伴。
我的效益:免費旅行,免費食宿,免費接送。
但林志遠的成本:一萬多元現金,時間,耐心。
林志遠的效益: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防他如賊的女人,和一堆垃圾。
所以對他而言,分母(效益)接近零,CP值無限低。
對我而言,分母(成本)接近零,CP值無限高。
這就是我們的差距。
我們從未站在同一個天平上對話。
我以為我在玩一場遊戲,規則對我有利。
但他直接掀了桌子,說:「遊戲結束。」
而且他說,這不是遊戲。
是投資。
而我是那檔爛股票。
眼淚又流下來。無聲的,安靜的。
我不為他哭。我為自己哭。
為這十年來,我把自己活成一個計算CP值的機器。
計算每段關係的成本效益,計算每個男人的利用價值,計算每次約會的投資報酬率。
我以為這樣最安全,最不會受傷。
但現在我才發現:當你把人當成數字,你自己也會變成數字。
而數字,沒有溫度,沒有感情,沒有尊嚴。
只會被加減乘除,然後被歸檔,或被刪除。
就像林志遠刪除我一樣。
乾淨俐落,沒有留戀。
窗外完全暗下來。海的聲音傳來,規律如心跳。
遠處城市開始放煙火,一朵朵在夜空中綻放,燦爛,短暫。
跨年倒數要開始了。
我拿起手機,打開前置鏡頭。
鏡頭裡的我,頭髮美麗,妝容完整,背景是海景窗。
應該要拍照。應該要上傳。應該要說「一個人的跨年也很浪漫」。
但我按不下快門。
因為鏡頭裡那個人,我不認識。
我關掉手機,走到窗前。
煙火還在放,把夜空染成流動的色彩。
美得虛假,像修圖過的照片。
真實的夜晚,其實很黑。真實的海,其實很冷。真實的我,其實很孤獨。
但至少,這一刻,我不再偽裝。
我站在這裡,三十五歲的陳淑梅,待業中,住漏水套房,存款見底,剛被止損。
這就是我。
不完美,不年輕,不可愛。
但真實。
煙火秀達到高潮,滿天星雨墜落。
然後,夜空重歸黑暗。
星星出來了。那些真正的星星,微弱但恆久,存在了億萬年。
它們不計算CP值,不修圖,不偽裝。
只是存在。
我看著星星,忽然想起小時候。
那時我家在鄉下,晚上常常能看到銀河。爸爸會抱著我,指著天空說:「那是北斗七星,那是獵戶座。」
那時的我,不知道什麼是CP值,不知道什麼是修圖,不知道什麼是名牌包。
只知道星星很漂亮,爸爸的懷抱很溫暖。
是什麼時候,我把自己弄丟了?
是什麼時候,我開始用濾鏡看世界,用計算器量感情?
手機震動。是編號1工程師。
「跨年快樂!明年一起吃飯?」
我看著那行字,手指懸在螢幕上。
以前的我,會立刻回:「好呀!約什麼時候?」
但現在,我打不出那些字。
我關掉對話,回到主頁。
看著那個交友軟體的圖標,粉紅色愛心,看起來很浪漫。
但我知道,裡面沒有愛,只有計算。
我長按圖標,跳出「刪除應用程式」的選項。
指尖輕觸。
「確定要刪除『緣來』嗎?所有資料將會清除。」
確定。
圖標晃動,然後消失。
像某個東西,從生命裡被刪除了。
我放下手機,走回床邊。
躺下,關燈。
房間陷入黑暗,只有窗外星光和海聲。
很安靜。
但這安靜,不像昨天的壓抑。
像一種……空白。
可以重新開始的空白。
我閉上眼睛。
腦中不再計算CP值,不再想明天要約哪個男人,不再想怎麼拍出完美的照片。
只想著:明天醒來,我要做什麼?
也許,去找個真正的工作。不是網拍模特兒,不是待業。一個穩定的,有薪水的工作。
也許,去上課,學個技能。我喜歡化妝,也許可以學專業彩妝。
也許,搬出那間漏水套房。找個小一點,但乾淨的住處。
也許……先從不打擾別人開始。
從不把別人的付出,視為理所當然開始。
從不築枕頭長城,把所有人都擋在外面開始。
這些「也許」,很微小,很平凡。
但至少,真實。
窗外傳來遠方的歡呼聲:「五!四!三!二!一!新年快樂!」
2025年了。
我躺在黑暗裡,對自己說:
「新年快樂,陳淑梅。」
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房間裡,清晰可聞。
這是我十年來,第一次,在跨年夜,沒有拍照,沒有上傳,沒有計算。
只是一個人,安靜地,迎接新年。
而這感覺,比所有修過的照片,所有收過的禮物,所有計算過的CP值,
都更真實。
更溫暖。
像小時候,爸爸的懷抱。
像星星,微弱但恆久。
像海,潮起潮落,但一直都在。
我睡著了。
沒有夢。
只是深深的,安穩的,睡眠。
在2025年的第一個夜晚。
在分母終於不為零的真實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