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離開民宿,沿著濱海公路向南行駛。
上午十點的陽光已相當熾烈,將柏油路面烤出一層晃動的熱氣,遠看像淺淺的水窪。海在右側,藍得毫無雜質,浪花舔舐礁岩的節奏恆定如心跳。
愛麗絲正在副駕駛座上塗指甲油。
她買了一瓶螢光橘色的指甲油,在車內這封閉空間裡,揮發性溶劑的化學氣味濃烈得刺鼻。我按下車窗,海風灌入,稀釋了些許氣味。
「欸,窗戶關起來啦,風會把我的指甲油吹乾不均勻。」她抱怨,正小心翼翼地塗抹小指。
「溶劑對身體不好,通風比較好。」我沒關窗。
她瞪我一眼,但沒再堅持。塗完雙手十指,她將手指攤開,對著陽光欣賞。「好看吧?今年最流行的顏色。」
我瞥了一眼。那螢光橘在陽光下刺眼得像警告標誌。「很顯眼。」
「當然要顯眼啊,不然誰會注意到你?」她理所當然地說,然後開始翻找包包。
「對了,下一站去哪?我朋友說這附近有間網美咖啡廳,懸崖上的玻璃屋,拍照超美。我們去那裡。」
「導航地址給我。」
她報了一串地址,我輸入車機。路線顯示:車程約四十分鐘,會經過一段山路。
車子轉入山道。路變窄,兩旁是茂密的相思樹林,陽光被枝葉篩成碎金,灑在路面斑駁晃動。空氣清新起來,帶著植物的青草味。
這本該是愜意的駕駛時光——若副駕駛座是對的人。
但現實是,愛麗絲正對著手機前置鏡頭,練習各種角度的自拍表情。她嘟嘴、眨眼、側臉微抬,螢幕上的臉被美顏軟體即時修飾,光滑無瑕。
「你覺得我適合走甜美風還是酷帥風?」她突然問。
「什麼?」
「人設啊!現在都要有人設,社群經營才會成功。」她認真解釋。「甜美風容易吸引男生,但酷帥風會讓女生覺得你很獨立。我正在猶豫。」
我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彎道。「做自己不好嗎?」
「做自己?」她像是聽到什麼荒謬笑話,咯咯笑起來。「做自己誰要看啊?你看那些網紅,哪個不是精心設計的人設?真實的自己很無聊的好不好。」
真實的自己很無聊。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輕輕刺進某處柔軟的地方。我想起前妻曾說:「志遠,你太認真了,連放鬆都要規劃時間表。但有時候,你的認真讓人覺得很安心。」
安心。不是有趣,不是刺激,是安心。
而安心在這個追求CP值與人設的時代,似乎是最不值錢的特質。
「到了。」我說。
車子停在一處懸崖邊的停車場。眼前是一棟玻璃帷幕建築,整面牆面向海洋,在陽光下反射刺目光芒。咖啡廳名為「崖光」,確實如她所說,是網美打卡熱點:戶外座位區擺放著藤編吊椅、仙人掌造景、還有一面彩繪成翅膀的牆,供人拍照。
愛麗絲眼睛發亮。「就是這裡!快,幫我拍照!」
接下來的九十分鐘,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影像生產流程。
我成了她的專屬攝影師。她指導我每個角度、光線、構圖:「要從低角度拍,腿才會長!」「逆光要開閃光燈補光!」「背景要帶到玻璃屋,但不要拍到其他客人!」
我拍了至少兩百張照片。她每拍完一組,就衝回座位修圖:拉腿、瘦臉、調色、加濾鏡。然後上傳社群,配上文字:「與懂我的人,在崖邊看海。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懂我的人。她第三次用這個詞。
但我想,她所謂的「懂」,可能只是「配合」的同義詞。
咖啡廳的價格昂貴得令人咋舌:一杯拿鐵二百八十元,一塊起司蛋糕三百二十元。愛麗絲點了滿桌:兩杯飲料、三份甜點、一盤水果拼盤。結帳時,她自然地拿起包包。「我去外面抽菸。」
帳單金額:一千五百六十元。
我再次抽出信用卡。櫃檯的年輕女店員接過卡片時,輕聲說:「先生,您對女朋友真好。」
我頓了頓,想解釋「她不是我女朋友」,但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解釋顯得多餘,也蒼白。
「謝謝。」我最後只說。
走出咖啡廳,愛麗絲正靠在護欄邊抽菸。海風吹亂她的頭髮,她不耐煩地撥開,對著手機螢幕檢查妝容。
「拍完了,可以走了嗎?」我問。
「嗯。」她將菸蒂隨手丟在地上,用鞋尖碾熄。「下一站,我要去髮廊。」
「髮廊?」
「對啊,跨年夜欸,我要弄頭髮。我預約了一間很厲害的髮廊,設計師是從台北下來的,很難約。」她看了看時間。「預約兩點,現在過去剛好。」
我看了眼導航:髮廊在市區,車程約三十分鐘。抵達時間下午一點四十五分。
「弄頭髮要多久?」我問。
「三四個小時吧。」她輕描淡寫。「你可以去附近逛逛,或是在車上等我。」
三四個小時。跨年夜的下午,我將獨自在陌生城市的街頭,或悶在車裡,等待她完成一場美容儀式。
但我沒反對。某種程度上,我甚至期待這段獨處時間。
「好。」我說。
車子駛離懸崖,重回沿海公路。愛麗絲似乎心情不錯,難得主動開啟話題。
「你以前交過女朋友嗎?」她問。
「結過婚,離了。」
「喔。」她點頭,像是意料之中。「為什麼離?」
「個性不合。」
「個性不合只是藉口啦。」她一副專家的口吻。「一定是錢的問題。女人要的是安全感,男人給不起,當然會跑。」
我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緊。「安全感不一定是錢。」
「那還有什麼?」她嗤笑。「愛嗎?拜託,愛會消失的好不好。只有錢不會背叛你。」
我沉默。海在右側延伸,無邊無際的藍。這片藍看久了,會讓人產生某種錯覺:彷彿所有煩惱都能被這浩瀚稀釋、吞沒。
但錯覺終歸是錯覺。
「你為什麼用交友軟體?」我反問。
「找對象啊。」她理所當然。「不然呢?」
「找什麼樣的對象?」
「嗯……要有經濟基礎,不能太小氣,要聽我的話,長相不能太差,最好有車有房。」她如數家珍,像在背誦採購清單。「不過最重要的是要捨得花錢。捨得為我花錢,才是真的愛我。」
「那妳為對方做什麼?」我問。
她愣住,彷彿從沒想過這個問題。「我……我陪他啊!我給他愛情,給他陪伴,這還不夠嗎?現在女生肯花時間陪男生,已經很好了欸。」
「所以愛情是交易。」我平靜地說。「妳付出時間,對方付出金錢。」
「不然呢?」她理直氣壯。「時間就是金錢啊。我的青春很寶貴的,當然要換取等值的東西。」
青春很寶貴。
這句話讓我忽然想起前妻。離婚前最後一次深談,她說:「志遠,我不是要你的錢。我要的是你願意為我浪費時間。浪費一個下午,什麼都不做,只是陪我散步、聽我說話。但你連『浪費』都要規劃效益。」
當時我不懂。我以為愛是建設,是累積,是創造價值。
現在我才明白:愛裡必須有某種「浪費」。浪費時間,浪費心力,浪費在不求回報的瑣碎溫柔裡。
而愛麗絲的字典裡,沒有「浪費」,只有「投資報酬率」。
車子駛入市區。街道熱鬧起來,跨年氛圍濃厚:商家掛著彩帶,行人穿著喜氣,遠處廣場正在搭建跨年晚會舞台。
髮廊位於一棟時髦大樓的一樓。落地窗明亮,內部裝潢是極簡工業風,穿著時尚的設計師穿梭其間。愛麗絲興奮地指著招牌。
「就是這裡!快停車!」
我在路邊停車格停下。她迫不及待地解開安全帶,抓起名牌包,打開車門。
「我大概五點結束,你到時候再來接我。」她說完就要下車。
「等等。」我叫住她。
她回頭,挑眉。「幹嘛?」
「妳的包包。」我指了指後座。「妳早上從民宿保險箱拿出來後,一直放在後座,沒帶下車。」
她臉色一變,猛地轉身看向後座——那個名牌仿品包包,正孤零零躺在座椅上。
「啊!我忘了!」她驚呼,衝回車內抓起包包,檢查內容物:錢包、手機、化妝品。然後她鬆了口氣,但下一秒,眼神又變得警惕。
她看向我,那眼神我太熟悉了:防備、懷疑、彷彿我隨時會偷走她的東西。
「你……你沒動我的包包吧?」她問。
我看著她。看著這個我花了近萬元陪伴、開車數百公里接送、耐心配合所有要求的女人,此刻正用看竊賊的眼神看我。
心中某個地方,最後一根弦,輕輕斷裂。
沒有聲音,沒有震動。只是斷了。
「沒有。」我說。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驚訝。
「喔。」她似乎還想說什麼,但看了眼手錶。「糟了,要遲到了!我先走了,五點見!」
她甩上車門,高跟鞋敲擊地面,快步走向髮廊。推門而入前,她還回頭看了車子一眼——不是看我,是看她的包包是否拿好。
然後玻璃門關上,她的身影消失在時尚的室內。
車內突然安靜得令人耳鳴。
陽光透過擋風玻璃灑進來,將漂浮的灰塵照成閃爍的金粉。儀表板上的時鐘顯示:下午一點五十分。
我坐在駕駛座,沒有發動引擎。只是坐著,看著髮廊的玻璃門,看著行人來去,看著這個陌生城市的跨年午後。
腦中一片空白。
不是憤怒的空白,不是悲傷的空白。是一種徹底的、清澈的、近乎真空的空白。
像颱風眼。週遭狂風暴雨,中心卻異常平靜。
我在那平靜中,看見了真相。
這不是關係。這是場單方面的消耗。
我投入時間、金錢、耐心、尊嚴。
她計算CP值、檢視投資報酬率、防備我如竊賊。
我們從未站在同一平面上對話。
手機震動。是宿舍工讀生傳來的訊息,附上一張照片:我辦公室那盆金錢樹,新芽已展開成翠綠的葉片。
「林大哥,它長得很好喔!新年快樂!」
我看著那抹綠,忽然笑了。
無聲的、釋然的笑。
植物不會算計CP值。你給它陽光、水、適當的關心,它就用生長回報你。簡單,純粹,沒有條件。
而人與人之間,何時變得如此複雜?
不。不是所有人。
只是我選錯了對象。
就像投資,選錯了標的。基本面爛透,管理層無誠意,財報充滿虛假美化。
該止損了。
止損點不在金額,不在時間。
在於尊嚴被踐踏的瞬間。
在於被當成竊賊防備的眼神。
在於那句「你沒動我的包包吧」。
那就是底線。
我發動引擎,車子緩緩駛離髮廊。在下一個路口,我找了一處便利商店停車場,停下。
我需要執行止損程序。
但首先,我需要確認最後一項數據。
我拿起手機,傳訊息給愛麗絲:「我臨時有事,可能無法準時五點接妳。妳弄完頭髮後,可以自己先回民宿嗎?」
已讀。很快回覆。
「什麼?!你怎麼可以這樣!那我怎麼辦?我沒車欸!」
「可以叫計程車,車資我出。」我回。
「不要!我就是要你接!你答應我的!」
「我沒有答應隨時待命。」我打字,手指穩定。「我只是說載妳來弄頭髮。」
「你這人怎麼這樣!一點都不紳士!我不管,五點你一定要來接我!」
我看著螢幕上那些驚嘆號。沒有憤怒,只有某種實驗室觀察般的冷靜。
這是最後一項測試:當我設下邊界,她的反應會是什麼?
結果符合預期:指責、情緒勒索、將我的配合視為理所當然。
數據收集完畢。
基本面確認爛透。
現在,執行止損。
我關掉對話視窗,沒有回覆。啟動車子,駛回髮廊方向。
不是要接她。
是要完成最後一個動作。
車子重新停在髮廊對面路邊。我透過車窗,看見愛麗絲坐在靠窗的位置,頭上包著保鮮膜,正在燙髮。她低頭滑手機,表情專注,大概在修圖或回訊息。
我等待。
下午三點二十分,她起身,似乎要去洗手間。設計師陪她走向後方。
就是現在。
我下車,走進髮廊。門上風鈴叮噹作響,櫃檯小姐抬頭。
「我找陳小姐,她剛才去洗手間。」我說。「可以幫我傳句話嗎?說我在車上等她,請她弄完後出來一下。」
「好的。」櫃檯小姐點頭。
我回到車上。五分鐘後,愛麗絲從髮廊側門走出來——頭上還包著保鮮膜,穿著圍裙,一臉不耐煩。
她走到車邊,我按下車窗。
「幹嘛啦!我頭髮才弄到一半欸!」她抱怨。
「妳有東西忘在車上。」我說。
「什麼東西?」她皺眉。
我指了指副駕駛座。
座位上,留著她上午喝剩的半杯手搖飲料,吸管已被咬扁;還有幾團用過的衛生紙,是她補妝時擦拭的;以及一個空的零食包裝袋。
這些垃圾,她下車時完全沒想帶走。
「妳的垃圾。」我說。「請帶走。」
她瞪大眼睛,像是聽到什麼荒謬的要求。「就這個?你特地叫我出來,就為了這個?」
「對。」
「你瘋了嗎?我在弄頭髮欸!而且我沒手拿啊!」她提起自己的名牌包,示意雙手已滿。
我看著她。看著她理所當然的表情,看著她將自己的方便置於他人的麻煩之上,看著她連最基本的「收拾自己的垃圾」都覺得是過分要求。
最後一根稻草。
不,不是稻草。
是最後一根羽毛。輕飄飄的,沒有重量。
但當它落下時,整個天秤終於徹底傾斜。
「所以,」我平靜地說,「我的車是妳的垃圾桶?」
「你怎麼這麼計較啊!就一點垃圾而已,你順手丟掉會怎樣?」她提高音量,引來路人側目。
我沒回答。只是看著她。
看著這個我曾經以為可以共度跨年的女人。
看著這個將我的付出視為理所當然的女人。
看著這個防我如竊賊、踐踏我尊嚴、連垃圾都不願自己處理的女人。
投資客的冷靜,在此刻徹底降臨。
我不再是林志遠,那個容易心軟、顧全大局的中年男子。
我是操盤手。面對一檔爛透的股票,即將執行賣出指令。
「愛麗絲,」我說,聲音平靜無波,「不,陳淑梅小姐。」
她愣住。我從未叫過她的本名。
「這趟旅程,到此為止。」我繼續說。「我不會接妳回民宿,也不會再見面。房費我已付清,妳可以住到明天退房。之後,請妳自己安排交通回家。」
她張大嘴,不可置信。「你……你說什麼?」
「我說,」我一字一句,清晰如刀鋒,「我們的合作關係,終止了。」
「合作關係?」她尖叫。「我們是在交往欸!你怎麼可以這樣說!」
「我們從未交往。」我糾正。「這是一場錯誤的投資。而我,現在決定止損。」
「你混蛋!」她眼眶泛紅,但那是憤怒,不是傷心。「你玩膩了就想甩掉我?沒那麼容易!我告訴你,你要賠償我精神損失!還有我的交通費、住宿費——」
「房費是我付的。」我打斷她。「車是我開的。所有餐飲費是我結的。妳的『投資』,只有妳的時間。而我的『虧損』,遠大於妳。」
她氣得發抖,手指著我,指甲上螢光橘色刺眼。「你……你會後悔的!我要在網路上爆料你!說你騙感情、騙身體、始亂終棄!」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無比荒謬,也無比可悲。
「陳小姐,」我輕聲說,「我們連手都沒牽過。」
她僵住。
「從見面到現在,妳築起枕頭長城,防我如賊,將我的付出視為理所當然。」我繼續說,語氣依舊平靜。「現在,請妳拿走妳的垃圾,然後離開我的車,離開我的生活。」
她站在車外,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眼妝開始暈開,藍紫色眼影混著淚水,在臉上畫出詭異的痕跡。頭上保鮮膜在陽光下反射可笑的光。
那一刻,她不是那個精修照片裡的精靈,不是那個計算CP值的現代女性。
只是一個狼狽的、被拆穿偽裝的普通人。
我將那袋垃圾遞出車窗。
她沒有接。
只是瞪著我,眼神裡有憤怒、羞辱、不甘,還有一絲我從未見過的——脆弱。
但我不再心軟。
止損必須徹底。任何一絲憐憫,都可能讓爛股繼續套牢。
「不要嗎?」我問。
她突然搶過垃圾袋,狠狠地砸在地上。飲料灑出,弄髒了她的名牌仿品包包。
「你去死!」她尖叫,轉身衝回髮廊。玻璃門被用力甩上,發出巨響。
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店內。
然後低頭,看向副駕駛座。
座位上空了。
不是物理上的空。是某種更根本的空。
那個佔據空間、散發廉價香水味、留下垃圾與壓抑的女人,終於離開了。
我關上車窗。
世界瞬間安靜。
只有引擎低鳴,空調送出微風,儀表板數字安靜跳動。
我從後照鏡看著自己。
鏡中的男人,眉頭深鎖,眼角皺紋深刻,但眼神清澈。一種久違的清澈。
我對鏡中人說:
「成交,賣出。」
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車廂裡,清晰如鐘聲。
我掛檔,鬆開剎車,輕踩油門。
車子平穩駛離路邊,匯入車流。
後照鏡裡,髮廊的招牌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街角。
沒有留戀,沒有憤怒,沒有解脫的狂喜。
只有一種平靜的確定。
就像終於賣掉一檔套牢多年的爛股。
虧損已定,但至少,保住了剩餘的本金。
而本金,是尊嚴,是時間,是重新開始的可能。
車子駛向高速公路方向。
跨年夜的黃昏,天空開始染上橙紫色。
我打開音響,找到古典樂台。
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傾瀉而出。磅礡,有力,像某種宣示。
我將音量調大。
樂聲填滿車廂,填滿那個剛剛清空的副駕駛座。
也填滿我心中,那片終於停止內耗的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