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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那個濾鏡裡的愛麗絲》》第一部:隱忍之帳【第二章:枕頭長城與CP值】
下午兩點十七分,車子終於駛離國道,進入南部濱海公路。

天空奇蹟似地放晴了。陽光熾烈,將連日雨水蒸騰成海面上薄薄的水汽,遠看像一層柔光濾鏡,讓海岸線顯得朦朧而夢幻。
若在平時,我會搖下車窗,讓帶有鹽分的風灌入車廂,深深呼吸。
那是自由的氣味。

但此刻,車窗緊閉,空調嗡嗡運轉。
愛麗絲正在補妝—這是兩小時內的第三次。
她對著遮陽板上的小鏡子,仔細描繪那已經過於鮮豔的唇線,然後撲上一層蜜粉,粉末在陽光下飛舞,像細小的塵埃。

「你看,我皮膚是不是很好?」她突然轉向我,眨著貼了厚重假睫毛的眼睛。

「很多人都說我看起來像二十五歲。」

我從後照鏡瞥了她一眼。
近距離下,那些妝容的破綻無所遁形:粉底卡在法令紋的細紋裡,眼線在眼角暈開成灰青色,假睫毛的膠水痕跡明顯。

但我只是說:「嗯。」

「『嗯』是什麼意思?」她不滿意。

「你要說『對啊,妳好年輕』才對。男生要會說話,女生才會開心。」

我握著方向盤,直視前方。

「我五十歲了,愛麗絲。對我而言,二十五歲和三十五歲沒有太大差別,都是年輕人。」

她愣了下,隨即笑出聲,笑聲尖銳。

「哎呀,你這個人真無趣。不過無趣也有無趣的好啦,至少老實。」

老實。這詞從她嘴裡說出來,不知為何帶著貶義。

導航指示轉入一條小路。
兩旁是高大的椰子樹,樹後可見一棟棟設計風格的民宿,白牆藍窗,襯著碧海藍天,確實像她描述的那樣「超美」。
車子在碎石鋪成的停車場停下,引擎熄火後,周遭忽然安靜得令人耳鳴。
海浪聲從遠處傳來,規律如呼吸。

「就是這間!」愛麗絲興奮地指著前方一棟三層樓建築。
民宿名為「曙光寓所」,外觀簡潔,大片落地窗面向海洋,此刻反射著午後陽光,燦亮得讓人睜不開眼。

我下車,從後座取出行李。
她的行李箱比我預期的重,輪子滾過碎石,發出嘩啦啦的噪音。

「你先去 check-in,我補個防曬。」她站在車邊,從名牌包裡掏出一罐噴霧式防曬,對著臉、脖子、手臂一陣狂噴。
霧狀液體在空氣中飄散,帶著濃烈的化學花香。

我提著兩件行李走向民宿大門。木門沉重,推開時響起風鈴聲。
櫃檯後是一位約莫六十歲的老闆娘,戴著老花眼鏡,正在記帳。

「您好,訂房名字是陳淑梅。」我說。

老闆娘翻閱登記本,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若有所思。

「啊,陳小姐訂的海景雙人房。兩晚,對吧?」

「對。」

「請出示證件。」

我拿出身分證,她登記完後,遞來兩張房卡。

「房間在二樓最裡面,201。視野最好,早上可以直接在床上看日出。」她頓了頓,壓低聲音。

「先生,您一個人住嗎?」

「不,兩個人。」我回頭,愛麗絲正好推門進來。

老闆娘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那眼神我讀懂了:一種混合著同情與理解的微妙情緒。
她在這海邊開民宿多年,想必看過無數組合的旅客。
我們的組合—一個樸素中年男子,一個妝容艷麗的年輕女子—大概被歸類為某種典型模板。

「祝你們住宿愉快。」老闆娘恢復職業笑容,但眼神裡的溫度降了幾度。

愛麗絲完全沒察覺。
她快步走過來,搶走一張房卡。

「快點上去啦,我要上廁所,憋死了!」

樓梯是木造的,踩上去會發出吱呀聲響。
她走在我前面,高跟鞋敲擊階梯,噠、噠、噠,節奏急促。
我提著行李跟在後方,像個搬運工。

房間201。房卡感應,綠燈亮起,門鎖「咔」一聲彈開。

愛麗絲率先衝進去。我隨後進入,放下行李,環顧房間。

確實是海景房。
整面落地窗面向海洋,此刻陽光斜射,將室內染成蜂蜜色調。
房間約十坪,中央一張雙人床,鋪著潔白的寢具,床頭板是漂流木製成,風格樸拙。左側是浴室,磨砂玻璃門;右側有小茶几和兩張單人沙發。
整體簡潔舒適,以四千八的價格而言,算是物有所值。

「哇!真的可以看到海欸!」愛麗絲撲到窗前,臉幾乎貼在玻璃上。

「我拍照技術不錯吧?選這間就對了!」

她掏出手機,開始以各種角度自拍:側臉、背影、托腮凝望遠方。快門聲此起彼落,像某種機械鳥鳴。

我將行李放在牆角,走到窗前。海是漸層的藍,近處是綠松石色,遠方轉為靛青。
浪花在礁岩上碎成白沫,周而復始。
這景象有種原始的療癒力,讓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

但鬆弛只持續了十秒。

「欸,你幫我拍。」愛麗絲將手機塞到我手裡。

「要從下往上拍,腿才會看起來長。背景要帶到海,但不要拍到那根電線桿。還有,要用美顏模式,我剛剛已經調好了。」

我接過手機。
螢幕上她的臉已經被修飾得光滑無瑕,眼睛放大,下巴尖細,完全是交友軟體頭像的版本。

「這樣拍出來的,就不是妳本人了。」我忍不住說。

「你懂什麼!這才是『我』好不好!」她翻白眼。

「真正的我,是靈魂的樣子。肉體只是皮囊,當然要修飾啊。」

靈魂的樣子。我看著螢幕上那張完美卻虛假的臉,忽然覺得荒謬至極。

但我還是拍了。一張,兩張,三張。她不斷指揮:「角度不對!」

「你手晃到了!」

「要拍到我的側臉,我側臉比較好看!」

拍到第十張,她終於滿意,搶回手機,開始修圖。
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滑動:拉長腿、縮細腰、加深色彩。
海變得更藍,天空變得更澄淨,她的笑容變得更燦爛。

真實的房間、真實的海、真實的我們,在她手機裡,被編輯成一段幻覺。

「我要上傳限動。」她喃喃自語,打字:「跨年第一站,與懂我的人,看海。」
標籤是#幸福很簡單#靈魂伴侶#海景民宿。

懂她的人。

靈魂伴侶。

我轉身走向浴室,想洗把臉。

手還沒碰到門把,她突然叫住我。

「等一下!」

我回頭。

她正蹲在行李箱旁,翻出一個小型保險箱—那種旅行用的迷你保險箱,帶數字鎖。

「你要幹嘛?」她問,眼神警惕。

「洗手。」

「喔。」她鬆了口氣,但下一句話讓我僵在原地。

「你等一下,我先鎖東西。」

她拿著保險箱,走到床頭櫃旁,打開抽屜,將錢包、首飾盒、還有那台最新款的手機放進去,設定密碼,鎖上。然後將保險箱推回抽屜深處,關上抽屜,還特意拉了拉,確認鎖好。

整個過程,她的動作流暢自然,彷彿排練過無數次。

但她的眼神一直瞟向我,那眼神我再熟悉不過宿舍監視器裡,那些偷竊慣犯被盤問時,就是這種混合著防備、心虛、與故作鎮定的眼神。

她在防我。

防我偷她的東西。

我站在浴室門口,感覺一股溫熱的血湧上臉頰。
不是憤怒,是某種更深層的羞辱。
五十年来,我從未佔過任何人便宜。
我付該付的錢,盡該盡的責,守該守的份。
我的誠實與正直,是構成人格的樑柱。

而此刻,這女人用一個保險箱,無聲地質疑這一切。

「好了,你可以去了。」她說,語氣輕鬆,彷彿剛才只是做了件尋常小事。

我走進浴室,關上門。
磨砂玻璃映出我模糊的身影。
我打開水龍頭,冷水沖在臉上,刺骨冰涼。
我抬頭看鏡中的自己:臉頰因羞辱而泛紅,眼睛裡有種陌生的寒意。

「林志遠,」

我對鏡中人低語,「你在幹什麼?」

沒有回答。

只有水龍頭單調的流水聲。

傍晚,我們步行到附近的海鮮餐廳用餐。
愛麗絲點了一整桌菜:龍蝦、清蒸魚、炒海瓜子、蒜蓉蝦,還有一瓶價格不斐的本地白酒。

「跨年夜欸,要吃好一點!」她興高采烈,完全忘了「手頭有點緊」這回事。

我看著菜單上的價格,心中默默計算。
這頓飯至少要三千元。加上房費四千八,油錢過路費,這趟「跨年之旅」的成本,正迅速逼近五位數。

但我不想在餐桌上談錢。
破壞氣氛,也顯得小家子氣。

菜上桌後,她忙著拍照。
每道菜都要從不同角度拍攝,調色,加濾鏡,上傳社群媒體。
手機先吃,彷彿是現代用餐儀式。

「你不拍嗎?」她問。

「我吃就好。」

「無趣。」她撇嘴,終於動筷。

吃相卻讓我暗自皺眉:她用手直接抓龍蝦,吸吮手指時發出嘖嘖聲;蝦殼隨意丟在桌上,甚至有些掉到地上;喝酒時不用酒杯,直接對瓶口灌,然後暢快地「哈」一聲。

隔壁桌是一對中年夫妻,他們看了我們一眼,眼神複雜。妻子輕聲對丈夫說了什麼,丈夫搖頭,拍拍她的手背。

那是種默契的安慰。我忽然無比羨慕。

「欸,你怎麼都不說話?」愛麗絲啃著龍蝦鉗,汁液沾到嘴角。

「在聽海聲。」我說。

「海聲有什麼好聽?不就嘩啦嘩啦。」她擦擦嘴,突然正色。

「對了,晚上睡覺,我們要先說好規則。」

「規則?」

「對啊。」她放下龍蝦,用紙巾擦拭手指,動作刻意優雅起來。

「第一,我睡左邊,你睡右邊。第二,中間要放枕頭當界線,你不能越界。第三,我淺眠,你如果打呼要自己解決。第四,浴室我用完才會輪到你。第五...」

「等等。」我打斷她。

「這聽起來不像跨年約會,像軍營分房。」

「什麼意思?」她皺眉。

「意思是,」我盡量保持語氣平和,

「我們是兩個成年人,出來旅行。不是監獄室友,不需要這麼多條規。」

「我這是在保護我自己啊!」她提高音量,引來旁邊桌的側目。

「你們男人都一樣,表面上裝紳士,還不是想佔便宜!我當然要先說清楚!」

我看著她。
她的眼神裡有種真實的恐懼,混雜著被害妄想與過度防衛。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這不是針對我。
這是她對整個世界的態度—將所有人預設為潛在加害者,用規則築起高牆,以為這樣就能安全。

但高牆之內,只有孤獨。

「好。」我妥協了。

不是認同,只是疲倦。「就照妳的規則。」

她滿意地點頭,繼續吃她的龍蝦。但我食慾已失。
滿桌海鮮,嚐起來只有鹽的苦澀。

結帳時,她自然地拿起包包,走向門口。

「我去外面抽菸,你付錢。」

我看著她的背影,再看看帳單:三千兩百元。服務生站在一旁等待,眼神裡有種職業性的同情。

我抽出信用卡。機器刷過,嗶一聲,交易完成。聲音很輕,卻像某種宣判。

回到民宿已是晚上九點。
愛麗絲一進房就衝進浴室,說要泡澡。

「我要泡一個小時,你不准催我。」

我坐在沙發上,打開電視。
跨年特別節目正在直播各地晚會,藝人載歌載舞,觀眾歡聲雷動。
那些笑臉在螢幕上閃爍,看起來快樂得很輕易。

我關掉電視。

房間頓時安靜,只剩浴室傳來的水聲,以及遠處隱約的海浪。

我走到窗前。

夜空無雲,繁星滿天,銀河像一道朦朧的光帶橫跨天際。
沒有光害的海邊,星星特別清晰,特別冷漠。
它們存在了億萬年,見證過無數人類的悲歡,從不為誰動容。

天文學上說,我們看到的星光,很多來自數十、數百光年外的過去。
當光線抵達我們眼中時,那顆星星可能早已消亡。

我們都在看著過去的幻影。

就像愛麗絲看著她手機裡修圖後的自己。
就像我看著對「有人相伴」的過時幻想。

水聲停了。半小時後,愛麗絲走出浴室,穿著一套絲質睡衣—同樣是鮮豔的桃粉色,領口綴著蕾絲。
她臉上敷著面膜,只露出眼睛和嘴。

「換你。」她說,走到床邊,開始執行她的「規則」。

我看著她將兩個枕頭並排放在床中央,築起一道高高的「枕頭長城」。
她拍了拍,確認穩固,然後鑽進左側的被窩,背對中線。

「關燈。」她說。

聲音從面膜下傳出,悶悶的。

房間有兩盞燈:一盞在床頭,她觸手可及;另一盞在門口,離床較遠。

「床頭燈就在妳旁邊。」我說。

「我知道啊,但我要你關的是門口那盞。」她轉身,面膜下的眼睛盯著我。

「你是男生,走一下會怎樣?我穿著睡衣欸,走過去會冷。」

那一瞬間,我感覺血管裡的血液流速變慢了。

像某種冰冷的液體,緩緩流過四肢百骸。

「我是男生,所以該我去關燈。」我重複她的話,語氣平靜得連自己都驚訝。

「對啊!不然呢?」她理所當然。

「快點啦,我要睡了。」

我看著那道枕頭長城。
潔白的枕頭,在昏暗光線下像某種象徵:隔離、防備、不信任。
而長城彼端,她蜷縮的身影,像個築堡自守的孩童,以為這樣就能抵禦全世界。

我走向門口,關燈。
房間陷入黑暗,只剩窗外星光照進的微光。

我走回床邊,在右側躺下。
枕頭長城橫亙中間,高度正好擋住視線。
我看不見她,她也看不見我。我們隔著棉絮與布料,躺在同一張床上,卻像兩個獨立的孤島。

「晚安。」她說。聲音裡沒有溫度。

「晚安。」我回。

我睜眼看著天花板。眼睛逐漸適應黑暗後,能看見天花板上的紋路,像一幅抽象的地圖。
我的思緒飄遠,浮現出多年前在股票市場的記憶。

那時我還有點積蓄,跟風買了一檔熱門科技股。
股價一路上漲,我貪心地追高,投入大半資金。
然後泡沫破裂,股價腰斬,再腰斬。
我每天看著慘綠的K線圖,告訴自己:「會反彈的,已經跌這麼多了,現在賣太虧。」

但股價繼續跌。
我繼續等。
等待變成執念,執念變成自我懲罰。
最後我是在幾乎最低點賣出的,虧損超過六成。

朋友問我為什麼不早點賣。
我說不出理由。
現在我才明白:我不是在等股價反彈,我是在等自己「被證明沒錯」。
承認看錯方向,比虧錢更傷自尊。

而自尊,是人性最昂貴的陷阱。

身旁傳來愛麗絲均勻的呼吸聲。她睡著了,毫無負擔。

我卻清醒得像守夜人。

腦中浮現那檔科技股的K線圖,與這趟旅程的點滴重疊:見面時的失望、車內的冷漠、保險箱的防備、枕頭長城的隔閡、關燈事件的雙重標準……

這檔「關係股」,基本面早已爛透。

營收為零,負債持續增加,她毫無經營誠意,公司治理一片混亂。

為什麼我還不賣?

因為沉沒成本?因為不想承認錯誤?因為跨年夜獨自一人的寂寞,比虧損更難以承受?

天花板的紋路在黑暗中彷彿動了起來,像波動的K線,起伏,下跌,反彈無力,再次探底。

我閉上眼睛。

止損點。該設在哪裡?

一個數字在心中逐漸清晰。

不是金額。

不是時間。

而是一個畫面:一道象徵尊嚴的底線。

一旦越過,無論成本多高,必須出場。

而那道底線,正被某種無形的重量,緩緩壓向臨界。

不知何時睡去。

再睜眼時,天已微亮。

灰藍色的光透過窗戶,將房間染成冷調。

我看向床中央——枕頭長城依然屹立,完好如初。

愛麗絲還在睡,背對著我,蜷縮得像個胎兒。

我輕手輕腳起床,走到窗前。

海平面處泛起魚肚白,雲層鑲上金邊,黎明正在醞釀。

這本該是浪漫的時刻:與人共看新年第一道曙光。

但我只感到深深的疲憊。

我換上衣服,下樓。

民宿老闆娘正在準備早餐,餐廳裡飄著咖啡香。

「早。」她對我點頭,眼神溫和了些。

「要看日出嗎?再十分分鐘太陽就出來了。」

「好。」

我走到戶外露台。
海風凜冽,帶著鹹味。
天空的色彩正在劇烈變化:灰藍轉為橙紅,雲朵燃燒起來,海面碎成萬千金鱗。

然後,太陽躍出海平線。
不是緩緩升起,是「躍」出一道熾烈的光弧彈出,瞬間點亮世界。

光芒太強,我不得不瞇起眼。

但那一刻,某種清澈的覺悟,像這道陽光一樣刺入心中。

有些美好,注定要獨自見證。

有些旅程,注定要一個人走完。

而有些關係,從一開始就該止損。

我回到房間時,愛麗絲剛醒。

她坐在床上,揉著眼睛,看到我,第一句話是:

「你怎麼不等我!日出了嗎?」

「出了。」我說。

「你怎麼不叫我!」她跳下床,衝到窗前,但太陽已完全升起,金色光芒轉為尋常的晨光。

「吼!都是你!我本來要拍日出的限動!」

她跺腳,轉身又鑽回被窩。

「我不管,你要補償我。今天行程你全權負責,要讓我開心。」

我看著她耍賴的背影,忽然笑了。

不是開心的笑。

是釋然的笑。

「好。」我說。

「我會負責。」

但這句話的意義,在我們之間,已經完全不同。

退房時,老闆娘遞來帳單。

我拿出信用卡,愛麗絲站在一旁滑手機,直到我簽完名,她才抬頭看了一眼收據。

「四千八啊……」她喃喃,然後露出滿意的笑容。

「這間不錯,CP值滿高的。」

CP值,是Cost-Performance Ratio,叫做「成本效益比。」

她的「成本」是零。

我的「成本」是四千八。

分母為零時,CP值無限大。

我轉頭看她。

晨光中,她臉上的妝還沒補,毛孔粗大,眼袋明顯,與她精心修飾的網路形象判若兩人。

但此刻,這真實的面容反而順眼了些—至少不虛假。

「妳覺得CP值高,」我平靜地問,「是因為分母是零嗎?」

她愣住,眨了眨眼。

「什麼分母?你在說什麼?」

「沒事。」我拿起行李。

「走吧。」

她跟在我身後,高跟鞋敲擊地面,噠、噠、噠。走到門口時,她突然說:「對了,我包包好像忘在房間保險箱了!」

我停下腳步。

「你等我一下,我上去拿!」她將房卡塞給我,轉身跑上樓梯。

我站在民宿大廳,看著窗外陽光燦爛的海岸。

老闆娘走過來,遞給我一杯水。

「先生,」她輕聲說,「有時候,一個人看海,反而更寬闊。」

我接過水杯。「謝謝。」

「不客氣。」她微笑,眼神裡有種長者的智慧。「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愛麗絲五分鐘後下樓,包包斜背在肩上,一臉輕鬆。

「好了,走吧!下一站去哪?」

我看著她。

看著這個將我的付出視為理所當然,將我的尊嚴踩在腳下,將我們的關係用CP值計算的女人。

止損點的畫面,在心中徹底清晰。

不是憤怒,不是報復。

是一種冷靜的、理性的、投資客式的決斷。

「上車吧。」我說。

「我們去下個地方。」

車子發動時,我從後照鏡看了一眼「曙光寓所」。

白牆藍窗,在陽光下安靜矗立。

這間民宿CP值高嗎?

對我而言,它值回票價。

因為在這裡,我終於看清了自己該在何處劃下底線。

而底線之上,是寧靜。

底線之下,是沉沒。

***
連假出遊,女方帶了保險箱防你像防賊,睡覺還築起『枕頭長城』,
最後卻理所當然地讓你買單所有昂貴海鮮與房費……
看到這裡,如果你是林志遠,你的血壓飆到多少了?
投資最怕遇到財報造假又掏空公司的管理層。
林志遠的『止損點』已經在心中成型,大家覺得明天他會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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