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2月31日,清晨六點。天色是鉛灰與靛藍的漸層,像一塊被雨浸透的棉布,沉甸甸地壓在台北城上空。
我發動了那輛跟了我十二年的深灰色休旅車。引擎低鳴,像一頭溫順的老獸。車內瀰漫著皮革與咖啡混合的氣味—那是獨居中年男子的標準配備。
儀表板的冷光在昏暗的車廂裡浮起,數字跳動,里程歸零。
我將保溫杯放進杯架,杯底與塑膠座輕碰,發出「叩」的一聲清脆。這聲音讓我莫名安心。有條理的事物總能讓我安心。
導航設定了三重區的一個地址。螢幕顯示:車程約四十分鐘。
我調整後視鏡,瞥見鏡中的自己。
五十歲的林志遠,大學宿舍管理員—或者說得更準確些,是即將退休的宿舍管理員。頭髮花白得均勻,像冬晨的霜;眼角皺紋細密,那是歲月用最溫柔的刀法刻下的賬本。我穿著熨燙平整的卡其色長褲,深藍色毛衣,外套一件防風夾克。
穿著整齊是對他人的尊重,也是對自己的交代。這是我三十年來不曾改變的準則。
車子滑出地下室,雨水立刻在擋風玻璃上織成細網。
雨刷規律擺動,左,右,左。那聲音單調卻療癒,像某種儀式的前奏。
四天前,我在那個名叫「緣來」的交友軟體上,匹配到了一位名叫愛麗絲的女子。
頭像是張側臉照:長髮如瀑,睫毛翹得像蝴蝶觸鬚,背景是某間咖啡廳的暖光,她捧著馬克杯,指尖纖細,笑容帶著恰到好處的神秘。
自我介紹欄寫著:「32歲,自由業,喜歡旅行、美食,尋找能一起看世界的人。」語氣輕鬆,帶點文青式的俏皮。
她先傳來了訊息。
「你的照片看起來很溫柔。」她說。
我回:「謝謝。妳的頭像很藝術。」
「那是濾鏡的功勞啦。」她附加了一個眨眼的表情符號。
「跨年夜有計畫嗎?」
我坦白:「沒有。應該在宿舍看電視轉播吧。」
「那多無聊!」她幾乎是秒回。
「我剛好也一個人。要不要一起去南部看日出?我知道一間超美的民宿,面海,第一道曙光會直接灑進房間喔。」
我遲疑了。
跨年,南部,民宿。
這些詞彙對我而言,遙遠得像上輩子的記憶。
我上一次與人共度跨年,已是十年前,前妻還在的時候。
「我只是個普通的宿舍管理員。」我謹慎地打字。
「可能跟妳想像的『看世界』不太一樣。」
「管理員很好啊,代表你很有耐心,會照顧人。」
她回得很快。「而且我討厭那些自以為是的菁英分子。平凡才是真,你說對不對?」
平凡才是真。這句話打動了我。
接下來的對話順暢得像預先排練過的雙人舞。
她提議行程,我附和;她說喜歡古典樂,我恰好收藏了整套卡拉揚指揮的貝多芬;她說南部那間民宿很難訂,但「如果願意,我可以試試看」。
二十分鐘後,她傳來訂房成功的截圖:一間海景雙人房,兩晚,總價四千八百元。
「房間我訂好了喔!」她說。
「不過……最近手頭有點緊,房費可以請你幫忙嗎?就當作是你送我的跨年禮物?」
我盯著那行字。四千八,不是小數目。
但轉念一想:跨年夜,有人相伴,海邊日出。
這些無形價值,或許能抵銷有形支出。
更何況,她主動規劃了行程,這本身就是一種誠意。
「好。」我回。「我來負責房費。其他費用再平分。」
「謝謝你!你果然跟我想的一樣溫柔!」她傳來一個擁抱的貼圖。
「那約好了喔,三十一號早上七點,你來接我。地址我等等給你。」
對話結束後,我坐在書桌前,望著窗外宿舍中庭那棵老榕樹。
樹影搖曳,沙沙作響。
我忽然想起學生時代讀過的《風險管理概論》,教授在第一堂課上說:「任何投資,在決定進場前,都要先設定好止損點。知道最壞能接受虧多少,你才不會在情緒中迷失。」
當時我以為他只是在講股票。
現在想來,人生處處是投資。
情感、時間、金錢,全是一筆筆流動的資產。
而我,林志遠,一個五十歲的男人,正準備將四千八百元...
以及更多無形的成本...投入一場名為「跨年之約」的陌生標的。
止損點該設在哪裡?我當時沒有答案。
車子下了重陽橋,進入三重區。
街道狹窄,兩旁是密集的公寓大廈,陽台掛著晾曬的衣物,在雨中垂頭喪氣。
導航機械的女聲說:「目的地即將抵達,本次導航結束。」
七點整。
我準時停在指定地址—棟八層樓的舊公寓前。
鐵窗鏽蝕,牆面磁磚剝落,樓梯間堆滿雜物。
這與愛麗絲照片中那個文青咖啡廳的背景,形成某種無聲的諷刺。
雨變大了。豆大的雨珠砸在車頂,砰砰作響。
我關掉引擎,車內瞬間寂靜,只剩雨聲環繞。
七點十分。公寓大門毫無動靜。
我傳訊息:「我到了,在樓下黑色休旅車。」
已讀。
沒有回覆。
七點二十分。
雨刷繼續擺動,像兩隻不知疲倦的鐘擺。
我打開收音機,新聞主播正在報導跨年交通管制:「國道一號南下路段已出現車潮,預估中午前將達到高峰……」
七點三十分。
我開始懷疑自己是否記錯地址,或她記錯時間。
正準備打電話時,公寓大門「咿呀」一聲推開了。
走出來的女人,讓我花了整整三秒鐘才確認身分。
那不是照片中二十五歲的精靈系女子。
這是一位目測至少三十五歲,或許更年長的女性。
她穿著一套過於鮮豔的桃粉色運動服,上衣緊繃,勒出腰間一圈明顯的贅肉;褲管短了一截,露出腳踝,腳上踩著一雙鑲滿水鑽的厚底拖鞋。
臉上的妝容厚重得像戴了面具:眉毛畫得太高太細,像兩道驚嘆號;眼影是閃亮的藍紫色,讓眼皮看起來浮腫;口紅是螢光粉,溢出唇線。
頭髮染成金銅色,但髮根處已露出大片灰黑,紮成一個鬆垮的高馬尾。
她提著一個小型行李箱—
那是名牌仿品,logo字母歪斜—
快步朝車子走來,沒打傘,任由雨水打濕肩頭。
我按下車窗。
「愛麗絲?」我試探地問。
「對啦對啦,快點開門,冷死了!」她嗓音尖銳,與聊天時那種輕柔語氣判若兩人。
我解鎖車門。
她一把拉開副駕駛座,將行李箱往後座一扔—沒輕沒重,箱子撞上我的保溫杯,杯子滾落,咖啡灑了出來。
「哎呀,你杯子沒放好欸!」她率先指責,然後一屁股坐進來,帶進一股濃烈的廉價香水味,混合著雨水的濕氣。
「這什麼鬼天氣,跨年還下雨,衰死了。」
我默默抽了幾張衛生紙,擦拭灑出的咖啡。
棕色液體滲入椅墊纖維,留下深色污漬。
「鬧鐘沒響嗎?」我盡量讓語氣平和。
「我等了快一小時。」
「響了啊!」她正從名牌小包裡翻找口紅,頭也不抬。
「想睡就按掉了嘛。跨年夜欸,昨天跟姐妹唱K到三點,累死了。你幹嘛計較這個?男生等女生不是天經地義嗎?」
我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天經地義。
這詞彙像一根細針,輕輕刺進某處舊傷。
「安全帶。」我說。
「喔。」
她拉過安全帶,扣上,然後做了一個讓我瞳孔微縮的動作—
她將雙腳抬起,直接跨在前方置物箱上。
那雙鑲鑽拖鞋的鞋底沾著泥污,在灰色的塑膠面上印出幾個清晰的痕跡。
「這樣比較舒服。」
她注意到我的視線,理所當然地說。
「開車吧,我睏死了,路上別吵我。」
說完,她從包裡掏出 AirPods 戴上,開始滑手機。
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藍盈盈的,讓她厚重的妝容看起來更像某種戲劇面具。
我重新發動引擎。
雨刷再次擺動,左,右,左。
車子駛離公寓,轉入主幹道。
車內只有三種聲音:雨聲、引擎聲、她偶爾發出的輕笑—大概是看到什麼有趣的影片。
我瞥了一眼導航:原本四十分鐘的車程,因為等她,現在已經七點四十。
南下國道必然塞車,抵達民宿的時間恐怕要拖延到下午。
「我們可能得開比較久。」我嘗試對話。「國道可能會塞車。」
「嗯。」她鼻音回應,眼睛沒離開手機。
「妳吃過早餐了嗎?前面有間便利商店,要不要—」
「不用,我不吃早餐,會胖。」她打斷我,然後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摘下右耳耳機。「對了,你有帶充電線嗎?我手機快沒電了。」
「有。在後座袋子裡。」
「幫我拿一下。」
我正在開車,右手正準備換檔。
但她的語氣如此自然,彷彿我只是個隨傳隨到的服務生。
我吸了口氣,伸手到後座摸索,指尖碰到充電線,拉過來遞給她。
「謝啦。」她接過,插上手機,耳機戴回去。
對話結束。
窗外的景色從城市街景逐漸轉為高速公路的護欄與標誌。
雨勢稍歇,天空依舊灰濛。我打開收音機,調到古典樂台。
德布西的《月光》流瀉而出,鋼琴音色如水滴,試圖洗淨車內某種無形的黏膩。
但她立刻皺眉。
「這什麼音樂?好想睡,換掉換掉。」
我關掉收音機。
車內再度陷入沉默,只剩她手機影片的細微人聲。
我看著前方無盡的車流,尾燈連成一條紅色的河,緩緩向南流淌。
腦中忽然浮現一個不相干的畫面:多年前,我陪當時還是女友的前妻逛百貨公司。
她在珠寶櫃前駐足,看中一條項鍊,價格是我一個月的薪水。
我說太貴了,她沒吵沒鬧,只是輕聲說:「沒關係,我們去看別的吧。」
那天晚上,她用打工的錢買了一對便宜的耳環,笑著戴給我看:「你看,一樣閃亮亮的。」
那是種相互體諒的溫柔。是「我們」而不是「你該給我」。
而現在,副駕駛座上的這個女人,將雙腳擱在我的置物箱上,鞋底的泥污正慢慢乾涸,結成細碎的土塊。
她自顧自地沉浸在手機世界裡,對窗外的雨、前方的路、駕駛座上的人,毫無興趣。
濾鏡碎裂的聲音,原來不是「啪嚓」一聲巨響。
而是這樣細細碎碎的、幾乎聽不見的剝離聲,像牆面粉漆因潮濕而一片片捲起、掉落。你看著它發生,知道某種虛假的美好正在崩塌,卻還心存僥倖:也許只是角度問題?也許修補一下就好?
但碎裂就是碎裂。破鏡從來難圓。
車子緩緩駛入高速公路閘道。收費站上方的電子看板顯示:「南下車多,請耐心駕駛。」
我握緊方向盤,指節微微發白。
耐心。這是我最擅長的事。
但耐心不該是無限的。就像投資,你可以等待反彈,但若基本面已爛透,等待只是延長痛苦。
「愛麗絲。」我再次嘗試。
「嗯?」她沒抬眼。
「民宿的地址,妳確認過嗎?我怕導航有誤差。」
「安啦,我朋友去過,說很美。」她終於抬起頭,看了眼前方車流,打了個誇張的哈欠。
「還要開多久啊?我腰好痠。」
「大概……三四個小時吧。如果塞車可能更久。」
「那麼久!」她提高音量。
「你幹嘛不早點來接我?這樣我們中午就能到了啊!」
我閉上嘴。徹底放棄對話。
雨又開始下了。
這次是綿密的細雨,像一層灰紗籠罩世界。
雨刷規律擺動,左,右,左。
我看著儀表板上的時鐘:八點十五分。
旅程才剛開始。
而我的止損點,依舊模糊不清。
車子以時速四十公里在南下車陣中蠕行。
愛麗絲不知何時睡著了,頭歪向車窗,發出輕微的鼾聲。
她的手機滑落在大腿上,螢幕還亮著,是某個購物網站的頁面,顯示著一款標價八千九百元的羽毛外套。
我關掉她的手機螢幕,輕輕拾起,放在置物盒裡。
這個動作讓我覺得自己像個管家。或者更糟,像個僕人。
高速公路兩旁的景色單調重複:護欄、廣告看板、遠處模糊的山影。
我打開收音機,將音量調到最低,古典樂台正在播放韋瓦第的《四季》。
小提琴弦顫動,像雨水敲打玻璃,規律中藏著某種掙扎的力度。
我想起前妻離開的那天。也是這樣一個陰雨綿綿的早晨。
她拖著行李箱站在門口,說:「志遠,你很好,真的很好。但你的好,像一堵牆,把我該面對的風雨都擋在外面。我累了,想自己走走。」
我不懂。我以為保護就是愛。我以為承擔所有責任就是溫柔。
她走後,我花了很長時間才明白:關係不是單方面的庇護所,而是雙方的合夥事業。
投入資本,承擔風險,共享盈虧。
而我,一直錯誤地將自己當成無限責任的股東,不斷增資、攤平,直到對方破產離場,我還握著一堆毫無價值的殘股。
止損。
那堂風險管理課上,教授還說了一句話:「多數人不是不會設止損,而是不願意承認自己看錯方向。承認錯誤,比虧錢更需要勇氣。」
看錯方向。
我看著身旁熟睡的女人。
她睡姿放鬆,嘴角甚至流下一絲晶瑩口水。
毫無防備,卻也毫無顧忌。
也許我錯的不是她。
而是我仍對「有人相伴」這件事,存有某種過時而天真的幻想。
車陣突然開始移動。
前方事故排除,車流速度提升到八十公里。
引擎轉速拉高,車身平穩前進。
我換了車道,超越幾輛慢車,動作流暢如本能。
開車是我少數能完全掌控的事。
方向盤在手,油門剎車由我決定,路線可以規劃,意外可以預防。
這種控制感讓我安心。
但人生不是開車。你不能規劃所有彎道,不能預測所有天氣,更不能控制副駕駛座上的乘客,何時上車、何時下車、何時將腳擱在你的置物箱上。
手機震動。是宿舍值班室打來的。
「林大哥,跨年快樂啊!」年輕工讀生的聲音充滿活力。
「沒事啦,只是想跟你說,你養在辦公室的那盆金錢樹,我幫忙澆水了。它長了新芽欸!」
「謝謝你。」我真心地說。
「祝你跨年愉快。」
「你也是!要開心喔!」
通話結束。
短短二十秒,卻像一道微光,照進這個灰暗的車廂。
我養的金錢樹。
那是三年前某個搬離宿舍的學生留下的,當時葉子枯黃,奄奄一息。我帶回辦公室,定期澆水,換土,施肥。它慢慢活過來,如今枝葉繁茂,新芽嫩綠。
植物比人簡單。
你給它陽光、水、適當的養分,它就會回報你生長與綠意。
沒有算計,沒有CP值,沒有「你該給我」。
愛麗絲動了一下,醒了。她揉揉眼睛,看了眼窗外。
「到哪了?」
「剛過新竹。」
「這麼慢!」她抱怨,拿起手機看了眼時間。
「我餓了。下個休息站停一下。」
「好。」
「我要吃關東煮,還要喝熱拿鐵。你要請我喔,因為你害我這麼早起床。」
我沒回答。
只是打了方向燈,緩緩駛向休息站。
雨停了。
雲層裂開一道縫隙,陽光像鎔金般灑落,在濕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破碎的光。
濾鏡碎了。
但真實的世界,反而因此清晰起來。
我看著那道光,心中某個數字開始浮現。
那是止損點的雛形。
***
歡迎來到《止損點》這一部故事。
我會透過各種角色的觀點,去探討一個平凡不過的過程與旅途。
第一章的林志遠,開著十二年的老車,赴一場充滿未知的跨年約會。
如果是你,遇到初次見面就把腳翹在儀表板上的網友,你會怎麼做?
是隱忍,還是直接請她下車?歡迎在留言區告訴我你的真實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