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傷痕的印記
暖閣裡,那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帶著些許靡亂的氣味,還沒能徹底散去。它就那麼黏稠地,與一絲若有似無的血腥、藥草的苦澀糾纏著,沉甸甸地壓在溫熱的空氣中,幾乎讓人喘不過氣。
李峑從一場亂糟糟、累得要命的淺眠中猛地驚醒,身體深處,那種被榨乾的痠軟勁兒,還有詭異藥物留下的空虛感,像藤蔓一樣緊緊纏著他。他縮在軟綿綿的錦被裡,皮膚上,好像還燒灼著朴烻那股子燙人的體溫,以及那些根本沒法拒絕的觸碰。
那個打著解毒幌子,實則充滿了強取豪奪與絕對控制的夜,簡直就是一場醒不過來的噩夢,把他的尊嚴、他的意志,又一次狠狠地踩碎了。
他輕輕動了一下,下身那股子隱秘的不適,還有被填滿過的異樣感,一下子就讓他的臉頰燒得通紅,羞恥感像潮水般湧上來。左臂上,那道與朴烻同步的傷口,火辣辣地抽痛著,成了昨夜驚心動魄的另一種印記。他想把自己埋得更深一些,好像這樣就能躲開現實,卻聽見門外傳來了那種沉穩得讓人心慌的腳步聲,熟悉得要命。
心臟猛地一縮,李峑幾乎是本能地閉上眼,裝作還在睡。他實在沒法在經歷了那樣一番檢查之後,立刻就若無其事地面對朴烻。
「吱呀——」
暖閣的門被推開了,那沉穩又熟悉的腳步聲,一下子就打破了屋子裡的死寂。
李峑的身體幾乎察覺不到地僵了一下,不用回頭,他也知道是誰。那股子存在感太強烈了,簡直像一座山轟然壓下來,還帶著那種沒散盡的、若有似無的血腥氣,瞬間就塞滿了這方溫暖卻又讓人窒息的空間。
朴烻走進來。他還是穿著那身方便行動的玄色勁裝,只是左臂的袖子被乾脆利落地撕開一道口子,露出了下面草草包紮的傷口。潔白的紗布上,殷紅的血跡正慢悠悠地暈開,像雪地裡一朵殘敗的梅花。
他沒換衣服,肩頭甚至還沾著室外那股子濕冷的寒氣,烏黑的長髮用墨玉冠束著,幾縷不聽話的髮絲垂在額前,卻絲毫沒損他那張刀削斧鑿般深邃臉龐的俊美,反而還添了幾分落拓不羈的危險氣息。那雙銳利得像鷹一樣的黑眸,進門的一剎那,就精準地鎖定了榻上那個蜷縮的身影。他邁開步子,靴子踩在地板上的聲音規律又沉重,每一步都像是直接踩在李峑那根因同步疼痛而繃緊的心弦上。
在李峑面前站定,朴烻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目光先是掃過李峑那隻因為忍著疼痛而微微發顫的左臂,然後慢悠悠地往上移,停在他汗濕的額角、蒼白的臉頰,最後就那麼釘在那雙因為他的靠近而流露出驚恐與隱忍的淺褐色眼睛裡。
「痛?」朴烻開口了,聲音低沉,聽不出半點情緒,好像只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他不是在問,而是在確認,那種篤定讓人心底發寒。
李峑艱難地嚥了口唾沫,喉嚨乾得發緊。他垂下眼皮,不敢跟那雙過於銳利的黑眸對視,聲音微弱得幾乎要被窗外的雨聲吞沒:「……回大人,是。」
朴烻的嘴角幾乎察覺不到地輕輕勾了一下,那弧度冰冷又扭曲,帶著一種「我早就知道」的了然,還有某種難以言喻的、病態的滿足。他伸出那隻沒受傷的右手,骨節分明的手指帶著習武留下的薄繭和細疤,強硬地一把抓住了李峑纖細的左腕。
「呃……」李峑猝不及防,痛得低呼一聲,腕骨那兒傳來被鐵鉗箍住般的壓力,而左臂上那道同步的傷口,更是因為這股外力牽扯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讓他額頭瞬間冒出更多冷汗,臉色也更白了幾分。他下意識地想把手抽回來,卻被朴烻握得更緊了。
「是這裡嗎?」朴烻完全無視他的痛苦,拇指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精準,按壓在李峑左臂那道無形傷口的位置。他的指尖冰涼,力道卻一點都沒留情。「跟我一樣的位置,一樣的……痛?」
隔著一層薄薄的布衣,那按壓帶來的刺激與同步的痛感疊加在一起,讓李峑疼得幾乎要咬碎牙關。他閉上眼,長而微捲的睫毛因為極度的痛苦而劇烈顫動著,淡色的嘴唇被咬出一排深深的齒痕,滲出細小的血珠。他從喉嚨裡擠出破碎的應答:「……是……一樣……」
得到了確切的回應,朴烻眼中那抹扭曲的興味就像被點燃的野火,燒得更旺了。他鬆開鉗制李峑手腕的手,但沒退開,反而就著這個近得不能再近的距離,仔細地審視著李峑臉上每一絲因為他而起的痛苦表情——那緊皺的眉頭,那泛著淚光的眼角,那失血的嘴唇,那因為忍痛而急促的呼吸……
這種把另一個人的痛苦完全掌控,並且還能同步感受的奇異連結,非但沒讓他覺得厭煩,反而在一種極度陰暗的層面上,給了他一種前所未有的、病態的滿足感。這比單純的殺戮,比權力的掌控,更讓他覺得……真實,而且充滿了絕對的佔有意味。
「很好。」朴烻低聲說道,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讓人膽寒的宣示意味。「記住這種感覺,李峑。你的痛,就是我的痛。反過來,我的傷,你也別想逃開。」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自己左臂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又回到李峑慘白的臉上,嘴角那抹冷笑更深了幾分:「從今往後,無論我人在哪兒,是傷是病,你都得……感同身受。」
李峑猛地睜開眼睛,淺褐色的瞳孔因為這句像最終判決一樣的話語,急劇地縮小。儘管他早就意識到這一點,但親耳從朴烻嘴裡聽到如此直白又冷酷的宣告,還是讓他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這意味著,他連躲避疼痛的資格都被徹底剝奪了。他的身體,他的感知,都成了朴烻的附庸,一個根本沒法擺脫的、痛苦的共鳴器。
「為……為什麼……」李峑的聲音嘶啞,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他望著朴烻那雙深不見底、翻湧著未知風暴的黑眸,第一次鼓足了勇氣,問出了心底的恐懼與不解,「為什麼……是我……」
朴烻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那目光彷彿要把他從裡到外徹底看穿。忽然,他俯下身,高大的身影帶來的壓迫感讓李峑幾乎要窒息了。
兩人的鼻尖幾乎都要碰在一起了,朴烻溫熱的、帶著一絲血腥氣的呼吸,就那麼噴在李峑的臉上。
「為什麼?」朴烻重複著他的問題,聲音低沉,充滿了蠱惑,卻又冰冷得像數九寒天的冰錐,「或許是因為,在那個雪夜,你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或許是因為,你這雙該死的眼睛……」他的指尖猝不及防地輕輕撫上李峑的眼角,那觸感冰涼,帶著薄繭,激得李峑一陣細密的戰慄。「又或許,只是因為命運覺得,把你我這樣截然不同的兩個人捆在一起,互相折磨,會比較……有趣?」
他的話語充滿了嘲諷,還有那種對命運的漠然,但李峑卻從那雙近在咫尺的黑眸深處,捕捉到了一絲極其隱晦的、連朴烻自己可能都沒察覺到的……對這種連結本身的複雜情緒。
那不全是厭惡,似乎還夾雜著一絲……對這唯一能與他感同身受之人的、扭曲的依賴?
這個念頭讓李峑心頭劇烈一震,腦袋裡嗡嗡作響,一時間竟然忘了該怎麼反應。
可朴烻似乎壓根就沒打算聽他的回答。他直起身子,連看都不再看李峑那副備受打擊的慘樣,轉身大步走向旁邊的桌案。他隨手抓起一瓶金創藥,竟然就那麼旁若無人地,開始動手扯開左臂上那條被血浸透了的紗布。
他的動作粗魯得很,一點都沒想著要輕點。紗布被硬生生地拽下來,連帶著扯到了傷口,露出下面那道又深、又有些皮肉外翻的口子,鮮血一下子又冒了出來。
朴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好像那傷口是長在別人身上似的。他動作熟練地把藥粉往傷處一撒,那種強烈的刺激感讓他手臂上的肌肉瞬間繃得死緊,但也僅僅只是從喉嚨深處,溢出一聲極輕、極壓抑的悶哼。
然而,幾乎就在同一秒!
「啊——!」李峑猛地發出一聲慘叫,聲音被死死壓在喉嚨裡,卻還是透著股子鑽心的疼。他整個人在榻上蜷成一團,右手死命地捂住自己左臂相同的位置!那感覺,簡直就像有人拿著燒紅的烙鐵在燙他的皮肉,灼燒般的劇痛瘋狂地鑽進他的神經,比剛才單純的傷口痛要兇猛好幾倍!
冷汗像瀑布一樣從他額頭滾下來,幾下子就弄濕了鬢角的頭髮和那件薄薄的衣衫。他那張本就沒什麼血色的臉,這下子更是白得像透明的琉璃,彷彿只要輕輕一碰就會碎掉。
朴烻撒藥的手微微停了一下。他側過頭,那雙像刀子一樣銳利的黑眸掃過榻上那個因為劇痛而痙攣、顫抖得不像話的李峑。看著李峑因為他而承受著這種遠超常人的痛苦,朴烻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那種驗證了「同命縛」威力的冷酷滿意,有對這份脆弱的審視,或許……還帶著那麼一丁點,連他自己都沒發現的煩躁?可能是因為看著對方這麼疼,他心裡莫名地有點堵。
但他手上的動作可沒停,反而像是要故意確認什麼似的,他抓起旁邊新的、摸著有些粗糙的紗布,開始慢條斯理地、一圈一圈地纏在自己左臂的傷口上。包紮的時候,力道一點都沒收,甚至還故意勒緊了些。
「呃……嗯……」李峑死死咬著下唇,想把那些丟人的痛呼給憋回去,可還是忍不住漏出幾聲細碎、破碎的呻吟。那種包紮帶來的擠壓感和摩擦痛,清清楚楚地透過那個該死的詛咒傳了過來,跟藥粉的灼燒感攪和在一起,差點把他的理智給燒乾淨了。
他縮在榻上,身體因為這突如其來的酷刑而微微打著擺子。黑亮的長髮亂糟糟地鋪在軟枕上,幾縷濕漉漉地貼在他汗津津的額角。那雙淺褐色的眼睛,因為實在受不住疼,泛起了一層厚厚的水汽,眼尾紅得要命,睫毛也濕成了一簇一簇的,看著真是狼狽又可憐。
朴烻包紮好了,隨手把剩下的紗布和藥瓶往旁邊一扔。他轉過身,又一次走到榻邊,盯著那個還在輕輕發抖的李峑。
「看來,」朴烻的聲音又恢復了那種冷冰冰的調子,聽不出什麼起伏,但那種掌控一切的霸道勁兒卻是一點都沒藏著,「不光是受傷,連治傷帶來的疼,也會一點不差地傳過去。」他這語氣,簡直像是在總結什麼實驗結果,冷得讓人心寒。
李峑虛弱地趴在榻上,連抬下頭的勁兒都沒了。左臂上那種跟朴烻一模一樣的悶痛和灼熱,就像一個永遠卸不掉的刑具,死死地刻在他的骨子裡。他這下徹底明白了朴烻的意圖——這個男人,是在用這種法子,隨時隨地提醒他、確認他,讓他在痛苦中記住他們之間這輩子都別想掙脫的連結。
「……為什麼……要這樣……」李峑的聲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帶著濃重的鼻音,「這樣……折磨我……對你有什麼……好處……」
朴烻聽了,冷不丁笑了一聲,那笑聲短促又帶著點嘲弄。他蹲下身子,跟榻上的李峑平視,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死死鎖住李峑想躲開的視線。
「好處?」他把這兩個字在舌尖上繞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或許沒什麼具體的好處。但是,李峑……」他的指尖又一次摸上李峑汗津津的臉,動作看著挺輕,其實強硬得很,逼著他抬起頭看自己。「看著你這張總是裝得冷淡、裝得隱忍的臉,因為我而露出這種疼得要死、脆弱得要命……這種真實得不行的表情,這本身,就是最大的好處。」
朴烻的指腹擦過李峑眼角的淚痕,聲音低得有些嚇人,甚至帶著點痴迷:「你的疼,你的眼淚,你的害怕,你的掙扎……這些東西都只能是我的,只能因為我才出現。這種絕對的掌控,這種連命都拴在一起的感覺,難道不是……最極致的好處嗎?」
李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著那雙黑眸裡瘋狂翻湧的佔有欲,一種從未有過的絕望,像冰冷的潮水一樣,把他整個人都給淹沒了。
這個男人,不光是用詛咒鎖住了他的命,還想用痛苦,一點一點地把他的靈魂也給馴服了。他閉上眼,不想再爭,也不想再問了。所有的力氣好像都在剛才那陣疼裡用光了,只剩下滿心的疲憊,還有一種認命般的麻木。
朴烻看著他這副徹底放棄抵抗的樣子,眼裡閃過一絲讓人看不懂的情緒。他收回手,站了起來。
「記住今天的滋味。」他丟下最後這句話,語氣硬邦邦的,不容商量,「從今往後,我受一次傷,你就得受一次刑。所以,李峑,」他頓了頓,目光沉甸甸地壓在李峑身上,「你最好天天燒香拜佛,保佑我……長命百歲,而且再也別受傷。」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暖閣。沉重的木門在身後「哐當」一聲合上,那聲音,聽著就像是最後的審判。
屋子裡又靜了下來,只剩下外面滴滴答答的雨聲,還有李峑那斷斷續續、細得跟細絲一樣的喘息。他縮在那兒,好久都沒動彈。左臂上那種跟朴烻完全同步的痛,像個永遠的烙印。手腕內側那個「同命縛」的印記,在袖子底下隱隱發燙,好像在嘲笑他的無能為力。眼淚無聲無息地從閉緊的眼角流出來,跟冷汗混在一起,滲進了亂糟糟的頭髮裡。
他不但丟了自由,就連感覺疼的權利,都成了別人的玩物。
而以後的路,在這一刻看過去,黑漆漆的,除了絕望,什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