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暗室的共犯
朴烻左臂的劍傷在極品傷藥的滋養下,不出幾日便收口結痂,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新疤,橫亙在他小麥色、肌理分明的臂膀上。然而,這短暫的安寧並未持續太久。
對朴烻而言,李峑那日因同步痛楚而露出的脆弱與痛苦模樣,如同一劑令人上癮的毒藥,既滿足了他黑暗的掌控欲,也催生了他更深的探究與……某種難以言喻的躁動。他需要更多的方式來確認這種聯繫,來碾碎李峑那層看似順從、實則依舊帶著疏離的外殼。
這日午後,天色陰沉,寒風捲著殘葉,拍打著暖閣的窗紙。李峑正靠坐在榻上,手中捧著一本朴烻隨手賜下的、關於星象的泛黃古籍,墨黑的長髮以素銀簪鬆鬆挽著,幾縷散髮垂落頰邊,遮住了他部分蒼白得近乎透明的側臉。那雙極淺的褐色眼眸專注地落在書頁上,長睫微垂,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淡色的唇瓣輕抿,整個人散發著一種與這世俗牢籠格格不入的靜謐與神秘。
突然,暖閣的門被毫無預兆地推開,沉重的腳步聲打破了室內的寧靜。
李峑握著書卷的手指幾不可察地一緊,抬起眼,便看到朴烻高大的身影立在門口。他今日未著官服,僅是一身玄色暗紋勁裝,勾勒出寬肩窄腰的精實體魄,烏黑的長髮以一枚簡單的墨玉簪束起,幾縷碎髮垂落額前,更添幾分隨性下的危險氣息。那張刀鑿斧削般深邃的俊美面容上,沒有任何表情,唯有一雙銳利如鷹的黑眸,正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近乎狩獵前的冷靜與審視,牢牢鎖定著他。
「起來。」朴烻開口,聲音低沉,不帶絲毫溫度,如同命令一件沒有生命的物品。
李峑心頭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悄然蔓延。他放下書卷,依言站起身,垂首立在一旁,輕聲應道:「是,大人。」
朴烻沒有再多言,轉身便向外走去。
李峑遲疑了一瞬,還是默默跟了上去。兩名如同影子般的護衛悄無聲息地出現,跟在他們身後。一行人穿過曲折的迴廊,並非走向府門,而是朝著私宅更深處、一處戒備更加森嚴的偏僻院落走去。
越往深處,光線愈發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陳舊的血腥氣與霉味混合的氣息。李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指尖微微發涼。他認得這條路,這是通往府中私設刑房的方向。
終於,他們在一扇看似普通、卻異常厚重的鐵木門前停下。門上沒有任何裝飾,只有一個沉重的銅鎖。一名護衛上前,無聲地打開了鎖。
朴烻推門而入,一股更濃重的、混合著鐵鏽、血腥與絕望氣息的陰冷空氣撲面而來,讓李峑瞬間胃部一陣翻攪,幾乎要嘔吐出來。
這是一間暗室。沒有窗戶,僅有牆壁上幾盞跳動的油燈提供著昏黃而搖曳的光線,將室內的一切都蒙上一層詭譎而不祥的陰影。牆壁上掛著各式各樣猙獰的刑具,有些上面還帶著暗紅色的、未曾徹底清洗乾淨的血跡。空氣冰冷而潮濕,彷彿能凝結出水滴。
而在暗室的中央,一個身著破舊官服、渾身傷痕累累的中年男子被鐵鍊牢牢鎖在刑架上,低垂著頭,氣息奄奄。
當李峑的目光觸及那名囚犯依稀可辨的側臉時,他的呼吸驟然停滯,淺褐色的瞳孔在昏暗中急遽收縮,臉色瞬間變得比紙還要蒼白。
那個人……他認得。是崔遠,一位曾與他沒落的家族有過些許交情、在他入宮為奴後曾暗中給予過零星照拂的低階官員。一個早已被李峑深埋於記憶深處、幾乎不敢想起的故人。
朴烻將李峑瞬間的震驚與恐懼盡收眼底。他嘴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冰冷而殘酷的弧度,彷彿很滿意李峑的反應。他踱步上前,在那名囚犯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在跳動的火光下拉出長長的、如同惡魔般的影子。
「抬頭。」朴烻的聲音在空曠的暗室中迴響,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勢。
那名囚犯——崔遠,艱難地、緩緩地抬起頭。他的臉上佈滿了青紫的淤痕,嘴角破裂,滲著血絲,一雙原本溫和的眼眸此刻充滿了痛苦與恐懼。當他的視線越過朴烻,看到站在門口、臉色慘白如鬼的李峑時,眼中瞬間閃過一絲極度的震驚與難以置信,隨即化為更深的絕望與……一絲微弱的、帶著歉意的悲哀。
「李……李峑賢侄?」崔遠的聲音嘶啞破碎,幾乎難以辨認。
李峑渾身僵硬,動彈不得。他看著崔遠那張飽受折磨的臉,看著他眼中那份熟悉的、屬於過往歲月最後一點溫情的影子,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瞬間凍結了他的四肢百骸。
朴烻帶他來這裡……是為了什麼?是警告?是試探?還是……更殘酷的目的?
朴烻側過身,那雙銳利如鷹的黑眸,帶著一種近乎玩味的探究,掃過李峑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那瞬間的震驚,那無法掩飾的恐懼,那深切的悲哀,以及那強自鎮定下的微微顫抖。
「認得?」朴烻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嘲弄的興味,彷彿在欣賞一場精心排演的戲劇。「看來,故人相逢,總是格外……感人。」
李峑緊咬著下唇,淡色的唇瓣被咬出一排深深的齒痕,幾乎要滲出血來。他垂下眼簾,不敢再看崔遠那雙充滿痛苦與歉意的眼睛,聲音乾澀而艱難地從喉嚨裡擠出:「……回大人,曾是……舊識。」
「舊識?」朴烻重複著,語氣裡的諷刺意味更濃了。他轉回身,面對著崔遠,聲音陡然轉冷,如同冰錐砸落:「崔遠,勾結廢世子餘孽,意圖行刺世子,罪證確鑿。你,可知罪?」
崔遠猛地搖頭,激動地掙扎起來,鐵鍊發出哐啷的刺耳聲響:「冤枉!朴大人!下官冤枉啊!下官從未……從未參與任何逆謀!這是構陷!是構陷!」他的聲音充滿了悲憤與絕望,在空曠的暗室中顯得格外淒厲。
朴烻對他的辯解充耳不聞,只是冷冷地看著他,那眼神如同看著一隻垂死掙扎的蟲豸。他緩緩抬起手,一旁如同鬼魅般肅立的行刑者立刻上前,手中拿著一根浸了水的、泛著暗沉油光的皮鞭。
「看來,不用刑,你是不肯說實話了。」朴烻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令人膽寒的決定性。
李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識地上前一步,幾乎要脫口而出為崔遠求情,卻在對上朴烻那雙驟然轉冷、帶著警告意味的黑眸時,硬生生將話語嚥了回去。他明白,任何求情,只會讓崔遠死得更快,更慘。
「不……不要……」李峑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
朴烻壓根沒理他,或者說,根本不在乎。他衝行刑者點了點頭。
行刑者會意,揚起了手中的皮鞭。那鞭子在昏黃的火光下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帶著破風之聲,狠狠地抽在了崔遠早已傷痕累累的胸膛上!
「啪——!」
皮肉被撕裂的悶響在暗室中清晰地迴盪。
「啊——!」崔遠發出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叫,身體因劇痛而劇烈地痙攣起來,鎖鏈被他掙得嘩啦作響。
幾乎是同時,李峑猛地閉上了眼睛,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一顫,彷彿那一鞭是抽在了他自己的身上。他雖然沒有同步感受到具體的疼痛,但那種眼睜睜看著故人受刑、卻無能為力的精神折磨,以及空氣中瀰漫的血腥氣與絕望感,如同無數根細針,密密麻麻地刺入他的靈魂深處。他的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卻遠不及心中的萬分之一。
朴烻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李峑。他看著李峑緊閉的雙眼,顫抖的睫毛,蒼白的臉頰,以及那強忍著不適與恐懼的、微微起伏的單薄胸膛。
這種將李峑置於如此殘酷境地、逼他直面過往與血腥的過程,帶給他一種扭曲的滿足感。
這不僅是對李峑的懲罰,更是對他內心防線的摧毀,是將他徹底拉入自己所在黑暗深淵的一種儀式。
「說,同黨還有誰?」朴烻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暗室中令人窒息的沉寂。
崔遠劇烈地喘息著,血水從他破裂的嘴角不斷滴落,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朴烻,再次看向李峑,那眼神中充滿了複雜難言的情緒——有痛苦,有絕望,有一絲不甘,或許……還有一絲最後的、試圖傳遞什麼的急切。
就在這時,李峑體內那該死的、不受控制的陰陽眼,在極度的精神壓力與眼前慘狀的刺激下,再次自行發動!
剎那間,他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重疊。現實中崔遠受刑的慘狀依舊存在,但在那之上,另一幅畫面如同水中倒影般浮現出來——他看見崔遠在不久的將來,會被套上沉重的枷鎖,押赴刑場,在無數百姓的圍觀下,被劊子手一刀斬首!鮮血噴濺,頭顱滾落,那雙曾經溫和的眼睛死不瞑目地圓睜著!
「不——!」李峑被這突如其來的、清晰的死亡預見驚得魂飛魄散,他猛地睜開眼睛,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帶著泣音的驚呼,整個人踉蹌著後退了一步,險些摔倒在地。那雙極淺的褐色眼眸因極度的恐懼與預見而急遽放大,瞳孔周圍甚至隱隱泛起一層極淡的、不祥的金紅色澤,雖然轉瞬即逝,但在昏暗的油燈光線下,卻沒能逃過朴烻銳利如鷹的雙眼。
朴烻的動作猛地一頓。他揮手示意行刑者暫停,那雙深邃的黑眸瞬間如同鎖定獵物般,精准無比地射向臉色慘白、驚魂未定的李峑。
李峑那聲突兀的驚呼,以及他眼中那一閃而過的金紅色異芒,都無比清晰地告訴他——李峑看見了什麼!
「你看見了什麼?」朴烻的聲音陡然變得低沉而充滿壓迫感,他邁步,一步步逼近李峑,將暗室中央的崔遠暫時拋在了腦後。此刻,他對李峑那詭異預見之能的興趣,遠遠超過了對一個將死囚犯的審訊。「說!你剛才……預見了什麼?!」
李峑被他逼得連連後退,直到背脊抵上冰冷潮濕的牆壁,退無可退。他看著朴烻那張近在咫尺、寫滿探究與不容拒絕的俊美面孔,看著那雙彷彿能洞穿一切的黑眸,心臟狂跳,幾乎要從喉嚨裡躍出。他該怎麼說?說他看見崔遠即將被斬首?這會改變什麼嗎?還是會加速崔遠的死亡?或者……會引來朴烻對他自己這雙眼睛更深的覬覦與控制?
「沒……沒有……」李峑徒勞地搖著頭,聲音因極度的恐懼而嘶啞破碎,「小人……小人只是……被嚇到了……」
「嚇到了?」朴烻嗤笑一聲,顯然不信。他伸出手,冰涼的手指強硬地捏住李峑的下巴,迫使他抬起頭,直面自己那雙彷彿燃燒著未知火焰的黑眸。「你的眼睛剛才變色了。李峑,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好糊弄嗎?說,你到底預見什麼了?跟他有關是不是?」他說著,往崔遠那邊斜了一眼。」他說著,目光瞥了一眼刑架上奄奄一息的崔遠。
李峑的下頜被捏得生疼,淚水因的痛苦與內心的極度壓力而湧上眼眶。他看著朴烻那雙不容置疑的眼睛,知道自己無論如何也無法矇混過關。在巨大的恐懼與一種破罐破摔的絕望驅使下,他哽咽著,幾乎是泣血般地低聲說道:「我……我看見他……他被……斬首……死了……」
他的聲音雖然微弱,但在寂靜的暗室中,卻清晰地傳入了朴烻的耳中。
朴烻捏著他下巴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那雙銳利的黑眸中,瞬間閃過一絲極其複雜難辨的情緒——有果然如此的瞭然,有對這預見之能的忌憚與覬覦,或許……還有一絲因李峑終於在他面前吐露預見而產生的、扭曲的滿意。
他鬆開鉗制李峑下巴的手,但並未後退,反而就著這個極近的距離,仔細地審視著李峑臉上未乾的淚痕與那雙充滿恐懼與絕望的淺褐色眼眸。
「斬首……嗎?」朴烻低聲重複著,語氣聽不出喜怒。他轉頭,看向刑架上的崔遠,眼神恢復了一貫的冰冷與漠然。「倒是個乾脆的死法。」
這句話如同最終的判決,讓李峑渾身冰涼。他明白了,朴烻帶他來此,不僅僅是為了折磨崔遠,更是為了逼出他的預見,為了確認他這雙眼睛的價值,以及……為了將他徹底變成這黑暗刑訊的共犯,用鮮血與死亡,將他牢牢地捆綁在自己身邊,無法逃離。
朴烻不再理會李峑,他轉身,對著行刑者淡淡地吩咐道:「處理乾淨。」
簡單的四個字,卻決定了崔遠最終的命運。
行刑者領命,上前解開了鎖住崔遠的鐵鍊。早已虛弱不堪的崔遠如同破布般軟倒在地,被兩名護衛一左一右粗暴地拖出了暗室。經過李峑身邊時,崔遠抬起那雙渙散而充滿死氣的眼睛,最後看了李峑一眼,那眼神中,再無任何情緒,只剩下一片空洞的、對命運的順從。
李峑眼睜睜地看著崔遠被拖走,看著那扇沉重的鐵木門在自己眼前緩緩合上,隔絕了外面可能傳來的最後一絲聲息。他沿著冰冷的牆壁,無力地滑坐到地上,墨黑的長髮散亂地披散下來,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暗室內,只剩下他和朴烻,以及那幾盞依舊在跳動的、映照著無數刑具與殘留血跡的油燈。
朴烻站在暗室中央,玄色的勁裝幾乎與周圍的陰影融為一體。他低頭,看著蜷縮在牆角、彷彿失去所有生氣的李峑,那雙銳利的黑眸在跳動的火光下,閃爍著幽深難測的光芒。
「現在,」朴烻的聲音在空曠的暗室中響起,帶著一種冰冷的、宣告般的平靜,「你和我一樣,手上都沾了他的血了,李峑。」
「我們……是共犯了。」
暗室的鐵門在李峑眼前沉重地關上,發出一聲悶響,徹底隔絕了崔遠被拖走的方向,也彷彿將他心中最後一絲與過往的微弱聯繫無情斬斷。
他沿著冰冷潮濕的牆壁滑坐在地,墨黑的長髮散亂地披散,遮住了他蒼白如紙的臉龐。
空氣中濃重的血腥與絕望氣息如同實質,緊緊纏繞著他,令他陣陣作嘔。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帶來細微的刺痛,卻遠不及心中那片荒蕪的萬一。
朴烻高大的身影佇立在昏黃跳動的燈火下,玄色勁裝幾乎與暗室的陰影融為一體。他俯視著蜷縮在牆角、彷彿被抽走靈魂的李峑,那雙銳利如鷹的黑眸中,翻湧著掌控一切的冰冷與一絲難以言喻的滿足。
「看清楚了嗎,李峑?」他低沉的聲音在空寂的暗室中迴盪,字句如同最終的烙印,狠狠砸在李峑幾近崩潰的神經上。「這,就是與我牽扯過深的代價。從今往後,你眼中所見的每一分黑暗,都將與我共享。」
「我們,已是共犯。」
這句話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李峑。他將臉深深埋入膝蓋,單薄的肩膀無法抑制地微微顫動起來。不是哭泣,而是一種更深沉的、無聲的窒息與絕望。在這充滿刑具與血腥氣的暗室中,他與朴烻之間那條名為「同命」的鎖鏈,彷彿被這殘酷的現實浸染得更加漆黑,更加堅不可摧。
朴烻不再言語,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如同盤踞在黑暗中的獸,守著他新得的、被迫與他一同沉淪的獵物。
﹉﹉﹉﹉﹉﹉﹉﹉﹉﹉
朴烻X李峑AI製圖
https://meee.com.tw/edLgopL
https://meee.com.tw/fAAH9i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