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市井殺機
自那夜詭異的共夢與高燒中的依偎後,朴烻對李峑的管制,出現了一絲難以察覺的鬆動。或許是那短暫的脆弱打破了某些堅冰,又或許是出于更深的盤算,李峑被允許在特定護衛的陪同下,有限度地離開私宅,前往市井採買一些宮中未必齊備、卻是朴烻慣用的物品。
這對李峑而言,無異於久困樊籠的鳥兒,終於得以窺見一絲外界的天空,儘管翅膀依舊被無形的線牽引著。
這日清晨,李峑換上了一身尋常百姓的青色布衣,墨黑長髮依舊以那根素銀簪子簡單束起,幾縷散髮垂在頰邊。雖是粗布衣衫,卻難掩他清瘦修長的身形與那份與生俱來的清冷俊雅。只是那過於蒼白的膚色和眉眼間揮之不去的疲憊隱忍,讓他看起來與這喧鬧的市井有些格格不入。他身後跟著兩名面容普通、眼神卻銳利如鷹的護衛,如同兩道沉默的影子,時刻提醒著他此刻的自由是何等脆弱。
踏入喧囂的市集,撲面而來的是各種叫賣聲、交談聲、牲畜的嘶鳴,以及食物、香料、皮革混合的複雜氣味。陽光灑在熙攘的人流上,一切都充滿了鮮活的生命力。
李峑深吸了一口氣,冰涼的空氣中帶著市井特有的煙火氣,這是他被困在深宮與華麗牢籠中許久未曾感受過的氣息。那雙極淺的褐色眼眸中,難得地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類似於懷念與鬆快的神情。他小心翼翼地穿梭在人群中,按照清單選購物品,動作間帶著一種久違的、屬於普通人的謹慎與專注。
然而,這份短暫的、虛假的平靜,並未持續太久。
就在李峑於一處相對僻靜的街角,低頭檢視剛購得的墨錠時,一股毫無預兆的、強烈的危機感,如同冰錐般猛地刺入他的腦海!並非來自陰陽眼的預見,而是源自巫覡血脈對惡意與危險的本能感知!
他猛地抬頭,只見前後巷口不知何時已被數名身著普通百姓服飾、卻眼神兇悍、手持利刃的蒙面人堵住!這些人動作迅捷,氣息沉穩,顯然是訓練有素的殺手,目標明確——就是他!
「小心!」李峑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警告,那兩名護衛已然反應過來,鏘啷一聲拔出腰間佩刀,迅速將李峑護在身後,與那些殺手戰成一團!
一時間,刀光劍影,金鐵交鳴之聲不絕於耳。狹小的街巷瞬間成了修羅場。
護衛雖是朴烻麾下好手,但對方人數眾多,且招式狠辣,一時間竟被纏住,險象環生。
李峑被護在戰圈中心,臉色煞白,心臟狂跳。他看著眼前飛濺的血花和閃爍的寒光,呼吸幾乎停滯。
是誰?是誰要殺他?是世子的滅口?還是朴烻的其他政敵?亦或是……沖著他這巫覡後裔的身份而來?
就在一名殺手尋得空隙,突破護衛的防線,手中淬毒的短刃如同毒蛇般直刺李峑心口的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玄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旁側屋簾疾掠而出!其速度之快,帶起一陣凌厲的勁風!
「鏘——!」
一聲刺耳的金屬撞擊聲響起!
那柄即將刺入李峑胸膛的短刃,被一柄造型古樸、泛著幽冷青光的長劍精准無比地格開!火星四濺!
朴烻高大的身軀,如同堅不可摧的山嶽,穩穩地擋在了李峑身前。他依舊穿著那身便于行動的玄色勁裝,勾勒出寬肩窄腰的精實體魄,烏黑的長髮以墨玉冠束起,幾縷髮絲因急速的動作而飛揚。那張五官深邃如刀鑿的俊美面容上,此刻罩著一層駭人的寒霜,劍眉之下,那雙銳利如鷹的黑眸中翻湧著實質般的殺意與怒氣,緊抿的薄唇勾出一抹冰冷的、彷彿來自地獄的弧度。
他甚至沒有多看李峑一眼,手中長劍已然化作一道青色閃電,攜著雷霆萬鈞之勢,反守為攻,直取那名偷襲的殺手!
劍勢凌厲無匹,充滿了一擊必殺的果決與狠辣!
「噗——!」
利刃入肉的悶響傳來。
朴烻的劍尖,精准地刺穿了那名殺手的咽喉。然而,幾乎是同時,另一側一名被護衛暫時忽略的殺手,見有機可乘,手中淬毒的飛鏢如同疾雨般射向朴烻毫無防備的後心!
朴烻雖感知到身後的破風之聲,但前方攻勢未老,回防已稍遲一瞬!他猛地側身試圖避開要害,一枚鋒利的飛鏢卻依舊擦著他的左臂外側而過,劃開了一道不深卻頗長的傷口,鮮血瞬間湧出,染紅了玄色的衣袖!
「呃!」朴烻悶哼一聲,眉頭因疼痛而驟然蹙緊。
而幾乎是在他受傷的同一時刻——
「啊——!」被護在他身後的李峑,猛地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痛呼,整個人如同被無形的力量擊中,右手瞬間捂住了自己左臂相同的位置,臉色在剎那間褪得慘白如紙,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
那枚飛鏢雖然沒有直接傷到他,但通過「同命縛」那該死的同步,朴烻左臂被劃傷的劇痛,分毫不差地、清晰地傳遞到了他的身上!彷彿他自己的左臂也被利刃割開,皮肉外翻,鮮血淋漓!這種違背常理的痛楚,來得如此突然而猛烈,讓他幾乎站立不穩,淺褐色的瞳孔因劇痛而急遽收縮,淡色的唇瓣被咬得失去了最後一絲血色。
朴烻聽到身後李峑那聲壓抑的痛呼,手中斬殺另一名殺手的動作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滯。他甚至沒有回頭,但那雙翻湧著殺意的黑眸深處,極快地掠過了一絲極其複雜難辨的情緒——有因李峑同步痛楚而產生的瞬間煩躁,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因自己受傷而連累對方的……微妙惱意?
然而,戰場的瞬息萬變容不得他細想。他眼神一厲,彷彿被李峑的痛呼激發了更深的戾氣,手中長劍攻勢愈發狂暴凌厲,如同虎入羊群,劍光閃爍間,又有數名殺手哀嚎著倒地,鮮血染紅了青石路面。
那兩名護衛見主子親自出手且受了傷,更是精神大振,奮力搏殺。
剩下的殺手見目標棘手,且朴烻實力超乎想像,心知任務難以完成,發出一聲呼哨,迅速朝著不同的方向潰逃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複雜的街巷中。
朴烻沒有下令追擊,他持劍而立,玄色勁裝上濺了幾點敵人的血漬,更添幾分修羅般的煞氣。他微微喘息著,左臂上的傷口依舊在滲血,帶來持續的刺痛。而他身後的李峑,則依靠著牆壁,虛弱地喘息著,左臂上那同步的痛楚讓他額角冷汗涔涔,模樣狼狽不堪。
一場突如其來的伏擊,就以這樣血腥而短促的方式結束了。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氣,襯得這僻靜的街角如同剛剛經歷過一場小型戰爭。
朴烻歸劍入鞘,發出清脆的撞擊聲。他這才緩緩轉過身,那雙銳利如鷹的黑眸,落在了倚著牆壁、臉色蒼白、因同步痛楚而微微顫抖的李峑身上。他的目光先是掃過李峑那完好無損、卻彷彿承受著同等劇痛的左臂,又落在他那張汗濕而驚魂未定的臉上。看到李峑這副因他而受苦的脆弱模樣,朴烻眼中那抹因殺戮而尚未平息的血色戾氣,似乎悄然轉化成了一種更深沉、更難以捉摸的情緒。他邁步,走到李峑面前。高大的身影帶著尚未散盡的血腥氣和壓迫感,將李峑完全籠罩。
李峑下意識地想要後退,卻發現背後已是冰冷的牆壁,無路可退。他只能抬起那雙泛著淚光、帶著驚懼與未散痛楚的淺褐色眼眸,無助地望向步步逼近的朴烻。
朴烻在他面前站定,伸出那隻未受傷的右手,骨節分明的手指帶著習武留下的薄繭,並非如同以往那般帶著懲罰或探究的意味,而是……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強勢,輕輕抬起了李峑的下巴,迫使他的臉完全暴露在自己的視線之下。他的指尖冰涼,與李峑因疼痛和驚嚇而泛著不正常熱度的皮膚形成鮮明對比。
四目相對。
朴烻那雙深邃的黑眸,如同兩潭不見底的寒淵,緊緊鎖住李峑驚惶不安的視線。他仔細地審視著李峑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那因忍痛而緊蹙的眉頭,那泛紅濕潤的眼角,那微微顫抖的淡色嘴唇,以及那雙淺褐色瞳孔中,倒映著的、屬於他自己的身影。
街角的光線晦暗不明,將兩人的身影拉得長長。空氣中除了血腥味,似乎還瀰漫開一種詭異而緊繃的氣氛。
忽然,朴烻俯下身。
沒有預兆,沒有詢問,甚至沒有一絲溫情的前奏。他帶著一身尚未散盡的殺伐之氣與血腥味道,猛地攫住了李峑那雙因驚嚇和痛楚而微微顫抖的、淡色的唇瓣!
這個吻,與其說是親吻,不如說是一種帶著劫後餘生刺激感的、不容拒絕的急切標記與佔有。它充滿了侵略性,帶著朴烻一貫的強勢與掌控,唇齒間甚至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他的動作粗暴而直接,彷彿要透過這種最原始的方式,確認李峑的存在,確認這個與他痛覺相連、剛剛因他而承受了無妄之痛的人,此刻是真實地、完整地在他觸手可及的掌控之中。
李峑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得徹底僵住,大腦一片空白。唇上傳來的觸感既熟悉又陌生,帶著朴烻特有的冷冽氣息與一絲血的鐵鏽味,以及一種近乎蠻橫的掠奪意味。他下意識地想要推拒,但雙手卻軟弱無力,身體因同步的痛楚和方才的驚嚇而虛脫,根本無法形成有效的反抗。
在最初的僵硬與震驚過後,一種複雜難言的情緒在李峑心中蔓延開來。
他清晰地感受到朴烻吻中的急切與……某種類似於確認的意味。是因為剛才那場生死搏殺嗎?是因為他同步承受了朴烻的痛楚嗎?還是因為,在潛意識裡,他們這兩條被「同命縛」死死捆綁的命運之舟,在共同經歷了外來的死亡威脅後,產生了一種扭曲的、近乎共犯般的聯繫?
他沒有再掙扎。
或許是知道掙扎無用,或許是身體太過虛弱,又或許……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在這充滿危險與不確定的境地里,這個帶著血腥氣與強勢掠奪的吻,竟詭異地帶來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扭曲的真實感與歸屬感——儘管這歸屬,是建立在如此畸形與痛苦的基礎之上。
他閉上了眼睛,長而微捲的睫毛如同垂死的蝶翼,無力地顫動著,任由朴烻近乎啃咬般地侵佔他的唇舌。墨黑的長髮在掙扎與被迫承受中更加散亂,幾縷黏在他汗濕的額角和蒼白的臉頰上,與朴烻飛揚的髮絲若有似無地糾纏。他順從地仰起頭,承受著這個充滿掠奪與宣告意味的吻,彷彿一尊精緻易碎、卻被強行打上專屬烙印的瓷偶。
這個吻並未持續太久。
在充分宣示了主權與佔有後,朴烻緩緩放開了李峑。他低頭,看著懷中少年那副被迫承受後、越發顯得脆弱蒼白的模樣,那雙泛著水光、失神茫然的淺褐色眼眸,以及那被蹂躪得紅腫不堪、甚至隱隱滲出血絲的唇瓣。
朴烻的指腹,帶著薄繭,有些粗魯地擦過李峑紅腫的唇瓣,抹去那一絲血跡。他的動作說不上溫柔,甚至帶著一絲懲罰般的力度,但那雙銳利的黑眸中,翻湧的情緒卻比方才單純的殺意要複雜得多。
「記住,」朴烻的聲音因剛才的吻而帶著一絲沙啞,語氣卻依舊是不容置疑的冰冷與強勢,「你的命,你的痛,都屬於我。沒有我的允許,誰都不能取走,誰都不能讓你感受——除了我。」
朴烻的話語,如同最終的判決,再次將李峑牢牢釘死在這命運的十字架上。
無論是外來的殺機,還是內在的痛楚,都成了他掌控與佔有的的一部分。
李峑順從地垂著眼眸,沒有回應,也沒有反抗。他只是默默地、艱難地站直身體,左臂上那同步的傷痛依舊清晰,唇瓣上被蹂躪的觸感和血腥味也揮之不去。
所有的驚懼、痛苦、屈辱,似乎都在這一刻,化為了一種深沉的、近乎麻木的順從。
朴烻不再多言,他看了一眼自己依舊在滲血的左臂,又瞥了一眼李峑那同步痛楚的模樣,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轉身,對那兩名身上也帶了些輕傷的護衛沉聲道:「清理乾淨。回府。」
「是!」護衛領命,立刻開始處理現場的屍體與血跡。
朴烻則一把抓住李峑未受傷的右臂,力道依舊不小,但似乎比以往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或許是顧及他同步痛楚的克制?他拉著李峑,離開了這片充滿血腥與死亡氣息的街角,朝著私宅的方向走去。
李峑被他半拖半拉著,腳步有些虛浮。他低著頭,看著腳下不斷後退的青石路面,腦海中卻不斷回放著剛才驚心動魄的一幕——殺手的伏擊,朴烻如同神兵天降的保護,那同步襲來的劇痛,以及最後那個充滿掠奪與宣告意味的、帶著血腥氣的吻。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他與朴烻的命運,不僅僅是被動地捆綁在「同命縛」的詛咒之上,更是在這充滿陰謀與殺機的現實泥沼中,被迫成為了一種扭曲的共生體。他因他而痛,也因他而暫時得以存活。
前方的道路,依舊被濃霧籠罩,危機四伏。
而他們之間,這充滿痛楚、掌控、保護與掠奪的複雜關係,似乎在鮮血與親吻的交織中,又朝著更深、更無法掙脫的淵滑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