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殘梅之夢
自東宮宴席歸來後,李峑便陷入了一種難以言喻的焦躁與不安之中。
世子那溫和表象下隱藏的濃厚殺機,如同無形的陰影,時刻籠罩在他的心頭。他深知自己窺見了不該看的秘密,而這秘密,不僅關乎朴烻的生死,更與他自身那被「同命縛」緊緊捆綁的命運息息相關。
暖閣內溫暖如春,他卻常常感到一股源自骨髓的寒意,那雙極淺的褐色眼眸中,疲憊與隱忍之下,更添了幾分難以驅散的憂懼。
是夜,李峑在輾轉反側中終於沉沉睡去。然而,睡眠並未帶來安寧,反而將他拖入了一個更加光怪陸離、充滿絕望與血腥的夢境。
夢中,不再是熟悉的宮牆殿宇,而是一片無邊無際、被大量潔白積雪覆蓋的梅林。
天地間唯有紅與白兩種極致的色彩,紅的是如血般艷烈、迎風怒放的梅花,白的是冰冷刺骨、深可沒膝的積雪。
寒風呼嘯,捲起碎雪與殘瓣,在空中狂亂飛舞。
而在那梅林最深處,兩道身影正在進行一場生死搏殺。
那兩人容貌極為相似,皆擁有墨黑長髮與清冷俊雅的眉眼,衣著是古老巫覡的樣式,一人著玄衣,一人著素縞。他們的招式凌厲狠絕,眼中卻燃燒著同樣熾烈而痛苦的情感——是愛?是恨?是極致的眷戀,亦是無法共存的不甘與絕望!
「為什麼……為什麼非要如此?」著素縞者聲音嘶啞,手中的短刃刺入了玄衣者的肩胛,鮮血瞬間染紅了玄衣,滴落在潔白的雪地上,綻開朵朵凄艷的血梅。
玄衣者悶哼一聲,卻不退反進,任由短刃更深地刺入,同時將手中一枚看似普通的梅枝,如同最鋒利的匕首,抵住了素縞者的心口,聲音低沉而破碎:「因為……你我之間,從一開始……就是錯的……與其相互折磨,不如……同歸於盡……」
他們的眼中同時滑下淚水,與鮮血混合,滴落。最終,在那漫天飛舞的血色梅花中,兩人手中的利刃同時刺穿了彼此的身體!鮮血如同決堤的洪流,噴濺而出,將周圍的雪地與梅樹染成一片觸目驚心的紅!
「不——!」李峑在夢中發出無聲的吶喊,彷彿能感受到那利刃貫穿身體的劇痛,以及那靈魂被撕裂般的絕望。他認得那兩人!那分明就是……就是前世締結了這「同命縛」詛咒的雙生巫覡!
「呃啊——!」
同一時刻,在私宅主院寢室內,朴烻亦從一場極度煩躁與窒息的夢魘中驚醒,猛地從榻上坐起,額頭布滿冷汗,胸口劇烈起伏。
他夢見了同樣的血色梅林,同樣的雙生巫覡,同樣那場慘烈而決絕的相擁相殺!夢中那玄衣巫覡將梅枝刺入素縞者心口的瞬間,他甚至感覺自己的心臟也同步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那種被最親密、最矛盾的情感撕扯、最終不得不走向毀滅的極致痛苦與絕望,即使醒來,依舊清晰地殘留在他的感知中,讓他心緒不寧,煩躁異常。
他抬手用力按了按刺痛的太陽穴,那雙銳利的黑眸在黑暗中閃爍著陰鬱不定的光芒。
該死!怎麼會做這種荒誕不經的夢?是因為近日查探「同命縛」過於投入,還是……與那該死的詛咒有關?
他下意識地撫上自己左手腕內側的烙印,卻驚覺那處皮膚此刻竟傳來一陣異常的、持續的灼熱感,彷彿有什麼東西在皮肉之下燃燒!這絕非尋常!
一種強烈的、不祥的預感攫住了他。他立刻翻身下榻,甚至來不及披上外袍,僅著貼身中衣,便大步流星地朝著暖閣方向疾步而去。他必須確認,那個與他命運相縛的巫覡後裔,是否也出現了異常!
暖閣內,李峑亦被手腕烙印處傳來的灼熱痛感與夢境的餘悸驚醒。他蜷縮在錦被中,身體因恐懼而微微顫抖,墨黑的長髮被冷汗浸濕,黏附在蒼白得毫無血色的臉頰邊。那雙極淺的褐色眼眸驚惶地睜大,裡面還殘留著夢境中血色梅林的倒影與雙生巫覡決絕赴死的慘烈景象。
為什麼會夢到前世的場景?是因為「同命縛」的聯繫越來越深了嗎?那烙印的灼熱,又是怎麼回事?
就在他心緒不寧之際,暖閣的門被人毫無預兆地一把推開!
李峑嚇得渾身一顫,猛地抬頭,只見朴烻高大的身影逆著廊下的微光,出現在門口。他僅著單薄的中衣,領口微敞,露出線條結實的胸膛和小麥色的皮膚,烏黑的長髮有些凌亂,那張俊美卻帶著戾氣的臉上,此刻佈滿了顯而易見的煩躁與一種難以言喻的陰沉。那雙銳利如鷹的黑眸,在昏暗的光線下,如同鎖定獵物般,瞬間就捕捉到了榻上李峑那驚惶失措、冷汗涔涔的模樣。
無需言語,兩人目光交匯的瞬間,一種詭異的默契與瞭然,同時在他們心中升起——他們,做了同一個夢!或者說,他們通過這該死的「同命縛」,共享了那段來自百年前、充滿血與淚的慘烈記憶!
「你……」朴烻的聲音因剛剛醒來和夢境的衝擊而有些沙啞,他邁步走近榻邊,高大的身影帶著無形的壓迫感,目光死死盯住李峑,「剛才……夢到了什麼?」
他的問話,與其說是詢問,不如說是一種確認。他需要確認,那荒誕而令人不適的夢境,並非他一個人的臆想,而是確確實實通過這詛咒,傳遞到了李峑的意識中。
李峑在他的逼視下,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瑟縮了一下,手指下意識地抓緊了身下的錦被。他看著朴烻那張寫滿煩躁與探究的俊臉,看著他眼中那未散的、與夢中玄衣巫覡如出一轍的偏執與毀滅氣息,一股寒意從心底蔓延開來。
他艱難地咽了口口水,聲音微不可聞:「梅林……雪……兩個長得一樣的人……他們……他們……」後面的話,他哽在喉嚨裡,無法順利說出,那場景太過慘烈,彷彿親身經歷。
「他們相擁相殺,同歸於盡。」朴烻替他說完了後面的話,語氣冰冷而肯定,那雙黑眸中翻湧著更加深沉的風暴。他抬起自己的左手,將那灼熱的烙印展示在李峑眼前,「是因為這個嗎?這該死的烙印……不僅能同步痛覺,連夢境……甚至那些陳年舊賬,都能強塞進我們的腦子裡?」
他的話語中充滿了厭惡與一種被侵犯的暴怒。他厭惡這種不受控制的精神侵擾,厭惡被強行灌輸那些與他無關的、屬於前世的愛恨情仇!
李峑看著他手腕上那與自己一般無二、同樣泛著異常灼熱的烙印,一種無力的悲哀湧上心頭。他點了點頭,算是默認了朴烻的推測。
就在兩人因這詭異的共夢而陷入一種僵持的、充滿負面情緒的沉默之際,朴烻忽然毫無預兆地悶哼一聲,身體晃了晃,抬手扶住了額頭,眉頭緊緊蹙起,臉上瞬間褪去了一些血色。
「該死……」他低咒一聲,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虛弱。與此同時,他左手腕上的烙印,灼熱感似乎驟然加劇了一些。
幾乎是同一時間,李峑也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暈眩與不適襲來,胸口發悶,四肢泛起無力感。他本就蒼白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彷彿久病之人。他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額頭,那雙淺褐色的眼眸因身體的不適而蒙上了一層水霧,顯得更加脆弱。
這種感覺……並非來自夢境的殘留,而是實實在在的、生理上的不適!而且,是同步發生的!
李峑猛地意識到了什麼,他抬頭看向扶額蹙眉、氣息有些不穩的朴烻,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你……你受傷了?還是……生病了?」
朴烻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強撐著站直身體,但那微微搖晃的身形和額角迅速沁出的冷汗,卻洩露了他的真實狀況。他白日裡執行任務時,確實受了些不算太輕的內傷,原本以為調息一夜便可無礙,卻沒想到在此刻,因夢境的衝擊與烙印的異常,竟有加劇爆發的趨勢。
而這份傷勢帶來的不適,透過「同命縛」,毫無延遲地作用在了本就身體虛弱的李峑身上!
朴烻沒有理會李峑的詢問,他此刻內息紊亂,身體忽冷忽熱,那夢境帶來的煩躁與傷勢引發的不適交織在一起,讓他極度不適,只想盡快離開這裡,獨自壓下這股躁動。他轉身,腳步有些虛浮地朝著門口走去。
然而,他剛邁出兩步,一陣更猛烈的暈眩襲來,伴隨著內傷的刺痛,讓他眼前一黑,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蹌了一下,險些栽倒在地!
「大人!」李峑驚呼出聲,幾乎是下意識地從榻上掙扎著起身,顧不上自己同樣虛弱不適的身體,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了搖搖欲墜的朴烻。他的手觸碰到朴烻的手臂,隔著薄薄的中衣,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下面緊繃的肌肉和異常滾燙的體溫。
朴烻的身體很重,大部分重量壓在了他身上,讓他本就單薄的身形更加搖晃,但他卻咬緊牙關,死死撐住了。
朴烻似乎沒料到李峑會過來扶他,他半靠在李峑身上,劇烈地喘息著,那雙因不適而略顯朦朧的黑眸,帶著一絲複雜難辨的情緒,掃過李峑那張近在咫尺、寫滿了擔憂或許更多是出於對同步痛苦的恐懼與堅持的蒼白臉龐。
「放手……」朴烻的聲音沙啞低沉,帶著他一貫的命令口吻,卻因虛弱而少了幾分往日的壓迫感。
李峑卻沒有鬆手。他清楚地知道,如果朴烻此刻倒下,傷勢加重,那同步承受這一切的他,只會更加痛苦。於公於私,他都不能放手。
「你……你發熱了,需要立刻休息和醫治。」李峑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持,他艱難地攙扶著朴烻,一步步挪向暖閣內那張唯一的軟榻。
將幾乎失去意識的朴烻安置在軟榻上,李峑已累得氣喘吁吁,額頭布滿冷汗,自己那同步而來的不適感也愈發強烈。但他顧不上休息,迅速取來冷水浸濕的布巾,敷在朴烻滾燙的額頭上,又手忙腳亂地倒了一杯溫水,試圖餵他喝下。
朴烻在高熱與傷痛的折磨下,意識已經有些模糊。他緊蹙著劍眉,那張平日裡俊美卻充滿侵略性的面孔,此刻因脆弱而顯得柔和了幾分,卻也更讓人覺得驚心動魄。他微微睜開眼睛,朦朧的視線中,只看得到李峑那張焦急而蒼白的臉,以及那雙極淺褐色眼眸中,難以掩飾的關切與……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發自本能的心軟。
在李峑再次試圖餵他喝水時,朴烻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李峑纖細的手腕。他的力道很大,指尖滾燙,彷彿要將那脆弱的腕骨捏碎。
李峑吃痛,卻沒有掙扎,只是任由他抓著,輕聲道:「大人,喝水……」
朴烻沒有喝水,他只是用那雙因高熱而顯得有些濕潤迷濛的黑眸,深深地望著李峑,彷彿要透過他的眼睛,看到某些更深層的東西。然後,在李峑毫無防備的情況下,他猛地用力,將李峑整個人都拽入了懷中,緊緊地箍住!
「!」李峑猝不及防,驚呼聲淹沒在對方滾燙的胸膛裡。
朴烻的懷抱如同鐵箍,帶著高熱的體溫和不容抗拒的力量,將他牢牢禁錮。
兩人之間幾乎沒有任何縫隙,李峑甚至能清晰地聽到朴烻沉重而急促的心跳聲,感受到他灼熱的呼吸噴灑在自己的頸側。
「別動……」朴烻將臉埋在李峑的頸窩處,聲音低沉沙啞,帶著高熱病人特有的含糊與脆弱,卻依舊有著命令的意味,「就這樣……待著。」
他的動作,與其說是擁抱,不如說是一種源自本能的、尋求慰藉與溫暖的依賴。彷彿在這意識模糊的時刻,他褪去了所有偽裝與防備,只剩下最原始的需求,而與他命運相縛、能同步感受他痛苦的李峑,成了他潛意識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李峑僵硬地被他擁在懷裡,動彈不得。朴烻滾燙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衫傳遞過來,灼燒著他的皮膚,那強而有力的手臂緊緊環繞著他,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佔有意味。
這與之前任何一次充滿強迫與侵略性的接觸都不同,沒有暴戾,沒有羞辱,只有一種近乎孩童般的、脆弱的依賴。
他一時間愣住了,不知該作何反應。掙扎?他似乎並沒有那麼排斥這個懷抱,或者說,他潛意識裡知道掙扎是徒勞的,甚至可能引來更糟糕的後果。順從?這又與他內心對朴烻的恐懼與怨恨格格不入。
他就這樣僵硬地、一動不動地任由朴烻抱著,感受著對方灼熱的體溫和逐漸變得平穩悠長的呼吸。或許是那夢境帶來的共鳴太過強烈,或許是這突如其來的脆弱讓他心生憐憫,又或許……只是因為這該死的「同命縛」在作祟,李峑發現,自己內心深處,對此刻的朴烻,竟然生不出一絲真正的厭惡與抗拒。
他甚至在不知不覺中,放鬆了緊繃的身體,任由自己靠在那個滾燙卻異常安穩的懷抱裡。一種從未有過的、詭異的平和感,在兩人緊貼的身體間悄然流淌,暫時驅散了夢境帶來的驚悸與身體的不適。
夜色漸深,暖閣內燭火搖曳,將相擁的兩人身影投在牆壁上,交織成一幅靜謐卻又充滿矛盾意味的畫面。
李峑能感覺到朴烻的體溫在逐漸下降,呼吸也變得更加平穩,顯然是昏睡了過去,但那雙手臂依舊緊緊地箍著他,沒有絲毫放鬆的跡象。他試著輕輕動了一下,立刻引來朴烻在睡夢中不滿的咕噥和更緊的擁抱。
李峑無奈,只得放棄了掙脫的念頭。他安靜地伏在朴烻的胸前,聽著那強健有力的心跳聲,鼻尖縈繞著對方身上混合著藥味、汗味與一絲獨特冷冽氣息的複雜味道。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在非強迫的情況下,感受著朴烻的存在。
他抬起眼,小心翼翼地打量著朴烻沉睡的容顏。沒有了平日裡的銳利與冰冷,那張俊美的臉在睡夢中顯得平和了許多,劍眉舒展,長而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緊抿的薄唇也微微鬆開,透著一絲難得的脆弱。
這就是那個在雪夜中如同死神般處決政敵、在書房裡冷酷驗證痛覺同步、在馬車內粗暴發洩政治壓力的男人嗎?為何此刻,卻像個缺乏安全感的孩子般,緊緊抓著他不放?
是因為「同命縛」嗎?還是因為……在潛意識深處,他們這兩條被強行捆綁在一起的命運之舟,在面對未知的風浪與來自過世的夢魘時,本能地選擇了相互依偎?
李峑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此刻的平靜是虛假的,是短暫的。無論是世子隱藏的殺機,還是這詭異的「同命縛」詛咒,都像懸在頭頂的利劍,不知何時就會落下。
天光微熹時,朴烻的高熱終於完全退去,內息也逐漸平穩。他在一種從未有過的安穩睡眠中醒來,尚未完全睜開眼,便感覺到自己懷中抱著一個溫涼而柔軟的身軀。他猛地睜開眼睛,低頭看去,只見李峑正蜷縮在他懷裡,睡得正沉。
少年蒼白的臉頰上難得地泛著一絲淺淺的、健康的紅暈,墨黑的長髮散亂地鋪陳在枕畔與他的臂彎間,那雙總是帶著隱忍與疲憊的眉眼安靜地閉合著,長睫如同蝶翼,在眼下投下柔和的陰影。淡色的唇瓣微微開合,吐出均勻而輕淺的呼吸。
他竟然……就這樣抱著李峑睡了一夜?而且睡得該死地沉穩安寧,連夢境中那煩人的血色梅林都沒有再出現?
朴烻的眉頭瞬間蹙起,一種被冒犯和失控的感覺湧上心頭。他幾乎是立刻就想將懷中的人推開,然而,當他的目光觸及李峑那毫無防備的、甚至透著一絲脆弱的恬靜睡顏時,那隻已經抬起的手,卻莫名地頓在了半空中。
他想起了昨夜夢境的慘烈,想起了自己傷勢發作時的虛弱,也想起了……在意識模糊之際,是這具溫涼的身體,帶來了唯一的慰藉與安寧。
一種極其複雜難言的情緒,在他那雙深邃的黑眸中翻湧。厭惡、抗拒、一絲莫名的留戀,以及更深層的、對這無法擺脫的命運連結的無力感,交織在一起。
最終,他沒有推開李峑,只是緩緩地收回了手,重新閉上了眼睛,但那緊抿的薄唇,卻洩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窗外,朝陽初升,第一縷晨曦透過窗櫺,溫柔地灑在相擁而眠的兩人身上,彷彿試圖驅散那纏繞在他們命運之中的、來自百年之前的血色陰霾與無盡的糾葛。然而,烙印依舊灼熱,詛咒尚未解除,前路,依舊漫長而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