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世子之影
自那場充滿強迫與屈辱的結合後,李峑在朴烻私宅中的存在,變得更加微妙。他像一件被使用過後、暫時擱置的器物,被棄於華美的暖閣之中,無人問津,卻又無法逃離。
每日依舊有精緻的飲食湯藥按時送達,僕從的態度恭敬卻疏離,彷彿他只是這座府邸中一個不起眼的擺設。然而,李峑清楚,那無處不在的監視從未放鬆,他依舊是朴烻牢籠中一隻無法振翅的囚鳥。
身體上被粗暴對待的痕跡在極品傷藥的滋養下逐漸淡去,但心靈上的創口卻日益深刻。他變得更加沉默,那雙極淺的褐色眼眸中,疲憊與隱忍之下,更添了一層揮之不去的麻木。他常常整日枯坐於窗邊,望著庭院中那株依舊枯寂的梅樹,墨黑的長髮未經仔細梳理,僅以那根素銀簪子隨意挽著,幾縷散髮垂落頰邊,襯得他蒼白近乎透明的膚色更顯脆弱。淡色的唇瓣總是緊抿著,彷彿封存了所有未能宣之於口的痛苦與屈辱。
就在他以為自己將在這無聲的囚禁中逐漸腐朽之際,一道來自宮中的諭令,打破了這虛假的平靜。
世子於東宮設宴,點名要李峑隨侍。
這道諭令來得突兀且蹊蹺。
李峑身份低微,若非朴烻之故,絕無可能進入世子視線。如今世子親自點名,其背後用意,令人玩味,更讓李峑心生不祥的預感。
傳令的內侍離去後,暖閣內陷入一片死寂。
李峑跪坐在地,指尖冰涼。他知道,自己沒有拒絕的資格。
這場宴席,於他而言,無異於另一場未知的審判。
赴宴那日,李峑被僕從仔細地梳洗打扮,換上了一套雖不張揚、但質料做工皆屬上乘的淺青色宮裝,墨黑的長髮被一絲不苟地束起,以一根素雅的玉簪固定。然而,再精心的裝扮,也難以掩蓋他眉宇間那份被命運摧折後的疲憊與蒼白。他身形清瘦單薄,立在鏡前,如同一個被強行套上華服的人偶,眼神空洞,了無生氣。
朴烻出現時,已是一身極盡尊榮的朝會裝束。深青色雲紋宮常服外,罩著一件鴉青色繡金線周衣,衣襟與袖口以銀線密織著繁複的鶴紋,低調中透著不容錯辨的奢華與權勢。烏黑濃密的長髮梳理得一絲不苟,以一枚價值連城的羊脂白玉冠整齊束起,戴上了標誌性的黑色朝鮮笠。紗帽之下,那張五官深邃如刀鑿的俊美面容,帶著慣有的倨傲與冷峻。腰間佩玉與香囊隨著他的步伐輕微晃動,舉手投足間,盡顯年輕貴族的逼人氣勢。
他銳利如鷹的黑眸掃過打扮妥當的李峑,目光在他過於蒼白的臉色和那雙難掩不安的淺褐色眼眸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記住你的身份,」朴烻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不該看的,別看。不該說的,別說。若敢在世子面前胡言亂語,或行差踏錯半步……」他沒有說完,但那未盡的威脅之意,比任何具體的恐嚇都更具壓迫感。
李峑垂眸,掩去眼中所有情緒,低聲應道:「……小人明白。」
他就像一件被主人帶出去展示的藏品,不僅要順從,更要表現得體,不能有任何差池,否則等待他的,將是難以想像的懲罰。
東宮宴席,觥籌交錯,絲竹悅耳。殿內暖意融融,薰香裊裊,一派歌舞昇平的景象。
席間坐滿了身著華服的宗室親貴與朝廷重臣,言笑晏晏,氣氛看似融洽熱絡。
李峑作為隨侍,低眉順眼地跪坐在朴烻席位後方不顯眼的角落,盡力減少自己的存在感。他手中捧著朴烻解下的周衣,指尖能感受到衣料上精緻刺繡的紋路,以及那上面沾染的、屬於朴烻的、淡淡的冷冽氣息。他不敢抬頭,只能盯著眼前一方地面,耳中充斥著殿內的喧囂,心中卻是一片冰封的死寂。
然而,即便他如何努力隱藏,那股來自世子方向的、無形卻又無比龐大的壓力,依舊如同實質般籠罩著他。他能感覺到,有一道目光,時不時地、帶著探究與審視,落在他的身上。
終於,在一次樂聲稍歇的間隙,一個溫潤平和的聲音自上方主位響起,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殿:「那位……便是朴統領家近日頗為看重的隨侍?抬起頭來,讓孤瞧瞧。」
是世子。
殿內瞬間安靜了許多,無數道目光,或好奇、或探究、或帶著其他複雜意味,齊刷刷地投向了李峑所在的角落。
李峑渾身一僵,心跳驟然失序。他感覺到身前朴烻的背脊似乎也幾不可察地挺直了一瞬。
在無數目光的注視下,李峑艱難地、緩緩抬起頭。
主位之上,世子身著杏黃色龍紋常服,面容溫文儒雅,嘴角噙著一抹看似親和的笑意,正居高臨下地望著他。那雙眼睛,看似溫和,眼底深處卻彷彿蘊藏著無盡的深淵,帶著一種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從容。
就在李峑的視線與世子對上的那一剎那——
他體內那該死的、不受控制的陰陽眼,再次毫無預兆地自行發動!
眼前的景象瞬間扭曲、變換!歌舞昇平的大殿如同水中倒影般模糊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幅令人心悸的畫面——
依舊是這座東宮大殿,但氣氛卻肅殺無比。
世子端坐於主位,臉上依舊帶著那抹溫文儒雅的笑容,甚至比此刻更加親切。
朴烻一身狼狽,被如狼似虎的衛士押跪在地,他掙扎著,怒吼著,臉上充滿了不甘與難以置信。
李峑能清晰地看到,從世子周身,散發出一股濃厚得幾乎化為實質的、針對朴烻的冰冷殺意!那殺意如同無數根無形的毒針,密密麻麻地刺向朴烻,與他臉上那溫和的笑容形成了極致詭異與恐怖的對比!
「罪臣朴烻,結黨營私,圖謀不軌,賜死。」
世子那溫和的聲音,在預見的景象中,如同最終的喪鐘,敲響在朴烻的命運之上!
「呃……」李峑猛地閉上眼睛,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壓抑的痛哼,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臉色在瞬間褪得慘白如紙,額頭沁出細密的冷汗。那預見的景象雖然短暫,卻帶來了強烈的靈魂震顫與難以言喻的恐懼感。他右手腕內側的「同命縛」烙印,也隨之傳來一陣灼熱的刺痛!
「怎麼了?」世子的聲音依舊溫和,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關切,打破了殿內詭異的沉寂,「可是身體不適?」
朴烻也在此時微微側首,那雙銳利的黑眸掃過李峑瞬間失血的臉和微微顫抖的身體,眼中飛快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霾。他自然聯想到了李峑那詭異的陰陽眼,心中警鈴大作。
李峑強忍著腦海中殘留的驚悸和手腕烙印的灼痛,重新跪伏於地,聲音嘶啞而艱難:「回……回殿下,小人……小人一時緊張,殿前失儀,請殿下恕罪……」他將所有異常歸咎於緊張,這是唯一勉強說得通的理由。
世子聞言,輕輕笑了笑,那笑聲如同春風拂過湖面,卻讓李峑感到刺骨的寒意:「無妨。抬起頭來,孤又不會吃人。」
李峑不得不再次抬頭,這一次,他極力壓制著陰陽眼的異動,強迫自己直視世子。那雙極淺的褐色眼眸中,殘留著未散的驚懼,卻也多了一絲竭力維持的平靜。
世子仔細端詳著他的臉,目光在他清冷俊雅的容貌、蒼白脆弱的膚色以及那雙帶著神秘疏離感的眼眸上流連了片刻,方才緩緩道:「果然生得清雅獨特,難怪能入朴統領家的眼。」他的話語看似讚賞,卻隱隱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深意。
朴烻在此時開口,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絲毫情緒:「殿下謬讚。不過一介粗使奴僕,資質愚鈍,當不起殿下如此誇獎。」他語氣恭謹,卻帶著明顯的疏離與劃清界限的意味。
世子笑了笑,不再多言,轉而與身旁另一位大臣交談起來,彷彿剛才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小插曲。
然而,李峑卻知道,一切都不同了。他窺見了那溫文表象下隱藏的致命殺機,而這殺機,直指他命運相縛的朴烻。
宴席在這種表面和諧、內裡暗流湧動的氛圍中繼續進行。
世子似乎對朴烻格外親近,時不時便與他交談幾句,詢問一些朝政事務,態度溫和,言辭懇切,彷彿對他極為倚重信賴。
然而,透過陰陽眼窺見了部分真相的李峑,卻能從那溫和的表象下,感受到一絲若有若無的、針對朴烻的試探與算計。
而朴烻,始終保持著恭敬卻不失分寸的態度,對答如流,進退有據,那張俊美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唯有那雙銳利的黑眸深處,偶爾會閃過一絲極其隱晦的警惕與冰冷。
李峑跪坐在後方,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看著世子那無懈可擊的溫和笑容,看著朴烻那看似恭順實則疏離的應對,再回想起預見中那賜死的一幕,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這宮廷之中的暗湧,遠比他想像的更加兇險。而他和朴烻,似乎早已身處這漩渦的中心。
宴席終於在一種看似賓主盡歡的氣氛中結束。
眾人向世子行禮告退。
李峑跟著朴烻,隨著人流走出東宮大殿。寒冷的夜風迎面吹來,讓他因緊張和恐懼而緊繃的身體微微顫抖。他抬頭望了一眼漆黑的、沒有星月的夜空,只覺得那黑暗如同巨獸的口,要將一切吞噬。
回府的馬車內,空間狹小而密閉,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朴烻褪下了那身彰顯權勢的周衣與紗帽,僅著深青色常服,靠在車廂壁上,閉目養神。他臉上那層在宮宴上維持的平靜面具已然卸下,眉宇間籠罩著一層顯而易見的陰鬱與煩躁。顯然,今晚世子的親近與試探,以及李峑那突如其來的失儀,都讓他心情惡劣到了極點。
李峑蜷縮在馬車的另一角,盡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他低著頭,盯著自己放在膝上、微微顫抖的雙手,腦海中不斷回放著宴席上預見的畫面,以及世子那溫和卻令人膽寒的眼神。
馬車搖晃著,車輪碾過青石路面,發出單調的轆轆聲。
忽然,朴烻睜開了眼睛。那雙銳利的黑眸在昏暗的車廂內,如同兩點寒星,瞬間鎖定了蜷縮在角落的李峑。
「宴席上,」朴烻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冽,「你到底看到了什麼?」
李峑身體一顫,猛地抬起頭,對上那雙彷彿能洞穿一切的黑眸。他張了張嘴,想要將預見的景象和盤托出,那關乎朴烻的生死,也關乎他自己的命運。然而,話到嘴邊,卻又嚥了回去。
他能怎麼說?說他看見世子將來會殺你?
朴烻會信嗎?還是會認為這是他為了某種目的而編造的謊言?在經歷了之前的種種之後,他早已不敢再輕易相信朴烻會對他的話產生任何除了懷疑與探究之外的反應。
「小人……小人只是被殿下的威儀所懾……一時緊張……」他重複著之前的說辭,聲音乾澀而微弱。
「是嗎?」朴烻嗤笑一聲,那笑聲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懷疑與諷刺。他顯然不信李峑這套說辭。馬車內的空間因他驟然散發出的低氣壓而顯得更加狹仄逼人。
他猛地探身,一把攫住李峑纖細的手腕,力道之大,讓李峑痛得瞬間白了臉,那雙淺褐色的眼眸因驚懼而急遽收縮。
「緊張?」朴烻將他狠狠拽向自己,兩人鼻尖幾乎相觸,溫熱而帶著酒氣的呼吸噴在李峑臉上,那雙銳利的黑眸在昏暗光線下,如同鎖定獵物的猛獸,閃爍著危險的光芒,「你的眼睛,當時分明閃過那該死的金紅色!李峑,你當我是瞎子,還是傻子?說!你究竟預見了什麼?!」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如同冰錐,砸在李峑緊繃的神經上。手腕上傳來的劇痛,以及朴烻身上那混合著酒意、怒意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對未知預兆的忌憚所形成的龐大壓迫感,幾乎要將李峑碾碎。
李峑被他禁錮在狹小的角落裡,退無可退。他看著朴烻近在咫尺的、那張因情緒翻湧而更顯凌厲逼人的俊臉,心臟瘋狂跳動,幾乎要撞出胸腔。預見中世子賜死的畫面與此刻朴烻逼問的猙獰交疊在一起,讓他陷入前所未有的兩難境地。
說出來,朴烻會信嗎?若信了,他會如何應對?是提前與世子決裂,還是……將他這個不祥的預言者視為禍端,就此抹殺?若不信,那他的下場只怕會更慘……
巨大的恐懼與壓力之下,李峑的牙關都在打顫,淡色的唇瓣被咬出一排深深的齒痕,滲出細小的血珠。他閉上眼,長睫如同風中殘蝶般劇烈顫動,聲音破碎得不成調:「沒……沒有……小人真的……什麼都沒看見……」他最終還是選擇了隱瞞。
這宮廷之中的水太深,他看不透,也不敢輕易涉足。
更何況,他與朴烻之間,除了這該死的詛咒,只剩下強迫與仇恨,他憑什麼要冒著生命危險去提醒一個視他如草芥、隨意折辱他的人?
「好……很好!」朴烻盯著他這副寧死不開口的模樣,怒極反笑。那笑容冰冷而扭曲,帶著一種風雨欲來的狂躁。他鬆開鉗制李峑手腕的手,但那隻帶著薄繭的大手卻順勢而下,猛地掐住了李峑脆弱的脖頸,雖未用力至窒息,卻足以讓他感受到致命的威脅。
「你以為你不說,我就奈何不了你?」朴烻的聲音如同毒蛇吐信,緩慢而陰冷,「還是你覺得,憑藉你那點見不得光的巫覡血脈,就能將我玩弄於股掌之間?」
李峑被迫仰起頭,呼吸困難,臉頰因缺氧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紅,淚水不受控制地從眼角滑落,混雜著屈辱與恐懼。他徒勞地用手去掰扯朴烻鐵鉗般的手指,卻如同蜉蝣撼樹。
「唔……放……放手……」他從喉嚨裡擠出微弱的求饒。
朴烻卻彷彿欣賞般,看著他在自己手中掙扎、瀕臨窒息的脆弱模樣。
今晚在東宮積攢的政治算計與被試探的煩悶,以及對李峑隱瞞預見內容的憤怒,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他猛地鬆開掐住李峑脖頸的手,在李峑劇烈咳嗽、大口喘息之時,粗暴地將他按倒在冰冷的車廂地板上。
華貴的常服衣襟被扯開,露出其下蒼白單薄的胸膛。
「既然你這張嘴不肯說實話,」朴烻高大的身軀覆蓋上來,陰影將李峑完全籠罩,他的聲音裡不含一絲情慾,只有純然的征服與懲罰,「那就用你的身體來償還今晚的失儀與隱瞞之過!」
馬車依舊在夜色中行進,單調的轆轆聲掩蓋了車廂內壓抑的喘息與嗚咽。
李峑像一具失去靈魂的破敗人偶,癱軟在冰冷的地板上,任由身上之人在黑暗中粗暴地索取、衝撞。沒有溫情,沒有憐憫,只有發洩般的侵略與掌控。官服粗糙的布料摩擦著他裸露的皮膚,帶來細密的刺痛,卻遠不及心靈被反覆凌遲的萬分之一。
他睜著空洞的雙眼,望著車頂晃動的陰影,淚水無聲地沿著鬢角滑落,沒入散亂的墨黑長髮中。
身體的痛楚與心靈的麻木交織在一起,讓他彷彿置身於無間地獄。
這就是他的命運嗎?被囚禁,被凌辱,被當作發洩的工具,甚至連預見死亡的能力,都成了催生更多苦難的詛咒。
而他與那個帶給他這一切的男人,卻被一條名為「同命縛」的鎖鏈緊緊捆綁,連死亡都無法獨自擁有。
絕望,如同車窗外無邊的夜色,濃重得化不開。
朴烻在發洩完畢後,毫不留戀地起身,整理好自己略顯凌亂的衣袍,彷彿剛才的一切不過是一場無關緊要的例行公事。他看也沒看地上如同殘破花瓣般的李峑,只是冷冷地丟下一句:
「記住今晚的教訓。若有下次,絕不輕饒。」
馬車終於駛抵朴府。僕從上前打開車門,朴烻率先下車,頭也不回地走入府中,那挺拔的背影在燈籠的光暈下,依舊帶著不可一世的倨傲與冷漠。
李峑在空無一人的車廂內,蜷縮了良久,才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顫抖著攏好被撕破的衣襟,勉強支撐起虛軟的身體,踉蹌著爬下馬車。寒風吹在他淚痕未乾的臉上,刺骨地冷。
他抬頭望著朴府那巍峨卻如同巨獸巢穴般的大門,那雙極淺的褐色眼眸中,除了深入骨髓的疲憊與麻木,終於悄然燃起了一簇微弱卻執拗的、名為恨意的火焰。
總有一天……總有一天,他要掙脫這一切,無論用何種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