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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命縛:血縛殘梅之咒】》第二十一章:嫉妒的毒火
第二十一章:嫉妒的毒火

時值午後,宮中偏殿的筵席方散。絲竹餘音似有若無地縈繞在雕樑畫棟的華麗廊柱間,空氣中瀰漫著酒香與龍涎薰香混合的甜膩氣息,久久不散。

殿外陽光正盛,透過精緻的櫺花窗格投射進來,在地上形成斑駁的光影。侍從們垂首靜立,如同沒有生命的擺設,唯有衣料摩擦的細微窸窣聲偶爾劃破這片奢華的寧靜。

朴烻身著一襲深青色雲紋宮常服,外罩一件鴉青色繡金線周衣,銀線織就的鶴紋在他舉手投足間流轉著低調而懾人的奢華。他長髮以一枚上好的羊脂白玉冠一絲不苟地束起,黑色朝鮮笠下的面容俊美卻帶著天生的倨傲,腰間佩玉與精緻香囊隨著他沉穩的步伐相互輕叩,發出規律而清冷的聲響。然而,那雙銳利如鷹隼的黑眸此刻卻沉澱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鬱,緊抿的薄唇線條鋒利如刀,周身散發的寒氣足以讓三尺之內的生靈退避。

方才席間推杯換盞的熱鬧猶在眼前,世子坐於主位,狀似不經意地把玩著手中那隻溫潤的青瓷酒杯,目光卻越過諂媚逢迎的眾人,精準地落於隨侍在遠處角落陰影中的李峑身上。

世子語調溫和帶笑,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坐在下首的朴烻耳中:

「朴統領家,你身邊那位隨侍…叫李峑是吧?可不是第一次見了。依舊是這般清雅獨特,在這滿殿華彩與庸脂俗粉之中,宛若一株空谷幽蘭,遺世獨立,格外引人注目。」那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玩味與深入骨髓的探究,每一個字都如同淬了毒的細針,一根根扎進朴烻的耳中,直抵心臟。

朴烻當時執杯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指節微微泛白。他隨即微微欠身,語氣恭謹而疏離,聽不出半分波瀾:「殿下謬讚,不過是一介微末奴僕,粗鄙不堪,當不起殿下如此盛譽。」他面上不動聲色,維持著臣子該有的體統,心底卻已因世子那看似隨口、實則刻意的稱讚而翻湧起滔天巨浪。

世子那雙看似溫潤實則銳利的眼睛裡隱藏的覬覦與試探,他豈會不懂?這無異於公然將手伸向了他視為禁臠的領地,精準地點燃了他內心深處最敏感、最暴戾的那根引信。

「哼,微末奴僕…」 世子輕笑一聲,目光仍似有若無地瞟向遠處,「朴統領過謙了。如此風姿,即便隱於塵埃,亦難掩其光華。倒是讓孤想起前人詩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朴烻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瞬間洶湧的殺意,聲音愈發低沉:「殿下厚愛,然僕下卑賤,恐污了殿下清聽。」

世子的話,像一把鑰匙,開啟了他心中名為嫉妒的關押著兇獸的牢籠。

回到戒備森嚴、氣氛凝重的朴府私宅,朴烻周身縈繞的低氣壓幾乎凝成實質,所過之處,草木皆兵。他大步流星穿過層層庭院,鴉青色周衣的衣袂在身後翻飛,帶起一陣肅殺的冷風。

守衛與僕從見狀,皆屏息垂首,身體僵直,不敢直視其鋒芒,生怕一個不慎便成為主人無名怒火下的犧牲品。

「他人呢?」 朴烻聲音冷硬如鐵,不帶一絲溫度,問向戰戰兢兢迎上來的管事。

管事感受到主人身上那股幾欲噴薄的怒意,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胸口,謹慎萬分地回道:「回大人,李公子…一直在偏院書齋,未曾離開半步。」

朴烻鼻腔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冷哼,不再多言,徑直朝著偏院方向走去。他腦海中不斷迴響著世子那句「清雅獨特」、「空谷幽蘭」,以及說這話時,那雙看似溫和實則充滿算計與掠奪意味的眼睛。一股混合著熾烈嫉妒、瘋狂佔有慾和被權威冒犯的怒火,在他胸腔內瘋狂燃燒、衝撞,幾乎要將他引以為傲的理智焚燒殆盡。

李峑是他的!從身體到靈魂,從命運到痛苦,從卑微的現在到不可知的未來,都只能是他朴烻一人的所有物!

世子竟敢…竟敢將那充滿興趣的目光落在他的東西上!這不僅是對李峑的垂涎,更是對他朴烻權威的公然挑釁!

「砰——!」

一聲巨響,書齋那扇原本安靜的門被粗暴地踹開,重重撞在牆上,發出痛苦的呻吟,打破了偏院的寧靜。

正在窗邊矮榻上靜坐閱讀的李峑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驚得渾身微微一顫,驀然抬起頭來。他穿著一襲朴烻近日賜下的月白色細棉長衫,質地柔軟卻難掩樸素,墨黑長髮僅以一根簡單的木簪鬆鬆束起,幾縷不聽話的碎髮垂落在他蒼白近乎透明的頰邊。午後的陽光原本溫柔地透過窗櫺,勾勒出他清瘦修長的身形和那份與世隔絕的淡漠氣質,此刻卻因闖入者的暴戾而顯得支離破碎。那雙極淺的褐色眸子因驚愕而微微睜大,清澈的眼底倒映著來者不善的身影,確如世人所言,帶著一種易碎而疏離的清冷俊雅,此刻更添幾分無措。

他看見朴烻高大的身影如同煞神般堵在門口,逆著光,面容模糊不清,但那股撲面而來的、如同暴風雨前夕般沉重壓抑的迫人氣勢,讓他瞬間繃緊了全身的神經。他沉默地放下手中捧著的書卷,動作緩慢地站起身,習慣性地垂下眼簾,長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準備迎接這不知從何而起、卻注定無法躲避的風暴。

朴烻一步步走近,靴子踏在光潔地板上的聲音在死寂的書齋中格外清晰,沉悶而規律,每一步都像重重踩在李峑脆弱的心尖上。他在李峑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完全籠罩住對方單薄的身軀,帶來濃重的陰影和令人窒息的威脅感。

「抬起頭來。」 朴烻的聲音低沉沙啞,壓抑著某種即將決堤的洶湧情緒,彷彿野獸進攻前的低咆。

李峑順從地抬起頭,被迫對上那雙深不見底、此刻翻湧著墨色風暴的黑眸。那眼中毫不掩飾的怒火與他無法理解的、幾乎要將人吞噬的激烈情緒,讓李峑心底一沉,寒意沿著脊椎蔓延開來。他不知自己又觸犯了哪條禁忌,只能以慣常的沉默作為最後的盾牌。

朴烻銳利如鷹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刀片,細細地、一寸寸地刮過李峑的臉龐,從那雙總是帶著疏離感的細長眉眼、挺直卻纖細的鼻樑,到那兩片淡得像褪色花瓣、總是緊抿或吐出順從話語的嘴唇。他彷彿要從這張清冷平靜的面容上,鉅細靡遺地找出所謂「清雅獨特」的證據,找出那該死地引得世子側目的禍源。

「今日宮中筵席,」 朴烻終於再次開口,語調平鋪直敘,卻字字帶著冰冷的寒意,彷彿能凍結空氣,「世子殿下,似乎對你…頗為留意。」 他刻意停頓,觀察著李峑細微的反應,「還特意當著本官的面,稱讚你…『清雅獨特,宛若空谷幽蘭』。」 他幾乎是咬著後槽牙,從齒縫間擠出這幾個令他無比厭惡的字眼,嘲諷與沸騰的怒意毫不掩飾。

李峑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縮,瞬間明白了朴烻這滔天怒氣的來源。原來是那高高在上的世子一句無心的話,便又輕易地將他推入了這無妄之災。他抿了抿淡色的唇,垂下視線,輕聲道:「殿下…說笑了。奴僕卑賤之身,形銷骨立,不敢當此評價。」

「不敢當?」 朴烻猛地伸手,冰涼的手指如同鐵鉗般一把攫住李峑纖細的下巴,力道之大,讓李峑痛得瞬間蹙起了眉頭,卻硬生生將一聲悶哼咽回喉嚨。「我看你倒是很敢!若非你舉止有何不妥,眼神如何勾撩,引得殿下注目,殿下日理萬機,怎會無端提及你這一介微末奴僕?」 他的指控毫無道理,邏輯扭曲,純粹是嫉妒與怒火驅使下的蠻橫遷怒。他需要一個發洩的出口,而李峑,永遠是那個最順手、最無法反抗的目標。

李峑被迫仰著頭,下巴處傳來骨骼欲裂的痛楚,他看著朴烻因嫉妒而有些扭曲的英俊面容,那原本深邃立體的五官此刻籠罩著一層駭人的陰鷙與狂躁。他試圖解釋,聲音因被鉗制而帶上一絲艱難:「我並未…未曾看向殿下…也未曾…」

「閉嘴!」 朴烻厲聲打斷他,聲音如同驚雷在書齋中炸開,另一隻手猛地揮出,將旁邊紫檀木桌案上的書卷、筆墨、硯台盡數掃落在地!上好的端硯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碎裂聲,墨汁四濺,如同潑灑開的污血,書籍紙張散落狼藉。

他俯身逼近,溫熱的、帶著濃重酒氣的呼吸噴在李峑的臉上,眼神凶狠如被困在牢籠中亟待撕碎獵物的猛獸。「李峑,你給我聽清楚了!一字一句,給本官刻在你的骨頭裡!你是我的人!從你的頭髮絲到你的腳底,從你這雙該死的、會招惹是非的眼睛,到你那永遠見不得光的過去,你所有的一切,你的呼吸,你的生死,都是屬於我朴烻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充滿了毀滅性的羞辱與不容置喙的宣告。「你不過是我從泥濘裡撿回來的一條狗!一個供我發洩、與我同痛、替我承擔詛咒的容器!認清你的身份!除了我身邊這方寸之地,你哪裡也別想去!除了我的視線,你誰也不准看!更不准…讓其他人,用那種該死的、充滿興趣的眼神看你!」 他腦海中再次浮現世子那饒富興味的目光,這讓他感到領地被侵犯的極度不悅與危機感。

李峑被他緊緊禁錮在懷中與書架之間,聽著這些極盡侮辱、將他尊嚴踩入塵埃的言辭,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戴上了一張無形的面具,只有那雙淺褐色的眸子深處,掠過一絲極淡、幾乎無法捕捉的疲憊與麻木。他早已習慣了朴烻的反复無常與暴戾無情,只是這次的怒火,來得更加莫名其妙,也更加洶湧熾烈,幾乎要將他也一併燃燒殆盡。

他沒有掙扎,也沒有反駁,甚至沒有流露出更多的痛苦,只是靜靜地承受著這一切風暴。這種逆來順受、彷彿無論如何對待都不會改變的沉寂姿態,反而更加激怒了處於盛怒中、渴望看到反應的朴烻。他想要看到李峑的痛苦、屈辱、恐懼,甚至是激烈的反抗,而不是這樣一潭死水般的、彷彿連靈魂都已抽離的沉寂。

「說話!」 朴烻用力搖晃著他單薄的肩膀,低吼著,像是要將他的靈魂也搖晃出來:「告訴我!你心裡究竟藏著什麼?說!大聲說出來!」

李峑閉了閉眼,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淺淺的陰影,如同折翼的蝶。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荒蕪的平靜,無波無瀾。他迎視著朴烻那雙燃燒著嫉妒毒火的雙眼,用一種沒有任何起伏、彷彿在陳述與自己無關之事的語調,輕聲回答:「你所見的,就是一切。你希望我心裡藏著什麼,我就藏著什麼吧。」

這順從的、毫無反抗的回答,並未讓朴烻感到絲毫滿意或掌控的快感,反而像一記重拳打在了柔軟而深不見底的棉花上,讓他滿腔的暴戾怒火無處發洩,憋悶得幾乎要炸裂開來。

他死死盯著李峑,那張清冷的面容近在咫尺,膚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彷彿一件精緻卻易碎的瓷器,眉眼間帶著被命運反覆碾壓後的隱忍與深入骨髓的疲憊,卻偏偏該死地擁有一種吸引所有目光的特質,包括世子的,也包括…他朴烻自己那無法擺脫的、日益深沉的關注。

這種認知讓他更加煩躁不安,如同被困在荊棘叢中。他猛地鬆開鉗制著李峑下巴的手,轉而用力抓住他纖細的手腕,那力道之大,幾乎要當場捏碎他脆弱的腕骨。就在右手腕內側,兩人肌膚相貼之處,那枚殷紅如血、形狀詭異似火焰與梅枝交纏的「同命縛」烙印,驟然灼灼發熱,彷彿在回應主人激烈的心緒。

「記住你說的話!」 朴烻咬牙切齒地警告,眼中翻湧著毫不掩飾的瘋狂佔有慾,那是一種寧可毀滅也絕不與人分享的偏執。「若讓我發現你有絲毫異心,或再引來任何不必要的關注,無論是誰…我定讓你…親身體會,何謂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這不僅是對李峑的嚴厲警告,更是對他自己內心那份因世子介入而驟然升騰的不安與躁動的強行鎮壓。

說完,朴烻像是厭惡什麼髒東西一般,狠狠甩開李峑的手。

李峑踉蹌一下,手腕處已是觸目驚心的一片淤青。

朴烻不再看他一眼,彷彿多看一眼都會沾染上晦氣,轉身大步離去,鴉青色的周衣下擺劃過一道凌厲而絕情的弧線,帶著未散的怒火與凜冽的戾氣,消失在書齋門外。

書齋內,一片死寂般的狼藉。破碎的陶瓷碎片、潑灑的墨汁、散落各處被撕裂的書頁…無一不在訴說著方才那場突如其來的風暴。空氣中還殘留著朴烻身上那冷冽的薰香與暴怒的氣息。

李峑獨自站在原地,過了許久,才緩緩動了一下。他低頭,看著自己微微顫抖、佈滿淤青的手腕,以及腕內側那枚因情緒共鳴而依舊微微發熱的鮮紅烙印,嘴角極其緩慢地牽起一抹極淡、極苦澀的弧度,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微石,漾開一圈無奈的漣漪。

所有物…是啊,從這「同命縛」生效的那一刻起,他李峑,就不再屬於自己了。無論是這具飽受折磨的身體,還是無盡的痛苦,抑或是早已看不見希望的命運,都與那個暴戾、嫉妒、佔有慾滔天的男人緊緊捆綁,至死方休。

世子的關注並非他所願,甚至是他極力避免的,卻依舊成了他必須承受的無妄之火。

這無盡的糾纏與折磨,這深不見底的黑暗,究竟何時才是盡頭?

他抬起未受傷的手,輕輕按壓著突突直跳、發疼的太陽穴,眼底深處的疲憊如同萬丈深淵,能將一切光亮吞噬。

窗外,天色不知何時已徹底暗了下來,濃厚的烏雲翻滾著匯聚,徹底遮擋了午後殘存的陽光,天色晦暗如夜。

濕冷的風從敞開的門瘋狂灌入,帶著山雨欲來的濃重濕氣和泥土腥味,吹動他墨黑的長髮與單薄的月白長衫衣袂。

他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不僅來自天氣,更來自內心。他攏了攏絲毫無法保暖的衣襟,緩緩蹲下身,開始默默地、機械地收拾地上的狼藉。

動作緩慢而遲滯,那張清冷俊雅的臉上沒有任何情緒,彷彿剛才發生的一切不過是一場與己無關的鬧劇。唯有在指尖觸碰到一本被墨汁浸染、封面被撕裂的雜書時,他的動作有了片刻的停頓。那是他近日正在翻閱的、關於前朝巫覡與禁忌咒術記載的雜書,或許藏著一絲關於「同命縛」的線索,如今也已殘破不堪,如同他渺茫的期望。

朴烻的嫉妒如同跗骨之蛆的毒火,不僅灼傷了他的身體,更將這短暫得可憐的、虛假的平靜假象,徹底焚燒殆盡。未來的路,似乎更加荊棘密布,黑暗重重,看不到一絲曙光。而他,只能在這命運的泥沼與詛咒的枷鎖中,繼續隱忍,繼續前行,直至生命終結,或者…奇蹟降臨。

遠處天際,一道慘白的閃電劃破沉悶的天幕,短暫地照亮了他蒼白而靜默的側臉,隨即,雷聲隆隆,醞釀已久的暴雨,終於傾盆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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