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痛覺同步
在李峑過往十數年灰暗的人生裡,從未體驗過如此悖於常理的安穩。
朴烻的私宅彷彿一個與世隔絕的牢籠,卻也是他記憶中第一個能讓他躺臥在柔軟床榻、蓋著溫暖錦被,且無須擔憂翌日能否果腹的地方。
背上的鞭傷在極品傷藥的滋養下已逐漸收口,只餘下淺粉色的新肉,昭示著不久前的苦難。
溺水帶來的寒氣似乎也在地龍不間斷的暖意與每日按時送達的滋補湯藥下,被一點點驅逐出他冰冷已久的四肢百骸。
然而,這份看似安穩的代價,是無處不在的監視與徹底失去的自由。他活動的範圍被嚴格限制在這座精緻卻壓抑的暖閣之內,窗外雖有庭院景致,但他清楚知曉,每一扇窗、每一道門外,都有朴烻手下那些如同影子般無聲無息的護衛。他像一隻被豢養在華美籠中的珍禽,生死皆繫於那位心思莫測的主人一念之間。
他低頭,目光落在自己右手腕內側。那個殷紅如血、形似火焰與梅枝交纏的「同命縛」烙印,在蒼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目。
自那日水中浮現後,這烙印便如同長在他身上一般,顏色未曾褪去半分,觸碰時甚至能感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溫熱,彷彿擁有著某種詭異的生命力。他時常撫摸著這個烙印,心中充滿了茫然與隱憂。
這究竟是什麼?它將自己與朴烻的命運捆綁在一起,意味著什麼?是福,還是更大的禍端?
這日午後,他正靠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望著窗外一株枯寂的梅樹發呆。
陽光透過窗櫺,在他清瘦的側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極淺的褐色眼眸中,帶著慣有的疲憊與一絲難以驅散的憂慮。墨黑的長髮簡單地以一根朴烻隨手賜下的素銀簪子束在腦後,幾縷不聽話的散髮垂落頰邊,更襯得他膚色蒼白,唇色淡薄。
突然,一陣毫無預兆的、撕裂般的劇痛,從他的左小臂猛地炸開!
「呃啊——!」李峑猝不及防,痛得低呼出聲,整個人瞬間蜷縮起來,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他死死按住左臂痛處,那裡明明沒有任何外傷,皮膚光潔如初,但那感覺卻無比真實,就像是被一把燒紅的利刃狠狠劃過,皮開肉綻,痛徹心扉。
怎麼回事?舊傷復發?還是……他猛地抬頭,淺褐色的瞳孔因劇痛和某種不祥的預感而急遽收縮。難道是……
他掙扎著從榻上起身,腳步虛浮地衝向緊閉的房門。守在門外的護衛面無表情地攔住了他。
「我要見朴大人……現在!立刻!」李峑的聲音因疼痛而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臉色蒼白得嚇人,那雙總是隱忍的眼眸中,此刻翻湧著急切與恐慌。
護衛對視一眼,其中一人見他情況確實異常,不敢怠慢,沉聲道:「在此等候。」隨即轉身迅速離去通報。
等待的時間並不算長,但對李峑而言,每一息都如同在油鍋中煎熬。
左臂上那無形的傷口持續傳來火辣辣的疼痛,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有溫熱的液體正從那看不見的傷處不斷滲出,彷彿他的手臂真的正在流血。
這種違背常理的痛楚,讓他心頭的寒意越來越重。
終於,腳步聲由遠及近。方才離去的護衛返回,對李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大人已在書房,隨我來。」
李峑捂著疼痛不止的左臂,腳步踉蹌地跟在護衛身後,穿過曲折的迴廊,來到了朴烻的書房。護衛在門外停下,示意他自行進去。
李峑深吸一口氣,推開了沉重的房門。
書房內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氣和草藥味。
朴烻正坐在寬大的書案後,上半身的官服褪至腰際,裸露著精壯的上身。他微微側著身,一名心腹侍從正小心翼翼地為他包紮左小臂上一道寸許長、頗深的刀傷。
那傷口皮肉外翻,鮮血雖已大致止住,但看上去依舊猙獰。
朴烻的臉色有些蒼白,但那雙黑眸依舊銳利如常,甚至帶著一絲完成任務後的疲憊與冷靜。
聽到開門聲,他抬起眼,目光如同冰冷的箭矢,瞬間鎖定了門口臉色慘白、捂著左臂、氣息不穩的李峑。
李峑的視線,第一時間就落在了朴烻左小臂那道正在被包紮的傷口上。位置、長度……甚至那疼痛的性質,都與他此刻左臂上感受到的,一模一樣!
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最後一絲僥倖也徹底粉碎。他鬆開捂著左臂的手,顫抖地指向朴烻的傷處,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你……你的傷……」
朴烻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傷,又看向李峑那完好無損、卻彷彿承受著同等劇痛的左臂,以及他那雙因極度震驚和恐懼而睜大的淺褐色眼眸。
剎那間,一個荒誕卻又無比契合所有詭異跡象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開了他的思緒。
他揮手示意侍從退下。侍從恭敬地行禮,迅速收拾好藥箱,無聲地退出了書房,並輕輕帶上了房門。
室內只剩下他們兩人,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朴烻緩緩從書案後站起身,他高大挺拔的身軀在室內投下充滿壓迫感的陰影。他一步步走向僵立在原地的李峑,赤裸的上身肌肉線條流暢而充滿力量,小麥色的皮膚上除了那道新鮮的刀傷,還有一些深淺不一的舊疤,無聲地訴說著他常年遊走於刀光劍影之中的生涯。
他在李峑面前站定,兩人距離極近,李峑甚至能聞到他身上尚未散盡的血腥氣和淡淡的金創藥味道。
那雙銳利的黑眸,如同最精密的儀器,從上到下掃視著李峑,最終定格在他那不斷因疼痛而微微顫抖的左臂上。
「你的手臂,」朴烻的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卻帶著一種令人心驚的穿透力,「在痛?」
李峑艱難地點了點頭,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他看著朴烻手臂上那道猙獰的傷口,再感受著自己左臂上那同步傳來的、分毫不差的劇痛,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寒意瞬間攫取了他所有的感官。
這比雪夜預見的死兆更加具體,更加殘酷,更加無孔不入地侵蝕著他的現實。
朴烻盯著他蒼白臉上的每一絲細微表情,那因忍痛而緊蹙的眉頭,那泛著水光的淺褐色眼眸,那被咬得失去了最後一絲血色的淡色嘴唇……忽然,他嘴角勾起了一抹極其扭曲、近乎瞭然,卻又帶著某種病態興趣的笑容。
「呵……原來如此。」他低聲笑了起來,那笑聲在寂靜的書房中顯得格外磣人。「『同命縛』……不僅是烙印,連痛覺……也會同步嗎?」
他伸出那隻未受傷的右手,骨節分明的手指帶著習武留下的薄繭,猛地攫住了李峑纖細的左腕。他的力道很大,李峑痛得悶哼一聲,感覺腕骨幾乎要被捏碎。
「告訴我,」朴烻逼近他,溫熱的氣息拂過李峑冰冷的耳廓,聲音如同惡魔的低語,「是這裡嗎?和我一樣的位置,一樣的……痛?」
李峑被迫仰起頭,對上那雙深不見底、翻湧著未知風暴的黑眸,身體因恐懼和疼痛而無法抑制地顫抖著。他閉上眼,絕望地再次點頭。
得到確認的答案,朴烻眼中那抹病態的興趣如同被點燃的野火,瞬間燒得更旺。他鬆開李峑的手腕,卻沒有後退,反而轉身,快步走回書案旁。
李峑尚未從那窒息般的壓迫感中緩過神,就見朴烻從書案的暗格中,抽出了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那匕首造型簡潔,刃身狹長,鋒利的尖端在燭光下流轉著冰冷的光澤。
「你……你要做什麼?!」李峑嚇得連退兩步,背脊猛地撞上冰冷的門板,淺褐色的瞳孔因極致的恐懼而急遽收縮。
他看著手持匕首、一步步再次逼近的朴烻,那張俊美卻如同修羅般的面孔,在跳動的燭光下顯得無比猙獰。
朴烻沒有回答,他只是用那雙燃燒著探究與某種瘋狂意味的黑眸,緊緊鎖定著李峑。他在李峑面前站定,舉起了手中的匕首。
「不……不要……」李峑搖著頭,聲音微弱而破碎,身體緊貼著門板,退無可退。他看著那閃著寒光的刃尖,彷彿已經感受到了它刺入皮膚的冰冷與劇痛。
然而,朴烻的匕首,並未刺向他。
在李峑驚駭的目光中,朴烻手腕一轉,鋒利的匕首尖刃,毫不猶豫地在他自己那隻剛剛包紮好的、纏著潔白紗布的左小臂傷口附近,狠狠地、再次劃了下去!
「呃——!」朴烻悶哼一聲,額角青筋跳動,但他那雙眼睛,卻一瞬不瞬地、死死地盯著李峑的臉,彷彿在進行某種殘酷而重要的實驗。
幾乎是同一時間!
「啊——!」李峑發出一聲淒厲的痛呼,整個人沿著門板滑坐到地上,右手死死摀住自己左臂相同的位置。
那裡,明明沒有任何外物接觸,皮膚依舊完好,但一股比剛才更加猛烈、更加尖銳的撕裂痛感,如同火山爆發般炸開!鮮血瞬間染紅了他淺色衣袖下的想像,劇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冷汗如同瀑布般從額頭、鬢角滾落,瞬間浸濕了他散亂的墨髮和單薄的衣襟。
他蜷縮在地上,身體因這無端降臨的酷刑而劇烈地痙攣著,淡色的嘴唇被咬破,滲出殷紅的血絲,與他蒼白的臉色形成驚心動魄的對比。
那雙極淺的褐色眼眸,因難以承受的痛苦而泛起了的淚水,眼尾通紅,長睫濕漉漉地黏在一起,模樣淒慘得如同被狂風暴雨摧折的嫩蕊。
朴烻無視自己手臂上再次湧出的鮮血,任由那殷紅的液體順著他小麥色的手臂線條滴落在地板上,發出「嗒……嗒……」的輕響。
他隨手將匕首丟在一旁,發出「哐當」一聲,邁步走到蜷縮在地、痛苦不堪的李峑面前,緩緩蹲下身。
他伸出那隻沾著自己鮮血的手,強硬地捏住李峑的下巴,迫使他抬起那張佈滿冷汗和淚痕、慘白得如同宣紙般的臉。
「痛嗎?」朴烻的聲音低沉而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滿意。他那雙銳利的黑眸,如同最殘酷的審判官,仔細地審視著李峑臉上每一絲因他而起的痛苦表情——那緊蹙的眉頭,那泛紅的眼角,那咬破的唇瓣,那失焦的瞳孔……這一切都無比清晰地告訴他,李峑所承受的痛楚,是真實的,是與他同步的,是……完全受他掌控的。
李峑已經痛得說不出話來,只能從喉嚨裡發出破碎的、壓抑的嗚咽聲。他看著近在咫尺的朴烻,看著那雙冰冷而充滿掠奪性的眼睛,一種前所未有的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徹底淹沒。這不是普通的傷害,這是一種烙印在靈魂層面的捆綁與折磨。
從此往後,無論朴烻身在何處,無論他因何受傷,這份痛楚,都將分毫不差地、同步降臨在他李峑的身上!
他連逃避疼痛的資格,都被剝奪了。
朴烻鬆開他的下巴,目光落在李峑那不斷顫抖、卻完好無損的左臂上。他伸出手指,隔著衣料,輕輕按在了李峑感覺中傷口的位置。
「是這裡,對吧?」他的指尖帶著血的黏膩和自身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遞到李峑的皮膚上。
「唔……」李峑猛地一顫,身體繃緊,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額角的冷汗流得更急了。那觸碰,彷彿加劇了那無形傷口的疼痛。
朴烻的嘴角,那抹扭曲而瞭然的笑容,再次緩緩擴大。他得到了確切的答案。
這詭異的「同命縛」,遠比他想像的更加深入,更加……有趣。
朴烻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依舊蜷縮在地、因同步痛楚而不斷輕顫的李峑。
少年那副脆弱無助、任他宰割的模樣,奇異地取悅了他內心某處陰暗的掌控欲。
這種無論相隔多遠,都能讓對方同步感受自己痛苦的能力,簡直就是一種最極致的佔有和折磨。
他走到書案邊,取過新的紗布和金創藥,開始慢條斯理地為自己手臂上新增的傷口進行包紮。他的動作有條不紊,彷彿剛才那場殘酷的試探從未發生。
地上的李峑,在最初的劇痛浪潮過去後,依舊能清晰地感受到左臂上傳來的、與朴烻傷處同步的、持續的抽痛。
他艱難地用手臂撐起身體,靠在門板上,虛弱地喘息著。墨黑的長髮徹底散亂,黏在汗濕的額頭和臉頰,讓他看起來更加狼狽不堪。
那雙淺褐色的眼眸失去了往日僅存的一絲平靜,只剩下深深的恐懼和一種認命般的麻木。
他看著朴烻熟練地包紮傷口,看著那猙獰的傷處被潔白的紗布一層層覆蓋,而自己左臂上那無形的疼痛,也似乎隨著對方包紮的動作,而變得……略微規律了一些?
不,不是減輕,而是變成了與朴烻傷處完全一致的、那種被包裹後的悶痛感。
這種細微的、卻又無比清晰的同步感,讓他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朴烻包紮完畢,重新將官服穿好,遮住了精壯的上身和手臂上的傷。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又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矜貴冷峻的年輕權臣模樣,唯有臉色因失血而略顯蒼白,以及地上那幾滴尚未乾涸的血跡,證明著方才發生的一切。
他走到李峑面前,垂眸看著他。
「看來,」朴烻的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冷冽,聽不出太多情緒,「從今往後,我的身體狀況,你都得感同身受了。」
李峑閉上眼睛,長而微捲的睫毛如同垂死的蝶翼,無力地顫動著。他連回應的力氣都沒有了。
朴烻沒有再為難他,只是對著門外沉聲道:「來人。」
一名護衛應聲而入,目不斜視。
「送他回去。」朴烻吩咐道,語氣平淡,彷彿剛才什麼都未曾發生。
護衛領命,上前欲攙扶李峑。
李峑掙扎著想自己站起來,但雙腿依舊發軟,同步的痛楚和巨大的精神衝擊耗盡了他本就為數不多的氣力。
最終,他還是不得不借助護衛的手臂,才勉強站穩。他低著頭,不敢再看朴烻,任由護衛半扶半架著,將他帶離了這間充滿血腥氣和殘酷真相的書房。
返回暖閣的路上,李峑彷彿一具失了魂的木偶。左臂上那與朴烻傷處完全同步的、持續不斷的悶痛,如同一個永恆的提醒,烙印在他的神經上,無時無刻不在告訴他——他失去了對自己身體最基本的掌控權。他的痛覺,成了朴烻的附庸。
回到暖閣,護衛沉默地退了出去,重新關上房門。
李峑踉蹌著撲到軟榻邊,虛脫般地倒了上去。他將臉深深埋進柔軟的錦被中,身體因殘留的痛楚和內心翻江倒海的絕望而微微顫抖。手腕上那個「同命縛」的烙印,在衣袖下隱隱發熱,彷彿在嘲笑他的無力與困境。
為什麼會這樣?僅僅是因為雪夜的那一瞥嗎?還是因為他體內那該死的、來自母親一脈的巫覡血統?這詭異的詛咒,究竟要將他拖入何等深淵?
他想起母親留下的那些泛黃手札,上面似乎記載過一些關於血脈詛咒、命運共生之類的零碎話語。以前他只當是母親思憶成狂的囈語,從未認真對待。但現在,他迫切地需要找到那些手札,或許……那裡面會有關於這「同命縛」的隻言片語?
可是,他被困在這裡,如何能回宮去取?就算取到了,他又能改變什麼?連痛覺都無法自主的人,還有掙脫命運的可能嗎?
無邊的黑暗,如同潮水般,一點點吞噬著他心中僅存的微光。
接下來的幾日,李峑如同生活在一場醒不過來的噩夢之中。
左臂上那同步的傷痛,時刻伴隨著他。
朴烻的傷口在癒合,那痛楚便逐漸轉為癒合時的麻癢;朴烻換藥時觸碰傷處,他便能感受到相同的刺激;甚至朴烻因動作過大而牽扯到傷口時,他也會同步地感到一陣銳痛。
這種無孔不入的同步感,讓他幾乎分不清哪些感覺是屬於自己的,哪些是來自於那個強行將他捆綁的男人。他變得異常敏感和焦慮,時常會下意識地撫摸自己的左臂,試圖確認那看不見的傷口狀態。
他不敢再輕易激怒朴烻,甚至不敢流露出過多的情緒,生怕一個不慎,便會引來對方新一輪的、更殘酷的試探。他在這華美的牢籠中,活得愈發小心翼翼,如同驚弓之鳥。
而朴烻,似乎也默許了他這種消極的順從。他沒有再來暖閣,但每日的湯藥和飲食依舊按時送達,品質甚至比之前更加精細。
彷彿在朴烻眼中,他已經從一個有趣的窺探者,正式升級為一件需要小心維護、卻又完全屬於他的、功能特殊的所有物。
這日午後,李峑正靠在窗邊發呆,左臂上傳來的癒合麻癢感讓他有些心煩意亂。忽然,暖閣的門被推開,熟悉的、沉穩的腳步聲傳了進來。
李峑身體一僵,幾乎是瞬間從榻上站起身,垂首立在一旁,如同面對天敵的小獸。
進來的人果然是朴烻。他今日身著一襲墨藍色常服,長髮以玉冠整齊束起,臉色已恢復了往常的健康色澤,手臂上的傷想必也已無大礙。他看起來神采奕奕,那雙黑眸依舊銳利,掃過李峑時,帶著一種審視貨物般的打量。
他的目光在李峑低垂的頭顱和微微顫抖的肩膀上停留片刻,最終落在他自然垂落的左臂上。
「傷口,還痛嗎?」朴烻開口,語氣平淡,彷彿只是隨口一問。
李峑心中一緊,低聲回答:「回大人,……好些了。」他不敢說不痛,因為那麻癢感依舊存在;也不敢說痛,生怕引來不必要的關注。
朴烻走近幾步,在他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帶來的壓迫感,讓李峑幾乎無法呼吸。
「是嗎?」朴烻似乎輕笑了一聲,忽然閃電般伸出手,用指節在那已癒合得差不多的傷處附近,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
「呃!」李峑猝不及防,痛得悶哼一聲,身體猛地一顫,右手下意識地捂住了左臂被敲擊的位置。那裡傳來一陣清晰的、與朴烻傷處被觸碰時完全一致的酸痛感!
朴烻滿意地看著他的反應,收回手,語氣帶著一絲玩味:「看來,並未完全好。」
李峑咬緊下唇,臉色白了又白,屈辱和無奈如同藤蔓般纏繞著他的心臟。他明白了,朴烻是在用這種方式,隨時隨地地確認著這「同命縛」的存在,確認著他對自己痛覺的絕對掌控。
「抬頭。」朴烻命令道。
李峑艱難地、緩緩抬起頭,對上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他的臉色蒼白,幾縷散髮黏在額角,淺褐色的眼眸中殘留著未散的痛楚和深深的隱忍,淡色的唇瓣被咬得失去了血色。
朴烻仔細地端詳著他的臉,彷彿在欣賞一件由自己親手打造的、充滿瑕疵卻又獨一無二的藝術品。他伸出手,冰涼的指尖拂開李峑頰邊汗濕的髮絲,動作看似輕柔,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強勢。
「記住這種感覺,李峑。」朴烻的聲音低沉而充滿蠱惑,卻又冰冷得如同數九寒天的冰錐,「從今往後,你的痛,就是我的痛。反之亦然。我們……密不可分了。」
他的指尖最終停留在李峑右手腕內側那個殷紅的烙印上,輕輕摩挲著。那烙印在他的觸碰下,似乎又開始隱隱發熱。
李峑渾身僵硬,動彈不得。
朴烻的話語如同最終的判決,將他牢牢釘死在這命運的十字架上。
密不可分?他只想逃離,逃得越遠越好!可是,連痛覺都無法擺脫,他還能逃到哪裡去?
絕望,如同最濃重的墨色,在他心底無聲地蔓延開來。
朴烻並沒有在暖閣停留太久。他似乎只是專程過來確認一下「同命縛」的穩固程度,以及欣賞一下李峑那副備受折磨卻又無力反抗的模樣。
臨走前,他丟下一個小巧的錦盒。
「宮裡新進的雪蓮生肌膏,對癒合傷痕有奇效。」他的語氣依舊平淡,彷彿賞賜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你背上那些舊疤,看著礙眼。」
說完,他便轉身離開了暖閣,沉重的房門再次合上,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李峑站在原地,良久沒有動彈。左臂上那因朴烻敲擊而殘留的酸痛感,以及手腕烙印處隱隱的溫熱,都在不斷地提醒著他殘酷的現實。
他緩緩彎腰,拾起那個錦盒。觸手溫涼,是上好的紫檀木所製。他打開盒蓋,一股清冽的藥香撲鼻而來,裡面是晶瑩剔透的白色藥膏。
雪蓮生肌膏……對癒合傷痕有奇效……
他背上那些交錯的、代表著過往無數苦難的鞭痕、杖痕、以及其他說不清來由的傷疤,在朴烻眼中,只是礙眼的存在嗎?
那麼,他此刻心中那一道道因這「同命縛」而新添的、無形的、更加深刻的傷痕,又算什麼?
他握緊了手中的錦盒,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那雙極淺的褐色眼眸,望向窗外依舊枯寂的梅樹枝椏,眼中翻湧著複雜難言的情緒——有恐懼,有屈辱,有絕望,但在那最深處,一絲屬於巫覡後裔的、不甘被命運徹底擺佈的微小火苗,卻在絕境的寒風中,頑強地、不肯熄滅地搖曳著。
痛覺同步,或許只是這詭異詛咒的開始。前方,還有怎樣未知的折磨在等待著他?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須活下去,必須找到答案,必須……在這看似毫無希望的絕境中,尋覓那一線或許根本不存在的生機。
暖閣內,燭火搖曳,將他清瘦孤寂的身影拉得長長的,投在冰冷的牆壁上,彷彿一個被困在無形枷鎖中的囚徒,正在黑暗中,默默地積攢著掙扎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