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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命縛:血縛殘梅之咒】》第二章:荊棘之觸
第二章:荊棘之觸

刺骨的疼痛將李峑從渾渾噩噩的昏沉中拽醒。

後背傳來火燒火燎的劇痛,彷彿有無數根燒紅的針尖在反覆戳刺他的皮肉。他趴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臉頰貼著粗糙的草蓆,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背上的傷口,帶來一陣陣令人牙關發顫的抽痛。

這裡是宮中最偏僻角落的一處柴房,陰暗、潮濕,空氣中瀰漫著黴菌與塵土混合的氣味。

幾縷慘淡的月光從破損的窗櫺縫隙擠進來,勉強照亮了飛舞的塵埃,和他因疼痛而蜷縮的身影。

他艱難地側過頭,將半邊臉埋在勉強算得上乾淨的草蓆上,試圖尋找一個能稍微緩解痛苦的姿勢。墨黑的長髮早已散亂,木簪不知遺落何處,幾縷髮絲被冷汗浸濕,黏附在他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和額頭上。他那雙極淺的褐色眼眸,此刻因忍痛而蒙上了一層水霧,顯得更加脆弱易碎。

「窺視貴人」之過。他想起了昏過去前,管事太監尖銳的斥責和毫不留情的鞭撻。

那夜在偏院撞見的修羅場景象,終究還是帶來了災禍。

雖然朴烻當場放過了他,但宮中耳目眾多,他渾身顫抖、失魂落魄從偏院方向跑回來的模樣,落入了管事眼中。

一句「行跡鬼祟,窺視貴人行事」,便招來了這場殺雞儆猴的嚴懲。

沒有人敢去質問朴烻那夜發生了什麼,所有的疑慮與警告,便都落在了他這個無足輕重的奴僕身上。

背上的鞭傷與舊日留下的淺淡疤痕交錯在一起,在昏暗的光線下,與他蒼白的肌膚形成了觸目驚心的對比。

單薄的囚衣早已被鞭子抽破,布料碎片黏在綻開的皮肉上,每一次微小的移動都像是另一次凌遲。他閉上眼,細長的眼尾因痛苦而微微泛紅,淡色的嘴唇被咬出一排深深的齒痕,嚐到了淡淡的鐵鏽味。

柴房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寒風裹挾著雪沫灌入,吹得他傷口一陣緊縮。他以為是送飯或者檢查的人,並未睜眼,只是將身體更深地埋進草蓆,試圖減少存在感。

然而,來人的腳步聲卻與他熟悉的任何宮人都不同。沉穩,有力,每一步都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壓迫感,踏在柴房乾燥的地面上,發出清晰的聲響,逐漸靠近。

李峑的心猛地一沉,一種比鞭傷更冷的寒意沿著脊椎蔓延開來。他緩緩睜開眼睛,逆著門口微弱的光線,他看到了一個絕不該出現在此地的身影。

朴烻站在柴房門口,高大的身軀幾乎堵住了整個門框。

他身著錦衣華服,一襲墨藍色繡銀線雲紋的常服,外罩一件玄色貂毛滾邊的大氅,與這破敗骯髒的柴房環境格格不入,彷彿天神誤入了塵埃。烏黑的長髮一絲不苟地以玉冠束起,露出飽滿的額頭和那張深邃如刀鑿的英俊面孔。劍眉之下,那雙銳利如鷹的黑眸,正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審視與探究,落在蜷縮在草蓆上的李峑身上。

他微微蹙著眉,似乎對空氣中混雜的霉味和血腥氣感到不適,但那眼神中卻沒有半分同情,只有純然的、獵人打量落入陷阱的獵物般的專注。

李峑渾身僵硬,連背上的劇痛都在這一刻被巨大的驚懼壓過。他下意識地想撐起身體,卻因牽動傷口而悶哼一聲,額頭瞬間沁出更多冷汗,只能無力地趴伏回去,淺褐色的瞳孔因震驚和恐懼而微微顫動。

他為什麼會來?是因為聽聞了他受罰的消息?還是……那晚之後仍覺不放心,要親自來確認什麼?

朴烻沒有立刻說話,他踱步上前,昂貴的鹿皮靴踩在乾草上,發出細碎的聲響。他在距離李峑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那目光如同實質,一寸寸地掃過李峑因趴伏而顯得更單薄的背脊,掃過那交錯著新舊傷痕、慘不忍睹的後背,掃過他散亂的墨髮和蒼白脆弱的側臉。

「看來,那晚的巧遇,給你帶來了不少麻煩。」朴烻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貫的冷冽,語調平鋪直敘,聽不出是嘲諷還是陳述。「這宮裡,眼睛太多。」

李峑緊咬著下唇,不敢回應。他能感覺到朴烻的目光像帶著溫度,灼燒著他裸露在外的傷口,帶來比鞭打時更甚的羞恥與難堪。

沉默在陰暗的柴房中蔓延,只有李峑因忍痛而壓抑的、細微的呼吸聲。

朴烻似乎打量夠了,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精緻的白玉瓷瓶,隨手丟在李峑手邊的草蓆上,發出「咚」的一聲輕響。

「拿著。」他的語氣依舊輕蔑,彷彿丟給路邊野狗一塊啃剩的骨頭。「宮裡的傷藥,效果尚可。」

李峑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那瓶在昏暗光線下泛著溫潤光澤的瓷瓶。

這……是什麼意思?打一巴掌給顆甜棗?還是另一種更隱晦的試探與折磨?

他沒有動,甚至沒有去看那瓶藥,只是將臉更深地埋進草蓆,聲音嘶啞而微弱:「……多謝大人。小人……不敢。」

「不敢?」朴烻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嘲弄的興味。「是不敢用我的藥,還是不敢承我的情?」

他向前又邁了一步,蹲下身來。

這個動作讓他那張俊美卻充滿壓迫感的臉瞬間逼近李峑。

李峑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傳來的、清冷的松木混合著一絲極淡墨錠的氣息,與柴房的霉味形成鮮明對比。那雙黑眸近在咫尺,銳利的目光幾乎要刺穿他試圖隱藏的所有情緒。

「抬頭。」朴烻命令道,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勢。

李峑身體一顫,猶豫了片刻,終是艱難地、緩緩地抬起了頭。他的臉色在月光下白得嚇人,幾縷汗濕的髮絲黏在額角和臉頰,淺褐色的眼眸中交織著痛苦、恐懼,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倔強。

朴烻的視線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重點在他那雙極淺的、此刻因水光而顯得格外明亮的眸子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從中再次捕捉到那晚驚鴻一瞥的金紅色異芒。

但李峑此刻只是強忍著疼痛與屈辱,眼中並無異常。

「那晚,」朴烻盯著他的眼睛,慢條斯理地開口,每個字都像冰珠砸落在李峑的心上,「你看見了什麼?除了我殺人之外。」

李峑的心跳驟然加速。

果然,他還是為了這個而來。

「小人……小人什麼都沒看見……」他艱難地重複著蒼白的辯解,聲音因虛弱而斷續,「當時風雪太大,小人只是路過……驚擾了大人,罪該萬死……」

「呵。」朴烻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顯然不信。「你的眼睛,可不是這麼說的。」他的目光如同枷鎖,牢牢鎖住李峑試圖閃躲的視線。「我最後問一次,你看見了什麼?或者說……預見了什麼?」

最後那幾個字,他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種危險的誘導。

李峑渾身冰涼,他知道朴烻指的是什麼。那瞬間陰陽眼的異動,果然沒有瞞過這個觀察力驚人的男人。他該怎麼說?說我看見你三年後被你的主子賜死?說我看見自己和你同一時刻死於病榻?這些話一旦出口,無論朴烻信不信,他都必死無疑。

巨大的壓力讓他本就虛弱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背上的傷口也因緊繃而傳來更尖銳的疼痛。他閉上眼,長睫劇烈地顫動著,淡色的嘴唇抿得死緊,幾乎要咬出血來。

「不說?」朴烻的聲音冷了下來,「也罷。」

他忽然伸出手,並非去拿那瓶藥,而是直接探向李峑的後背。

「!?」李峑驚駭地睜大眼睛,下意識地想蜷縮身體躲避,卻被朴烻另一隻手輕易地按住了肩膀。

那隻帶著薄繭、骨節分明的大手,隔著破損的囚衣布料,準確地按在了一道最新鮮、也最猙獰的鞭傷上。

「呃啊——!」劇痛瞬間爆發,李峑控制不住地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呼,身體劇烈地痙攣了一下,額頭上剛擦去的冷汗又瞬間密布。

朴烻的手指並沒有用力按壓,只是停留在那粗糙的、滲著血絲的傷口邊緣。他的指尖冰涼,與李峑因發炎而滾燙的皮膚形成強烈對比。然而,就在那接觸的瞬間,一種奇異的感覺同時襲上了兩人的心頭。

那不是疼痛,也不是單純的冰冷觸感。

而是一陣極其輕微、卻無法忽略的戰慄。

彷彿有一股無形的電流,透過那傷口的接觸,在兩人之間悄然竄過。

李峑感覺背上的傷處傳來一陣麻癢,而朴烻按在他肩頭的手,指節也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蜷。

朴烻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飛快掠過一絲訝異。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又看向李峑因劇痛和這詭異觸感而更加蒼白的臉。

這感覺……是錯覺?

李峑也愣住了,連疼痛都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莫名的戰慄感暫時覆蓋。他茫然地看著朴烻近在咫尺的臉,那雙銳利的黑眸中,探究的意味愈發濃厚。

柴房內的氣氛變得更加詭異。

朴烻收回了按在李峑傷口附近的手,指尖無意識地相互摩挲了一下,彷彿在回味剛才那奇特的觸感。他看向李峑的眼神,變得更加深邃難測。

李峑則因那瞬間的戰慄而心緒不寧。那不僅僅是生理上的觸電感,更像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共鳴?這荒謬的念頭讓他感到一陣恐慌。他與這個危險的男人之間,怎麼可能會有這種聯繫?

「看來,你身上確實有些……有趣的東西。」朴烻緩緩站起身,重新恢復了居高臨下的姿態。他拍了拍大氅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冷冽,但那份興味卻並未消散。

李峑伏在地上,大口喘著氣,背上的疼痛再次清晰地回籠,提醒著他剛才發生的一切並非幻覺。他看著朴烻那雙昂貴的靴子,不敢再抬頭。

「那晚你看到的事情,」朴烻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從你的腦子裡抹掉。若是我從任何第三人口中聽到半點風聲……」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那未盡的威脅之意,比任何具體的恐嚇都更令人膽寒。

李峑艱難地嚥了口口水,喉嚨乾澀得發痛。「小人……明白。小人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沒看見……」

「最好如此。」朴烻冷冷地丟下這句話,不再多看地上狼狽不堪的李峑一眼,轉身便朝著柴房門口走去。

沉重的木門再次被關上,隔絕了外面灌入的寒風,也隔絕了那道令人窒息的視線。

柴房內重新恢復了死寂,只有李峑粗重而壓抑的喘息聲。

他維持著趴伏的姿勢,良久沒有動彈。背上被朴烻觸碰過的地方,似乎還殘留著那種冰涼與戰慄交織的詭異感覺,與火辣辣的疼痛奇異地並存著。

他緩緩抬起顫抖的手,夠到了那瓶被朴烻丟下的白玉瓷瓶。觸手溫潤,是上好的玉石。他握緊了藥瓶,冰涼的瓶身似乎能稍微緩解一些掌心的灼熱和內心的驚濤駭浪。

朴烻為什麼要給他送藥?是真的發了善心,還是另有所圖?那瞬間的戰慄又是怎麼回事?是巧合,還是……與他那該死的陰陽眼有關?還有他最後那句關於預見的試探……

無數的疑問在他腦海中盤旋,卻找不到任何答案。他只覺得自己彷彿落入了一張無形的大網,而織網的人,正是那個危險莫測的朴烻。他掙扎得越厲害,就被纏得越緊。

他艱難地挪動身體,試圖讓背上的傷口盡量少接觸粗糙的草蓆。

每一次移動都帶來新的疼痛,但他卻咬緊牙關,沒有再發出任何聲音。

目光落在手中的白玉藥瓶上,猶豫再三,他最終還是拔開了瓶塞。一股清涼怡人的藥香立刻飄散出來,聞之令人精神一振。是極好的傷藥。

用,還是不用?

最終,求生的本能壓過了疑慮與屈辱。

李峑顫抖著手,將冰涼的藥膏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地塗抹在背後火辣辣的鞭傷上。藥膏觸及傷口的瞬間,帶來一陣舒緩的清涼,有效地鎮痛了那灼熱的疼痛感。他緊蹙的眉頭稍稍鬆開了一些。

然而,身體上的痛苦稍減,心靈上的壓力卻絲毫未輕。

朴烻的突然出現,他那審視的目光,輕蔑的語氣,警告的話語,以及最後那詭異的觸碰……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塊塊沉重的巨石,壓在他的心頭。他清楚地知道,從雪夜對視的那一刻起,他平靜雖然艱辛的生活已經徹底結束了。

他不再只是一個微不足道、隨時可能悄無聲息死去的奴僕。他被迫與這個王朝中最耀眼也最危險的勢力之一,產生了他完全無法理解、也無法擺脫的聯繫。而那該死的陰陽眼所預見的矛盾未來,更是像一把懸在他頭頂的利劍,不知何時就會落下。

塗完藥,他虛脫般地趴回草蓆上,藥效開始發揮作用,帶來了些許舒緩,但也耗盡了他最後一絲力氣。他閉上眼睛,試圖將混亂的思緒理清,卻只覺得疲憊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窗外,風雪似乎更大了,呼嘯著拍打著窗紙,像是無數冤魂在哭泣。柴房內,重新歸於寂靜,只有少年微弱的呼吸聲,和那握在手中、不曾放開的白玉藥瓶,證明著剛才那短暫卻驚心動魄的交集。

不知過了多久,柴房的門再次被輕輕推開。

這次進來的是一名面生的低階內侍,手裡提著一個粗糙的食盒。他面無表情地將食盒放在門口,目光掃過李峑背上已經敷了藥的傷口,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靜,什麼也沒問,默默地退了出去,重新鎖上了門。

李峑沒有動那食盒。他毫無食慾,身體的疼痛和內心的沉重讓他只想就這樣一直躺下去。

朴烻的警告言猶在耳。他必須將那晚看到的一切徹底忘掉,至少,要表現得像是忘掉了。他不能讓任何人,尤其是朴烻和與他有關的人,察覺到他擁有陰陽眼的能力,以及他所預見的那詭異的未來。

這很難。那雙重死兆的景象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腦海裡,時不時就會在眼前閃現。

朴烻被賜死時的不甘與憤怒,自己病逝時的孤寂與冰冷……

兩種截然不同的死亡,卻在同一時刻發生,這背後究竟隱藏著怎樣的秘密?而他和朴烻,這兩個本應毫無交集的人,命運為何會如此荒誕地糾纏在一起?

他想起了母親留下的那些泛黃的手札,上面記載著一些關於巫覡血脈、關於陰陽眼、關於古老詛咒的零碎記載。

以前他隻當那是母親思緒混亂時的囈語,從未認真對待。

但現在,他開始懷疑,那些看似荒誕不經的記錄,是否與他如今的處境有著某種關聯?

他必須想辦法活下去,然後,找出真相。

夜色漸深,柴房內的溫度越來越低。

李峑蜷縮著身體,試圖汲取一絲暖意。背上的傷口在藥效下不再那麼灼痛,但寒冷和虛弱依舊折磨著他。他緊緊握著那個白玉藥瓶,彷彿那是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儘管這浮木本身也充滿了未知的危險。

朴烻那張俊美而冷酷的臉,那雙銳利如鷹、彷彿能看穿一切的黑眸,不斷在他腦海中浮現。那瞬間指尖接觸帶來的戰慄感,也反覆提醒著他,他們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難以言喻的、不祥的聯繫。

未來的道路,彷彿被濃霧籠罩,充滿了荊棘與未知的陷阱。而他,一個手無寸鐵、命如草芥的奴僕,卻不得不獨自踏上這條險途。

他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得肺腑生疼。他睜開眼睛,望著從窗縫透進來的、那一點點可憐的月光。淺褐色的眼眸中,恐懼依舊存在,但在那深處,一絲屬於巫覡後裔的、頑強的韌性,正在絕望的土壤中,悄然萌發。

無論前方是什麼,他必須走下去。

為了活下去,也為了揭開那纏繞在他與那個男人命運之上的、血腥而神秘的謎團。

柴房的角落裡,一隻小小的蜘蛛,正在艱難地修補著它破損的網。

李峑靜靜地看著,彷彿看到了某種隱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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