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幽冥過往十年的殺手生涯中,生命是有明確價碼的。一條人命值多少金子,一次情報值多少銀錢,這就是他世界的全部邏輯。
直到他奉景王熙寧之命,暗中調查這位突然闖入離苑、行事詭譎的藏書閣管理員白靈素。
他隱匿在白水鎮熙熙攘攘的人流陰影中,看著白靈素提著個竹籃,像個尋常鄰家姑娘般在集市裡穿梭。但他看到的,卻是一場持續了十年的、足以顛覆他認知的善心行動。
白靈素走進了鎮中心那家熱氣騰騰的老王麵攤。
「老王,上個月結餘多少?」白靈素熟稔地敲了敲櫃檯。 「白姑娘,上個月那群小崽子胃口好,您存的那五兩銀子,還差三錢。」老王笑呵呵地擦著桌子,眼裡滿是敬意。
幽冥伏在屋頂的暗處,眉頭緊鎖。他在那隨身攜帶的紙中記錄道:「目標與商販交接銀錢,疑似建立情報據點。」
然而接下來的一幕讓他愣住了。三個衣衫襤褸的小乞兒跑過來,規規矩矩地在桌邊坐下。老王沒有驅趕,反而端上三碗熱騰騰、加了滷蛋的大碗清麵。
「白姐姐好!」小乞兒們笑得燦爛。 「慢點吃,不夠再加,帳算我的。」白靈素拍了拍領頭男孩的腦袋,又塞給老王一錠新的銀子。
走出麵攤,白靈素的身後不知何時跟了一串小跟班。
一隻缺了半隻耳朵的野貓,三條瘦骨嶙峋的流浪狗,竟然整齊劃一地排在她身後。白靈素從竹籃裡掏出切好的碎肉和魚乾,一邊餵一邊碎碎念:
「大黃,你又跟隔壁的小黑打架了?這傷口不處理會發炎的。小花,多吃點,你這肚子快生了吧?」
幽冥在暗處握緊了紙筆,但他看著白靈素熟練地給那條流浪狗塗抹藥膏,動作溫柔得與在離苑時判若兩人。幽冥心中的那桿秤,第一次產生了嚴重的傾斜。
夜色將近,白靈素結清了鎮上三家飯館、兩家藥舖的帳目,這才慢吞吞地往山上走。
幽冥如鬼魅般隱藏在她必經的林間小道上。
白靈素,她找了塊乾淨的石頭坐下,看著天邊的殘陽,一坐就是半天。
回苑後,幽冥站在熙寧的輪椅前,沈默了許久。
「查得如何?」熙寧翻過一頁手帳,語氣平淡。「白姑娘……確實很特別。」幽冥緩緩開口,「她正在用一種我們看不懂的方式,買斷整個白水鎮的人心。但這種特別……不是危險。」
他想起那碗清麵,和白靈素摸著野貓頭時的神情。
「……卻讓屬下覺得,這白水鎮終於像個活人待的地方了。」
熙寧放下手中的書,看著幽冥,又看向藏書閣那盞徹夜不熄的燈火。
手帳新的批註:「吾原以為,她的心與孤一樣,早已冷透。未曾想,她竟在吾的腳下,種出了一片善意。白靈素,妳究竟是怕死,還是太愛這世間?」
「幽冥,既然以後跟著我混,整天穿得像個黑煤球可不行。」
白靈素在白水鎮最大的布行裡,不容置疑地將幽冥推到了掌櫃面前。幽冥依舊是一套夜行衣、一張黑面巾,只露出一雙古井無波的眼睛。
「工作需要,量身訂作,老闆買單。」白靈素豪氣地一拍桌子,「我要最貴的雲錦、蜀緞,照著他的身形各做三套,要那種低調奢華有內涵的顏色。」
「公子,請取下面巾,老朽得量量臉型配搭領口。」老掌櫃拿著尺子戰戰兢兢。
幽冥遲疑了一秒,看向白靈素。在得到對方一個「快脫,別耽誤我逛街」的眼神後,他修長的指尖挑開了繫帶。
面巾滑落的那一刻,白靈素手裡的茶杯差點掉在地上。
那是一張三十出頭、堪稱顏值天花板的臉。劍眉入鬢,目若朗星,輪廓分明得像是大理石雕刻出來的,卻又帶著一種歲月沉澱後的清冷與溫潤。這身材、這臉蛋,再加上他當暗衛時攢下的私房錢,白靈素腦袋裡自動彈出了彈幕:「妥妥的頂配高富帥啊!」
「我這輩子是修了什麼運,居然招到了這種偶像級員工?」白靈素內心狂喊,表面卻強撐專業,「咳,不錯,掌櫃的,加急做,錢不是問題。」
從南越到帝京的這條路,白靈素走得極其驚險。
自從京城那幾位皇子知道枯榮奇毒竟被一名神祕姑娘所解,針對她的刺殺就沒斷過。身為一個武力值僅有零的歷史系廢柴,白靈素的輕功僅限於跑得比鴨子快一點。
第二次刺殺發生在一個荒郊的破廟。
三名死士的長劍封死了白靈素所有的退路。就在白靈素準備閉眼,直接進下輩子時,一個熟悉的身影擋在了她面前。
「躲好。」
幽冥的聲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可靠。他甚至連劍都沒拔,僅憑那一身如同鬼魅的身法,在方寸之間護住白靈素,將所有的殺機悉數擋在三尺之外。
白靈素看著他擋在自己面前的背影,原本狂跳的心竟然奇蹟般地平復了。那一刻,她突然覺得,這輩子要是能一直躲在這個人背後,似乎也不錯。
如果說武力值是幽冥的標配,那他展現出來的生活技能簡直就是滿分。
沿途住店,他一定會先檢查房間是否有暗器和竊聽;三餐打尖,他端上桌的永遠是她最愛的清淡口味,甚至連她討厭薑片、喜歡多加一點陳醋的小習慣都摸得一清二楚。
昨夜天冷,馬車紮營在林間。
白靈素剛感到一絲涼意,一件帶著溫熱體溫的披風便落在了她肩上。
「夜深露重,老闆莫要著涼。」幽冥一邊撥動火堆,一邊將一袋溫好的羊奶遞給她。
白靈素抱著羊奶,看著火光下他那張帥得過分的側臉,心跳漏了一拍:「幽冥,你怎麼知道我想喝羊奶?」
幽冥沈默了片刻,輕聲道:「您今日晚膳用得少,定是嫌棄那乾糧硬。喝點這個,好入眠。」
白靈素喝著羊奶,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劈啪響:「十項全能、顏值爆表、溫柔可靠、還特麼自帶資金入夥…… 這種員工,漲工資已經留不住了,得設法留他一輩子啊。」
「幽冥。」白靈素突然開口,眼神亮晶晶的。
「屬下在。」
「下個月工資翻倍。」
幽冥愣了一下,剛要開口婉拒,白靈素又補了一句:「別急著拒絕。除了工資,我還在考慮給你加一份終身俸。」
「終身俸?」
白靈素往他身邊挪了挪,嗅著他身上淡淡的冷香,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道:「你看啊,我這人武功不行,人又懶,除了一身醫術和這腦袋瓜,啥也沒有。你要是肯保駕護航一輩子……我考慮養你一輩子,你覺得這份終身俸划算嗎?」
幽冥握著火鉗的手微微一顫,向來冷靜的雙眸中,竟掠過一抹驚慌與轉瞬即逝的溫柔。他看著眼前這個笑得像隻小狐狸的姑娘,嘴角隱約勾起一個細微到極點的弧度。
「……屬下,謹遵老闆吩咐。」
白靈素心滿意足地縮回披風裡,心裡樂開了花:「苟到最後,不僅苟到了命,還苟到了一個頂級保鏢。這穿書的日子,真是越來越有盼頭了!」
馬車外,星光萬丈;馬車內,一股柔情的氣息在藥香中悄悄蔓延。
馬車在靜謐的官道上緩緩行駛,木輪碾過碎石的聲音在夜色中顯得人格外安寧。
今晚在野外露宿。
白靈素靠在樹幹上,目光透過搖曳的篝火,落在正在一旁垂目擦拭短劍的幽冥身上。她腦海中不斷回放著這一路上的點點滴滴,那種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偏好,竟然都被這個沈默寡言的男人精準捕捉。
「幽冥。」白靈素突然出聲,打破了這曖昧的沈默。
幽冥抬起眼,目光平靜如水:「老闆有何吩咐?」
「我一直在想,你上工第一天就表現得像個專業管家,對我的習慣瞭如指掌。」白靈素挑了挑眉,帶著一絲探究的笑意,「我們以前,是不是在哪見過?或者說……你是不是早就對我調查過了?」
幽冥擦劍的手頓了頓,那是他這輩子極少出現的遲疑。他看著白靈素那雙彷彿能看透人心的明亮眼眸,沈默了半晌,終於緩緩收起短劍,聲音低沉得如同陳年的佳釀。
「白水鎮,三街口的那個破廟。」
那是三年前的一個深秋。當時的幽冥除了當景王暗衛還是深淵領主,剛執行完一場隱祕的監視任務,正隱匿在破廟斑駁的房樑上調整氣息。那天雨下得極大,一群凍得瑟瑟發抖的小乞兒縮在角落裡,分食著半塊發霉的乾餅。
然後,他看到了白靈素。
她撐著一把天青色的油紙傘,裙擺沾滿了泥點,手裡卻提著兩大桶冒著熱氣的肉粥。她沒有高高在上的施捨感,反而像是對待老朋友一樣,一邊給孩子們盛粥,一邊碎碎念著「不洗手就吃飯會生病」的歪理。
躲在陰影裡的幽冥第一次覺得,那個在雨中忙碌的身影,比他見過的任何人都要耀眼。他看著她把最後一件乾淨的外衣留給了一個流浪的小乞兒,自己卻在大雨中凍得打了個噴嚏。
那是幽冥第一次對一個目標之外的人產生了好奇。
後來,白靈素進了離苑藏書閣當管理員。
身為景王暗衛的首領,幽冥時常要在離苑各處巡視。每次經過藏書閣時,他總會不自覺地放慢腳步,甚至鬼使神差地利用極致的輕功,倒掛在窗櫺外,看著那個姑娘對著典籍發呆,或者在紙上畫著一些奇奇怪怪、被她稱為表情包的小圖案。
他看著她因為理順了一排複雜的書架而開心地轉圈,看著她偷偷在景王的手帳裡畫顏文字,然後露出一副幹了壞事的狡黠笑容。
那個時候,幽冥那顆被殺戮與黑暗侵蝕了十年的心,就像是被一根羽毛輕輕撓了一下。他開始期待巡視藏書閣的任務,甚至會為了多看她一眼,故意繞路。
所以,當那日在玳瑁山巔,白靈素提議著週休二日和高薪優渥的條件向他發出邀請時,這位深淵領主內心並不像表面那樣平靜。
他那聲冷淡的成交,背後藏著的是守護了三年的秘密與甘願。
「所以……」白靈素聽完這段漫長的告白,驚訝得嘴巴微張,「你這不是被我招募的,你這根本是帶資進組、預謀潛伏啊!」
幽冥垂下眼簾,耳根處隱約浮現出一抹不自然的紅暈。他重新拿起披風,細心地為她掖好角。
「保護您,從來不是因為那份報酬。」幽冥的聲音很輕,卻重逾千金,「在深淵待得太久的人,本能地會追隨光。您就是那道光。」
白靈素看著這個外表冷硬、內心卻溫柔得一塌糊塗的高富帥保鏢,心裡那座名為獨立女性的防線竟然塌了一小塊。
她故意湊近了一點,嗅著他身上清冷的氣息,俏皮地眨了眨眼:「既然你早就傾心於我,那這報酬得改改。以後工資照發,但你這個人……我可能真的要以身相許來套牢了,幽冥,你要娶我嗎?」
幽冥看著近在咫尺的俏麗臉龐,眼中長久以來的冰霜徹底融化,化作一潭深情的湖水。
「屬下……求之不得。」
馬車外,星光萬丈;馬車內,藥香依舊,卻多了一份跨越三年的甜蜜悸動。這趟前往帝京的路,雖然充滿殺機,但在白靈素看來,卻成了她這輩子走過最幸福的旅途。
白靈素心中暗喜,想不到終於把自己嫁出去了,那等景王的毒徹底解了,我們回到白水鎮就成親。大約半年後就能辦喜事了,白靈素這位姑娘一點也不害羞,大大咧咧的籌畫婚禮細節,反而是幽冥害羞的恨不得挖個洞躲起來。
前往帝京的官道上,一輛外表低調、內裡奢華的馬車正緩緩行駛。
自從幽冥坦白從寬後,白靈素徹底放下了現代獨立女性的矜持,進入了待嫁新娘的亢奮模式。她那副大大咧咧、恨不得馬上就把幽冥生吞活剝的模樣,與幽冥那恪守禮教、純情內斂的反應,形成了馬車裡最有趣的一道風景。
「幽冥,我想好了!」白靈素趴在車窗邊,手裡拿著炭筆在紙上畫得飛起,「等回到白水鎮,咱們的婚禮我要擺一百桌流水席,每桌都要有紅燒肉和獅子頭!」
正在趕車的幽冥手腕一抖,馬車微微晃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有些侷促:「老闆……這事,等殿下的毒解了再說也不遲。」
「什麼老闆?叫素素!」白靈素掀開簾子,探出半個身子,笑嘻嘻地湊到他耳邊,「你說,咱們成親時,你穿紅色的新郎服帥不帥?我覺得你穿紅色一定像個妖孽,我得把你藏深點,免得被白水鎮的小寡婦們搶了去。」
幽冥的耳根瞬間紅透,像滴血似的,他目不斜視地盯著前方,語氣僵硬:「素……素素,請自重。大街上……不,大路旁,莫要胡言。」
由於沿途為了避開刺客,兩人偶爾得捨棄客棧,在野外露宿。
夜幕降臨,篝火升起。白靈素抱著膝蓋坐在火堆旁,看著幽冥熟練地清理出一塊平坦的草地,鋪上厚實的毯子,甚至還貼心地撒了一圈驅蟲藥粉。
「鋪這麼大一張毯子幹嘛?」白靈素故意眨眨眼,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幽冥,今晚冷,咱們湊合擠擠,暖和。」
幽冥剛要坐下的身形僵在半空。他猛地站直,倒退了三步,神情嚴肅得像是要上戰場:「男女有別,授受不親。素素妳是女子,名節為重。屬下……我在旁邊那棵樹上守著便好。」
「樹上?」白靈素笑噴了,「幽冥,你是貓還是貓頭鷹?我都說了我不介意,你是我的準老公,這叫提前適應婚後生活。」
「不行。」幽冥回答得斬釘截鐵,他把披風解下來蓋在白靈素身上,手都不敢碰她一下,轉身一躍就跳上了茂密的樹梢,聲音從葉片間悶悶地傳來:
「未成親前,幽冥定會為素素守住……守住名節。」
白靈素仰著頭看著樹影,心裡樂不可支:「這哪是殺手首領啊,這分明是個純情小處男。這反差萌,我真是賺到了!」
隔天一早,白靈素醒來時,發現幽冥早已備好了洗臉的水,甚至還採了一些野果。
「幽冥,我覺得你這服務質量,下個月漲薪都不夠了。」白靈素一邊洗臉,一邊調侃,「不如我把我的家當全交給你管,以後你就是白家的帳房兼任男主人?」
幽冥正在給馬餵草,聞言差點把草料塞進馬的鼻孔裡。他低下頭,避開白靈素熱情的目光,小聲嘀咕:「妳的那些銀錢……留著給妳買首飾便是,我的月俸……本來也都是留給妳的。」
「哎喲,現在就開始交工資了?」白靈素趁他不注意,猛地跳到他背後,摟住他的脖子。
幽冥全身僵硬,雙手僵在兩側,像尊石雕一樣一動不敢動,嘴裡還在唸叨:「素素,快下來……這不合體統……萬一被人看見……」
「這荒山野嶺的哪有人?」白靈素在他臉頰上飛快地親了一口,感受著他瞬間飆升的體溫,得意地跳開。
看著幽冥落荒而逃去檢查馬車輪子的背影,白靈素笑得直不起腰。
隨著馬車漸漸接近帝京那巍峨的城牆,甜蜜的氣息中也多了一絲沈重的責任。
「幽冥,進了京,我就要開始幫景王徹底清除枯榮了。」白靈素拉住幽冥的手,這次他沒躲,只是任由她握著,掌心厚實而溫暖。
「那是龍潭虎穴。」幽冥反握住她的手,眼中閃過一抹堅定,「我會寸步不離。」
「我知道。」白靈素靠在他的肩膀上,看著前方,「等這一切結束,我們就回白水鎮。到時候,你就算想挖洞躲起來也沒用,我白靈素這輩子,是賴定你了。」
幽冥看著夕陽下她明亮的臉龐,心中那份守護了三年的情愫化作一抹溫柔的笑意:
「好,到那時,幽冥不再是影子,只是妳的……夫君。」
馬車駛入城門,儘管前方是未知的權謀與險阻,但這對反差極大的愛侶,已在彼此心中建起了一座最堅固的堡壘。白靈素心裡已經開始盤算:「既然要成親,帝京最紅的胭脂水粉得先買幾套存著,我要當白水鎮最美的新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