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京的中秋燈會,宛如一場掉進凡間的繁華。街道兩旁掛滿了各式各樣的燈籠、兔子燈、荷花燈,映照著摩肩接踵的紅男綠女。一路奔波終於在中秋佳節抵達帝京,白靈素決定先逛完燈會再到景王府報到。
白靈素穿著一身白色的輕紗長裙,在人群中穿梭,心情雀躍得像個孩子。而幽冥依舊是一身低調的常服,始終保持著半步的距離守護在她身後,那雙清冷的眼眸在看向白靈素的背影時,總會不自覺地漾開一絲溫柔。
「幽冥!你看那邊,是冰糖葫蘆!」白靈素指著前方,眼睛亮晶晶的,「我垂涎這玩意兒好久了,聽說帝京的最正宗。」
「素素想吃,我便去買,妳在街角那棵槐樹下等我,別亂走。」幽冥輕聲叮囑,隨即身形靈活地擠進了排隊的人群中。
白靈素乖乖站到槐樹下,卻看見角落的陰影處,蜷縮著一位衣衫襤褸的老者。老頭靠著牆,氣息微弱,在那繁華熱鬧的燈火映襯下,顯得格外蒼涼寂寞。
身為醫者,白靈素心中一軟。她走過去蹲下身,從荷包裡取出幾錠碎銀,輕輕塞進老者的懷裡。
「老人家,這些銀兩您收著,買些熱乎的吃食吧。」
老者原本緊閉的雙眼緩緩睜開,白靈素這才發現,那雙眼珠灰白渾濁,竟是一位瞎子。
「多謝……好心的姑娘。」老者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磨砂。
「不用謝,老人家你還好嗎?能站起來嗎?」白靈素關切地詢問。
「一時半刻……死不了。」老者嘿嘿一笑,突然伸出那隻枯瘦如柴、指節突出的手,閃電般地握住了白靈素的手腕。
「咦?」
白靈素正要收手,卻發現那老者的力道大得驚人。他的手指在她的腕骨、指節上緩緩移動,那種動作不像是輕薄,倒像是在閱讀一本極其艱澀的古書。
若是一般的姑娘,此刻早已大聲呼救,但白靈素是現代人的靈魂,她心中猛然一跳,試探性地問道:「老人家,您莫非會摸骨算命?我的命格……如何?」
老者的動作停了下來,那雙無神的瞎眼竟對著白靈素的方向,露出了極度疑惑與驚恐的神情。
「奇怪……太奇怪了。」老者喃喃自語,眉頭緊鎖,「姑娘,妳這命格,本該在十年前就斷了生機。枯木逢春,卻是借了旁人的命、奪了旁人的氣。」
白靈素心頭巨震。十年前,正是原主死在天外天、黑鴆本該活著的時候。
「姑娘,妳命中無姻緣。」老者鬆開手,語氣變得凝重,「妳這命格是強行續上的,天道自會修正。妳現在占的是一個無情之人的位子。若妳順天而行,無情無慾,便能安穩長命到九十九;可妳若要強求姻緣,便是逆天而行。」
白靈素臉色微白:「強求……會如何?」
「克夫。」老者吐出兩個冰冷的字,「妳強留這世間,本就帶著煞氣。妳若與人定情,那人便是代妳受過,天道抹殺不了妳,便會抹殺與妳糾纏之人。妳命中的情劫雖是男子,卻絕非姻緣,老夫算命一生,這種必死之局,真是看不明白。」
「素素,買到了。」
幽冥提著兩串晶瑩剔透的冰糖葫蘆走回來,臉上帶著少見的、純粹的笑意。那是他當了十年暗影後,第一次覺得生活有了甜味。
白靈素看著向她走來的幽冥,腦袋裡卻瘋狂地運轉著。
黑鴆的命格……黑鴆是斷袖,他命中本就沒有女子姻緣。我代替黑鴆活著,就必須繼承他孤家寡人的因果。黑鴆的情劫是男的,那是因為他愛男人;可如果我愛上幽冥,這份情就會變成幽冥的催命符。
「怎麼了?臉色這麼差?」幽冥察覺到異樣,伸手想探她的額頭。
白靈素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避開了他的觸碰。
幽冥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笑意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迷茫與刺痛。
「老人家……」白靈素回頭,卻發現牆角空空如也,那位瞎眼老者竟不知何時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出現過。
手裡的冰糖葫蘆散發著甜膩的香氣,白靈素卻覺得心裡一陣發苦。她看著眼前這個溫柔、強大、為了她甘願捨棄自由身份的男人,第一次感到了一種莫名的恐懼。
「沒什麼,可能是人太多,頭有點暈。」白靈素強撐起一個笑容,接過冰糖葫蘆,指尖卻在發抖。
如果強求姻緣的代價是幽冥的生命,那這場穿越,究竟是恩賜,還是另一場殘酷的玩笑?燈火繁華依旧,但白靈素知道,天道的修正,或許已經悄然開始了。
帝京的秋風帶著一絲的涼意,卻吹不散景王府西苑裡那種近乎荒誕的熱烈。自從白靈素住進來後,這裡成了整座王府唯一的法外之地。然而,在那些看似放浪不羈的笑聲背後,一場無聲的切割正在悄然進行。
回到王府的第三天,白靈素在西苑的迴廊上叫住了幽冥。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大大咧咧地拍他的肩膀,也沒有調侃他的顏值,而是負手而立,中間隔著三步的距離,那是標準的、主子與下屬的距離。
「幽冥,」白靈素盯著腳下的青磚,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冷靜,「我想過了,這帝京的繁華確實迷人。進了這王府,看過這潑天的富貴,我覺得我以前在白水鎮的想法太過幼稚。」
幽冥握著劍柄的手指微微收緊,面色如霜,唯有眼底閃過一絲不安。
「我們……解除婚約吧。」白靈素抬起頭,強迫自己看著那雙深情的眼睛,笑得有些沒心沒肺,「我發覺我還是更喜歡這榮華富貴,王妃的位子雖然累,但架不住它尊貴啊。以前那些玩笑話,你就當是旅途寂寞的胡言亂語,忘了吧。」
幽冥的呼吸有一瞬間的凝滯。他看著眼前這個突然變得陌生的姑娘,看著她眼中那種刻意裝出來的貪婪。他何等敏銳,怎會看不出那眼底深處藏著的、近乎絕望的恐懼?但他更明白,白靈素決定的事,從不回頭。
「……屬下,明白。」幽冥垂下眼簾,那一抹受傷的神情被他狠狠地埋入心底。他單膝跪地,行了一個標準的屬下之禮,「從今日起,你我之間再無婚約。幽冥,只是老闆的保鏢。」
他退後了,退回到了那個冰冷、沈默、卻能隨時為她赴死的陰影裡。
轉身走向主殿時,白靈素臉上的笑容瞬間跨掉,隨即又迅速換上了一副更加明亮、更加放蕩不羈的面孔。她跑向正在蓮池旁休憩的景王,語氣嬌俏而大膽。
「熙寧!我直接叫你名字,你會生氣嗎?」
守在不遠處的侍衛統領陸衍嚇得手心出汗,這種大逆不道的話,全天下大概也只有白靈素敢說得如此理直氣壯。
坐在輪椅上的熙寧,看著像隻蝴蝶般撲過來的女孩,嘴角勾起一抹極度縱容的弧度。熙寧轉動輪椅,向她靠近了一些,語氣像是一陣拂過湖面的暖風:「白靈素,在我面前,妳大可不必搜尋那些古拙的詞彙來應付。妳想怎麼說,便怎麼說。」
這句話,像是拆掉了白靈素心裡最後一道防禦工事。她像是故意要給陰影裡的某人看一般,笑得越發燦爛,甚至大大咧咧地坐在熙寧的輪椅旁,仰著頭看他。
「這可是你說的!到時候御史台告我一狀,你得保我!」
「我保妳。」熙寧的手輕輕落在她的髮頂,眼中倒映著她的身影,「我見慣了那些見到我就瑟瑟發抖的奴才,也見慣了那些說半句話要藏三個心眼的權臣。唯有妳,在我面前像個活生生的人。妳的真實,讓我覺得這顆殘破的心,似乎也跟著活了過來。」
隱在暗處的幽冥,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他看著白靈素與景王在陽光下談笑風生,看著她故意表現出對景王的情根深種。他心口像是被鈍刀慢磨,卻沒有半點怨恨。
「殿下只是在您身上,找到了他失去已久的自由。」 幽冥在心底沈默地對話。
自從中秋燈會那晚,他便察覺到了白靈素的異樣。那個瞎眼老者的讖語,他雖然沒有聽全,但身為曾經的深淵領主,他比誰都懂因果的沈重。如果他的存在會成為她的情劫,會縮短她的壽數,那麼,他寧願退回黑暗,當一尊沒有感情的石像。
陽光灑在兩個人身上,一個是權傾一方卻身陷奇毒的王,一個是跨越歷史、放浪不羈的魂。
白靈素嘿嘿笑著,拉著熙寧的手講著那些超脫時代的趣事。她的眼神靈動、語言辛辣,看起來真的在那份縱容裡徹底放飛了。可唯有在那低頭的一瞬間,她的目光會不自覺地掠過廊柱下的那道陰影,隨即又飛快地收回,投入到這場以貪慕虛榮為名的表演中。
幽冥站在黑暗中,就像他當初承諾的那樣,他沒有離開,只是守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