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翠錦樓的接風洗塵宴,酒是上好的蘇州梨花春,入口綿軟,後勁卻如江南的煙雨,連綿不絕。熙寧心中高興不知不覺便多貪了幾杯。酒意上頭後,他平日裡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清冷徹底融化,整個人透著一股如玉微醺的慵懶。
深夜的蘅蕪苑,安靜得能聽見藤蔓生長的聲音。
苑內怪石嶙峋,月光穿過假山的孔穴,灑下細碎而詭譎的影。其間攀附的無名青藤在夜色中吐露著幽涼的香氣,與春夜的微寒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讓人神魂顛倒的氛圍。
「吾要看月亮……」熙寧嘟囔著,腳步虛浮,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雲端。「殿下,月亮就在那兒,咱回屋看好不好?」康師兄幾乎是半抱著熙寧。
此刻的熙寧,整個人幾乎全陷在熙康的懷裡。他那雙平日裡深邃的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層迷離的水霧,雙手不自覺地揪著熙康的衣襟。那股帶著酒香的熱氣,一下又一下地噴在熙康的頸間,撩撥著後者苦苦支撐的理智。
走到一處巨大的假山環繞處,熙寧突然停下了腳步,仰起頭,半瞇著眼看向天際。月光照在他瓷白的肌膚上,像是為他鍍了一層柔光。
「康師兄……你看,這月亮,是不是也覺得吾很可笑?」熙寧湊得很近,近到兩人的鼻尖幾乎相抵。
看著這張近在咫尺、朝思暮想的面孔,看著那因為醉酒而嫣紅的唇,熙康大腦中名為理智的那根弦,在那一刻轟然斷裂。他這一路上的克制、卑微與算計,在這一刻全部化為了最原始的渴望。
他猛地扣住熙寧的腰,將他整個人抵在冰冷而粗糙的假山石壁上。
熙康的吻落下時,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掠奪感。一開始是小心翼翼的試探,隨後便如同暴風雨般一發不可收拾。
熙寧低哼一聲,酒意讓他忘記了掙扎,反而本能地攀住了熙康的脖子。假山石的冰冷與兩人體溫的炙熱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空氣中盈滿了急促的喘息聲與衣料摩擦的沙沙聲。熙康的吻從唇瓣研磨到齒間,汲取著那醉人的酒香。
熙寧的意識在沉浮,他覺得心臟跳得快要衝破胸膛,那是小鹿亂撞般的悸動,也是靈魂深處對這份愛意的顫慄。
就在氣氛焦灼到頂點,彷彿下一秒就要在這假山後燃起燎原大火時,熙寧攀在熙康肩膀上的手突然卸了力氣。
他長睫毛抖了抖,發出一聲軟糯的嚶嚀,隨後腦袋一歪,竟就這樣在熙康懷裡徹底醉睡了過去。
「……熙寧?」
熙康僵在原地,急促的呼吸還未平復,胸膛劇烈起伏。他看著懷中人安詳的睡顏,原本狂暴的情慾瞬間轉化成了無盡的溫柔與苦笑。
「真是一點機會都不給啊……」
熙康無奈地嘆了口氣,替熙寧整理好被揉亂的衣襟。他彎下腰,輕而易舉地將這個讓他瘋魔的人橫抱而起,像是在守護這世上最珍貴的寶物。步履輕穩,熙康抱著熙寧穿過縈繞著冷香的迴廊,推開了廂房的門。
他將熙寧小心翼翼地安置在榻上,脫去鞋襪,蓋好絲被。借著微弱的燈火,熙康在榻邊坐了很久,指尖輕輕劃過熙寧剛才被吻得有些紅腫的唇瓣,眼底的情緒翻湧不息。
他知道,這一吻之後,很多東西都變了。
清晨的陽光透過翠竹的縫隙,斑駁地灑在曲徑通幽精緻的石徑上。
白靈素起得早,正站在內廳門口一邊呼吸著江南濕潤的空氣,一邊誇張地伸著懶腰。然而,當她的視線掃向熙康和熙寧二人時,動作瞬間僵住了。
只見熙康步履輕快地走在前頭,眉宇間隱約透著一絲愉快,卻又在眉梢掛著一抹不易察覺的、屬於未竟全功的遺憾。而跟在他身後的熙寧,正面色蒼白地揉著太陽穴,那雙總是清冷的眸子此時蒙著宿醉後的迷離與疲憊,顯然對昨晚假山間的荒唐親吻忘得乾乾淨淨。
熙寧走到近前,酒意未散的嗓音帶著點沙啞:「白靈素,昨晚那梨花春……後勁委實大了些,我竟記不得是如何回房的。」
白靈素正想調侃兩句,目光卻猛然定格在熙寧微敞的衣領處,在那白皙如瓷的頸側,一枚暗紅色的痕跡在晨光下顯得格外刺眼,明晃晃地昭示著昨晚戰況的激烈。
「咯吱」一聲,是白靈素後槽牙咬碎的聲音。
她此刻的心情,就像是辛辛苦苦守護了好久的絕世好白菜,一覺醒來發現被家門口那頭最有心機的野豬給拱得滿是牙印。那種痛心疾首與憤怒在胸腔裡瘋狂翻湧,她握緊雙拳,轉頭對身後的幽冥咬牙切齒地:
「嘖,昨晚這蘅蕪苑的空氣,似乎格外的甜啊!幽冥,你看到沒?那頭野豬……他竟然真的下得去嘴!」
幽冥沈默地看了一眼那抹紅痕,耳根微紅,卻只是安靜地握住了白靈素憤怒得發抖的拳頭,無聲地安撫著自家這位快要炸毛的老闆。
早飯擺上太湖銀魚羹散發著鮮香,原本應是寧靜的清晨,卻因為白靈素那幾乎要化為實質的殺氣而顯得氣氛詭譎。
白靈素優雅地撕開一隻蘇州烤鴨,卻像是撕扯著某人的皮肉。她斜眼看著正體貼地為熙寧吹涼魚羹的熙康,冷笑一聲,終於開了口:
「康師兄,從帝京到江南的路也走完了,這蘇州城也進了,我有件事憋在心裡很久,不得不說兩句。」
熙康動作一頓,溫潤地抬眼:「請講。」
「你看啊,熙寧的腿現在已經能走能跳,你這位隨行大夫的任務,算是不辱使命地完成了。」白靈素放下筷子,語氣變得凌厲而直接,「如今這晟德王朝,皇帝剛登基不久,據說每天忙得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康師兄也有自己的事要做吧,你說你一個路人甲,整天賴在我們這虫二館也不是個事兒吧?」
她直視著熙康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所謂國不可一日無君,廟不可一日無廟公,康師兄這尊大佛,是不是該早些日理萬機去了?咱們這裡小廟容不下真神,您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不送!」
桌上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而熙康只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熙寧捧著碗的手微微一顫。他雖然忘記了昨晚的吻,但熙康此刻那副受了天大委屈卻還要隱忍的模樣,讓他心中泛起一陣莫名的漣漪。
康師兄垂下眼簾,掩蓋住眼底那抹深沈的暗芒。他放下湯勺,語氣卑微得讓人心疼:「白靈素說得對。康某確實耽誤了太久,只是……殿下的腿尚未完全鞏固,康某實在放心不下。若殿下開口讓康某走,康某絕不逗留半刻。」
說完,他那雙盛滿了深情與不捨的眼睛,就那樣直勾勾地望向了熙寧。
「白靈素,別胡鬧。」熙寧終於開口,聲音雖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量,「康師兄一路辛苦,這蘇州城才剛到,哪有趕人走的道理。先留著吧,至少……等長風的大典結束再說。」
白靈素看著熙寧那副護豬的模樣,氣得差點把桌子掀了。她看著熙康眼中那一閃而過的得逞笑意,心中警鈴大作:完了,這白菜不光是被拱了,看樣子還想跟著野豬一起回豬窩!
「行,你留著!」白靈素抓起一個饅頭狠狠咬了一口,瞪著熙康心道,「我看你能演到什麼時候!」
這場清晨的對峙,最終在白靈素的憤怒與熙康的勝出中拉下帷幕。
江南的春日,美得像一幅潑墨長卷,鶯飛草長,絲雨如煙。然而在蘇州城內,這份詩意卻被一種近乎凝固的肅殺之氣強行撕裂。自從天下第一莊莊主沈長風從天外天歸來,這座沈寂已久的古莊便以驚人的速度重回巔峰。
一年多來,沈長風憑藉著天外天淬煉出的強悍武功與足以玩弄人心的智謀,橫掃各大門派,最終奪下武林盟主之位。今日,便是他在天下第一莊正式就職的盛典,全天下的刀光劍影,此刻全匯聚在蘇州城內。
與天下第一莊的張燈結綵不同,曾經的武林霸主萬劍宗,此刻卻籠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宗主石禦天坐在大殿首位,手中的青瓷茶盞被他捏成了粉末。他氣得渾身發抖,那張老臉上橫肉亂顫:「廢物!通通都是廢物!我萬劍宗百年基業,竟然鬥不過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子?他的命怎麼就這麼硬!」
底下的弟子們個個低著頭,大氣不敢喘一口。一年多前,當沈長風剛回歸時,他們曾嘲笑那是喪家之犬的最後掙扎。可隨後,沈長風單槍匹馬挑翻萬劍宗三名長老,那種快如殘影的劍法,至今仍是這些弟子的噩夢。
石禦天的怒火中,更多的是一種難以啟齒的羞憤。
當年,沈家與石家本是世交,沈長風與石家獨女石錦蘭更是自小訂親。誰知沈家遭遇滅門慘案,沈長風失蹤,天下第一莊淪為廢墟。石禦天那時不僅沒有伸出援手,反而為了撇清關係,第一時間召告武林取消婚約,並在愛女十七歲時就將石錦蘭嫁給了另一名門望族。
他原本以為沈長風早已化作枯骨,卻沒想到,這少年竟從暗影門的天外天爬了回來,還成了主宰武林生死的盟主。
「賀禮?誰要去送賀禮!」石禦天猛地掀翻了身前的桌案,咆哮道,「要去你們去!我這張老臉,絕不踏進那座莊子一步!」
一眾弟子面面相覷,誰也不敢接這差事。去天下第一莊?那不是去賀喜,那是去領略那位新盟主冷冰冰的嘲諷,誰知道沈長風會不會當場發難?
「爹爹,我去吧。」
一道冷靜的女聲在殿外響起。眾人回頭,只見一名身著素雅鵝黃長裙的少婦緩緩走入。她眉眼間隱約可見當年的靈動,但更多的是一種為人妻後的沈穩與落寞。
這便是石錦蘭。當初被父親匆匆嫁出,如今她的生活平淡且壓抑,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能與沈長風並肩練劍的小姑娘。
「妳?」石禦天眼神複雜。
「萬劍宗若不出面,明日便會成為全武林的笑柄,說我們輸不起。」石錦蘭自嘲地笑了笑,語氣平靜,「我是沈長風昔日的婚約者,又是代父前去。他如今已是武林盟主,講究的是大局,絕不會在那樣的場合對我一個弱女子動手。這份賀禮,我去送最合適。」
石錦蘭帶著一隊神色忐忑的弟子,捧著沉甸甸的賀禮,走出了萬劍宗的大門。
蘇州城的春風依舊輕柔,吹亂了她的鬢髮。她看著遠處那座氣勢恢宏、重新屹立的天下第一莊,心中百感交集。
她知道,今日這一去,見到的不再是那個會跟在她身後叫她蘭妹的溫潤少年,而是一個深不可測、讓天下豪傑盡低頭的冷酷盟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