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城外,天下第一莊。
此刻的莊院早已被圍得水洩不通,紅綢與旌旗在大門口交相輝映,空氣中混合著濃郁的醬蹄膀肉香與江南陳釀的酒味。沈長風當上武林盟主,這三天的流水席簡直成了全蘇州、乃至全武林的一場狂歡,無論是腰纏萬貫的掌門,還是蓬頭垢面的遊俠,進門皆是客,管飯管飽,無限量供應。
白靈素一行人的馬車緩緩停下,沈長風早已換下一身平時的勁裝,穿著代表盟主身份的玄色雲紋長袍,親自在莊門口等候。
「大師姐!」沈長風快步上前,在眾目睽睽之下對著白靈素恭敬行禮,隨後又對熙寧與幽冥點頭示意,最後才意味深長地看了熙康一眼,將眾人引向正對擂台、視野最好的貴賓席。
天下第一莊的盛典拉開序幕,蘇州城的空氣中盈滿了紅燒肉與梨花春的香氣,更添了幾分試探的火藥味。
第一天的擂台,主要針對的是那些想來試水溫的中小門派。守台人是天外天中年紀最小、性格也最古怪的兩位,八師弟宇崢與九師弟桑醉。這兩人往台上一站,台下的武林人士便炸開了鍋。
與眾人想像中的威武大漢不同,宇崢生得極其纖瘦苗條,甚至有些弱不禁風。他穿著一身緊身的玄色勁裝,那張蒼白得近乎病態的臉,在正午的陽光下透著一股常年不見光的幽冷。令人大跌眼鏡的是,宇崢此時懷裡竟然抱著一個碩大的酒罈子,眼皮耷拉著,歪歪斜斜地站著,彷彿下一秒就要在這人聲鼎沸的戰場上睡過去。有人攻來,他便踩著醉步晃蕩,看似搖搖欲墜,實則每一避都恰到好處,最後信手一彈,挑戰者便莫名其妙地跌下台去。
台下發出一陣哄笑。一名來自開山幫的彪形大漢越眾而出,他赤裸著上身,肌肉橫結,手中一對磨盤大的雙錘往地上一砸,震得青石板都裂開了縫隙。
「小崽子,給爺下去!」大漢怒吼一聲,雙錘帶著呼嘯的勁風,當頭砸下!
巨錘落下,就在眾人以為宇崢會被砸成肉泥時,他的身形竟像是一抹被風吹散的輕煙,在原地憑空消失。下一秒,他出現在大漢的身後,指尖輕輕點在大漢的頸側。
大漢驚覺回頭,揮錘再橫掃,宇崢卻如同在絕壁間穿梭的鬼魅,身法快到視覺無法捕捉。這便是白靈素親自調教的瞬息千里,不求殺敵,但求世上無人能抓得住他。
坐在貴賓席的白靈素一邊嚼著糖炒栗子,一邊對身邊的熙寧低語:「熙寧,你看宇崢那醉步,像不像一個喝醉的人?」白靈素吐掉一塊栗子殼,眼底閃過一絲狡黠,「那可不是真的醉了,那是將醉拳的身法融入了輕功瞬息千里中。」
大漢連揮十八錘,每一錘都足以開山裂石,卻連宇崢的一片衣角都沒摸到。便被宇崢神出鬼沒的影瞬步弄得頭暈目眩,宇崢在晃蕩間,指尖看似無意地在大漢持錘的手腕上輕輕一點,又在他頸側的穴位上彈了一下。這動作輕飄飄的,如同羚羊掛角,無跡可求。大漢卻覺得半邊身子一麻,原本千斤重的巨錘竟然脫手而出。最後被宇崢一掌輕推,狼狽地跌下台去。
「好身法!」熙寧忍不住讚嘆,眉宇間隱約透出一種久違的快意。
而在熙寧身側,康師兄正安靜地為他遞上一杯清茶,指尖不經意地劃過熙寧的手背,熙寧接過茶,感受著手心傳來的溫度,又看著台上那個神鬼莫測的宇崢,心中那股長年積壓的陰霾似乎被這江南的春風吹散了不少。他看著熙康,語氣柔和了幾分:「康師兄,你瞧宇崢這孩子,像不像那種藏而不露的高手?」
康師兄溫柔一笑,將手中的茶托收回,眼神始終不離熙寧的面孔:「像,只要殿下高興,看什麼都是好的。」只盼著這江南的風景,能讓熙寧忘卻那些不開心的舊事。
白靈素對著熙寧眨眨眼:「熙寧,看這擂台賽不比在那府裡看那些死氣沉沉的古籍有趣多了?」。
白靈素剝著花生說:「熙寧,你看那個穿得像隻孔雀開屏的,那是神刀門的少主。他那把刀上鑲了七塊寶石,純粹是裝樣子,下盤虛浮,連宇崢的一根頭髮都碰不到。武林人士嘛,三成看武功,七成看演技和行頭。」
熙寧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被白靈素毒舌的點評逗笑。而一旁的熙康則安靜地遞上濕手帕,為熙寧擦去指尖的花生碎屑,眼神卻始終落在熙寧與白靈素交談的笑顏上。
如果說宇崢是讓人抓不住的幽靈,那麼九師弟桑醉就是讓人不敢靠近的狂人。
桑醉上台時,手裡倒提著一柄厚重的三十六路披掛刀,眼神中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執著。
當幾名不服氣的劍客聯手圍攻時,桑醉非但不躲,反而發出一聲興奮的低吼。他的形意拳走的是剛猛路子,每一拳都帶著破空之聲;而那披掛刀一旦舞動起來,簡直是密不透風,刀走剛猛,將對方的陣型攪得稀巴爛。
令人膽寒的是,桑醉完全不顧防禦。對手的長劍刺中他的肩膀,他連眉頭都不皺一下,反而順著劍勢一刀劈下,嚇得對方棄劍而逃。
白靈素看著桑醉那副不要命的樣子,無奈地嘆了口氣:「熙寧,桑醉這孩子性格就這樣,瘋勁十足。我在天外天研發的那些強力止痛劑,多半都是拿他試驗的。現在對他來說,受傷跟撓癢癢沒區別,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狂戰士。」
熙寧看著台上這截然不同的兩個人,一個極度敏捷,一個極度抗打,忍不住讚嘆。白靈素狡黠地一笑,「熙寧,你說呢?這種無招而動、以命相搏的手段,比起朝廷裡那些爾虞我詐,是不是簡單粗暴多了?」
熙寧聲音柔和如初:「白靈素說的是。江湖有江湖的熱血,令人嚮往。」
如果說第一天的擂台是開胃小菜,第二天的難度陡然提升,上台的不再是那些想出風頭的草莽,而是各大門派有名有姓的精銳弟子,甚至連平日裡閉關修練的長老級人物也按捺不住。
擂台中央,四師妹清露一襲石榴紅裙,腰間繫著兩條長達丈餘的月白色水袖。她不像是在比武,更像是在準備一場驚世駭俗的水袖舞。
「蒼狼幫,請指教!」一名滿臉鬍鬚、手持兩柄鐵斧的大漢縱身而上。
大漢雙斧橫掃,力道千鈞。清露卻身輕如燕,足尖在斧面上輕輕一點,整個人如同騰空的紅蝶。隨著她腰肢一扭,那兩條水袖在大氣中「啪」地一聲炸響,如兩條銀龍出洞。
水袖纏繞在鐵斧柄上,借力一旋,大漢竟覺得那輕飄飄的絲綢重逾千斤。清露在空中一個優雅的翻身,袖帶順勢捲住了大漢的腰際,眾人只見紅影一閃,那體重兩百斤的大漢竟被這股柔勁直接甩出了三丈開外,重重跌落在流水席的空位上。
「下一個。」清露落地,笑意盈盈,連呼吸都未曾凌亂。
四師妹清露將水袖舞與輕功結合,台上一片紅影翩躚,對手往往連她的衣角都沒摸到,就已經被袖帶捲下了台,美得驚心動魄。
熙寧看著清露的舞姿,感嘆道:「這便是妳說的美到極致,便是最毒的武器。」
白靈素剝開一顆亮澄澄的橘子,隨手遞給熙寧一半,眼睛卻盯著正走向擂台的一位灰袍老道,嘴角勾起一抹壞笑。
「熙寧,你瞧這老道,那是清淨觀的玄機子。」白靈素壓低聲音,一副傳授江湖祕辛的模樣,「別看他一臉仙風道骨、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其實他年輕時跟峨嵋派的明鏡師太有過一段剪不斷理還亂的孽緣。聽說當年他為了逃婚,連夜翻過三座大山,差點沒把道袍道鞋給跑丟了。」
熙寧聽得忍俊不禁,手中橘子的清香與這勁爆的八卦混在一起,竟讓他覺得這江湖比朝堂有趣得多。
「妳哪來這麼多消息?」熙寧轉頭看她,眼神中滿是笑意。
「我這叫情報網絡。」白靈素拍拍手,又指了指老道,「他現在上台,多半是想在武林大會露個臉,好回去跟徒弟們吹牛,顯擺自己寶刀未老。可惜啊,他遇上的是墨羽。」
五師弟墨羽上台時,全場幾乎感覺不到他的氣息。他穿著一件極其普通的灰色長衫,整個人像是融進了台上的陰影裡。
玄機子長劍出鞘,使出一招劍尖化作數十朵劍花,封死了墨羽的所有退路。
就在劍花即將觸及墨羽的一瞬間,墨羽動了。不,在眾人眼中,他只是晃了一下。
墨羽的身形如同游離於陽光下的影子,他側身避開劍氣,右手呈指狀,竟在玄機子收劍的一剎那,精準地抵在了老道的喉尖。
另一名自詡劍法超群的青城派弟子不信邪,提劍猛攻,墨羽甚至連眼皮都沒抬,左手一折一引,那弟子的長劍竟然在他面前當啷一聲掉地,而墨羽的手指,已點在了他的心口。
「太慢了。」墨羽冷冷吐出三個字。
幾名高手連劍都沒能完全拔出,就已經被這道幽靈般的影子送下了台。那種對節奏的極致掌控,讓台下的武林人士感到了深深的恐懼。
五師弟墨羽像是一道游離於陽光下的影子,他平時話極少,出手卻狠辣精準,幾名自詡劍法高超的高手,在他面前連劍都拔不全。
第三天是重頭戲,如果說前兩天是切磋,那麼今日踏上天下第一莊擂台的,無一不是江湖中成名已久的頂尖高手。
當二師弟銀翎翻身上台時,全場響起了一陣壓抑的驚呼。他胯下雖無白馬,但那一身銀白色的勁裝,配合手中那桿通體銀亮的長槍,正如傳說中銀槍白馬的戰神降世。
上台挑戰的,是名震西北的震天雷,一手開山重劍力大無窮。
震天雷重劍當頭劈下,力道足以碎石。銀翎不退反進,手中長槍抖動,槍尖竟在一瞬間幻化出數十朵銀色的槍花。那是快到極致的刺擊,槍頭撞擊在重劍側翼,發出如繁星碎裂的清脆鳴響。
就在對手招式用老之際,銀翎長槍橫掃,勁風將台下的紅綢都捲得筆直。他冷靜得近乎殘酷,每一槍都精準地封死對手的氣門,槍尖始終不離震天雷喉間三寸。
「承讓。」銀翎收槍立地,銀光一閃,對手已滿頭大汗地跌坐在地,手中的重劍竟被震得裂開了一道細縫。
隨後上場的十師妹花若蝶,則讓整個擂台的氣氛從陽剛轉向了甜美。她笑得那樣甜,像個剛採完春茶的江南少女,可誰都知道,她是天外天最受寵的小師妹,花若盛開蝴蝶自來。
一名擅長身法的江洋大盜試圖以速度取勝,在台上化作殘影。
花若蝶甚至沒有移步,她素手輕揚,十指如撥琴弦。
數十枚閃爍著幽藍光芒的蝶狀暗器破空而出。這些暗器在空中竟然會劃出詭異的弧線,如同活生生的蝴蝶在翩翩起舞,卻又在瞬間封死了對手所有的撤退死角。
就在對方以為躲過第一波攻擊時,那些蝴蝶在空中互撞,竟再次分裂成細碎的毒針。花若蝶依舊笑得天真爛漫,可對手已被逼得退無可退,最終只能臉色煞白地跳下擂台。
隨著最後一名挑戰者落敗,沈長風緩步走到擂台中央。他環視全場,無人敢與之對視。這三天,天下第一莊用絕對的力量告訴了天下武林,這江湖的新規矩,由沈家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