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城的喧囂隨著武林大會的落幕逐漸遠去,唯有城郊的天下第一莊後院,依舊籠罩在一片殘陽中。石錦蘭在天下第一莊的偏殿等了三天。這三天,對她而言比那不堪婚姻中的4年還要漫長。她無數次摩挲著袖中那枚早已磨損得看不清花紋的長命鎖,那是沈家覆滅前,兩家長輩定下親事時交換的信物。
當沉穩的腳步聲在迴廊響起時,石錦蘭下意識地站起身,手指死死攪著帕子。
門扉輕啟,殘陽的餘暉將那個男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沈長風穿著一件深青色的暗紋長袍,眉宇間那股威震江湖的凌厲在見到室內的人影時,瞬間凝固了。他看著眼前這個婦人妝扮、眉眼間帶著隱隱愁緒與堅韌的女子,記憶中那個扎著雙髻、跟在他身後喊長風哥哥的小女孩,跨越了十幾年的血雨腥風,終於與眼前的人重疊。
「錦蘭……」沈長風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種恍若隔世的輕顫。
石錦蘭在聽到這聲呼喚的瞬間,積壓了三天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她張了張嘴,卻發現嗓子緊得發不出聲音。十幾年前,沈家滿門一夜消亡,十歲的他生死不明,她曾跪在佛前求了無數個夜晚,只求他能活下來。
「長風哥哥……不,沈盟主。」石錦蘭顫抖著手,想要行禮,卻被沈長風一步上前托住了手肘。
「在妳面前,我永遠只是那個長風哥哥。」他看著她,眼中滿是複雜的憐惜。
石錦蘭垂下頭,避開了他那熾熱而沈重的目光,自嘲地笑了笑,退後了半步:「錦蘭今日來,本不該驚擾盟主。只是……聽聞沈家還有血脈在世,錦蘭若不親眼看一看,這輩子都無法心安。」
她輕輕撥開耳邊的鬢髮,露出了婦人的髮髻。沈長風的目光在那髮髻上停留了片刻,心中那股壓抑了多年的酸澀終於蔓延開來。
「妳……這些年過得好嗎?」他問得艱難。
「趙府待我不薄,夫婿雖是聯姻,卻也是個溫厚之人。」石錦蘭撒了個小謊,掩蓋了自己在婚姻中受到的種種冷遇。她從袖中取出了那枚長命鎖,放在桌上,「這信物,壓在錦蘭心頭十幾年,今日終於可以物歸原主了。」
沈長風看著那枚長命鎖,那是他父母親手為他選的定情物。他伸出手,輕輕蓋在那鎖上,也隔著一段距離,感受著她留下的餘溫。
「錦蘭,沈家覆滅,我流落江湖,從未怨過妳分毫。當年婚約,是沈家對不住妳。」沈長風的語氣沈穩而溫柔,那是身為盟主的擔當,也是對青梅竹馬最後的溫柔。
石錦蘭抬頭看他,淚眼中帶著一絲釋然。她看見他如今身居盟主,武功蓋世,不再是那個被追殺得無處容身的少年。這就夠了,真的夠了。
「沈大哥,」她改了稱呼,聲音清澈了許多,「這天下無不散的宴席,錦蘭今日見過故人,此生已無憾。萬劍宗的馬車就在山下,錦蘭……這便告辭了。」
她轉身,走得決絕。她知道自己沒有資格站在他身邊陪他共賞這江湖如畫,更不想成為他前進路上的絆腳石。
沈長風站在殿門口,看著石錦蘭的背影消失在山道轉彎處。
白靈素不知何時出現在廊下,手裡拿著個蘋果,少見地沒開玩笑。她看著沈長風手裡緊握的那枚長命鎖,輕聲問道:「不追嗎?以你現在的權勢,幫她脫離趙家並非難事。」
沈長風沈默良久,緩緩收起長命鎖,目光看向遠方的煙雨江南。
「有些遺憾,是歲月留下的墨跡,擦不掉的。」沈長風淡然一笑。
白靈素看著沈長風那副遺憾也是一種美的文青模樣,氣得太陽穴突突狂跳,差點把手裡的蘋果直接砸在他那張俊臉上。
「遺憾個屁!那是命運餵到你嘴邊的機會,你居然要在這感嘆命運無情?」白靈素翻了個白眼,一把提起裙襬,風風火火地就往山下衝。在她那現代靈魂的字典裡,從來沒有相見不如懷念這種鬼話,只有不爽就給我離婚的乾脆。
山腳下,石錦蘭正失魂落魄地走向萬劍宗的馬車,身形單薄得像是一朵隨時會凋零的花。突然,一隻纖細卻極有力量的手猛地拽住了她的手腕。
「錦蘭妹妹,等一下!」白靈素氣喘吁吁地攔在她面前,沒有半點客套,開門見山地逼問:「妳老實告訴我,妳那個所謂溫厚的相公,真的對妳好嗎?我要聽實話,不准拿那套三從四德的爛道理來糊弄我!」
石錦蘭愣住了。在白靈素那雙彷彿能洞穿靈魂、燃燒著怒火的灼熱目光下,她偽裝多年的堅強瞬間崩塌。她低下頭,斷了線的珠淚吧嗒吧嗒地砸在手背上,這才聲音啞啞地吐露了真相。
哪有什麼溫厚?這位名門正派的少主趙斌,婚前便是花街柳巷的常客,成親隔日就大張旗鼓納了兩名青樓女子為妾。對石錦蘭這個聯姻工具,他除了長達數年的冷暴力,便是心情不好時的冷嘲熱諷。這段婚姻,根本不是避風港,而是一座活生生的、吃人不吐骨頭的墳墓。
「渣男!簡直是渣男中的戰鬥機!」白靈素聽得火冒三丈,一掌拍在馬車框上,「妳才二十一歲,難道要在這墳墓裡躺一輩子?走!這婚必須離,這休書今天不拿,我就不姓白!」
白靈素根本不給石錦蘭任何退縮的機會,直接將她拉上馬車,殺氣騰騰地直奔趙府。
府內,趙斌正摟著嬌媚的小妾在院中調情,見到石錦蘭回來,正準備習慣性地開口羞辱幾句,卻見一個氣場兩米八、面若寒霜的女子直接踹開了大門。
「趙斌是吧?」白靈素冷笑一聲,指尖一彈,一片細微的白色粉末在空氣中炸開。她猛地一拍桌面,震得茶盞亂跳:「你已中了我的斷腸散,此藥能讓人承受日夜鑽心剔骨的內臟絞痛,卻求死不能,專治你這種沒心沒肺的人渣。現在,這紙休書,你是自己寫,還是等痛足三天三夜後,我再回來幫你寫?」
趙斌嚇得臉色慘白,雙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他雖然在江湖上有幾分虛名,但在白靈素那種老娘就是要整死你的霸道氣勢與斷腸散毒藥面前,他連根蔥都算不上。
「姑娘……這、這是家務事……」
「家你個頭!婚前嫖娼,婚後出軌,這叫違背公序良俗!」白靈素眉梢一挑,眼底盡是輕蔑,「錦蘭妹妹今天要休夫!寫,趕快給我寫!寫完這張紙,從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否則我就讓你親身體會一下,什麼叫真正的斷腸之痛!」
在白靈素如此理性的勸說下,趙斌顫抖著手,冷汗直流地在紙上落下了筆跡。
石錦蘭攥著那張薄薄的紙走出趙府大門時,正午的陽光刺得她有些睜不開眼。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只覺得這輩子的空氣,從未像這一刻如此清新、如此自由。
「走,帶妳去見妳的長風哥哥。」白靈素拉著她,雷厲風行地回到了天下第一莊。
此時的沈長風正憑欄遠眺,還在為那段無緣的婚約感嘆命運無情。一轉頭,卻見白靈素帶著石錦蘭大步流星地闖了進來。
「二師弟,我把人給你帶回來了。」白靈素像扔垃圾一樣,把那張皺巴巴的休書甩進沈長風懷裡,語氣霸道得不可一世,「現在錦蘭妹妹是單身了!你有情,她有意,你們要是再敢跟我玩什麼相忘於江湖的戲碼,我就把你們兩個都綁了送去太湖餵魚!」
沈長風看著那紙休書,再看著眼眶通紅、眼神卻透著前所未有之堅定的石錦蘭,心底那股被他強行壓下的愛,瞬間以燎原之勢瘋狂燃燒起來。
「錦蘭……這一次,我絕不放手。」沈長風跨步上前,當著眾人的面,有力地、死死地握住了石錦蘭的手,將她拉向自己的世界。
石錦蘭泣不成聲,卻在眾人的注視下,重重地、無比確信地回握了那雙溫熱的大手。
看著這對苦命鴛鴦終於在夕陽中緊緊相擁,白靈素隨手拍掉手上的塵灰,長舒了一口氣,深藏功與名。
「哎,這大師姐當得,還要兼職當離婚律師和專業媒婆,真是操碎了心。」
她轉身,迎著晚風大步向前方走去。對她來說,人生還長著呢,什麼遺憾、什麼宿命,在追求幸福這四個字面前,通通都要讓路。天大地大,活得爽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