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緩緩駛向江南,車廂內,氣氛起初有些微妙。
白靈素和幽冥坐在前面駕車,偶爾低頭私語,甜得像掉進了蜜罐子。而車廂內,則是坐著熙寧,和康師兄。
為了打發時間,兩人擺開了棋盤。
熙寧驚訝地發現,這位康師兄不僅醫理通透,對於治國之道、兵法佈局竟然也有著驚人的見解。兩人從圍棋之術聊到黃河的水患治理,從古籍孤本聊到邊境貿易。
「康師兄博學多聞,實乃熙寧平生所罕見。」熙寧落下一子,看向對方的眼神中多了一份真切的欣賞。
「殿下過譽了,康某不過是隨師父雲遊四海時,多聽多看了些民間疾苦。」熙康面帶微笑,眼神中卻藏著一絲欣喜。
這一世,他終於能以一個普通的身份,坐在二哥身邊,聽他分享理想,看他意氣風發。
每日黃昏投宿客棧後,便是康師兄的工作時間。
依照白靈素的囑咐,熙寧的腿需要每日進行一個時辰的經脈按摩。熙康跪坐在床榻邊,雙手覆在熙寧那雙依舊消瘦的腿上,力道均勻、精準且溫柔。
「殿下,此處若有酸感,便是經脈重連的徵兆,請務必忍耐。」
熙寧靠在軟枕上,看著康師兄低頭忙碌的樣子,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他雖然依舊沒認出這是熙康,但心底深處對康師兄的防備,已在這一路上的溫暖按摩中,一點一滴地瓦解。
一路上,白靈素樂得當個甩手掌櫃。
日間,馬車在官道的垂柳與煙雨中緩緩行進。易容後的熙康全然沒有皇帝的架子,他跪坐在狹窄的車廂內,動作純熟地為熙寧揉按著膝蓋處的穴位。
「殿下,這處可有知覺?」熙康溫聲詢問。
熙寧看著這個康師兄,雖然依舊沒認出他的真身,但那種似曾相識的細膩照顧,讓熙寧的語氣也軟化了許多:「有些微熱。康師兄,你這手法……與一般民間醫術似乎有些不同,更像是宮廷裡秘傳的按摩手法。」
熙康手上一頓,臉上露出個從容的笑:「康某曾有幸為宮中貴人診治,學得一二。殿下若覺得舒坦,便是康某的榮幸。」
白靈素與幽冥在車外趕車,聽著裡面的對話,心裡暗自感嘆:這位重生回來的反派,演起深情弟弟來,簡直是影帝級別。
每日入夜投宿,熙寧在康師兄的針炙及按摩下安然入睡後,真正的戲碼才在隔壁房間上演。
白靈素推門而入時,總能看見驚人的一幕。白日裡那個溫潤、穿著棉布衣裳的康師兄,此刻正點著一盞孤燈,面前堆滿了黑鷹連夜快馬送來的秘密奏摺,但整個人散發出來的氣場,卻讓她心頭猛地一凜。
那一刻,熙康身上的康師兄氣息消失殆盡。他挺拔地坐在簡陋的木凳上,眉宇間那股指點江山的銳利破繭而出。他快速掃過一封密信,提筆疾書,落筆龍飛鳳舞,字裡行間皆是生殺予奪的貴氣與氣勢,如排山倒海般傾瀉而出。
黑鷹跪在陰影裡,輕聲彙報。熙康連頭都沒抬,只是一個簡單的手勢,甚至連語氣都沒有太大的起伏,那跪在地上的暗衛首領卻像是接到了神諭一般,戰戰兢兢地叩首,隨即如煙霧般消失在黑暗中。
白靈素靠在門框上,看著熙康雲淡風輕地處理著天下大事,一招一式就將龐大的帝國運轉得井井有條,心底不由得生出一絲敬佩。
他處理事情極快,思維縝密到令人髮指。每一道指令都精準地打在關鍵點上,沒有廢話,沒有猶豫。那種談笑間牆櫓灰飛煙滅的從容,正是天生的領導型人才。
「看夠了?」熙康合上最後一份奏摺,眼中的那股凌厲在看向白靈素的一瞬,迅速收斂,又變回了那個溫和的師兄,「白姑娘,讓妳見笑了。」
「康師兄,你這變臉的速度,不去戲班子可惜了。」白靈素走過去:「早點睡吧。明天熙寧說想去湖邊坐坐,你還得出力抱他下車呢。」
「那是自然。」熙康笑得眉眼淡然,彷彿剛才那個揮手間定人生死的君王只是白靈素的幻覺。
白靈素退出房間,對等在走廊的幽冥吐了吐舌頭:「幽冥,你看見沒?這就是專業。白天當醫護工,晚上當皇帝,這反派大佬要是認真起來,真的沒別人什麼事了。」
白日裡的熙康,是那個平凡、溫潤且毫無存在感的康師兄。為了讓熙寧的雙腿恢復知覺,白靈素定下的康復計劃近乎苛刻。而熙康,竟然全程親力親為,沒有半點身為帝王的矜持。
白靈素親眼看見,在顛簸的馬車上,當熙寧因為內急而臉色漲紅、難以啟齒時,是熙康神色自然地扶住他,避開眾人,親手抱著他處理那些私密的三急之事。他動作輕柔而熟練,甚至在熙寧感到羞赧欲絕時,還能語氣平淡地聊起醫理,化解那份尷尬。
「殿下莫要介懷,醫者眼裡無卑賤,這點瑣事何足掛齒?」熙康笑得清淺,細心地為熙寧拉好衣角。那可是坐擁江山的皇帝啊!這雙手白天為兄長端尿盆、擦身體、抱上抱下,沒有一絲一毫的怨言與不耐。
白靈素看著贖罪的熙康,心中感慨萬千。這位曾經的大反派,在重生的洗禮下,活得比誰都清醒,也比誰都沈重。
「不愧是晟德皇帝。」白靈素心中大定,能近距離接觸並抱住這樣一位既有手段、又戀愛腦的頂級領導者的大腿,她這波穿書,是真的抱到了這世界上最穩的一根柱子。
這一個月的相處,熙寧臉上的冰霜褪去了大半,甚至偶爾會對康師兄露出一個淺淡的微笑。在康師兄不間斷的針灸與那近乎偏執的每日按摩下,熙寧那雙腿,終於迎來了久違的生機。
這一個月來,熙寧的變化是所有人看在眼裡的。他不再整日沈浸在冷冽的肅穆中,那雙如深潭般的眸子,在看向康師兄時,總會不自覺地柔和下來。
「康師兄,今日的茶,似乎比昨日香了些。」熙寧坐在臨湖的窗邊,轉頭對著正在整理醫箱的熙康說道。
熙康手上一頓,抬起頭,正好撞見熙寧嘴角那一抹極淺、極淡,卻真切存在的微笑。那一瞬,熙康覺得自己前世今生所有的罪孽,彷彿都在這抹笑意中被洗淨了。
「殿下若是喜歡,康某便每日為殿下沏茶。」熙康穩住心神,語氣一如既往地溫潤,眼神卻熱切得讓人不敢直視。
「熙寧,今天的療程是站立練習。」白靈素大喇喇地推門而入,打破那一絲絲的甜味。「練習的地點選在臨湖的竹林,這裡地勢平坦,空氣清新。」
熙康小心翼翼地將熙寧扶下輪椅。當熙寧的雙足第一次真正踏在泥土上時,他的雙腿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那雙腿雖然恢復了知覺,卻依舊軟綿無力,像是不屬於自己一般。
「別怕,二……殿下,我在這。」熙康改口改得極其自然。他躬下身,讓熙寧的雙臂環繞在自己的頸項上,雙手則有力地托住熙寧的腰肢。
「慢一點,先動左腳。」熙康的聲音在熙寧耳畔響起,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這幅畫面極其奇妙,晟德王朝最尊貴的兩位男子,此刻在翠綠的竹林間,一人如同初學走路的幼子,每跨出一小步都大汗淋漓;另一人則如同最耐心的導師,收斂了全身的天子氣息,心甘情願地當一根永不折斷的拐杖。
「我可以……自己試試。」熙寧生性倔強,在走了十幾步後,他試著鬆開熙康的手。
然而,乾枯了三年的肌肉終究還未完全適應。在鬆手的一瞬間,熙寧腳下一軟,整個人向後栽去。
「小心!」
熙康反應極快,他甚至沒有思考,一個箭步跨出,猿臂一攬,便將失去平衡的熙寧穩穩地鎖進了自己的懷抱裡。
由於衝力,兩人的身體緊緊貼在一起。熙寧的臉頰貼在熙康的頸窩,呼吸急促,帶起一陣陣溫熱的氣流,噴灑在熙康的頸間。
時間在那一刻彷彿凝固了。竹林間沙沙作響,陽光透過竹葉的縫隙,細碎地灑在兩人身上。
熙寧能感受到康師兄胸腔內那顆劇烈跳動的心臟,那頻率快得不正常,卻讓他有一種莫名的安定感。而熙康嗅著熙寧髮間淡淡的藥香,那雙托在熙寧腰間的手,竟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些,彷彿想要將這片刻的寧靜,永恆地嵌入骨髓。
「康師兄……」熙寧喃喃開口,聲音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依賴,「多謝。」
「你我之間,永遠不必說謝。」熙康閉上眼,語氣中那種壓抑已久的情愫,在那淡淡的微風中,流瀉出了一絲痕跡。
遠處的亭子裡,白靈素一邊嗑著瓜子,一邊對著身旁的幽冥使眼色。
「幽冥,你看這氛圍,像不像一對戀人」白靈素壓低聲音,一臉興奮。
幽冥沈默地看著竹林中相擁的那兩個人,半晌才吐出一句話:「那位眼裡的執念太深。」
「那是贖罪,也是重修舊好。」白靈素拍掉手上的碎屑,感嘆道,「雖然熙寧還不知道他是誰。」
夕陽餘暉下,熙康再次扶起熙寧,一步一步向回走去。在那一深一淺的腳印裡,埋葬的是十年的恨與毒,而長出來的,則是跨越生死後,最純粹的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