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夕陽染紅了江南古道旁的垂柳。
熙寧站在馬車邊,試著甩開拐杖。他緩緩踏出左腳,接著是右腳,每一步都踏得紮實而穩當。感受著腳心傳來泥土的觸感,他清冷的眼中閃過一絲前所未有的光亮。
「熙寧,既然能走了,咱們就在這涼亭歇會,等他們回來。」白靈素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發飄。
趁著康師兄與幽冥先行進城打點住宿,白靈素看著熙寧孤傲的背影,心裡那個沉甸甸的祕密終於壓到了嗓子眼。她知道,如果現在不說,等進了城,一切就真的覆水難收了。
熙寧剛踏入涼亭,還沒坐穩,就聽見背後傳來重重的一聲噗通。
他驚愕回頭,只見白靈素毫無形象地跪在地上,兩隻手死死抓著他的衣角,眼淚和鼻涕說來就來,瞬間糊了一臉。
「熙寧!我錯了!我罪大惡極!我是個重色輕友的混蛋!」白靈素哭得肝腸寸斷,語氣卻快得像機關槍,「我把你給賣了!賣給了那個害你的人!」
熙寧眉心猛地一跳,一種不安的預感籠罩全身:「白靈素,妳在胡說什麼?快起來。」
「我不起來!除非你先答應原諒我!」白靈素抽抽搭搭地抬起頭,眼神卑微又急切,「那個這一個月來給你針炙、按摩、抱你如廁、每天照顧你的康師兄……他、他不是什麼藥王谷弟子,他是你的仇人,晟德王朝現在的皇帝熙康!」
熙寧的身子劇烈地晃了一下,剛站穩的雙腿險些再次癱軟。他死死抓著涼亭的柱子,聲音冰冷刺骨:「妳說……誰?」
「是他。但他不是原本那個熙康,他是重生回來的!」白靈素索性一五一十地全倒了出來,「熙寧,他確實害了你,但在他當了十年皇帝後,他後悔了!他活得生不如死,最後在駕崩前,把皇位傳給了你的兒子昕麟,然後……他自殺了。」
熙寧整個人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十年後的自殺?傳位給麟兒?
「他重生回來,就是為了贖罪。」白靈素抹了一把臉,語氣認真了起來,「他這一個月來照顧你,配合演戲,甚至願意為了你把江山拱手相讓。他這十年不娶妻、不生子,就是為了等麟兒長大繼承皇位。這一切,都是他欠你的補償。」
「那你呢?」熙寧閉上眼,聲音沙啞,「妳又是為了什麼?」
「為了姻緣。」白靈素低下頭,聲音小如蚊蚋,「天道說我佔了黑鴆的位置,這輩子註定無姻緣,甚至會剋死幽冥。熙康答應我,只要我幫他取得你的原諒,他就用秘術幫我欺天瞞日,保我和幽冥一世平安。所以……我為了自己的私心,把你出賣給了他。」
她深吸一口氣,拋出了最後的重磅炸彈:
「還有,我根本不是原本的白靈素。熙康為了救你,耗盡秘術想召回原本那個十歲就夭折的藥王谷後代白靈素,結果術法出了錯,竟把幾千年後、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我的魂魄言若溪,給招了過來。」
涼亭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遠處的蟬鳴聲,一聲聲敲擊著緊繃的神經。
熙寧看著跪在地上的白靈素,腦海中走馬燈似的閃過這一個月來的點點滴滴。康師兄溫柔的眼神、那雙有力的手掌、那次在竹林中緊緊相貼的體溫……那些讓他心跳加速、生出異樣情愫的瞬間,竟然全都是那個曾經親手毀掉他的人給予的。
這種荒誕、憤怒與莫名的悲哀交織在一起,讓他想笑,卻流出了眼淚。
「所以,這一切……都是一場算計好的戲?」熙寧睜開眼,眼眶通紅。
「戲是真的,但他想補償你的心也是真的。」白靈素看著熙寧,眼神中透著一絲哀求,「熙寧,你是這世上最溫暖的人。他這輩子活得比你還苦,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個眾叛親離的人,只為了看你重新站起來。我真心的希望,你能給他一個贖罪的機會,也給……自己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
涼亭外,殘陽如血,染紅了江南的水路,也映照出言若溪此時近乎剖心的誠實。
她跪在地上,額頭抵在冰涼的石磚上,聲音顫抖,卻清晰地穿透了熙寧那顆早已支離破碎的心。
「熙寧,我根本不叫白靈素。我叫言若溪,來自一個你無法想像的未來,那是幾千年後的世界。」
言若溪抬起頭,臉上的淚痕尚未乾透,自嘲地笑了笑:「在那裡,我是一個三十歲還沒嫁出去的大齡剩女。我是學歷史的,我的專業,就是研究你們晟武王朝這段著名的五王奪嫡史。一開始我接近你,是因為在我的史書記載中,這場奪嫡戰最終唯一的勝利者是景王,人稱神祕王。」
她慘笑:「我以為那個能活到最後的景王是你,所以我才拼命想抱你的大腿!可我後來才知道我搞錯了,歷史記載的景王不是你,而是你的兒子昕麟。他在十六歲登基,才是那個真正的神祕王。而你……」
言若溪的聲音哽咽了:「在原本的歷史裡,你在二十五歲那年,就該因為枯榮毒發身亡了。」
熙寧死死地扣著涼亭的柱子,指尖因用力而發白。二十五歲身亡……這句話像是一道天雷,劈開了他所有的認知。
「你現在能活著,能站起來,是因為這場命運被強行扭轉了。」言若溪心一橫,把最殘酷的真相也掏了出來,「是熙康!他重生回來,看著你死過一次,所以他瘋了。他用了南疆最神秘的禁術,用他身為天子的陽壽,強行幫你續了命。熙寧,這就是為什麼他十年後一定會死,他這十年,是在拿命陪你玩這場贖罪的戲!」
熙寧的身軀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我把這一切告訴你,是因為我怕了!」言若溪突然激動地抓住熙寧的衣擺,「熙康這人太厲害了,他機關算盡,甚至連天道都敢欺騙。我們所有人加起來都鬥不過他!熙寧,你已經在那個熙康手裡死過一次了,我怕你再一次掉進他的溫柔陷阱裡。我怕你再一次動了情,最後得到的,卻是他十年後的死訊,讓你再痛一次!」
她看著熙寧那雙充滿哀慟的眼眸,心中是無盡的愧疚。她為了自己的姻緣,為了保住幽冥的命,把這個深情的王爺推進了一個更深、更黑的深淵。
「熙寧,我騙了你,我也出賣了你。」
言若溪從袖口中猛地掏出一個黑色的布包,那是她早早就準備好的毒藥。布包攤開,十個顏色各異的小瓷瓶整齊地排在石桌上,在夕陽下散發著詭異的光澤。
「這是世上最毒的十種藥。有斷腸散,能讓人日夜承受內臟絞痛而不死;有百日紅,能讓人全身潰爛卻又求死不能;還有忘憂草,能讓人徹底變成瘋子。這每一種,都能讓人生不如死。」
言若溪再次重重地磕了一個頭,聲音嘶啞:「你選一種。你選哪一種,我都幫你下在熙康的酒裡,或者下在他的飯裡。你想報復他,或者想殺了他我都幫你,我只求……求你別把這份恨意憋在心裡,求你原諒我的欺騙。」
涼亭內的氣息壓抑到了極點。
熙寧看著那十瓶毒藥,又看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言若溪。他腦海中浮現的是這一個月來,那個康師兄在窄榻上溫柔的按摩,是他一路上無微不至的照顧。
那不是戲。即便最初是算計,那種真誠的守護,不可能是假的。
熙寧緩緩伸出手,卻沒有拿那些毒藥,而是輕輕地將言若溪扶了起來。他的手很涼,卻很穩。
「言若溪,」熙寧眼底是一片望不到底的深邃,「妳說得對,他確實太厲害了。厲害到……即便知道是毒藥,我也想看看,這趟旅程,他打算怎麼演完。」
他將桌上的瓷瓶一個個收回布包,重新塞回言若溪的手裡。
「這些藥,妳收好。若有一天他真的再負我,我會親手找妳要。」
「言若溪。」熙寧突然輕聲喚道。「在!」白靈素縮了縮脖子。
「下不為例。」
涼亭內的氣氛從緊繃轉為了一種奇異的寧靜。夕陽的餘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個是背負著沉重宿命的古代王爺,一個是跨越時空而來的現代靈魂。
「言若溪,」熙寧轉過頭,目光清冷卻帶著一絲探尋,「妳說妳來自千年後。在那個妳們稱之為現代的世界裡……男子與男子相愛,依然是世理不容、為人齒冷的禁忌嗎?」
言若溪愣住了,她沒想到熙寧在得知如此震撼的真相後,第一個關心的竟然是這個。她看著熙寧眼中那一抹掙扎,心中一軟,語氣變得無比堅定。
「不,在那裡,愛就是愛。」言若溪輕聲說道,「在我的時代,許多地方同性結婚已經是合法的了。我們認為,每個人都有追求愛情的權利,不論性別。那不是病,也不是罪,那只是靈魂被另一個相似的靈魂吸引了而已。在那裡,人人平等,愛是自由的。」
熙寧的指尖微微顫動,口中呢喃著:「愛是自由的……人人平等……」
「所以,妳在那個世界,也是為了尋找這樣的自由嗎?」熙寧看著她,眼中多了一份敬佩。
「我在那裡過得很好。」言若溪提起自己的世界,眉眼間不自覺地帶了一絲驕傲,「我有碩士學位,換成妳們的話說,大概就是太學出身的學子。我有自己的事業,那是一份極其穩定的鐵飯碗工作。我有房、有車,經濟完全自由。」
她看著熙寧有些困惑的眼神,俏皮地眨眨眼:「在我的時代,女子不需要依附男人存活。我努力讀書、努力工作,是為了讓自己有選擇的權利。如果我愛一個人,那僅僅是因為我愛他,而不是因為我需要他養活,或者需要他給我名分。」
熙寧聽得有些出神。在這種崇尚夫權、等级森嚴的時代,言若溪所描述的世界,簡直就像是存在於雲端之上的天堂。
「既然妳來自那樣好的世界,妳會想要回去嗎?」
言若溪兩手一攤:「身不由己。」
熙寧自嘲地笑了笑,「言若溪,我答應妳,這件事我會爛在心裡。既然他想演一個康師兄,既然他想用這最後十年的時間來換我的原諒……」
他站起身,雖然動作還有些緩慢,但身姿卻挺拔如松:「那我就將計就計,陪他走完這趟旅程。我倒要看看,這份欺天瞞日的溫柔,他能撐到什麼時候。」
「熙寧,你……你不怪我了?」言若溪有些不敢置信。
「怪妳什麼?怪妳想救我的命,還是怪妳讓我知道,這世上曾有人願意為我瘋魔至此?」熙寧拍了拍她的肩膀,「把眼淚擦乾。康師兄回來了,別讓他看出破綻。」
不遠處,馬蹄聲起。
夕陽餘暉下,易容成康師兄的熙康騎著馬,正帶著幽冥快步趕來。
熙寧緩緩轉過身,看著那個正朝自己奔來的康師兄。他那雙剛剛恢復行走能力的腿,在風中微微顫抖,卻沒有倒下。
白靈素知道,接下來的每一個字,都將決定這段跨越時空的歷史,究竟是走向毀滅,還是真正的重生。
馬蹄聲停在涼亭外。
康師兄翻身下馬,臉上帶著風塵僕僕的焦慮,第一時間就衝進涼亭,扶住熙寧的手臂:「殿下,天色晚了,江南春涼,你怎麼站在風口上?」
那一臉的關切,那種自然而然的呵護,若不是言若溪剛才那番話,誰能想到這是一個殺伐果斷的晟德皇帝?
「是我自己想站一會。」熙寧不著痕跡地避開了熙康的手,卻又在對方眼中閃過失落時,淡淡地補了一句,「進城吧,想吃你說的那家雲片糕。」
康師兄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忙不迭地點頭:「好!進城!我這就去買!」
言若溪看著這一幕,又看著沈默守在自己身邊的幽冥,心中五味雜陳。
她知道,這趟旅程的性質已經完全變了。熙寧不再是被矇在鼓裡的受害者,而是一個冷靜的觀察者。他正在用一種最殘酷也最溫柔的方式,去審判那個重生的靈魂。
而她,言若溪,這個擁有碩士學位、看透歷史長河的現代女性,現在唯一的任務,就是護航這場假裝到底。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馬車緩緩駛進了那座充滿傳奇色彩的江南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