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靈素雖然嘴上說著要摸魚,但身為一個現代職場女性,那份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的職業素養早已刻進了骨子裡。
對她而言,皇后這份工作,本質上就是晟德王朝的花瓶。 既然收了熙康的高薪與特權,又頂著景王熙寧這個大靠山的表妹名頭,她就絕不允許自己在官場考核上丟人。
白靈素深知,要鎮住那幫自詡飽學之士的禮部官員,光靠撒潑是不行的。
身為歷史專業畢業的碩士生,她對歷朝歷代的典章制度了如指掌。她將溫、良、恭、儉、讓五字訣發揮到了極致。
在後宮,她對下寬厚,從不隨意責罰,這讓宮人們私下裡都感嘆遇到了菩薩娘娘。
在內務府官員面前,她執禮甚恭,每一步行走的距離、每一次行禮的角度,精準得像用圓規量過。
她主動削減了中宮三成的開支,這讓那些整天叫囂著國庫空虛的諫官們集體閉了嘴。
禮部尚書大人本以為這位來自閩商大戶的皇后會帶著一身銅臭氣,沒想到幾次交流下來,他發現皇后對禮法的見解竟然比他還要深厚。尚書大人在大殿上直捋鬍子,連連讚賞:「國母端莊,真乃晟朝之幸!」
真正的轉折點,發生在晟德元年的秋季國宴上。
當時,來自南洋與西域的各國使節齊聚一堂。其中,一支來自海外的商貿使團,因為所攜帶的語言翻譯在半路病倒,導致在大殿上交流極其困難。
使節操著一口生澀難懂的外語,連比帶劃,大殿上的禮部譯官急得滿頭大汗,卻一句也聽不懂,氣氛一度陷入尷尬。
熙康正欲皺眉,卻見身旁的白靈素優雅地放下了手中的琉璃盞。
「皇上,使節方才是在稱讚我晟朝的織造技術精妙,並希望能與我國達成香料與絲綢的長期貿易協議。」白靈素開口了,聲音清脆悅耳,且直接換上了一串流利、圓潤的外語,與使節交談起來。
大殿內鴉雀無聲。那些原本等著看商賈之女笑話的官員們,一個個驚得目瞪口呆。
白靈素不僅翻譯得精準,甚至還能隨口引用西方地理與歷史典故,逗得外賓開懷大笑。
看著白靈素在殿上游刃有餘,不少官員開始私下議論她的出身。
按照對外的說法,白靈素並非普通商女,而是景王母家閩商大戶的嫡系後裔。閩南向來海外貿易發達,閩商更是海上貿易的巨頭,常年與西洋、南洋打交道。
更重要的是,白靈素與景王熙寧有著親源關係。今日熙寧就坐在下首,看著白靈素的表現,他清冷的眸子中透著一絲難得的自豪。
「本王這表妹,自幼在海外商船上長大,見多識廣,精通各國語言並不足奇。」熙寧淡淡地對身旁的同僚說了一句。
這一句話,直接把白靈素的外掛給合法化了。有了景王這位政治大佬背書,誰還敢輕視這位商女出身的皇后?
國宴結束後,朝堂風向大變。
原本那些對白靈素身分指指點點的文臣們,紛紛轉了口風。
「皇后娘娘不僅儀態萬方,更具豐富內涵,實乃皇上之賢內助!」
「聽聞皇后在閩南時就曾親自參與海外貿易,不愧是皇后娘娘啊。」
白靈素坐回中宮,看著內務府送來的大批皇帝的賞賜,滿意地拍了拍手。
「這才是真正的職業素養。」白靈素接過歸荑遞來的溫茶,對著幽冥眨了眨眼,「今晚咱加餐,吃閩南風味的佛跳牆。」
這一晚,白靈素徹底鞏固了她在朝廷官員心中的地位。她不再只是景王母族的商女,而是晟王朝無可替代、令人敬畏的傳奇皇后。
深宮的夜,靜得只能聽到更漏滴落的聲音。
中宮的琉璃瓦在月色下泛著清冷的光。幽冥如同一道融於黑暗的影子,蜷伏在殿脊的陰影處。這是他作為保鏢的職責,也是他這輩子最漫長的刑期。
自從白靈素換上那身鳳冠霞帔,他在她身後看見的,不再只是那個古靈精怪的素素,而是晟王朝至高無上的皇后。
白靈素可以把皇后的位子當成一場戲,可以把宮廷當成職場,甚至可以在私下裡對著熙康呼來喝去,毫無敬畏。但對於幽冥這個在古老禮法中長大的暗衛來說,皇后二字,重逾千鈞。
他看著她在國宴上談笑風生,看著朝臣對她俯首稱臣。那一刻,他突然發現,那道曾經若有似無的距離,現在變成了深不見底的溝壑。
「她是皇后,是晟德王朝天子的正妻。」
這句話在幽冥腦海中反覆磨礪,像是一把生鏽的鈍刀,一下又一下地割著他的心臟。他的深情,在名分面前成了大逆不道,他的守護,在深宮禁衛面前顯得可有可無。
白靈素感覺到了幽冥的變化。
以前她喊幽冥,他會從任何角落閃現,雖然依舊冷臉,但眼神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度。現在,他依然會出現,但那一聲娘娘喊得生硬而疏離。他的目光不再停留在她臉上超過三秒,總是微微垂下,守著臣子的禮法,也守著他那支離破碎的尊嚴。
「幽冥,明天我想出宮去景王府,你陪我……」白靈素的話還沒說完。
「禁軍統領已備好護衛,警戒森嚴,娘娘安全無虞。」幽冥的聲音平直如冰,沒有起伏,「臣不便隨行。」
白靈素看著他那冷硬的側臉,心頭一緊。她想解釋這一切都是演戲,但看著幽冥那雙深沉而疲憊的眼,她突然意識到,對她來說是演戲,對他來說卻是毀滅性的現實。
幽冥已經開始在想,也許流浪天涯才是他最好的歸宿。
回到深淵,重新成為暗影門那個沒有名字、沒有感情的殺人機器,在黑暗中腐爛,也好過在繁華的中宮裡看著她與別人並肩而坐。
也許歸隱山林, 去一個沒有素素、沒有皇后的地方,種一壟地,忘掉這場關於愛而不得的夢。
他清楚地知道,無論白靈素這場戲演得再好,他與她,終究是各自走向了不同的人生。她是晟朝的皇后,而他,只是陽光下必須被隱藏、且最終會消失的影子。
這天夜裡,幽冥站在宮牆最高處,看著帝京城外連綿的山巒。
他已經想好了告假的說詞,或者留下一封訣別信。他不想要什麼榮華富貴,他只想要在他還能克制住那份瘋狂的愛意之前,給自己留最後一點體面。
道德底線容不下他的深情,那便讓這份深情,隨著他消失在江湖的煙塵裡。
這是一場預謀已久的和平分手,至少在白靈素看來,這是一場充滿現代藥理學智慧的告別。
中宮的後花園,春殘花落,空氣中透著一絲潮濕的悶熱。幽冥換上了暗色勁裝,那是他最初遇見白靈素時在白水鎮買的雲錦,不帶一絲皇家的富貴氣息。
白靈素站在石桌旁,眼眶微紅,卻硬是擠出一個灑脫的笑,努力維持著瀟灑不在乎的人設。
「天下無不散的宴席,不過,走之前喝下這杯踐別酒,我們好聚好散。江湖珍重。」
她遞過一杯清冽的酒,指尖輕微顫抖。幽冥看著她,那雙深沈如潭水的眸子裡翻湧著最後的眷戀與決絕。他沒有絲毫懷疑,接過杯子一飲而盡,嗓音沙啞地回了一句:「娘娘,珍重。」
說完,他乾脆地轉身,暗色的衣擺在風中劃出一道冷冽的弧度。
白靈素在心裡默數:一、二、三……
按照她的計算,她在這杯酒裡加了自行研發出來的、結合現代安定成分的十種強效迷藥,從一步倒到千日醉應有盡有,理論上應該是沾唇即睡。可幽冥那強悍的內功與意志力,生生讓他走到了第三步。
「砰」的一聲,這位大師級的暗衛終究抵抗不住十種藥效的疊加,高大的身軀人事不知地倒在地上。
「快快快!歸荑、想容、蔓草、白沙,趕緊過來搬人!」
白靈素見人倒了,心酸的情緒瞬間被手忙腳亂取代。四位美婢魚貫而出,看著地上那位平時行蹤神祕的保鏢大人此時像個大沙包一樣,紛紛面露難色,卻還是合力將幽冥抬進了內殿的榻上。
「聽著,守好中殿大門。就說本宮今日累了,下午概不見客,連皇上來了也得給我擋回去!」白靈素一邊給幽冥蓋上薄毯,一邊氣呼呼地嘟囔,「呼,我都下了十種藥了,他居然還能走三步?真是屬牛的……」
這一個下午,中宮靜謐得詭異。白靈素坐在榻旁,看著幽冥沈睡的睡顏,那是他多年來第一次放下戒備、不再緊皺眉頭的時刻。她伸手輕輕描摹他的眉眼,低聲道:「既然想走,就做個好夢再走吧。別帶著那一身遺撼離開。」
日落西下,橘紅色的餘暉穿過雕花窗櫺,灑在幽冥的臉上。
當幽冥緩緩睜開眼時,只覺得大腦一片混沌,彷彿做了一場極其漫長、又極其溫柔的夢。夢裡沒有殺戮,沒有尊卑,只有蘇州城的煙雨。
他猛地坐起身,發現自己竟還在中宮的偏殿。他看了看窗外的時辰,心中一驚,自己這一覺,竟然睡了整整三、四個時辰。
「酒……」他想起那杯酒,苦笑一聲。他知道那是素素的手筆,那女人總是這樣,連告別都要搞得人心驚膽戰。
他拿起早已收拾好的包袱,摸了摸裡面多出來的幾錠金子和一疊大面額的銀票,以及幾瓶止血救命的神藥。他知道,這是她最後的叮嚀。
幽冥沒有再去驚動任何人。他施展輕功,身形如同一道淡淡的煙霧,越過高聳的宮牆,避開了巡邏的禁軍視線。
那是他最後一次回頭看那座金碧輝煌的牢籠。
離開繁華的帝京,他一路南下。馬蹄踏碎了官道上的塵土,也踏碎了那些不可言說的深情。
他看著夕陽消失在地平線,心中默念,素素,江湖很大,我會在妳回頭就能看到的地方,或者在妳看不見的地方,護妳一世平安。南下的官道上,唯剩一人一馬,絕塵而去。
白靈素在睡夢中翻了個身,無意識地呢喃了一聲:「幽冥……」
風吹過,屋簷上的鈴鐺輕響,卻再也沒有那道黑色的人影,在黑暗中給予她無聲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