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腦像是被重型卡車輾過,言若溪在劇烈的頭痛中睜開眼。
眼前的景象並非她那堆滿史料、燈光昏暗的房間,而是一個冰冷潮濕的石洞。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與一種經年不散的霉味。
「醒了?醒了就爬起來,這兒不養死人。」一道陰冷如毒蛇爬過的聲音在洞穴深處響起。
言若溪下意識想推一推眼鏡,手卻落了個空。她驚愕地發現,自己的視角變低了,原本纖長的手指變成了短小、髒兮兮且佈滿細小傷痕的幼童手掌。
身為專攻晟武王朝五王奪嫡的歷史系畢業生,言若溪在昏迷前的最後記憶是熬夜校對史料。她記得史料曾記載,當時江湖第一組織暗影門曾在絕地玳瑁山秘密訓練一批暗影,而其中最神祕的一支刺客便是天外天,每十年只會出一名刺客。
在史書中,天外天僅僅出現在一段注釋裡:「暗影門徒眾,天外天,十載出一人。」
也就是說,她現在是個活不過十歲的炮灰。
言若溪撐著虛弱的身體站起來,這才看清了周遭的環境。
這裡是被稱為天外天的魔窟,座落玳瑁山在極西之地的天險絕壁之上。四周是萬丈深淵,雲霧在腳下翻湧,唯一的出入口是由三根手臂粗的鐵鏈懸吊而成的吊橋,只有輕功卓絕的高手才能進出。
石穴的中央,除了言若溪,還站著九個孩子。
他們大約五至十歲不等,雖然衣衫襤褸、滿臉泥垢,但雙目炯炯有神。言若溪以專業的史學眼光掃過,發現這些孩子個個骨骼清奇,顯然是經過精挑細選的習武奇才。
除了她。她的這具身體手腳發軟,看起來就像是隨便在大街上擄來湊數的。
「十個。」
隨著聲音,一名黑袍男子從陰影中緩步走出。他面色慘白如紙,眼角帶著一抹扭曲的戾氣,嘴角勾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他便是這天外天的領主,亦是暗影門中最殘忍的教頭黑鴆。
黑鴆的目光在孩子們身上貪婪地掃視,那種眼神並非在看徒弟,而是在看精緻的玩物,更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黏膩感。
「規矩很簡單。」黑鴆伸手捏住一個十歲男孩的下巴,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對方的骨頭,男孩疼得發抖卻不敢出聲。
「十年後,這座天外天只能走出一個人。那個人,將會成為暗影門最鋒利的刀。至於其他人……」他發出桀桀的怪笑,指了指洞穴外深不見底的懸崖,「都會變成下面那些野獸的食物。」
孩子們的呼吸沉重了起來,恐懼在小小的石穴中蔓延。
「廢物。」
一聲冷哼打斷了她的思緒。黑鴆那張慘白如鬼的臉湊到了白靈素面前。他用乾枯的手指捏起她的下巴,眼中充滿了嫌惡:「抓人的時候眼瞎了嗎?這種風吹就倒的貨色,送去藥房當花肥都嫌佔地方。」
白靈素被迫仰著頭,忍著那股黏膩的嘔吐感。
她緩緩抬頭,對上黑鴆那雙陰冷多疑的眼睛,沒有恐懼,反而露出了一抹與年齡不符的、靈動而乖巧的笑容。
黑鴆愣了一下,隨即瘋狂地大笑起來,笑聲在絕壁間迴盪,震得人耳膜生疼。
「有趣……竟然有個小鬼不怕我?」黑鴆伸出冰冷的手指,挑起白靈素的一縷亂髮,「那我就看看,你這小鬼,能在我這地獄裡活幾天。」
絕壁之上的風,冷得像刀子,一下下剮在孩子們細嫩的皮膚上。
言若溪現在的白靈素,正努力控制著自己這雙發軟的腿。她環視四周,身旁的九個孩子雖然狼狽,但站在風中卻穩如磐石,那是一種類似天生武骨的精氣神。反觀自己,這具身體骨架纖細,呼吸雜亂,在這一群未來的頂級殺手中,簡直像是一隻誤入狼群的旱鴨子。
「奇怪……如果是歷史劇本,暗影門選人極其嚴苛,怎麼會擄我這個戰五渣來湊數?」
言若溪腦海中閃過無數史料,突然,一股不屬於她的記憶如潮水般炸裂開來。
那不是枯燥的文獻,而是無數草藥的氣味、毒蟲的色澤、以及指尖研磨藥粉的觸感。她的身份並非路邊乞兒,而是當世神祕消失的藥王谷主之女。
這具身體之所以手腳發軟,並非天生弱雞,而是因為她常年與劇毒為伍,為了試藥,體內氣血早已與常人不同。在外行眼裡她是個廢物,但在行家眼裡,這是一具千年難遇的萬毒不侵之軀。
白靈素心頭一凜。按照史料推算,現在是晟武十八年,正是五王奪嫡的前哨戰。神秘王此時還在封地韜光養晦,而她必須活下去,活過這場地獄般的篩選,活到親眼見證神秘王登基,才能確認她史料中的大膽假設,暗影門實為神秘王之暗盾。
「救命……我想回家……」一個年約六歲的小女孩小聲抽泣。
「回家?」黑鴆瞬間移動到女孩身前,速度快得如同鬼魅。他蒼白的手輕撫女孩的臉頰,語氣溫柔得讓人膽寒,「這裡就是你的家,如果你不乖,我現在就送你回家。」
女孩嚇得斷了氣般的收住哭聲。
白靈素低著頭,腦袋飛速運轉。硬拚武力?她這具十歲的身體根本是送菜。這十個孩子裡,有的已經有了武術根基,有的眼神狠戾。
「我是歷史學家。」白靈素暗自咬牙,「我知道未來的走向,知道這個魔頭的弱點,更知道所有藥材的藥性。如果不能靠武力成為那唯一的一個,我就靠腦子成為這個組織不可或缺的人。」
這一年,白靈素十歲。 天外天十子,死鬥開始。
天外天的夜,冷得能浸透骨髓。
十歲的白靈素,正蜷縮在石穴的角落,雙眼卻在黑暗中冷靜地打量著四周。她知道,黑鴆那種病態的眼神絕不是恐嚇,那是獵食者看向獵物、施虐者看向玩物的貪婪。
白靈素心中冷聲道。她絕不會坐以待斃等到十年後,她要的第一步,就是提前送這個魔頭上路。
趁著黑鴆下山巡視鐵鏈天險的空檔,白靈素利用自己身形嬌小的優勢,如同一隻靈貓,悄無聲息地摸進了黑鴆的洞穴。
石穴內充斥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薰香。白靈素屏住呼吸,在那些凌亂的藥瓶與刑具中快速翻找。身為歷史學者,她曾為了論文研究過古代書籍。
「找到了……毒針見血封喉。」
她纖細的手指穩穩地捏起兩根細如牛毛的銀針,將其浸入那墨綠色的液體中。月光從石縫灑下,銀針泛起一抹詭異的幽藍。
回到幼童聚集的石窟,那個十歲的男孩正孤獨地坐在陰影裡。他叫沈長風,是這群孩子裡年紀最大的一個,也是黑鴆白天盯得最久、眼神最為污濁的目標。
長風看著湊過來的十歲小女孩,眼中帶著一抹警惕與絕望。
「長風,你想活嗎?」白靈素的聲音極低,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長風自嘲地一笑:「活?我們只是他的玩物,等十年後互殺……」
「不用等十年。」白靈素將那根淬毒的銀針塞進長風冰冷的手心,並用自己小小的手掌包覆住他的拳頭,目光灼灼,「今晚他若叫你去,等他最鬆懈的時候,把這根針刺進他的頸側。只要見血,這世上就再也沒有黑鴆這個人。」
長風渾身一震,看著手心中那抹幽藍,聲音發顫:「這、這是弒師……」
「他不配為師。」白靈素冷冷打斷他,「他是鬼。殺了鬼,我們這十個人才能活著見到明天的太陽。」
長風看著眼前這個才十歲、眼神卻深不可測的女孩,最終狠狠地點了點頭,將銀針藏入袖口。
深夜,黑鴆回來了。
他那如毒蛇般的聲音在石廊迴盪:「長風,過來。」
所有孩子都戰慄著縮成一團,唯有白靈素死死盯著長風離去的背影。她在賭,賭長風求生的本能,也賭自己對史料中黑鴆弱點的判斷,這個魔頭在施虐時,意志最為癲狂,也最為不設防。
黑鴆的私穴內,燈火昏暗。
「過來,讓為師看看你的骨骼……」黑鴆伸出那隻蒼白冰冷的手,帶著令人作嘔的笑意,開始拉扯長風的衣襟。
長風感覺到那股黏膩的氣息靠近,胃裡一陣翻江倒海,恐懼幾乎讓他癱軟。但就在黑鴆那雙腥臭的手撫上他脖頸的一瞬間,白靈素那句「殺了鬼,我們才能活」在他腦海中炸開。
就是現在!
長風猛地抬手,藏在指縫間的銀針在空中劃出一道決絕的弧線。
「你!」黑鴆反應極快,側身一躲,但長風是拼死一搏,手上的銀針依舊在黑鴆的耳根下方拉出了一道微不足道的紅痕。
黑鴆狂笑一聲,猛地掐住長風的脖子:「小畜生,竟敢」
他的話戛然而止。
那道紅痕迅速變黑,毒素如同奔騰的烈火順著血液瞬間攻入心脈。黑鴆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十歲的孩子,他想運功壓制,卻發現真氣如同決堤的洪水四散而逃。
「咯……咯……」黑鴆喉嚨裡發出漏風般的聲音,瘦長的身軀重重地跪倒在地,激起一片塵土。
長風癱坐在地,大口喘著氣,看著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魔頭,在短短幾息之間化為一具渾身發紫的屍體。
石穴口,一個小小的身影緩緩走入。
白靈素看著地上的屍體,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蹲下身,從黑鴆冰冷的懷裡掏出一枚象徵領主身份的漆黑令牌和一串鑰匙。
「第一步,完成了。」
她轉過頭,對著驚魂未定的長風,露出了穿書以來第一個真誠的笑容:「長風,從現在起,這天外天,我們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