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月光失語〉
沉嶺的夢境總是從水底開始。冰冷的水流滑過他的眼皮,灌入耳道,在鼓膜上製造出沉悶的轟鳴。他睜開眼,看到自己懸浮在一片幽藍之中,頭頂的水面像一塊扭曲的玻璃,月光透過折射成破碎的銀斑,在他裸露的皮膚上跳動。
這不是夢。從第一口呼吸開始他就知道了——水湧入鼻腔時沒有嗆咳的反射,胸口沒有憋悶,肺泡像是被某種液體填滿卻依然能運作。他僵硬地低頭,看見自己的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吸氣都有暗藍色的水從嘴角溢出,又被某種力量拉回體內。
水池四壁覆蓋著暗紅色苔蘚,隨水流擺動時露出下方類似肌肉組織的紋理。
沉嶺想掙扎,卻發現四肢被半透明的菌絲纏繞,那些絲狀物輕柔地勒進腕部皮膚,既像束縛又像愛撫。菌絲表面有細小的絨毛正在收縮,像無數微型心臟同步搏動和肩胛骨下那顆孢子囊的節律一模一樣。
「喜歡嗎?」
聲音直接在他顱骨內響起。
沉嶺轉頭,看見黎炎像一尊蒼白的雕像般立在水中,黑色長髮如水草般散開,髮梢間閃爍著磷光。他沒穿衣服,身體在幽藍水光中呈現出珍珠母般的質感,肋骨下方的皮膚近乎透明,能看到裡面流動的不是血液,而是某種閃著微光的暗藍色液體。
沉嶺想說「放我出去」,張嘴只吐出一串氣泡。
黎炎笑了,犬齒在水下顯得格外尖銳。他游近時帶起的水流讓沉嶺全身汗毛倒豎,那溫度太低了,不像是活人應有的體溫。
「噓。」黎炎的手指貼上沉嶺的嘴唇,指甲刮過下唇時留下一道細小的傷口。血珠滲出,在水中凝成紅色珍珠,黎炎立刻追上去用舌尖接住。「你總是這麼著急。」他的聲音帶著蜂蜜般的粘稠感,舌尖分岔的尖端舔過沉嶺的唇縫。
纏繞四肢的菌絲突然收緊,將沉嶺拉成「大」字形。肩胛骨下的孢子囊猛地搏動,冰涼的液體從囊體滲出,沿著脊椎向下擴散,像麻醉劑一樣溶解了沉嶺的抵抗意志。
黎炎的手順著他的頸線滑下,在鎖骨凹陷處停留,指甲輕輕刮擦那處敏感的皮膚。
沉嶺弓起背,一串不受控制的氣泡從嘴角溢出。水壓讓每個觸碰都被放大十倍,黎炎冰涼的指尖像帶電的探針,在他身上點燃一連串細小的火花。
「看,」黎炎的手掌覆上沉嶺左胸,「你的心跳在水下也能這麼響。」他的拇指按在乳尖上,緩慢地畫圈,直到那一點硬挺得像顆小石子。沉嶺的大腿內側開始痙攣,他驚恐地發現自己竟然在這種處境下勃起了。
黎炎的瞳孔在黑暗中擴大,幾乎吞噬了整個虹膜。他俯身時,長髮如帷幕般將兩人籠罩。「讓我嚐嚐。」他含住沉嶺的乳頭,牙齒輕輕叼住那點嫩肉。
沉嶺猛地一顫,背部撞上後面的池壁,驚動了一群棲息在苔蘚中的透明生物,它們像水母又像胚胎,拖著長長的臍帶般的觸須四散游開。其中一隻擦過沉嶺的臉頰,觸感柔軟冰涼,像被死人嘴唇吻了一下。
當黎炎的唇舌向下移動時,沉嶺感到纏繞手腕的菌絲鬆開了。他本該推開這個怪物,手指卻自發地插入黎炎的黑髮中。髮絲滑過指縫的觸感像某種深海植物,帶著詭異的生命力纏繞他的手指。
黎炎在沉嶺的肚臍處停留,舌尖探入那個小凹陷,攪動裡面的積水。
沉嶺的腹部肌肉劇烈抽搐,水波將他的呻吟扭曲成奇怪的頻率。更下方,他的陰莖直挺挺地立著,頂端已經滲出透明的液體,在水中形成細小的渦流。
「這麼敏感?」黎炎的聲音直接震動著沉嶺的骨髓。他握住沉嶺的勃起,拇指蹭過鈴口,收集那些溢出的體液。「才碰幾下就濕成這樣。」他將手指舉到唇邊,舌尖捲走那些液體時,瞳孔收縮成兩道狹長的縫隙。暗紅色的菌絲從他指尖滲出,沿著沉嶺的莖體攀爬,細小的絨毛搔刮著敏感的皮膚。
沉嶺想抗議,想說自己不是這樣的,從未對任何人產生過如此強烈的慾望。但黎炎已經低頭含住了他,所有言語都化作了破碎的氣泡。那口腔的溫度低得不正常,卻意外地讓人上癮,像將灼熱的性器埋入冰雪。
黎炎的喉嚨沒有吞嚥反射,他直接將沉嶺吞到最深處,鼻尖抵上沉嶺的恥骨。
水下的快感被放大了無數倍。沉嶺十指插入黎炎的髮間,髖部不受控制地小幅擺動。
黎炎的舌頭在柱身下側滑動,那裡有根凸起的血管,每次被舔過都讓沉嶺眼前發白。更可怕的是黎炎那隻冰涼的手掌滑到了他的臀縫間,食指指節抵著會陰處輕輕按壓。菌絲同時纏上他的腳踝,將雙腿向兩側拉開,露出被水浸軟的後穴。
沉嶺的背部弓得像張拉滿的弓,大腿內側的肌肉劇烈顫抖。他就要到了,水壓讓高潮來得又快又猛,像一場海底火山爆發。但就在臨界點時,黎炎突然鬆口,用兩根手指按住了沉嶺的鈴口。菌絲同時收緊,絞住了勃起的根部。
「不……」沉嶺在水中無聲地哀求,腰部痙攣著向前頂,卻被黎炎輕易躲開。
「想要更多嗎?」黎炎游到他身後,胸膛貼著他的背部,一隻手仍玩弄著他脹痛的陰莖,另一隻手則滑到了臀縫間。「這裡還沒人碰過吧?」指尖在皺褶處畫圈,時不時施加一點壓力,卻不肯真正進入。
沉嶺搖頭,水流沖散了他眼角的淚水。他是處男,連自己的手指都沒進去過。但此刻他的身體背叛了理智,後穴不自覺地收縮著,像在邀請那根冰冷的手指。肩胛骨的孢子囊加速搏動,每一次收縮都讓他的抵抗減弱一分。
黎炎低笑,聲波震得沉嶺脊椎發麻。他的手指沾了些池壁上的黏液,那東西像活物般自動包裹了他的指尖,形成一層發光的潤滑膜。
第一根手指進入時,沉嶺咬破了嘴唇。那感覺太奇怪了,冰涼、滑膩,被撐開的感覺既痛苦又令人上癮。
黎炎沒有給他適應的時間,指節彎曲,精準地刮擦過某一點,沉嶺的陰莖立刻吐出一股前液,大腿像觸電般抖動。
「找到了。」黎炎的聲音充滿饜足。他加入第二根手指,剪刀狀撐開,讓更多池水湧入那個緊緻的通道。
沉嶺的腳趾蜷縮起來,腳背繃成一道緊張的弧線。疼痛與快感像兩股對沖的水流,在他小腹處形成漩渦。菌絲順著被撐開的皺褶鑽入,微小的絨毛搔刮內壁,帶來細碎而密集的刺激。
當第三根手指進入時,沉嶺已經軟得站不住了,全靠纏繞在腰間的菌絲支撐。
黎炎的手指在他體內探索,時不時按壓那個要命的地方,每次都讓沉嶺眼前炸開一片白光。他的陰莖漲得發痛,頂端不斷滲出透明的液體,卻因為黎炎的掌控而無法釋放。
「求你……」沉嶺無聲地哀求,指尖陷入黎炎的手臂。那皮膚下不是肌肉,而是某種更加柔韌的物質,像深海生物的表皮。
黎炎終於抽出手指,轉而用某個更大、更硬的東西抵住那個被開拓好的入口。
沉嶺沒有回頭看,但能感覺到那不是人類應有的形狀,頂端有些分叉,像蛇的信子,表面佈滿細小的凸起。
進入的過程緩慢得近乎殘酷。黎炎掐著沉嶺的髖骨,一寸寸將自己推入。
沉嶺張著嘴,無聲地尖叫,水流灌入他的口腔,卻奇異地沒有引發窒息感。那個異形的性器在體內脹大,凸起刮擦著敏感的腸壁,每前進一點都帶來撕裂般的快感。菌絲從結合處蔓延開來,沿著沉嶺的脊椎攀爬,在他後背織成一張脈動的網。
當黎炎完全沒入時,沉嶺的瞳孔已經散大,嘴角溢出細小的氣泡。他們之間沒有一絲縫隙,黎炎的恥骨緊貼著他的臀瓣,那些凸起在體內輕微搏動,像一群飢餓的小嘴在吮吸。
「感覺到了嗎?」黎炎咬著他的耳垂低語,「我在你裡面扎根了。」
他開始動腰,起初只是小幅度的試探,但那古怪的形狀每次抽出都帶出沉嶺的內壁,插入時又重重碾過前列腺。
沉嶺的腳趾蜷縮又張開,像溺水者最後的掙扎。快感累積得太快,像一場即將來襲的海嘯。纏繞在身上的菌絲同步收縮,每一寸皮膚都被細密的觸手愛撫。
黎炎的一隻手繞到前面,握住沉嶺流水的陰莖,拇指惡意地摩擦鈴口。另一隻手則按在沉嶺的小腹上,似乎在感受自己在他體內的形狀。「看,你肚子都鼓起來了。」
他在沉嶺耳邊呢喃,同時一個深頂,讓沉嶺確實感覺到腹部被什麼東西撐起,那形狀頂著內臟,隔著皮膚都能隱約摸到凸起。
高潮來得像一場海底地震。沉嶺的背部反弓到極限,精液在水中形成一團乳白色的雲。
黎炎在他體內成結,那些凸起突然膨脹,將兩人牢牢鎖在一起。
沉嶺感覺到有冰涼的液體注入體內,順著腸道流向更深處,像某種生物在標記領地。被注入的瞬間,肩胛骨的孢子囊猛地炸開一陣熱流,和體內的冰涼對撞,讓沉嶺的意識短暫斷裂了兩秒。
當黎炎終於退出時,帶出的不僅是自己的體液,還有幾縷暗紅色的菌絲,它們像活物般扭動著,很快溶解在池水中。
沉嶺渾身發抖,大腿內側一片狼藉,後穴無法閉合,正緩緩吐出混合的液體。
黎炎將他轉過來,吻住他微張的嘴。那個吻帶著血腥味和鹹腥的體液味,舌頭探入時,沉嶺嚐到了某種金屬般的回甘。他的視野邊緣開始泛黑,水壓擠迫著胸腔,卻奇異地沒有窒息感,彷彿他的肺已經適應了這種液體呼吸。
「記住這種感覺。」黎炎的聲音直接在他大腦皮層上震動,「下次見面時,我會進入得更深。」
沉嶺想抗議,想說自己不會再來了。但黎炎的手已經覆上他的眼睛,世界陷入一片黑暗。最後的知覺是冰冷的唇貼在他顫抖的眼皮上,和一句滲入骨髓的低語:
「我們很快會在牆裡相見。」
黑暗退去。
沉嶺猛地睜開眼睛。他原以為會看見臥室的天花板。但鼻腔裡先湧進來的,是潮濕瓷磚與腐敗苔蘚的氣味。視野清晰後,他看到破損的玻璃頂棚外透進來一輪滿月,月光在水面碎成銀色的鱗片。
他站在一個陌生的水池邊,全身濕透,頭髮滴著水。周圍是廢棄的游泳池,瓷磚縫隙長滿暗紅色苔蘚,月光透過破碎的玻璃頂棚照進來,在水面投下蛛網般的影子。池底的排水口纏繞著暗紅色的菌絲,正緩慢地隨著水流擺動。
沉嶺低頭看自己,校服皺巴巴地貼在身上,內褲黏膩地粘著大腿,後穴仍有被撐開的錯覺。最可怕的是,他的手腕和腳踝上確實纏繞著幾縷半透明的菌絲,正隨著他的動作緩緩縮回池水中。他伸手去扯,菌絲斷裂時發出細小的撕裂聲,斷口處滲出珍珠色的黏液,沾在皮膚上像一層薄膜。
他想離開,腳下踩到一個堅硬的物體。
沉嶺跪在池邊伸手去夠,撈上來一顆玻璃珠,和床頭櫃那顆一模一樣,只是這次裡面的紅色絮狀物形成了更清晰的形狀:一個蜷縮的胎兒。胎兒的臍帶連著玻璃珠內壁,末端分岔成菌絲狀的網絡,正以肉眼可見的頻率搏動。
背後傳來腳步聲。
「又見面了,沉嶺同學。」
沉嶺驚跳起來,轉身看到游泳池的入口處站著校工老陳。
老人提著昏黃的手電筒,光線照在沉嶺濕漉漉的身上。他的膠鞋踩在潮濕瓷磚上,每一步都發出黏膩的聲響。
「我、我不知道怎麼來的這裡……」沉嶺結結巴巴地說,玻璃珠緊攥在手心,硌得掌心生疼。他下意識把手藏到身後。
老陳的表情很奇怪,既不是憤怒也不是困惑,而是一種深沉的疲憊。他用手電筒照了照池水:「這是舊校區的游泳池,二十年前就廢棄了。自從那場火災後,就沒人敢來這裡了。」
「火災?」水珠從沉嶺的髮梢滴落,滑過他的鎖骨。他注意到老陳的目光在自己頸側的咬痕上停留了半秒。
「1999年冬天。」老陳的聲音突然壓低,手電筒的光微微晃動,「電路短路引發火災,燒死了七個學生……」
他的手電筒光束掠過池底暗紅色的苔蘚,那些植物在光線觸碰時微微收縮。
「其中有個轉學生,」老陳頓了一下,「名冊上寫的是『黎炎』。但屍體一直沒找到。」
沉嶺的血液瞬間凍結。「名冊上寫的」——這句話在他的意識裡反覆迴盪。
為什麼是名冊上寫的?
他張嘴想問,但老陳已經轉身走向出口。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長,鞋底在地面留下濕漉漉的腳印,每一步都像踩在水窪裡。
「快回家吧,孩子。」老陳沒有回頭,「別再跟著那些影子走了。」
他走過轉角時,手電筒的光晃了一下,照亮了牆角——那裡用暗紅色的苔蘚寫著一行字,字跡像被水泡過很久,模糊得幾乎無法辨認,但最後一個詞看得清楚:
「……kommen。」
來。
回家的路上,沉嶺的褲袋裡裝著那顆玻璃珠,每一步都能感覺到它在撞擊大腿。口袋裡原本那顆,黎炎之前給他的,正和這顆隔著布料相貼。兩顆珠子之間似乎隔空搏動著,節律從不同步漸漸趨向一致,像兩顆心跳在尋找彼此的頻率。
經過便利店時,櫥窗電視正在播放夜間新聞:
「……今晨在城東水庫發現一具無名男屍,初步判斷為溺水身亡。奇怪的是,死者肺部沒有任何積水,似乎是在死後才被放入水中……」
沉嶺加快腳步,但新聞播報員的聲音仍追著他:
「更離奇的是,法醫在死者胃部發現大量紅色菌類物質,與三年前多起青少年失蹤案中發現的微生物高度相似……」
轉過街角時,沉嶺撞上了一個人。抬頭看,是班上的物理課代表林曜。對方扶住他搖晃的身體,眉頭緊皺:「沉嶺?你怎麼濕成這樣?你身上……有股味道。」
「我、游泳……」沉嶺胡亂編造著藉口,試圖從對方手中掙脫。口袋裡的兩顆玻璃珠突然同時劇烈搏動了一下,像被什麼驚動了。
林曜卻沒有鬆手。他的目光落在沉嶺頸側——那裡有一個清晰的咬痕,周圍皮膚呈現出不正常的青紫色。但沉嶺注意到,林曜先看的是咬痕邊緣那圈珍珠色的光澤,像是見過很多次一樣。
「你碰到水了。」林曜說。不是問句。
「什麼?」
「不是普通的水。是牆裡滲出來的那種。」林曜的聲音壓得很低,視線掃過四周街道,確定沒有旁人才繼續,「你最近和誰在一起?」
「沒、沒有誰。」
「聽著。」林曜湊近,目光落在沉嶺領口若隱若現的菌絲痕跡上,「如果你見到一個黑長髮、琥珀色眼睛的人……離他遠點。那不是人。」
沉嶺的心臟漏跳一拍:「你怎麼知道?」
林曜沒有回答。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泛黃的照片,邊緣燒焦了一角。照片上的女孩笑容燦爛,背景正是今天沉嶺醒來的廢棄游泳池。她的脖子上有一道淡淡的咬痕,和沉嶺的位置一模一樣。照片背面用原子筆寫著一行字,字跡娟秀但匆忙:「他說帶我去看牆裡的海……」
字句在這裡斷了。最後一個字拖出一道顫抖的筆跡,像寫字的人手在發抖。
「是我姐姐。」林曜的手指捏緊照片邊緣,「五年前,她在舊校區失蹤。最後被人看見時,她說要去見一個『黑長髮的美少年』。」
沉嶺盯著照片上那道咬痕,胃裡翻起一陣冰冷的波浪。
「他是什麼?」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林曜搖頭,動作很慢。「我查了四年。1947年舊校區改建時,有人在牆裡挖出過東西。1999年火災後,消防員說地下管線裡全是紅色的黴菌。三年前那批失蹤案……法醫報告我設法看過,描述跟你脖子上的痕跡一模一樣。」他收起照片,盯著沉嶺的雙眼,「我不知道他是什麼。但所有接近他的人……」
他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
「……都會消失。不是死亡。是消失。」
他指了指沉嶺脖子上的咬痕。
「你已經被標記了。他會一直找你,直到把你拖進牆裡。」
沉嶺想問「為什麼告訴我這些」,但林曜已經後退一步,像在刻意拉開距離。
「我姐姐失蹤前最後一次跟我說話,提到過一個人。」林曜說,「『黎炎想帶我去看牆壁後面的海。』」
「是同一句話。」沉嶺低聲說。照片背面的字:「他說帶我去看牆裡的海……」
「對。」林曜的表情像吞了碎玻璃,「所以我找了你三天。你身上有水的味道……不是游泳池那種,是更深的水。從地底滲出來的那種。」
他轉身要走,又停下,沒有回頭。
「沉嶺。如果你還有一點自己的意志……」他的聲音很輕,「就別再靠近水。」
腳步聲遠去。沉嶺站在路燈下,口袋裡的兩顆玻璃珠終於同步了,以相同的頻率、相同的力度同時搏動,隔著布料撞擊他的大腿外側。他把手伸進口袋,指尖同時觸到兩顆珠子,溫度不同。舊的那顆冰涼,新的那顆微溫,像剛從人體裡取出來。
回到家,沉嶺站在淋浴下拼命搓洗身體,但那些痕跡彷彿滲入了皮膚深處。熱水沖過肩胛骨時,孢子囊突然猛烈收縮,痛得他單膝跪地。一縷暗紅色的液體從囊體滲出,順著脊椎流下,在尾椎處凝結成一顆米粒大小的硬塊。
他摸向後穴,那裡確實有些紅腫,輕輕按壓時,一股冰涼的液體流了出來和夢中黎炎注入他體內的東西一模一樣。液體沿著大腿內側滑落,在瓷磚上暈開,過了一會兒,沉嶺發現那灘液體裡浮現出微小的菌絲,正在緩慢地蠕動生長。
浴室鏡子蒙上水霧,一隻無形的手在上面寫下:
「你嚐起來像海鹽和恐懼」
沉嶺用毛巾擦掉字跡,卻在霧氣散去時看到鏡中的自己背後站著黎炎,黑長髮滴著水珠,嘴角掛著饜足的微笑,雙手正環抱著鏡中沉嶺的腰。鏡中沉嶺的表情也很奇怪,既像恐懼又像陶醉,嘴角甚至微微上揚。
他轉身,浴室空無一人。但地板上留下一串濕漉漉的腳印,從淋浴間一直延伸到門外,在玄關處朝臥室去了。
沉嶺順著腳印走進臥室,看到它們在床頭櫃前消失了。
床頭櫃上,兩顆玻璃珠不知何時並排而立。他明明記得舊的那顆放在抽屜裡,但現在它和新的那顆肩並肩站在櫃面上,裡面的紅色絮狀物正以完全相同的頻率脈動,像兩顆微型心臟在黑暗中同步跳動。
那張泛黃的病歷復印件,他偷偷從圖書館帶回來的那張,被壓在玻璃珠下面。1947年9月17日。診斷欄的字跡在月光下微微發亮,「海洋性真菌共生症候群」幾個字像被某種液體重新濡濕過。
他伸手去拿病歷,指尖觸到紙面時,那些字突然開始移動,字母像活物般重新排列,組合出新的句子:
「你聞起來像他。」
沉嶺的指尖彈開。紙上的字恢復原狀,彷彿什麼都沒發生。但玻璃珠裡的紅色絮狀物此刻形成了更清晰的形狀:不是胎兒了,是一張臉。一張和他自己一模一樣的臉,正從珠子內部回望著他。
那張嘴在動。無聲地說著什麼。
沉嶺把耳朵貼近玻璃珠。
水聲。
從珠子內部傳出來的,是牆壁裡那種黏稠液體緩慢蠕動的聲響,伴隨著間歇的吮吸聲。他聽了很久,直到那張臉的嘴唇終於合攏,然後重新張開,無聲地說出一個詞:
「Morgen.」
明天。
沉嶺把兩顆玻璃珠扣進抽屜,拉上抽屜,又拖了把椅子擋住。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聽著牆壁內部的管線聲響。那些聲音比前幾天更密集了,像有東西在管道裡爬行、生長、等待。
他閉上眼。
黑暗裡,他看見廢棄游泳池的池底裂開一道縫,暗紅色的光從縫隙中滲出。縫隙深處,有某種巨大的、柔軟的結構正緩慢舒展,像一朵海葵在深海中綻放。結構中央有一張臉,不是黎炎的,也不是他自己的,而是一張不屬於任何人的、由無數張臉重疊而成的面孔。所有面孔同時張開嘴,發出的聲音湧向水面——
「來。」
沉嶺睜開眼,滿身冷汗。
肩胛骨的孢子囊搏動著。他翻身側躺時,枕頭下的手機亮了一下,螢幕上跳出通知:
「您有一則新訊息——寄件人:未知」
他點開。
只有一行字,德文。
「Du riechst nach mir.」
你聞起來像我。
訊息上方顯示發送時間:1999年12月31日,23:59。
沉嶺的手機從掌心滑落,砸在床單上。螢幕暗下去前,那行字的底色從白色漸漸轉成暗紅,像墨水在紙上暈染開來。
窗外,月光透過霧氣照進來,在牆面上投下一個模糊的人影。
人影有兩雙手。
沉嶺沒有轉身去看。他只是把手伸進枕頭下,握住了那張病歷復印件的一角,指尖傳來紙張冰涼的觸感。他告訴自己這是證據,是現實,是可以證明的東西。
但紙面上的文字正在他的掌心下慢慢發熱。
像一個遲到五十年的心跳,終於找到了可以附著的宿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