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水聲〉
沉嶺把臉埋在洗臉台的冷水裡,直到肺部像被岩漿灼燒才猛然抬頭。鏡中的自己面色青白,下巴滴落的水珠在瓷盆裡敲出空洞迴響。三天了,自從那天晚上在舊圖書館撞見黎炎後,他的世界就像被泡在福馬林裡的標本,所有邊界都開始溶解。
肩胛骨深處忽然傳來一下猛烈的抽痛,沉嶺的脊椎瞬間繃直,那顆東西還在。
黎炎埋入肌肉裡的孢子囊這三天來時有時無,有時安靜得像根本不存在,有時卻在深夜將他痛醒,像有顆心臟在皮下試圖建立自己的節律。他伸手去摸肩胛骨,指腹按壓時只觸到平滑的皮膚表面,但用力壓下去,確實能感覺到深處有個彈性的、約雞蛋大小的硬塊,正在緩慢地調整位置。
「只是幻覺。」他對著鏡子咬牙道,指甲陷入掌心留下月牙狀瘀痕,「期末考的壓力加上黴菌過敏……」
水龍頭突然自動旋開,水流咆哮著衝出管口。
沉嶺伸手去關,卻發現旋鈕像被焊死般紋絲不動。水面急速上升,很快漫過洗手台邊緣,浸透他繡有學號的制服前襟。
「怎…怎麼回事……!」
他掄起拳頭砸向水龍頭,金屬凹陷的瞬間水流戛然而止。但水面反而沸騰起來,形成一個逆時針旋轉的漩渦。漩渦中心漸漸浮現出人臉輪廓——琥珀色瞳孔,過於完美的微笑,還有那顆在左眼瞼下若隱若現的淚痣。
黎炎的臉孔。
沉嶺踉蹌地往後退,後背撞上淋浴間玻璃門。水構成的面孔正在立體化,透明液體凝聚出高挺鼻樑與薄唇,髮絲則像被無形的手塑造成濕漉漉的背頭造型。那張嘴沒有開合,聲音卻直接鑽進他顱腔:
「你躲了我三天零七小時。」
陶瓷漱口杯從架子上彈起,砸中水面濺起銀色水花。人臉瞬間破碎,但所有飛散的水珠突然懸停空中,接著倒流回洗手台,重新聚集成更清晰的人形。
沉嶺瞥見水龍頭底部的管線接縫處有一圈暗紅色的菌絲絨毛……
黎炎不是憑空出現的,他順著水管過來的。從牆壁裂縫到管道,再到這裡。
「我數著你每次呼吸。」黎炎的聲音像融化的黑巧克力裹住他耳膜,「數著你每分鐘72次的心跳……」
一條水構成的臂膀從池中伸出,指尖碰觸沉嶺鎖骨時凝結成實體。明明是H₂O分子組合體,觸感卻比真人更鮮明,冰涼順著脊椎竄到尾椎,讓他膝蓋發軟。那隻手靈巧地解開他第一顆鈕扣,指甲刮過肌膚時留下珍珠母光澤的濕痕。
「住手……」沉嶺的喉結上下滾動,制服褲卻誠實地繃緊。當冰涼指尖捻住他胸前突起時,他聽見自己發出幼貓般的嗚咽。肩胛骨深處的孢子囊同時抽動了一下,像在呼應。
黎炎的笑聲像玻璃風鈴相互撞擊。「看,你的身體在替我辯駁。」更多水絲纏上沉嶺手腕,將他固定成十字架的姿態。水面上的臉越來越具象,甚至能看見睫毛沾著細小氣泡,像深海魚類的鱗片折射虹光。
「讓我證明這不是幻覺。」
水面轟然炸開,一個完整人形從直徑不到30公分的洗手台裡升起。
沉嶺瞪大眼睛——黎炎渾身濕透,白襯衫透出底下蒼青色的皮膚,沒有毛孔的肌理像被海水打磨千年的貝殼。他跨出洗手台,磁磚地卻詭異地保持乾燥。
黎炎比沉嶺高出十二公分,此刻他俯身逼近,髮梢滴落的水珠帶著腐敗的海藻氣息。當他們胸膛幾乎相貼時,沉嶺驚恐地發現對方沒有心跳,但某種更深處的律動透過空氣傳來,像是巨型管水母在深海中的脈動。
「看鏡子。」黎炎咬住他耳尖,舌尖有珊瑚般的粗糙觸感。
沉嶺被迫看向鏡面,血液瞬間凍結,鏡中只有他獨自站立,而現實中黎炎分明貼在他背後。更恐怖的是,鏡中倒影正自行解開衣扣,蒼白胸膛浮現出暗紅色菌絲組成的德文字母「Übermensch」(超人),接著轉頭對現實中的沉嶺露出黎炎式的微笑。
「這不可能……」沉嶺的犬齒咬破下唇,血珠卻在滴落前被黎炎截獲,那截舌尖伸長捲住血滴的畫面讓他胃部絞緊。
黎炎的手指滑進他敞開的衣領,指甲突然增生出半透明菌絲。「所有界限都是幻覺,鏡子、皮膚、道德……」另一隻手解開他皮帶釦時,金屬配件竟長出黴菌絨毛,「連時間都是。」
當那隻冰涼的手探入內褲時,沉嶺的脊柱像被灌入液態氮。觸感太詭異了,既像被僧帽水母纏繞,又像有萬千菌絲從毛孔鑽入,快感沿著神經直衝腦幹。鏡中倒影已經全裸,正用他從未見過的放蕩姿態撫摸大腿內側。
「你的味道……」黎炎突然抽手,指尖牽著銀絲舉到他唇邊,「像暴風雨前臭氧混著銹蝕的鐵錨。」
沉嶺鬼使神差張嘴,任由對方將兩根手指插入他口腔。黎炎的拇指按住他喉結強迫吞嚥,某種金屬味與檀香的混合物滑入食道。鏡中倒影同時將手伸向自己後穴,沉嶺驚恐地發現自己的左手也不受控制地模仿動作。
「好孩子。」黎炎抽出手指時帶出黏稠絲線,突然掐住他下巴吻上來。這個吻帶著深海熱泉的硫磺味,有條分叉的、佈滿吸盤的器官鑽入他喉嚨,頂端分泌的液體讓視野炸開星雲狀幻覺。他看見學校地底盤踞著巨型菌絲體,看見1947年被封存的醫療廢棄物長出脈動的血管,菌絲網絡沿著地下水管的走向貫穿整座校園,像某種沉睡生物的循環系統。他看見自己站在由書本和人骨堆砌的王座上,腳邊跪著瞳孔全黑的黎炎⋯⋯
幻象消散時,他發現自己跪在磁磚上,褲襠濕冷黏膩。
黎炎正用校服領帶擦拭手指,那節布料吸飽水後竟蠕動起來,變成某種環節動物。
「知道嗎?」黎炎踢開腳邊的《海洋生物學圖鑑》,「上次跟你說的藏書位置是假的。」
沉嶺喘息著抬頭。
「我總得確認你值不值得。」黎炎蹲下與他平視,虹膜裡的螺旋紋路開始旋轉,「真正的1932年初版《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藏在禁書區通風管裡,靠近東側牆角,第三塊活動式通風柵板後方。校長自己都忘了有這本。」
「你……」沉嶺的嘴唇發抖,「上次為什麼騙我?」
黎炎歪了歪頭,水滴從髮梢墜落,在磁磚上暈成小小的深色圓點。「因為你上次還不夠想要。」他伸出手,指尖劃過沉嶺頸間的咬痕,那裡立刻滲出珍珠色黏液,「現在你夠了。」
沉嶺想反駁,但喉嚨裡湧出的只有孢子繁殖的甜腥味。
黎炎說得對。這三天明知自己該去保健室檢查傷口,卻始終沒去。甚至昨晚他翻出自己收藏的尼采筆記,對照著黎炎提供的線索反覆推敲,像在解一道謎題。
黎炎犬齒突然刺入他頸動脈。劇痛瞬間轉化成高潮般的快感,沉嶺在劇烈顫抖中射精,精液竟混著珍珠母光澤的絲狀物。
黎炎舔舐傷口時,他看見鏡中自己的背後伸出半透明觸鬚,與黎炎腰側的鰓裂狀器官交纏在一起。肩胛骨下的孢子囊猛然收縮,像種子終於在土壤裡紮穩了根。
洗手池再度湧出暗紅液體,在水面拼出尼采的德文簽名後,突然全部蒸發成血霧。
黎炎起身解開襯衫,蒼白胸膛上確實沒有乳頭,只有三對鰓裂正開合吞吐著孢子霧氣。
「下次,」黎炎將他拉起來,菌絲在沉嶺胸前寫下「Ecce Homo」(看哪這人),「我們會穿越所有維度。」
說完他的身體突然液化,像被無形吸管抽走般流回排水孔。水流沿著管線退去的聲音漸遠漸弱,但沉嶺盯著管口,這次他看清楚了,暗紅色的菌絲附著在內壁,一路蔓延向黑暗深處,像血管般脈動著往牆體深處延伸。
水面恢復平靜,只有沉嶺凌亂的制服、腿間的腥膿,以及頸動脈上發光的咬痕證明一切非虛。鏡中倒影最後對他比出「666」手勢,才恢復正常。
沉嶺顫抖著整理衣物,發現自己瞳孔邊緣泛起黎炎特有的青藍色光暈。肩胛骨的孢子囊停止搏動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微妙的感覺,像那裡長出了一個新的器官,正安靜地監聽著身體內部的一切動靜。他以為自己該害怕,但更令他恐懼的是:他竟然有一瞬間覺得這感覺很安心。
當他撿起地上的《海洋生物學圖鑑》時,書頁間掉落一張泛黃的病歷表——1947年9月17日,患者姓名欄被黴菌蝕空,但診斷欄清晰寫著「海洋性真菌共生症候群」。表格上方是「台北帝國大學醫學部附屬醫院」的舊式欄頭,鉛字印刷的院名已被水漬暈染成模糊的藍灰色,但依稀可辨。
沉嶺的指尖觸到紙面時,病歷表邊緣的黴菌突然沿著他的指紋滲入皮膚。視線一花,他又看見了那個幻象——解剖台上的自己,手術刀剖開黎炎腹腔,湧出的不是內臟,而是無數本長著鰓的書籍。他猛地甩開病歷,紙張落地時燃起一簇藍色火焰,轉瞬燒盡,連灰燼都沒留下。
上學途中,沉嶺的咬痕持續滲出珍珠狀黏液,經過便利商店時,他驚覺櫥窗倒影裡的自己竟在微笑,那種黎炎式的、嘴角弧度精確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他停下腳步死死盯著櫥窗。倒影裡的他也停下來,歪了歪頭,然後伸出左手對他揮了揮,沉嶺的左手明明垂在身側。那個微笑咧得更開了,嘴角幾乎裂到耳根,露出牙齒間纏繞的菌絲。
沉嶺猛閉上眼,三秒後再睜開,倒影已經恢復正常。但他不確定是倒影真的正常了,還是自己已經學會忽視某些東西。
校門口,班導李老師正在登記遲到學生。
沉嶺下意識低頭,耳邊突然響起氣泡般的低語:「聽說你去了保健室。」
他猛回頭,身後只有被風吹動的榕樹氣根。但李老師已攔住他,皺眉盯著他頸間發光的咬痕:「身體不舒服?」
謊言自動滑出喉嚨:「早上低血糖……去保健室打了葡萄糖。」說這話時,他舌根嘗到孢子繁殖的甜腥味。更讓他心驚的是,他並沒有特別費力去說謊,話語自己就組織好了,像有別人在他腦中擬好了稿子,他只負責張嘴。
教室裡,抽屜靜靜躺著對折的紙條。展開後是德文血書:「與怪物戰鬥者,當心自己成為怪物。」
背面唇印鮮紅如新,觸碰時竟分泌出帶著精子氣味的黏液。
第一節數學課,老師的聲音像隔著水層傳來,而窗外圍牆上的水漬正組成無數眼睛圖案。
沉嶺低頭假裝抄筆記,卻發現自己寫在紙上的不是公式,是重複的「Untergang」和「Ecce Homo」。
他把那頁紙撕下來揉成團,塞進抽屜深處。但指尖殘留的觸感告訴他,紙團正在抽屜裡緩緩膨脹。
課間他本該去辦公室找物理老師,三天前他逃掉的那次補寫,總務處已經發了通知單。但他的腳步卻不受控制地走向舊圖書館。他邊走邊對自己說:去確認一下通風管裡是不是真的有書就好,拿了書就走,跟黎炎沒關係。
推開霉味刺鼻的綠漆木門時,整棟建築物的水管同時發出呻吟。
黎炎果然站在哲學區,指尖正讓《存在與時間》的書脊長出珊瑚狀結晶。他沒回頭,白襯衫下透出正在脈動的菌絲網絡。
「準時的小狗……」黎炎的聲音像從水底傳來,「該獎勵你打破第一條戒律。」
沉嶺發現自己正自動走近,就像鐵屑被磁石吸引。
黎炎突然轉身將他壓在書架,一本《寄生蟲圖鑑》掉在地上,內頁顯微照片裡的絛蟲竟開始蠕動,沿著書頁邊緣爬出來,在瓷磚上留下一道濕痕。
「想犯罪嗎?」黎炎膝蓋頂入他雙腿間,虹膜螺旋加速旋轉,「想品嚐墮落的甘露嗎?」
當黎炎將偽造藏書章的《道德系譜學》塞進他書包時,沉嶺聽見自己腦中道德高牆崩塌的轟響。偷書的罪惡感與快感在他體內產生化學反應,催化出更多黏稠的、發光的分泌物。
「為什麼選中我?」沉嶺掙扎著問,卻控制不住地嗅聞黎炎頸間腐敗的龍涎香氣息。肩胛骨的孢子囊又開始搏動了,節律比之前更快,像心臟即將跳出胸腔。
黎炎的手突然插進他髮絲,暴露出右耳後方三顆呈三角形排列的痣。「因為這個。」冰冷的唇貼上那處皮膚,「1947年那個實驗體也有同樣的印記……」
沉嶺還想追問,黎炎卻將某種膠質液體渡入他口腔。幻覺再次來襲,這次幻覺比之前更清晰:他看見自己站在解剖台前,手中手術刀正剖開一個人的腹腔。那個人沒有臉,皮膚像透明的水母,體內是密密麻麻的菌絲網絡。手術台旁邊站著穿白袍的醫師,胸前的名牌模糊不清,但其中有個字母隱約是「K」。
「那個實驗體後來怎麼了?」沉嶺在幻覺消散的瞬間抓住黎炎的手腕。
黎炎沒有回答。他只是微笑,然後用手指在沉嶺掌心寫了一個數字。
1947。
放學時,沉嶺發現影子多了一雙手,正掐著某個看不見的人的脖子。經過音樂教室聽見自動演奏的《沉沒的大教堂》時,琴鍵上跳動的竟是帶吸盤的觸腕。他加快腳步,但影子的那雙手沒有消失,它們只是換了姿勢,從掐人變成了擁抱,懷抱裡空無一物,卻像在摟著一具看不見的身體。
最恐怖的是回到家門前,整面牆壁滲出的血珠拼出歌德體德文:「來我懷裡」。他站在門口盯著那行字,足足看了三十秒,才發現自己竟然在猶豫要不要伸手去碰。
鑰匙插進鎖孔的瞬間,他猛然清醒。
我為什麼在猶豫?
恐懼像冰水從頭頂澆下。他發現自己這三天來越來越常在不知不覺間走向黎炎、按照黎炎的暗示行動、對身體的異變選擇性忽略。每一次他都在事後才意識到不對,但下一次同樣的事情發生時,他依然會重複。他衝進浴室,把水龍頭開到最大,用冷水反覆沖刷自己的臉。
鏡子裡的人面色蒼白,瞳孔邊緣的青藍色光暈比早上又擴大了些,咬痕處的珍珠黏液順著頸線滑進衣領。肩胛骨下的孢子囊在冷水刺激下猛地搏動,痛得他彎下腰去。
他盯著鏡中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我不會去找他。我不會再靠近圖書館。」
鏡子裡的人也盯著他。沉嶺分不清那是回音還是別的什麼,但他總覺得鏡中人的嘴唇比自己慢了零點幾秒才閉合。
當夜他夢見自己沉在海底,千萬隻發光水母組成了尼采的面容。
黎炎漂浮在遠處,皮膚下的德文字母不斷重組。他驚醒時發現床單長出菌毯,而自己指尖已呈現出玻璃海鞘般的半透明質地。
浴室鏡上用黏液寫著明日邀約,那本偷來的《道德系譜學》正在書包裡脈動,像顆等待孵化的異形卵。
沉嶺蜷縮在霉斑蔓延的牆角,將額頭抵住膝蓋。他以為恐懼會讓他清醒,但他聽見自己心裡有一個很小的、很安靜的聲音說:
我期待。
那個聲音太真實了,真實到讓他無法假裝它不存在。
他猛地抬頭看向床頭櫃,三天前他從圖書館帶回來的《悲劇的誕生》還攤開著,書頁間的暗紅色菌絲已經織成一小片網,網中央結著一粒米粒大小的、像種子又像卵的東西,正在書頁上搏動。他應該把它燒掉。他應該把整本書燒掉。但他只是看著那粒種子,看著它搏動的節律逐漸和自己肩胛骨下的孢子囊同步。
窗外的路燈透過潮濕空氣照進來,牆上的水漬又變了形狀,這次是德文:
「Morgen.」
明天。
沉嶺闔上眼睛,卻沒有睡著。他聽著牆壁裡的水聲,那些黏液緩慢蠕動的聲響正從管道深處一波波傳來,規律得像心跳,像呼吸,像某個巨大生物在他腳下的地底翻身。
而他知道,明天他還是會去。
問題是:他想去,是因為黎炎控制了他。
還是因為他自己真的想去?
他分不出來了。
這才是他最害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