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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紅線的另一端】短篇合集》第一章〈濕牆〉
第一章〈濕牆〉

牆壁正在滲水。

不是單純的潮濕。沉嶺站在教室後排,望著那片微微起伏的牆面,幾乎能分辨出水紋呼吸的頻率。牆皮下的脈絡像是某種動物的靜脈,正在向內抽吸空氣。

他用指甲刮了刮課本邊角,米色再生紙立刻翻捲出毛邊,指尖也陷進掌心裡乾涸的汗痕。他不確定自己究竟聞到什麼:是黴菌、福馬林、還是某種掩蓋失敗的甜香劑。

這已經是他這週第三次看到「新濕痕」。即使連日晴朗,廁所地磚都乾裂脫落,唯獨那面牆,總在不經意間滲出光澤。

「沉嶺同學!」

粉筆頭準確砸中他的太陽穴。講台上物理老師的鏡片反射著冷光,「動量守恆定律的公式,現在立刻背出來。」

指尖陷入掌心,他緩慢站起時聽見褲管摩擦的沙沙聲。後排傳來壓低的嗤笑,空調風突然加強,吹得他後頸汗毛直立。喉嚨像被那些黴菌堵住了,他張嘴只能發出短促的氣音。

「我......」

「連最簡單的基礎題都不會?」老師的指甲刮過黑板,那聲音讓沉嶺胃部絞痛,「放學後留下來重做三十題。」

坐下時課桌撞到膝蓋,疼痛遲了兩秒才傳到大腦。他數著自己的心跳,直到下課鐘響徹走廊。同學們嬉鬧著衝出教室,有人故意撞翻他的鉛筆盒。藍色墨水在習作本上爬行,像條正在融化的蛇。

沉嶺慢慢收拾書包。他知道自己應該去辦公室,老師的命令從來沒有轉圜餘地,上次沒交作業被罰抄五十遍校規,他握筆握到指節腫了三天。但此刻他的視線無法離開那面牆。水紋在牆皮下蠕動,像有心跳似的,規律地脹起又塌陷。

他的腳步已經往門口移動了,目的地分明是樓梯方向的教師辦公室。可是經過後門時,眼角餘光捕捉到一個細節:牆角新增了一道裂縫,縫隙裡有某種暗紅色的東西,正在緩慢地、持續地滲出透明液體。液體滴落地面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但在他耳中卻像有人用指甲反覆刮著黑板。

他沒有去辦公室。

走廊盡頭的舊圖書館是唯一能喘息的空間。沉嶺推開斑駁的綠色木門,霉味混著塵土味立刻纏上來。這裡的濕氣更重,書架間飄著肉眼可見的霧狀微粒,每次呼吸都像吞進一把潮濕的棉花。

他告訴自己,就待二十分鐘,等老師離開辦公室再過去,說是肚子痛耽擱了,反正老師從來不真的檢查他。

他習慣性走向哲學區,卻在轉角處猛地煞住腳步。

有人站在禁閉的儲藏室門前。

沉嶺記得這扇門一直是鎖著的。從他高一進校起,圖書館員就再三警告過,舊儲藏室結構危險,牆體隨時可能坍塌,鑰匙早被總務處收走了。但此刻門軸處的鎖扣明顯鬆脫,銅鎖歪斜地掛在門環上,鎖舌上甚至長了一層絨毛狀的黴菌,像是被某種酸液腐蝕過。

那是個蒼白得近乎透明的高挑少年,黑色長髮垂至腰際,正撫摸著門板上腐蝕的銅牌。儲藏室多年未開,但此刻那扇門竟微微敞開一道縫隙,暗紅色的光從縫中滲出,照得陌生人側臉如同浸在血水裡。

銅牌上的字跡早已無法辨認,只隱約看得出「昭和」兩個平假名的殘痕。

「那是禁止進入的......」

對方轉過頭來,沉嶺的警告卡在喉嚨。過長的睫毛下嵌著雙琥珀色瞳孔,眼白部分泛著珍珠藍。當他微笑時,唇角揚起一絲精準的弧度。

「1932年初版《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陌生人的聲音像溫蜂蜜流過耳膜,「藏在《道德系譜學》後面。」

沉嶺倒退半步。他從未向任何人提過自己痴迷尼采,更別說這個連圖書館員都不知道的絕版位置。他每週三下午固定坐在哲學區最裡面的位置,但那本書他翻過三遍了,每次都放回原處,從未告訴任何人。

「我叫黎炎。」少年向前一步,髮梢掃過沉嶺臉頰時帶起微弱的臭氧味,「你身上有股味道......」他突然貼近沉嶺頸側深吸一口氣,「像被雨水泡過的梧桐葉。」

沉嶺的視野邊緣開始泛黑。

黎炎的體溫明顯低於常人,但被觸碰的皮膚卻反常地發燙。當那隻冰冷的手握住他手腕時,他清晰聽見脈搏在耳膜鼓噪的聲音。

他想問「你是哪個班的」,喉嚨卻像被濕棉花堵住......

這個人的制服確實是學校的樣式,但領口的年級徽章是空白的。

「來。」黎炎拉著他走向儲藏室,「給你看個東西。」

門軸發出垂死般的吱呀聲。沉嶺以為會看見廢桌椅,卻發現整個房間覆滿暗紅色苔蘚,在天花板垂落的菌絲間,數十個玻璃罐漂浮著,每個罐子裡都浸泡著......

「1947年的醫療廢棄物。」黎炎輕敲最近的一個罐子,裡面的畸形胚胎突然睜開沒有眼皮的眼睛,「改建學校時,他們把這些砌進了牆裡。」

沉嶺的胃袋翻攪起來。那些標本在蠕動,細小的手指抵著玻璃,留下油膩指紋。最深處的牆面完全被黴菌吞噬,形成模糊的人臉輪廓,濕滑的菌絲正從牆縫中緩慢泌出。罐子底部貼著泛黃的標籤,依稀可辨「台大醫院附設......」和模糊的日期戳記,但墨水已經暈染得幾乎無法閱讀。

「它們很喜歡你。」黎炎的聲音突然從背後貼上耳廓,同時有冰涼的東西滑進沉嶺制服下擺,「看,連牆都在為你流汗。」

沉嶺驚跳起來,發現那是黎炎的手指。修長的食指正沿著他脊椎上移,指甲刮過每節突起時都帶起細小的電流。他想逃跑,雙腿卻像陷入沼澤般沉重。儲藏室的光線變得更紅了,那些標本罐開始共振,發出嬰兒啼哭般的頻率。

「噓......」黎炎另一隻手捂住他的嘴,掌心有鐵鏽味,「聽,牆後面的水聲。」

確實有水聲。粘稠液體緩慢蠕動的聲響,伴隨著類似嘴唇開合的濕黏聲音。沉

嶺突然意識到整面牆都在呼吸,黴菌脈絡隨著節奏明滅,像地下河般在牆皮下流動。這次他聽見的不只是水聲,還有極其微弱的、像嬰兒吮吸般的聲音,從牆體深處一波波湧來。

黎炎的手指來到他後頸,指甲輕輕掐進腺體。尖銳的快感劈開脊椎,沉嶺膝蓋一軟,被對方順勢摟住腰。他們跌坐在潮濕的地面,黎炎的長腿跨壓住他大腿,制服摩擦間,沉嶺驚恐地發現自己下身有了反應。

「這麼敏感?」黎炎低笑時胸腔震動傳到兩人相貼的部位。他忽然扯開沉嶺的領帶,犬齒擦過鎖骨:「你聞起來......」一個濕冷的舔舐,「像暴風雨前的海面。」

沉嶺的視野開始閃爍。黎炎的瞳孔在黑暗中擴大,幾乎吞噬整個虹膜。

最可怕的是他居然在迎合......

當黎炎咬破他頸側皮膚時,他發出的分明是愉悅的嗚咽。犬齒刺入的瞬間有某種冰涼的液體注入傷口,像是被注射了麻藥,疼痛只存在了半秒就被洶湧的熱潮取代。

標本罐的震動達到高峰。沉嶺確信看見黎炎的影子從地面立起,以不正常的角度扭曲著,像株渴求水分的植物伸向潮濕的牆面。有什麼東西滴在他臉上,帶著腥甜的透明黏液,從天花板菌絲末端滲出。

「這是......什麼......」

「禮物。」黎炎用舌尖接住下一滴黏液,然後渡進他嘴裡。那味道讓沉嶺想起被雷擊中的樹木。他開始劇烈咳嗽,但對方捏住他鼻子強迫吞嚥,同時胯部惡意磨蹭他發脹的下身。黏液滑過喉嚨時,他感覺有什麼東西在食道裡蠕動著甦醒,像一粒種子正在尋找著床的位置。

沉嶺在窒息與快感中射精時,整面牆的黴菌同時噴出孢子。紅霧中他看見黎炎的臉正在融化,像蠟燭般滴落,露出下方某種光滑的、非人的結構。耳邊響起數百個嬰兒的合唱聲,而那個冰涼的手掌正滑進他褲腰,往更私密處探去......

「沉嶺同學?」

日光燈刺眼地亮起。他驚醒般抬頭,發現自己趴在哲學區的閱覽桌上,口水浸濕了攤開的《悲劇的誕生》。

圖書館員站在面前:「已經閉館了,你......」她突然皺眉,「你身上怎麼這麼濕?」

沉嶺低頭看見制服外套凝結著水珠,袖口滴落的液體在地面積成水窪。

圖書館員後退半步,她的塑膠鞋底踩在潮濕瓷磚上發出黏膩聲響。看了一眼哲學區的書架,又看了看沉嶺,最後目光落在那攤水上,嘴唇抿了一下,但什麼都沒說。

「對不起,我馬上走。」他起身時椅子刮擦地板,聲音尖銳得讓兩人同時瑟縮。書頁間飄出幾縷暗紅色菌絲,在觸及空氣的瞬間蒸發成鐵鏽味的煙霧。沉嶺慌忙合上書本,卻發現封底內側黏著一小片濕潤的、像苔蘚般的暗紅色物質,摸上去冰涼滑膩。

走廊燈管故障似地頻閃。沉嶺小跑著經過女廁時,聽見隔間裡傳出持續的沖水聲。轉角處的消防箱玻璃蒙著水霧,有東西在霧氣後面留下爪痕般的刮痕。他加快腳步,手不自覺地按住後頸——那裡被黎炎咬過的地方正在發燙,像有顆心跳在皮膚下搏動。

「黎炎......」他下意識念出這個名字,舌根立刻泛起蜂蜜的甜味。後頸被咬破的皮膚開始發燙,伸手去摸卻只觸到一片光滑。他反覆摩挲了三四次,確認指尖下只有平整的肌膚,沒有傷口,沒有結痂,連一丁點凹凸都沒有。但那股灼熱感是真實的,從皮下深處往外輻射,像有人在皮膚底下點了一盞燈。

沉嶺的褲襠還是濕的。精液乾涸後形成的硬塊摩擦著大腿內側,每走一步都像有砂紙在刮擦。他穿過校門時,路燈的光暈在潮濕空氣中擴散,照得柏油路面如同某種生物的黑色黏膜。

拐過便利店時,櫥窗玻璃映出他的身影......制服領口大敞,鎖骨處殘留著黎炎犬齒造成的月牙形血痂。更可怕的是他的影子,那團黑暗比實際輪廓臃腫得多,肩部延伸出不屬於人類的突起。他停下腳步盯著看了五秒,影子也停了五秒。突起的輪廓模糊而柔軟,像有生命般緩慢搏動。

公寓電梯壞了。

沉嶺爬上樓梯時,聽見管道深處傳來吮吸聲。五樓轉角處,牆紙剝落的地方滲出透明黏液,順著他的手腕滑進袖口,冰涼得像黎炎的舌頭。樓梯間感應燈一亮一滅,每次暗下來的瞬間他都覺得牆角有東西在移動。

鑰匙插進鎖孔的瞬間,門自動向內打開了。

玄關地板上積著一灘水,倒映出天花板——

那裡垂掛著菌絲構成的網,正隨著不存在的微風搖擺。沉嶺記得自己出門前關了窗,所有窗戶他都親手鎖上的。

浴室鏡面蒙著厚厚的水霧。沉嶺脫掉制服時,布料與皮膚分離發出黏膩的「啵」聲。

鏡面上不知被誰畫了淫穢的圖案:兩個扭曲的人形以不可能的角度交纏,肢體間連著菌絲構成的臍帶。水珠沿著圖案的線條滑落,那些曲線便像是活過來似的微微顫動。

熱水沖下來時,沉嶺發出一聲嗚咽。水流刺激著黎炎在他後頸留下的咬痕,他明明摸過那裡沒有傷口,但此刻水柱打上去的瞬間,劇烈的刺痛從那個位置炸開。他伸手去摸,這一次指腹確實觸到了腫脹的丘狀突起,皮膚下有個硬塊,按壓時從深處湧出蜜色的液體。傷口長回來了,而且比夢中更大、更腫,輕輕一碰就讓他膝蓋發軟。

他低頭看見自己勃起的陰莖,頂端滲出不像精液的珍珠色黏液,在水流中拉出細絲。那些細絲落入排水口時沒有被沖走,反而纏繞在濾網上,像活物般緩緩蠕動。

「真可憐。」黎炎的聲音突然從花灑中湧出,「自己弄不出來吧?」

沉嶺的背撞上瓷磚。排水口湧出暗紅色菌絲,纏繞住他的腳踝向上攀爬。那些菌絲表面佈滿細小吸盤,每次蠕動都帶來電流般的快感。最粗的一根菌絲頂端裂開,露出內部濕潤的腔體,緩緩包裹住他挺立的性器。

鏡面上的水霧凝結成水珠流下,顯現出黎炎模糊的輪廓。他正從鏡子裡伸出手,蒼白指尖劃過沉嶺的胸口,指甲突然變長,在乳暈周圍刮出紅痕。那些紅痕三秒後才開始滲血,

「它們很喜歡你的味道。」黎炎的聲音貼著沉嶺的耳膜振動,「看,牆也是。」

整間浴室的瓷磚縫隙開始滲出混濁液體。

沉嶺驚恐地發現那些液體有生命般向他匯聚,在皮膚上形成半透明的膜。當薄膜覆蓋到他的大腿根部時,竟開始模仿交配動作前後滑動。

快感如潮水般襲來。黎炎終於完全從鏡中浮現,他的腰部以下與菌絲融為一體,肋骨處延伸出六條半透明的副肢。當沉嶺高潮時,黎炎用其中一條副肢刺穿了他的肩胛骨,將某種跳動著的孢子囊埋入肌肉深處。這一次沉嶺確確實實感覺到了異物進入身體的重量,肩胛骨下方像被塞進一顆雞蛋大小的活物,正在皮膚下調整姿勢。

精液從全身毛孔滲出,被菌絲爭相吞噬。

沉嶺痙攣著倒下,恍惚看見自己的精液在瓷磚上爬行,組成德文字母「Untergang」。

意識徹底斷線前,他最後一個念頭是:明天,那個傷口又會消失嗎?還是會更嚴重地長回來?

瓷磚的冰冷貼著他的臉頰。排水口的菌絲慢慢退去,退回下水道的黑暗中。整個浴室只剩下水滴聲,以及某種極其微弱的、從牆體深處傳來的吮吸聲,規律得像心跳。

浴室燈突然自己關了。

黑暗裡,鏡面上殘留的水痕緩緩移動,重新排列成一行字:

「明天見。」

字跡維持了兩秒,水珠便沿著玻璃滑落,將一切沖刷乾淨。

沉嶺趴在地磚上,肩胛骨下的異物仍在搏動。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時間,學校舊圖書館禁閉儲藏室的牆面上,數十個標本罐同時睜開了眼睛。暗紅色的菌絲從牆縫中溢出,沿著地板爬向門口,在月光下寫出重複的、越來越密集的德文字母。

Untergang。
Untergang。
Unterg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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