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裡的破廟,比白天看起來更像一個活物。
殘破的屋簷往下壓,牆面裂開,香灰積在門檻邊,連月光照進去都顯得發冷。香案上那幾個小小的陶碗被燭火映得幽藍,裡頭的粉末泛著一層淡淡的光,像夜裡不該出現的磷火。
廟裡那幾個跪著的人,還維持著原本的姿勢。
頭低著,肩微顫,嘴裡含含糊糊地念著什麼。
最前方那個瘦高男人站在香案前,背細得像一根竹竿,臉色蒼白,眼窩深陷,嘴角卻一直帶著一點古怪的笑,像臉皮已經忘了怎麼自然地收回去。
他低頭看著碗裡的藍粉,眼神近乎溫柔。
下一瞬,他開口了。
「……風說,它想進來。」
聲音不高,卻讓人從脊椎一路冷到後頸。
沈星宇伏在窗邊,呼吸都放輕了,還是忍不住低聲道:
「這真的還算人嗎……」
蘇問盯著廟裡,眼神比平常沉得多。
「這不是邪。」
「是洗。」
沈星宇一愣。
「洗?」
「洗掉人的念頭、記憶、痛感,最後留下能聽話的殼。」蘇問聲音壓得很低,「跟碎靈散像,卻更狠。」
白檀的手已經按在刀柄上,指節一點點收緊。
話音才落,廟裡那瘦高男人忽然又開口了。
這一次,他的嘴唇沒有動。
可聲音還是出現了。
不是從廟裡傳出來,不是從耳邊飄進來,而是像一條冰冷的線,直接鑽進了腦子裡——
「……吹……掉……痛……」
那一瞬間,沈星宇全身汗毛都炸了。
白檀眉心一皺,氣息明顯亂了一下,連刀柄都被她握得更緊。
蘇問眼神也驟然沉下去。
沈星宇喉嚨發乾,幾乎是硬擠出一句:
「你們……也聽到了?」
「不是聽。」蘇問低聲道,「是被碰到了。」
他這句才落下,第二道聲音又一次壓下來。
這次更近,也更像是貼著心口說的——
「……你們……是不是……也有痛……」
沈星宇只覺得胸口像被人猛地按了一下。
有些東西一下就被翻起來了。
母親病房裡那張蒼白的臉。
前女友那句平平淡淡的「我們不合適」。
加班後空掉的辦公室。
還有他穿越前那個燈沒關、卻一點人氣都沒有的房間。
那些他平常能壓住的東西,被這聲音輕輕一勾,全浮了上來。
像有人把他心裡那個裝雜物的櫃子猛地拉開,什麼都往外掉。
天機系統立刻亮起紅字:
【警告】
精神波動異常升高
來源:未知意念壓迫
【建議】
立刻進行意識錨定
優先集中:呼吸、腳下、名字
沈星宇額角一跳。
「什麼鬼……」
他強迫自己不去看那些湧上來的畫面,咬著牙,把注意力往下壓。
腳下。
呼吸。
腳下。
呼吸。
可那股聲音還在,一點點往他腦子裡鑽。
「……你很累吧……」
「……不如讓風替你拿走一點……」
沈星宇心臟一縮,眼前甚至短暫地黑了一下。
蘇問一把扣住他肩膀,聲音沉下來:
「別跟著它走。」
白檀站在另一側,冷聲道:
「盯住你自己。」
沈星宇死死咬住牙關,腦子裡第一個抓住的,就是系統剛才跳出來的那個字——
名字。
那聲音還在往裡探:
「……你叫什麼……?」
沈星宇猛地在心裡吼了一聲:
我叫沈星宇!
那一瞬間,像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裡狠狠撞了一下。
耳鳴一閃而過,呼吸也猛地衝回胸口。
他整個人往後一晃,幾乎要跌倒,冷汗卻一下全冒了出來。
白檀立刻伸手撐住他。
「穩住。」
沈星宇大口喘著氣,整張臉都白了,心臟跳得快要撞出來。
「那、那到底是什麼?」
蘇問還盯著廟內,聲音壓得極低。
「不是普通迷藥。」
「他在用『語』碰你。」
沈星宇呼吸一滯。
「語?」
「不是你之前碰到的那些粗淺東西。」蘇問眼神很沉,「這種東西已經不只是進耳朵,是混著意念直接往人心裡鑽。若撐不住,人就會被他拉走一部分。」
白檀冷冷補了一句:
「被拉走之後,就會變成廟裡跪著的那種東西。」
沈星宇後背一下更冷了。
廟裡,那瘦高男人像是察覺到了什麼,慢慢抬起頭。
這一次,他的目光準得嚇人,竟隔著夜色直接落向窗外這邊。
他嘴角那點古怪的笑更深了些。
「……差一點。」
「……差一點……就把你……吹空了……」
沈星宇心口一緊,幾乎是本能地想往後退。
蘇問卻沒動。
他站在窗外陰影裡,看著廟中那人,整個人的氣息忽然變了。
不是平時那種懶散帶笑的百川閣副主事。
像是某種更深的東西,從他身上慢慢沉了下來。
星宇第一次覺得,蘇問這個人,其實一直都藏得很深。
廟裡那瘦高男人伸手拂過香案,指尖掃過藍粉,聲音輕飄飄的,卻直往人心口裡鑽。
「……你們也有風……」
「……你們心裡……也空得很……」
白檀眼底寒光一閃,刀已出鞘半寸。
蘇問抬手按住她。
「別急。」
「他後面還有東西。」
這句話讓沈星宇心裡一震。
後面?
那瘦高男人像聽懂了似的,忽然歪頭笑了起來。
那笑很空,像壞掉的木偶在模仿人類。
「……你也聽得到風……」
蘇問終於開口。
不是平常說話的聲音。
也不是壓低了語氣的提醒。
而像一塊沉石落水,一字壓下,整個廟內的空氣都像跟著一震。
「止。」
就一個字。
可這個字落下的一瞬間,廟裡所有跪著的人全僵住了。
像有人同時按住了他們的頭、肩、呼吸和心口。
連那個瘦高男人都像被一拳悶在胸口,整個人短短頓了一下,眼底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驚疑。
沈星宇整個人都看麻了。
這不是普通說話。
這一個字裡帶著某種極重的意念,像是直接砸進了場中。
天機系統此時猛地跳出新訊息:
【高階語力接觸】
你接觸到完整度更高的語之運用
暫記名稱:沉語
【效果判定】
可壓制低階精神干擾
可短暫截斷混亂意念
沈星宇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蘇問居然也會用語。
而且和破廟裡這種陰冷邪門的「吹」完全不是一路。
廟中那瘦高男人退了半步,臉上那點空笑終於裂開,露出一種真正扭曲的神情。
「你……你怎麼也……」
蘇問眼神冷得沒有一點溫度。
「你嘴裡那東西,不配叫風。」
「有人拿語的殘片教你們餵人,你們還真把自己當吹風的了。」
這話一落,那瘦高男人眼裡猛地閃過一絲驚恐,接著就被更深的瘋意淹沒。
他突然尖聲笑了起來,整張臉都像被什麼往兩邊拉開。
「……風要你死!」
下一瞬,香案後的陰影動了。
不是風吹,不是燭火晃。
是那團本來貼在後面牆上的暗影,極輕地往前挪了一下。
廟裡所有聲音都像被抽掉了一瞬。
連外頭的蟲鳴和風聲都沒了。
沈星宇的呼吸也跟著停住。
陰影裡,慢慢浮出第二雙眼睛。
那不是人眼,也不像獸眼。
更像兩個極深極深的空洞,漂在黑水底下,正冷冷地往這邊看。
白檀渾身刀意驟起,整個人往前半步,已經做好了出手準備。
蘇問卻在那一瞬低喝:
「退!」
幾乎同時,白檀一把抓住沈星宇肩膀,帶著他往後疾退。三人幾乎是一息之間從窗下撤開,翻到破廟外的斷牆後。
就在他們退出去的下一刻——
廟內像有什麼東西從裡往外猛地壓了一下。
不是爆,不是震。
更像一股看不見的重量直接砸在整座廟心上。
瓦片簌簌掉落,香灰亂飛,那幾個跪著的人全像斷了線似地撲倒在地。瘦高男人整個人摔在香案前,手腳抽了兩下,眼神一下空掉。
沈星宇被白檀拖著退了十來步,才勉強站穩,整個人還在發抖。
「那是什麼?」
白檀臉色冷得嚇人。
「不是人,也不是普通怪。」
蘇問最後退到他們前面,仍舊望著破廟,眼神裡第一次露出真正的警戒。
「那是語留下的影子。」
沈星宇心頭猛地一縮。
「語……之殘影?」
蘇問點頭,聲音壓得極低。
「不完整,卻還能附著、滲透、吃人的念頭。」
「這種東西,不是雲溪鎮自己長得出來的。」
也就是說——
背後另有人。
而且那個人,懂語。
風吹過坡上的草,草葉全朝一個方向伏下去。可破廟裡卻再沒有聲音,像剛才那些詭異低語都只是幻覺。
可三人都知道,那不是幻覺。
尤其沈星宇。
他剛才是真的差點被拉進去。
天機系統也在這時慢慢刷出新字:
【精神對峙完成】
狀態:撐住
評語:你已被標記
沈星宇看到最後四個字,背後一涼。
「被標記?」
蘇問顯然也猜到了幾分,目光仍沒有從破廟上移開。
「今晚先退。」
白檀皺眉。
「不管裡面的人?」
「現在不能碰。」蘇問說,「那東西還沒真正出來。硬闖,只會一起陷進去。」
他轉頭看向兩人,語氣比平時沉得多。
「這件事已經不是普通碎靈散變種了。」
「背後有人在用語做試驗。」
坡上的夜風愈發冷,吹得人衣角翻動。
沈星宇望著那座重新安靜下來的破廟,只覺得心口還殘留著剛才那種被翻開的後怕。
第一次,他清清楚楚知道了一件事——
有些敵人,不會拿刀砍你。
他們會先進你腦子裡,把你最疼的地方一點點掀開。
同一時間,現代世界。
柳家資料中心的警示燈驟然亮成一片。
技術總監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的。
「異常波段暴衝!」
螢幕上的曲線亂得可怕,不再是單純的起伏,而像整段意識都被什麼東西往兩邊撕開。高、低、亂、震,連成一片毫無規則的風暴。
助理嚇得手都發抖。
「這……這不是肉體受傷的波形……」
柳明月已經快步走到螢幕前,手緊緊抓住桌沿。
她只看了幾秒,臉色就變了。
「不是疼。」
她聲音很低,卻冷得驚人。
「是有人在撬他的意識。」
技術總監猛地一震。
「那要不要立刻切斷連接?!」
「不能切。」柳明月盯著螢幕,眼底一絲波動都壓得死死的,「現在斷掉,他那邊若正被拖著,會更糟。」
她只能看。
只能等。
等那一條亂成一片的波形,自己重新找到回來的路。
那十幾秒短得很,卻像被拉長了無數倍。螢幕上的線先是一陣瘋狂震動,接著忽然像被什麼重重壓住,整體往下一沉,又猛地彈回來。
終於,波形慢慢穩住了。
仍舊偏高,卻回到了活著的人該有的樣子。
助理捂著胸口,聲音發顫:
「小姐……他……」
柳明月慢慢吐出一口氣,指尖卻還在桌沿微微發白。
「他撐住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剛才那十幾秒裡,她心裡那根線幾乎被拉到了極限。
而那邊的他,面對的已經不是身體上的傷。
是更可怕的東西。
是會把一個人變空、變啞、變成殼的東西。
她站直身子,重新看向那段剛存下來的波形。
「全部備份。」
「一毫秒都不能少。」
技術總監立刻應聲。
柳明月望著螢幕最後那個慢慢穩下來的波峰,眼底寒意一寸寸壓實。
她原本只知道,那邊危險。
現在她終於真正明白——
那邊最可怕的,不一定是刀和怪物。
還有會把人心整塊挖走的東西。
她在心裡無聲說了一句:
沈星宇,給我撐住。
你那邊若是有人要吹空你——
那我這邊,就把這條路硬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