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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機》第十九章 破廟餘波
破廟外的小坡上,風又吹了起來。

先前那種像整個世界都被按住的死寂,已經散了。如今吹過來的,只是山間夜風,帶著草腥、泥土與一點腐木味,冷得真實,卻總算還像活人的世界。

沈星宇靠在坡邊一塊大石旁,大口喘氣,背後全是冷汗,手心還在微微發抖。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好半天才啞著嗓子開口:

「我剛才……真的差點被拉進去。」

白檀收刀入鞘,眼底的寒意還沒散。

她看了他一眼,聲音很淡:

「差一點,不是摔下去那麼簡單。」

「是你差一點回不來。」

沈星宇喉頭發乾,只能點頭。

剛才那一下,他到現在想起來,胸口都還會猛地縮一下。那種感覺太奇怪了,不像刀劍臨身,不像怪物撲臉,而是有人把手伸進你腦子裡,沿著最軟、最痛的地方往裡翻。

蘇問沒看他,目光一直落在破廟方向。

那邊的燭火暗了不少,廟裡也不再有那種讓人後背發麻的低語,只偶爾傳出一兩聲微弱呻吟。像剛才那一場邪氣與瘋意,忽然被什麼東西整個壓了下去,只剩一地狼藉和幾具半死不活的人。

片刻後,蘇問站起身。

「走。」

沈星宇一愣。

「現在?」

「進去。」蘇問語氣平平,「看有沒有還能救的。」

沈星宇下意識往破廟那邊看了一眼,頭皮還是一陣陣發麻。

「你剛才不是才叫我們退?」

「剛才退,是因為那東西還在往外冒。」蘇問終於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現在它縮回去了。這時候不把人拖出來,等它再醒,他們就真成殼了。」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一下把沈星宇堵住了。

他當然不想回那間廟。

可蘇問說得對。

人都已經在裡面了,他們既然看見了,總不能轉頭就走。

白檀先一步踏上廟門前的破石階,整個人繃得像一把拉滿的弓。她沒再拔刀,可手始終按在刀柄上,像只要裡頭再有半點不對,下一瞬就會直接劈下去。

沈星宇吸了口氣,跟了進去。

廟裡比外頭更冷。

幾根蠟燭斜倒在香案邊,蠟油一滴滴往下淌,照得地上那幾灘散開的藍粉越發詭異。幾個先前跪著的人如今全倒在地上,有的眼睛翻白,有的口水順著嘴角往外流,還有的縮在地上發抖,嘴裡無意識地發出笑聲,笑兩聲又喘,聽得人心裡發毛。

香案邊那個瘦高男人也倒著,脖子歪在一側,呼吸倒還有,嘴角卻還掛著先前那種古怪的笑,像一張壞掉的面具黏在臉上,怎麼看都不像活人該有的樣子。

沈星宇站在門邊,忍不住低低說了一句:

「這地方……越看越像惡夢。」

蘇問蹲下身,先去看離得最近那兩個人,手指按脈,翻眼皮,看呼吸,動作快而穩。

「都活著。」他淡淡道,「心神被攪得一塌糊塗,像有人把腦子裡的東西翻出來又亂塞回去。」

白檀沒有接話,走到那瘦高男人身旁,刀尖微微一挑,把他的衣襟掀開了些。

下一刻,她眼神微微一沉。

「這裡有東西。」

沈星宇與蘇問同時看過去。

那男人胸口偏左的位置,赫然有一道很淡的印記。像被火灼過,又像被尖物淺淺刻過,邊緣模糊,中間幾筆交纏在一起,乍看像字,仔細看又像被故意攪亂的符痕。

沈星宇蹲下去,看了一眼,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像字……又不像完整的字。」

白檀冷聲道:

「像有人故意留一半,糊一半。」

蘇問也低頭看了片刻,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冷意。

「風意很重,裡頭還夾了語的筆路。」

天機系統跟著浮出分析:

【符紋殘片】
結構近似語類符記
含風意象
疑似作為承接之印

沈星宇盯著那印子,心裡隱隱覺得不對。那東西像一個沒寫完的字,又像一個被拆散後胡亂拼上的記號,越看越讓人不舒服。

他下意識伸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印記邊緣。

「別——」

白檀才剛出聲,已經晚了。

那一瞬間,沈星宇眼前猛地一黑。

不是昏倒。

也不是被打懵。

而是一大段不屬於他的東西,硬生生從那道印記裡往他腦子裡灌。

破廟白天的樣子。
漏雨的牆角。
那瘦高男人本來只是個來躲雨的香客,縮在角落,臉上全是疲色。
有人遞給他一小包粉,笑著說:「吃了就不做夢了。」
他吞下去,隨後整個人蜷在地上,痛得發抖。
門縫裡有一陣冷風灌進來。
有人在他耳邊低低說了一句——

借你一張嘴。

畫面到這裡,猛地碎掉。

沈星宇一下被拽回現實,整個人往後一仰,重重坐在地上,呼吸亂成一團,額角全是汗。

白檀立刻伸手扶住他,聲音難得重了些。

「你亂碰什麼?」

沈星宇按著額頭,還在喘。

「我看到……他的記憶。」

蘇問眼神一動,立刻蹲到他面前。

「說。」

沈星宇咬了咬牙,把剛才那一瞬閃過的片段一口氣說完,說到那句「借你一張嘴」時,連自己都覺得後背發寒。

「那聲音不是他本人的。」他低聲道,「很冷,很遠,像從門縫後面吹進來的。」

蘇問聽完,沉默了兩息,才淡淡道:

「看來這人一開始也只是被挑中的殼。」

白檀收回刀尖,低頭又看了眼那道印記。

「那這個印子呢?」

蘇問的目光落在那符痕上,眼底的神色比剛才又冷了一點。

「先別抹。」

「這東西留著,線才能往後接。」

沈星宇揉了揉額角,好不容易把呼吸壓下去,心裡卻仍有些發沉。

那句話太怪了。

借你一張嘴。

像有人從一開始就沒把那瘦子當人,只當一件能拿來說話、拿來吞風、拿來承接什麼東西的器物。

廟裡安靜了一會兒,角落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呻吟。

三人同時轉頭。

倒著的幾人裡,有個年輕些的男人手指動了動,眼皮亂顫,像是快醒了。

白檀走過去,翻了翻他腰間的木牌。

「林守。雲溪鎮本地人。」

蘇問在他眉心一按,手法不重,卻讓那人猛地一顫,隨後劇烈喘息起來。

「別……不要吹……我不想忘……」

他像從惡夢裡硬掙出來,眼睛亂轉,手腳也在亂抓。沈星宇怕他撞到頭,趕緊半蹲下去,按住他肩膀。

「冷靜,冷靜,我們不是剛才那群人。」

林守喘得像快斷氣,眼神好半天才終於落到沈星宇臉上,像是勉強抓住了一點「活人」的感覺。

「你……你是誰?」

「路過的。」沈星宇苦笑了一下,「你先當我是在救你。」

林守整個人還在發抖,額頭、脖子、手背全是冷汗。

「我……怎麼會在這裡……」

蘇問淡淡道:

「這話得問你自己。你是自己來的。」

林守一怔,臉上那點茫然慢慢被恐懼取代。

他努力回想,斷斷續續地把事情拼了起來。

最近心裡悶。
睡不好。
聽人說鎮外破廟有「忘憂的風」,吸一口,什麼煩惱都能散。
他原本不信,卻架不住有人一遍遍勸,最後還是來了。
喝了甜水,聞了香,之後的記憶就開始斷。

說到這裡,他忽然用力抓住沈星宇的衣袖,指節發白。

「我不想忘!」

他像突然想起了什麼最可怕的事,聲音都發顫。

「他們說,把那些痛的、難受的、過不去的都吹掉,人就會輕鬆……可那是我的事啊!就算難受,也是我的!」

這一句吼出來,廟裡都靜了靜。

沈星宇心口微微一緊。

他很懂這種話。

有些東西,再想躲,再想忘,真被別人硬生生拿走時,人反而會慌。因為那不只是痛,那也是你活過的痕跡,是你自己的一部分。

蘇問盯著林守看了片刻,才問:

「給你藥的人,你認得嗎?」

林守喘著氣,閉眼想了半晌,臉色越來越白。

「臉……我記不清。」

「每次都在晚上,光又暗。我只記得他戴黑手套,袖口上……」

他頓了一下,像在和腦子裡亂掉的記憶硬碰。

「有個虎頭。」

沈星宇眼皮一跳。

白檀和蘇問的目光也同時沉了下去。

林守還在斷斷續續往下說:

「他說話不像鎮裡人,有鳳城口音……還提過一句,說是替『虎三爺』看貨。」

虎三爺。

這名字一出,破廟裡的氣都像冷了一層。

沈星宇低聲道:

「三虎幫……」

蘇問沒出聲,眼神卻已經明白地給了答案。

這條線,果然通回鳳城。

幾人把廟裡還有氣的人都先拖了出去。能走的就扶,站不起來的就架。林守腿軟得厲害,幾乎全靠沈星宇半拖半扶著下坡。

走到坡下時,他像又想起什麼,猛地回頭抓住沈星宇。

「對了……」

「那個人嘴裡提過一個名字。」

「什麼名字?」

林守咽了口口水。

「虎三爺……他說,這一批若吹得夠乾淨,上頭會很高興。」

沈星宇心裡一沉。

這已經不只是私下賣藥了。

這像是在試一種更狠的東西,看能不能把人吹成合用的殼。

等把人送到鎮醫館時,夜已深了。

老大夫被突然抬進來的幾個人嚇得臉都白了,手忙腳亂地讓夥計騰床位、點燈、煎藥。蘇問沒跟他多解釋,只說這幾人是被邪藥所害,讓他先想法子穩住人命。

林守被安置在靠窗的一張小床上,整個人還在細細發抖。

沈星宇在床邊站了一會兒,忽然問:

「你家裡人知道你來這裡嗎?」

林守愣了一下,隨後苦笑。

「本來不想讓他們知道。」

「怕他們擔心。」他說到這裡,眼神有點發空,「現在想想,還不如被罵一頓。」

沈星宇沒接話,只點了點頭。

這種心情,他能懂。

很多人都是這樣。怕家裡人擔心,怕說了麻煩別人,於是自己去扛,最後把事情扛得更糟。

「先睡吧。」他低聲說,「若再想起什麼,明天告訴我。」

林守看著他,神情仍有些驚魂未定。

「你叫什麼名字?」

「沈星宇。」

林守點了點頭,語氣變得很認真。

「星宇兄,謝了。」

沈星宇笑了一下。

「真要謝,就別再跑去吸風。」

林守臉色僵了僵,最後苦笑著說:

「現在……我怕風怕得要死。」

等回到客棧,四人重新聚在一起,桌上攤著一張簡單的鎮圖,旁邊寫滿零散的線索。

蘇問拿筆點了點三處地方。

破廟。
虎三爺。
雲溪鎮暗線。

「雲溪鎮不是頭,只是場子。」他說,「真正的線,還得回鳳城去追。」

白檀抱臂站在桌邊,語氣冷冷的。

「破廟怎麼處理?」

「不能立刻動。」蘇問說,「但也不能讓它像今天這樣繼續用。」

他沉吟片刻,忽然提筆在紙上畫了個簡單的記號。

一條平線,下頭三個小點。

沈星宇看了兩眼。

「這是什麼?」

「百川的記號。」蘇問道,「一線匯三支。懂的人,看見就知道——百川已經看過,也記下了。」

他把筆放下,轉頭看向沈星宇。

「明天一早,你去破廟,在香案後頭刻這個。」

沈星宇一愣。

「我去?」

「你手最穩,還碰過那印記。」蘇問淡淡道,「某種意思上,你已經被它看進眼裡了。這記號由你去留,更合適。」

沈星宇心裡頓時又有點發毛。

「你這話怎麼越說越讓人不安。」

白檀卻只道:

「早晚要對上,躲也沒用。」

她的語氣一向冷,可這句話落下來,反倒讓人有種怪異的踏實感。

蘇問把那記號推到他面前。

「留完記號,我們回鳳城。」

「雲溪鎮這一頭先按下,接下來,該去找虎三爺了。」

夜再深些,現代世界裡,柳明月正坐在書房裡,看著技術總監剛整理出來的報告。

報告上是一整段從破廟事件裡截出的波形圖。

巨大精神壓迫。
外來意念干擾。
一段極短、卻極穩的壓制波。
接著,整個曲線慢慢從失控邊緣收回來。

她一頁頁往下翻,翻到最後時,技術總監又遞上一張單獨放大的截圖。

「還有這個。」

柳明月接過來。

那是一段極短的波組,和其他起伏都不太一樣,像有人用某種規律,短短地打了一個記號。

一條線,底下三點。

柳明月盯著那符號看了很久。

「這是什麼?」

「暫時無法判讀。」技術總監回答,「但很怪,它每次出現,整段波形都會短暫穩下來,像某種標記,也像一種訊號。」

柳明月沒再說話。

她只是拿起筆,把那個符號畫在自己的筆記頁上,一筆一筆描得很慢。

一條線。
三個點。

她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可她直覺——這不是單純的雜訊。

這更像那個世界裡,有人第一次朝這邊打來的一下敲門。

她用指尖輕輕按住那個符號,心裡只冒出一個念頭:

這也許是他們那邊,在說話。

與此同時,鳳城另一頭,三虎幫的暗院裡燈還亮著。

虎三爺坐在桌後,聽完手下的回報,指尖慢慢敲了敲桌面。

「所以,百川的人進了破廟,還把人撈走了。」

手下低頭應是。

「那個叫林守的,醒得挺快。」

虎三爺提起筆,在紙上慢慢寫下兩個名字。

林守。
沈星宇。

寫完後,他盯著第二個名字看了片刻,唇角慢慢勾了起來。

「這個人,運氣倒不錯。」

「能從血牙豬嘴裡活下來,還能在雲溪鎮摻一腳,說明他不只會躲。」

手下低聲問:

「要不要先處理?」

虎三爺搖頭。

「急什麼。」

「這種人,現在殺了不值。」他淡淡道,「先看,看他能長到哪裡。若有用,就留著做把刀。若沒用——再丟去死,也不遲。」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得像在挑貨。

怪物只會撲人。
人卻會先算,你值不值得留。

窗外夜風穿過院牆,燈焰微微一晃,把桌上那兩個名字照得忽明忽暗。

而雲溪鎮那頭,一夜的餘波,遠遠還沒散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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