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才剛亮,百川閣後院的青石地還帶著夜裡未散的濕氣。
沈星宇照例被白檀叫起來,一口熱水都還沒喝完,就被丟去練步。
只是今天,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腳踩下去時,腿沒有前幾日那麼僵。
轉腰時,肩背也沒那麼硬。
整個身體像被反覆折騰過後,終於慢慢找到一條比較順的路。
那不是輕鬆。
只是沒那麼亂了。
白檀站在一旁看了片刻,忽然開口:
「再走一次。」
沈星宇吸了口氣,照著她這幾天逼出來的節奏,又走了一遍。
左腳踩實,右腳滑開,腰身往內一沉,重心低低換過去。動作仍算不上漂亮,卻比前幾天順得太多,至少不再像隨時會把自己絆倒。
白檀眼神微微一動。
「昨晚又痛醒了?」
沈星宇乾笑。
「醒了幾次。翻身都想罵人。」
白檀淡淡道:
「正常。痛過,身體才記得住路。」
沈星宇一怔。
「身體也會記?」
「頭腦會騙人,身體不會。」白檀看著他,語氣很平,「你上回在巷子裡能連錯兩步,不全是學會了,是被逼到只能那樣動。這幾天反覆練,肌肉開始記住那條路,所以你今天才順。」
沈星宇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腳下。
原來這種感覺,不是錯覺。
就在這時,白檀忽然把一柄木刀丟了過來。
沈星宇手忙腳亂接住。
「做什麼?」
「去前院。」
「又要挨打?」
白檀轉身往外走,只丟下一句:
「今天不是我。」
沈星宇心裡莫名一緊,趕緊跟上。
一進前院,他就看見三個青木幫的人站在那裡。
為首的是王三木,仍是那副鬍子拉碴、笑起來很豪氣的樣子。旁邊站著兩個年紀不大的少年,都是短衣束腰,手裡提著木刀,一看就知道是來切磋的。
王三木一見沈星宇,立刻笑著招手。
「小兄弟,來了!」
沈星宇下意識看了蘇問一眼。
蘇問正坐在廊下喝茶,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模樣,見他望過來,慢悠悠開口:
「今天青木幫來做新人考。」
沈星宇愣住。
「考什麼?」
王三木咧嘴一笑。
「不是考你進青木幫,是想看看——你這小子昨天能在碎石林裡把血牙豬逼退,到底是運氣,還是真有兩下子。」
他往旁邊一讓,露出身後那個黑瘦少年。
「這是我們幫裡的新苗子,石小強,十七歲,刀路不算多漂亮,手腳倒是很紮實。」
那少年往前一步,抱拳行禮,眼裡帶著一股年輕人才有的亮勁。
「我叫石小強,請前輩指教。」
前輩?
沈星宇聽得嘴角直抽。
「你這樣叫,我壓力很大。」
石小強愣了一下,笑得倒挺真。
「那我等會兒下手輕一點。」
小晏在旁邊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蘇問放下茶盞,終於把規矩說清楚。
「木刀切磋,點到為止。誰先把對方打得倒地三息起不來,算誰贏。」
沈星宇皺眉。
「同級對手?」
「差不多。」蘇問抬眼看他,似笑非笑,「你現在剛摸到武道門邊,小強也還在打基礎。這一場,剛好。」
白檀站在一旁,聲音冷淡。
「你若連這種都打不贏,後面還是繼續挨打吧。」
沈星宇:「……」
他忽然覺得,這群人裡最看得起他的,可能只有青木幫。
院子中央很快讓出一塊空地。
晨風穿過院牆,吹得人衣角微微晃動。
石小強先橫刀站定,步子壓得很穩,肩膀不松也不死,是那種練得很勤、沒走過太多歪路的架子。
沈星宇看著他,心口微微收緊。
這和三虎幫打手不同。
那種混子是兇、是亂、是下手髒。
石小強卻很正,很乾淨,也很紮實。
這種對手,反而更難纏。
王三木大手一揮。
「開始!」
話音剛落,石小強已經衝了上來。
第一刀直劈肩頭,乾脆俐落,沒有花招。
沈星宇心口一跳,身體本能地往旁一錯。木刀擦著肩頭落下,風聲都刮得人頭皮發緊。
還沒等他站穩,第二刀又來了。
腰側。
沈星宇退得慢了一點,刀背掃中側腰,疼得他整個人一縮。
「嘶——」
石小強半點不停,刀勢再翻,接著又往腿上壓。
沈星宇只來得及勉強架住,整個人卻被震得往後退了兩步,差點當場坐倒。
院邊頓時有人低聲議論。
「小強壓得很兇啊。」
「這百川的小子步子有,手上不夠。」
「再這樣撐,三十招都難。」
沈星宇聽見了,心裡也急,可他現在根本騰不出手去想別的。
石小強的刀勢很直,卻一點不笨。每一下都壓著他呼吸走,逼得他只能躲、只能退,根本騰不出主動出手的機會。
很快,他手臂就挨了一記,肩頭也被木刀帶到一下,痛得額角都在抽。
第三次被逼到幾乎單膝點地時,石小強收了刀,明顯有點猶豫。
「要不要先歇一下?」
沈星宇抬頭看他,胸口起伏得厲害。
石小強眼裡沒有輕蔑,也沒有故意羞辱人的意思。他是真的在問。
可就是這種乾乾淨淨的認真,反而讓沈星宇心裡那股火慢慢燒起來了。
他撐著木刀站起身,喘了口氣。
「不用。」
院裡安靜了一瞬。
蘇問看著他,沒說話。
白檀也沒出聲,只是目光更沉了些。
第二輪再起。
這一次,石小強的刀還是快,可沈星宇的眼神明顯不一樣了。
不是更兇,也不是不怕了。
是看得更細。
肩膀先沉。
腰往哪邊帶。
前腳踩深還是踩淺。
木刀起來前,那口氣會先壓向哪裡。
這些原本混成一團的東西,忽然慢慢分開了。
石小強一刀往左肩壓來。
沈星宇腳下一沉,往右一錯。
木刀擦著他眼前掠過,差得只有半指。
石小強眼睛明顯亮了一下。
「這一下好!」
沈星宇自己也感覺到了。
這回不是亂躲。
是他先看懂了,才躲開。
第二刀接胸前壓來。
距離太近,已來不及完整錯步,沈星宇只能按白檀這幾日教過的法子,左腳半撤,腰往後縮,硬生生讓那一刀從胸口前滑過去。
雖然仍被帶到一點,總比正面吃下去好得多。
王三木看得直點頭。
「有門道了。」
蘇問端起茶,這才慢慢笑了笑。
「總算不像第一天那樣只會抱頭挨打。」
場中,石小強的攻勢反而更快了。
他顯然也被逼出了興頭,刀一下接一下,劈、掃、挑、壓,雖然都是基本路子,連起來卻很有一股年輕人不服輸的狠勁。
沈星宇被逼得滿院子走,腿越來越沉,肩膀和手腕都在痛,呼吸也越來越亂。
可就在這種亂裡,他忽然看見了石小強的破綻。
前腳跨深了。
後腳沒跟上。
肋側空出來了。
那只是一瞬。
快得像風從縫裡吹進來,錯過了就沒有第二次。
沈星宇心口猛地一震。
就是現在!
石小強下一刀已經壓了下來,沈星宇卻沒再像之前那樣只顧著往外退。
他咬牙硬挨了刀背一下,手臂當場一麻,整個人卻借著那股力往內一滑。
不是退。
是進。
白檀站在廊下,眼神驟然一凝。
蘇問也放下了茶。
場中,石小強顯然沒料到他會這樣衝進來,眼底閃過一絲短暫錯愕。
就是這一絲空檔。
沈星宇腰身一轉,木刀直接橫著打了出去!
不是花巧招式,甚至不算多漂亮。
就是準、狠、夠近。
砰!
木刀結結實實打在石小強左側肋下。
石小強悶哼一聲,整個人往旁邊一晃,腳下踩到院邊石角,重心頓時亂了,撲通一聲摔在地上。
院子裡一下靜了。
沈星宇站在原地,大口喘氣,手還在抖,虎口也被震得發麻。
他幾乎不敢相信,剛才那一下真是自己打出去的。
石小強撐著地,想立刻站起來,可肋側那一下打得正準,硬是讓他慢了半拍。
王三木眼睛一亮,立刻大聲開口:
「一息!」
石小強咬牙撐了一下,沒起來。
「兩息!」
院邊圍著的幾個青木幫少年已經低低驚呼出來了。
「真的翻了?」
「他剛剛那一下,是自己抓到空的!」
「不是亂打!」
王三木笑得鬍子都在抖,最後一聲喊出來時中氣十足。
「三息!沈星宇,勝!」
那一瞬間,沈星宇腦子都像空了一下。
贏了。
不是靠系統突然拉一把。
不是靠白檀中途出手。
不是靠蘇問事先鋪路。
是他自己一腳一步踩出來的,是他自己在亂裡看見空檔,再硬著頭皮打進去的。
石小強坐在地上揉著肋側,疼得直吸氣,抬頭看向沈星宇時,竟先笑了。
「前輩……你這一下真狠。」
沈星宇也還在喘,聽見這句,忍不住笑罵了一聲。
「我手都快震麻了,你還誇?」
石小強撐著地站起來,雖然輸了,神情卻亮得很。
「輸了就是輸了。下次我會打回來。」
沈星宇抬起木刀,朝他晃了晃。
「那我下次會更難打。」
王三木大笑,直接上前一巴掌拍在石小強背上,又轉頭看沈星宇。
「好!這才像樣!」
他說完,又補上一句:
「昨天能逼退血牙豬,今天能打倒小強。小子,你是真的開始有點武者樣了。」
沈星宇被說得心口微熱,卻還沒來得及回話,天機系統已經無聲浮出。
【戰鬥判定完成】
對手:同階新人
結果:實力取勝
【武道等級提升】
由未入境 → 煉體境初階
【風行步熟練度提升】
評語:
此勝,源自宿主自身判斷與出手。
沈星宇盯著那幾行字,呼吸微微一滯。
尤其是最後那一句。
源自宿主自身。
不是靠系統。
這話比什麼獎勵都更讓人心裡發燙。
蘇問這時也走了過來,伸手在他肩上一拍。
「恭喜。」
沈星宇抬頭看他。
蘇問難得收了那點懶散,語氣很穩。
「從今天起,你才算真正踩進武道門裡。」
白檀站在後頭,看了他片刻,淡淡開口:
「明天起,木刀會更快。」
沈星宇:「……妳能不能先讓我高興一會兒?」
白檀沒理他,只轉身往回走。
嘴上雖冷,眼底那點神情卻比前些日子鬆了一絲。
至少,這一場裡,他總算打出了一刀真正屬於自己的東西。
石小強被王三木一把勾過去,還不忘回頭衝他喊:
「前輩,下次再打!」
沈星宇笑著回了一句:
「好,下次你別又先倒!」
院子裡一時熱鬧起來,笑聲和喝彩混在一起,倒把這幾日壓著的緊繃沖淡了不少。
同一時間,現代世界。
柳家資料中心裡,監測儀忽然跳出一段從未出現過的金色波形。
那波形既不亂,也不痛,反而穩得驚人,像從一個點開始,往外一圈圈擴散開,帶著某種清楚而有力的節奏。
技術總監愣了一下,隨即立刻把畫面放大。
「小姐!」
柳明月幾乎同時走進來。
她目光落在螢幕上的第一眼,心口就輕輕一跳。
這次和之前都不一樣。
沒有混亂,沒有驚恐,也沒有那種逼近極限時的撕裂感。這是一種很乾淨的波動,像有人終於跨過一條線,站穩了腳,連呼吸都跟著順下來。
旁邊的技術人員低聲道:
「像是某種突破反應……」
柳明月沒有回答,只是一步步走近螢幕,指尖輕輕按在玻璃邊緣。
她不知道那邊究竟發生了什麼。
可她知道——他成功了。
他在那個她看不見的地方,終於真正往前踏出了一步。
那一瞬間,她心裡竟有種很輕、很亮的感覺,幾乎壓都壓不住。
像替他鬆了一口氣。
也像替他驕傲。
她低低開口,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聽得見。
「……做得好。」
技術總監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柳明月看了那道金色波形很久,才慢慢收回手,神情已經重新平靜下來。
只是那平靜底下,比先前更多了一層清楚的堅定。
他在變強。
那她也得更快一點,找到那條能真正碰到他的路。
傍晚時,院子裡的風開始帶涼。
沈星宇靠在廊下,手裡還握著那把木刀,肩膀酸,手臂麻,腿也仍在發脹,可整個人卻有種說不出的踏實。
這一回,他是真的往前走了一步。
很小。
也很難。
卻是他自己踩出來的。
他低頭看了看掌心磨紅的地方,忽然笑了一下。
「原來……真能打贏啊。」
不是贏了什麼江湖高手,不是贏了什麼大場面。
只是第一次,真正打倒了一個和自己差不多的對手。
可那已經夠了。
這代表他不再只是那個被追著打、只能勉強活下來的人。
從今天起,他開始有資格,往更前面再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