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鳳城安靜得有點反常。
街上還是熱鬧,茶樓照樣滿座,南市那邊照舊吵吵鬧鬧,賣魚的、賣菜的、賣布的,誰都沒少喊一句。可真正混江湖的人,卻都聞得出來——風向不對了。
三虎幫很安靜。
赤鷹會也沒動。
連平日裡最愛在街口滋事的幾個小堂口,這幾日都收斂了不少。
表面風平浪靜,底下卻像有一鍋水正慢慢煮滾,只差一個時機,就會掀起來。
百川閣裡也明顯忙了。
一早就有人抱著竹冊進進出出,有人快步出門探線,有人縮在偏廳裡核對消息,整個閣裡像一張被悄悄拉緊的網,誰都知道要有事,卻還看不清那事到底會從哪裡炸開。
沈星宇這幾天的日子,也過得極有規律。
早上挨白檀的木刀。
中午抄卷,順手背鳳城各幫各堂的分布。
下午跑腿送信。
晚上回房痛到想叫媽。
他一邊被操,一邊也慢慢習慣了這種日子。累是真的累,苦也是真的苦,可那種每天都往前挪一點點的感覺,也在悄悄讓他心裡更穩。
這天中午,他剛抄完一卷《鳳城幫派分布略記》,手指酸得快抽筋,整個人趴在桌上,像剛被人曬乾的鹹魚。
蘇問從門外走進來,手裡轉著一塊銅牌,隨手往桌上一丟。
「累了?」
沈星宇臉都不想抬。
「我現在覺得,文道高人可能也不好當。」
蘇問拉開椅子坐下,懶洋洋地問:
「那你現在說說,鳳城最大的三股勢力是誰?」
沈星宇眼睛都沒睜,嘴裡卻回得很快。
「三虎幫、赤鷹會、青柳社。」
「那最近最安靜的是誰?」
這一句,讓沈星宇終於抬起了頭。
他想了想,眉頭慢慢皺起來。
「……三虎幫。」
蘇問點了點桌面。
「所以不對勁。」
沈星宇坐直了一點。
「會咬人的狗突然不叫,不是牠改吃素了,只是牠想換個地方下口。」
蘇問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勾。
「腦子倒還沒練傻。」
他從袖中抽出一張小紙條,推到沈星宇面前。
上頭只寫了兩個字——
阿來。
「下午去一趟南市。」蘇問道,「找賣鹹魚的阿來,拿一樣東西回來。」
沈星宇心裡一緊。
又是南市。
他對那地方已經快有陰影了。
「這次還是小事?」
「算小事。」蘇問語氣平平,接著又俯身在他耳邊,低低交代了接頭暗語。
那暗語繞得要命,正常人聽完一次都得愣半天。
沈星宇聽得頭大。
「這麼繞口,我一緊張肯定講錯。」
「講錯頂多接不上頭。」蘇問說得很淡,「講對了,也未必就平安。」
「……你可以不用每次都把實話說得這麼完整。」
蘇問笑了笑,沒接這話,只伸手敲了敲桌上的紙條。
「去吧。東西拿到手,立刻回來。」
沈星宇嗯了一聲,把紙條收起來,起身往外走。才走出兩步,他心裡那股不安就更明顯了。
太安靜了。
安靜到像有人特地替他空出了一段路,等他自己踩進去。
南市還是老樣子,熱鬧、人多、雜聲不斷。
街口曬著魚,巷子邊有人磨刀,布棚底下幾個老婦人圍著賣菜。這裡永遠有一股很重的人味,混著鹹魚味、汗味、油煙味,活得熱騰騰的。
沈星宇按蘇問給的線,找到那家鹹魚攤。
攤主是個乾瘦的中年男人,皮膚黑,笑起來眼角全是褶,正拿著蒲扇慢慢扇風。攤子前掛著十幾條風乾鹹魚,鹹味衝得人鼻子發癢。
沈星宇走過去,裝成尋常客人。
「老闆,你這魚聞著不錯。」
攤主抬頭看他一眼,笑呵呵道:
「小哥想買幾條?」
沈星宇心裡默背一遍暗語,硬著頭皮說出口:
「我不敢多買,只想知道,哪條魚是被海浪送上岸的。」
攤主臉上的笑沒變,眼神卻細細掃了他一遍。
過了幾息,他才低聲回道:
「被海浪送上岸的魚,自己選不了地方。」
暗語對上了。
沈星宇心裡那口氣才剛鬆一點,攤主已經轉過身,像挑魚似的在架子上摸了幾下,最後抽下一條最不起眼的鹹魚,塞到他手裡。
「拿這條。」
沈星宇握住魚身,立刻感覺到裡頭有東西。
攤主壓低聲音。
「別在這裡看。帶回去。」
「好。」
沈星宇付了錢,提著魚轉身就走。
一切順得過頭。
順得他後背都在發緊。
才走出兩條街,天機系統忽然跳出一行紅字。
【警告】
後方十五步內,出現持續追蹤視線。
沈星宇眼皮一跳,沒有回頭,只慢慢放緩腳步,假裝自己還在隨意逛街,目光卻借著銅鏡、窗面、水盆,往後方掃了一圈。
很快,他看見了。
刀疤男。
就是上回在巷子裡堵他,最後被白檀用扇子壓住喉嚨的那一個。
他今天沒帶刀,身邊也只跟了兩個普通打手,神情卻比上次更輕鬆。那不是單純來打人的樣子,那是——已經知道你跑不掉了。
沈星宇心裡沉了下去。
這不是臨時撞見。
這是等著他出現。
他沒有拔腿就跑。
跑,只會讓自己更像有鬼。
他照樣往前走,拐進一條較僻靜的小巷。巷子不長,兩邊牆舊,日頭照不太進來,地上潮濕,有幾處還積著髒水。
這地方太適合動手了。
才一轉進去,身後腳步聲就重了。
「喂。」
刀疤男的聲音響起,帶著點笑。
「上回沒打完,今天要不要接著算?」
沈星宇停下腳步,慢慢回頭。
刀疤男站在巷中,兩個打手一左一右堵住了退路。
沈星宇心裡已經繃到極緊,臉上卻還得撐著。
「你想怎樣?」
「簡單。」刀疤男伸出手,點了點他手裡那條鹹魚,「把東西交出來。」
沈星宇心裡一沉,卻沒有立刻反應。
「我買條魚,也犯著你了?」
刀疤男笑了。
「買魚不犯事,替百川拿東西才犯事。」
這句話一落下來,沈星宇後背立刻一涼。
對方什麼都知道。
這不是單純搶包,是衝著百川來的。
可更可怕的還在後面。
刀疤男抬了抬下巴,巷子另一頭,竟又走進來兩個人。
是官差。
穿著鳳城巡捕的服色,腰掛刀,神情板正,一看就不是街頭混混假扮的。
沈星宇心口狠狠一縮。
原來這才是今天這局真正噁心的地方。
不是打你一頓,不是搶你東西。
是先讓官府進場,再把你按進泥裡,叫你連辯都沒法辯。
刀疤男立刻換了副嘴臉,對著那兩名官差拱手。
「兩位差爺,就是這小子。」
其中一名官差皺眉。
「你確定?」
「確定得很。」刀疤男指著沈星宇,聲音故意拔高了些,讓巷口都能聽見,「這人方才在南市鬼鬼祟祟,從外路人手裡接了不乾淨的東西。我看得清清楚楚。」
另一名官差目光一沉。
「手裡拿的是什麼?」
沈星宇握緊那條鹹魚,手心全是汗。
如果現在把魚交出去,裡頭那包東西一旦被翻出來,不論內容是什麼,他都洗不乾淨。
可若不交,便更像心虛。
刀疤男看著他,笑得極輕。
「怎麼,不敢給?」
周圍已經有幾個看熱鬧的路人探頭探腦。
這一局,最可怕的不是刀,而是人多口雜。
官差沉聲道:
「年輕人,把東西交出來。」
沈星宇站在原地,腦子飛快轉。
交出去,死。
硬抗,死。
跑,多半也死。
系統在此時刷出提示。
【局勢分析】
正面對抗官府:高風險
當場暴露百川線:高風險
建議:製造混亂,轉移證據指向
沈星宇盯著那行字,心裡猛地一動。
混亂。
只要局夠亂,當場就不會有人敢直接定死誰有罪。
他深吸一口氣,下一瞬,突然抬手把那條鹹魚狠狠摔在地上!
啪的一聲,魚腹裂開,一小包油紙滑了出來。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落在那包東西上。
就在這一瞬間,沈星宇一腳把油紙包踢向刀疤男!
刀疤男根本沒料到他會這麼幹,出於本能,竟真的伸手接住了。
那動作一出來,巷子裡氣氛瞬間變了。
沈星宇立刻大聲道:
「差爺你們都看到了!我魚裡本來沒有這東西,是他自己接的!」
巷口幾個看熱鬧的百姓頓時低聲議論起來。
「剛才真是那刀疤接住的……」
「我也看到了。」
刀疤男臉色一下青了,握著那包東西,丟也不是,拿也不是。
其中一名官差臉色發沉。
「拿來。」
刀疤男咬了咬牙,只能把油紙包交過去。
官差拆開一看,裡頭是一張折起來的紙,上頭密密麻麻寫著幾列數字和名字,還有幾處被紅筆圈了出來。像賬目,又不像普通賬目。
這種東西,最麻煩。
你說它有罪,它未必真能當場坐實。
你說它無罪,誰又敢替它拍胸口保證?
刀疤男頭皮都麻了。
他原本想把沈星宇往泥裡按,結果這小子反手一腳,硬把泥濺到了自己身上。
沈星宇趁勢再補一句:
「差爺,我只是買魚回去。這包東西,我連看都沒來得及看清,就被他自己接去了。你們兩位都在場,誰碰了包,應該一目了然吧?」
那兩名官差互看了一眼,神色都不算好。
這局被攪亂了。
再往下查,牽扯的就不只是個賣魚、個跑腿的,恐怕還得碰到幫派、賬目、城裡那些見不得光的線。
這水,不是他們想蹚的。
最後,那名年長些的官差把紙收進懷裡,沉聲道:
「這東西,我們帶回去查。」
他轉頭看向沈星宇。
「你,先走。」
又冷冷掃了刀疤男一眼。
「你,跟我們回去說清楚。」
刀疤男氣得臉色發黑,卻一句話都不敢多說。
今天這一局,他本想借官府壓人,結果反倒把自己壓了進去。
兩個小嘍囉也不敢吭聲,只能灰頭土臉地跟著走。
等巷子重新空下來,沈星宇才慢慢吐出一口長氣。
後背全濕了。
剛才那一刻,他比對血牙豬還緊張。
怪物只會衝。
人會設局、會借勢、會讓你明明站著,卻比被咬掉一塊肉還噁心。
系統這時又跳了一句。
【臨場應變評估】
反應:優
評語:局面已亂,故無人敢先言清白。
沈星宇看了兩秒,只低低笑了一聲。
亂,也是一條活路。
至少今天,他是這樣活下來的。
傍晚回到百川閣時,蘇問正在窗邊喝茶。
他一抬眼,看見沈星宇進門,嘴角便帶了點笑。
「活著回來了。」
沈星宇走過去,一屁股坐下,整個人像剛從泥裡爬出來。
「你是不是一早就猜到三虎幫會動手?」
蘇問吹了吹茶,神色很淡。
「差不多。」
「你還讓我去?」
「不讓你去,你怎麼知道這座城裡最難纏的不是怪物?」蘇問抬眼看他,「血牙豬只想撞死你。人,會先想好怎麼用你,再想你該怎麼死。」
這話說得平平的,卻讓沈星宇沉默下來。
他把南市那巷子裡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蘇問聽完,笑了。
「把包踢給刀疤那一下,處理得不錯。」
沈星宇皺眉。
「這也叫不錯?」
「你把局攪亂了。」蘇問放下茶盞,「局一亂,誰都不敢先說自己乾淨。官府不敢當場判你,三虎幫也沒討著好,百川這邊反倒多留了一步棋。」
他看著沈星宇,眼神多了幾分認真。
「這不是單純在救你自己。你開始知道什麼叫留後路了。」
沈星宇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可我還是覺得噁心。」
「江湖本來就噁心。」蘇問笑了笑,「你若還想把它看得太乾淨,只會先把自己摔死。」
這一句,沈星宇沒再反駁。
因為他心裡也知道,今天那一戰,遠比對血牙豬更讓人發冷。
對付怪物,你只要算準衝鋒線。
對付人,你得先猜他笑著的時候,袖子裡是不是還藏著刀。
系統這時無聲浮出。
【分支開啟】
人心之局
沈星宇盯著那幾個字,竟一時有些想笑。
原來他一直在走的,不只是武道。
還有人心這條路。
門外腳步聲一響,白檀正好經過。她往屋裡掃了一眼,又看了看沈星宇身上的灰和肩頭那點新蹭出的痕,眉頭微微一動。
「南市?」
沈星宇心裡一緊。
蘇問已經先一步接上。
「人回來了,事也辦成了。」
白檀看了兩人片刻,最終只冷冷丟下一句:
「明天照樣練。」
說完就走。
沈星宇整個人往後一靠,苦笑出聲。
「我今天差點被人設局按死,明天還要挨她的木刀。」
蘇問端起茶,悠悠道:
「恭喜你,這才算真的進了鳳城。」
另一頭,三虎幫分堂。
刀疤男跪在地上,額角還帶著傷,半聲不敢吭。
上頭坐著的堂主慢慢轉著酒杯,眼神陰得像毒蛇。
「你去設局,結果自己進了局。」
刀疤男額頭貼地,冷汗一層層往下滲。
堂主沉默了許久,忽然笑了。
那笑意一點溫度都沒有。
「不過……那小子倒比我想的有意思。」
他抬了抬眼。
「兩次了,都沒死。」
「這樣的人,早殺未必最好。留著,看他長起來,或許更值錢。」
刀疤男愣了一下。
「堂主的意思是……」
「先別動他。」堂主把酒一口喝了,語氣輕得發冷,「百川會替我們養。」
「等他再長一截,再看能不能用。用得上,就推他去前頭擋刀。用不上——」
他笑了一下。
「再死,也不晚。」
這就是人心。
怪物只會咬。
人會先掂量你值不值得活,再決定你該怎麼死。
同一時間,現代的柳家資料中心裡,波形又一次亂了。
這一次,不是兇獸衝撞那種單純粗暴的震動,也不是修練時那種規律穩定的起伏。它忽高忽低,斷斷續續,像情緒、算計、驚險和某種極短的決斷,猛地絞在一起。
技術總監盯著那條亂線,半天找不到合適的詞。
柳明月卻只看了一眼,就低聲道:
「今天不是跟怪物。」
她指尖輕敲桌面,眸色極沉。
「是跟人。」
人心的波,比獸潮亂,也比刀光髒。
她望著那條最終慢慢穩下來的線,心裡無聲說了一句——
你活下來了。
那邊的你,在學著怎麼從壞人堆裡走出來。
這邊的我,也會把這些人一個個記下。
等門打開的那一天,這筆帳,不會白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