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柳家資料中心的燈還亮著。
整層樓靜得幾乎只剩儀器運轉的低鳴聲。白日裡忙進忙出的研究員,現在都退得很遠,像有默契似的,把最中央那一整排主控台留給同一個人。
柳明月。
她一身簡單的深色長衫,外頭披了件薄外套,長髮隨意束在肩後,臉色有些白,眼底卻沒有半分睡意。她已經在這裡坐了整整一天一夜。
她前方立著三面主螢幕。
左邊那一面,顯示沈星宇目前的生命數值、腦波與心律起伏。
中間那一面,則是從雲溪鎮、破廟、南街一路記錄下來的「語異常值」總波圖,密密麻麻,像一團會呼吸的亂線。
右邊那一面,顯示的是她親手建立的同步模型。
最上方,她親自寫了幾個字:
雙向連結。
技術總監站在不遠處,手裡還拿著一份剛印出來的報表,猶豫了很久,終究還是走上前。
「小姐……」
柳明月沒有回頭。
「說。」
技術總監低聲道:
「您已經一天一夜沒休息了,主控台這邊暫時穩定,您要不要先去睡一會?」
柳明月盯著螢幕,指尖停在鍵盤邊緣,半晌才淡淡道:
「不用。」
技術總監咬了咬牙,又道:
「您的心跳也在亂。」
柳明月終於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平靜得很,卻叫人不敢再勸。
「他那邊有人在追殺他。」
「我現在沒有資格睡。」
這一句落下去,技術總監頓時說不出話。
因為所有資料都在告訴他——
沈星宇那邊,已經不只是危險。
那是真正踩在生死邊上的日子。
而他們這裡的人,到現在為止,能做的也只有看、只有記錄、只有在螢幕前推測另一個世界到底發生了什麼。
柳明月卻不想再只做到這裡。
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了幾下,中間那面螢幕的語異常圖立刻被放大,整面牆只剩下一團密密麻麻的灰白線條。
那是語殘影的波形。
它和普通人的腦波、情緒波、甚至各種異常能量訊號都不一樣。它更像某種會自己改變形狀的東西,雜訊重重,邊界模糊,像黑霧裡長出來的一團意念。
柳明月盯著它看了很久,才低低開口:
「你到底是什麼?」
聲音很輕。
資料中心裡沒人回答她。
可螢幕上的灰白波形卻像被這句話碰了一下,極細極短地顫了一瞬。
技術總監立刻一驚。
「小姐……」
柳明月沒有理會。
她把左邊那面螢幕調大,沈星宇的腦波曲線清楚地鋪滿眼前。
那條線還不穩。
刺客夜襲之後,他整體波動雖慢慢落回正常,底下仍藏著劇烈震盪。第一次殺人留下的衝擊、重傷之後的虛弱、被語殘影盯上的壓迫感,全堆在那條線底下,像暗潮沒退乾淨。
柳明月望著那條線,忽然伸出手,輕輕按在螢幕邊緣。
這一次,她不是在等。
她想主動去碰他。
前幾次共振,大多是在沈星宇快撐不住的時候,她被動接收到那邊的求生波動,心緒一亂,兩邊才短暫撞在一起。可這一次,她想試著自己先邁一步。
她閉上眼,慢慢將呼吸放穩。
技術總監站在旁邊,整顆心都懸了起來。
他知道小姐這是要做什麼。
這不是設備上的調頻,也不是數學模型的推演。
她要直接用自己的意念去碰另一個世界的人。
她沒有氣海,沒有異界修為,也沒有任何現成可循的前例。她唯一能動用的,就只有自己的心跳、情緒與意念。
資料中心裡安靜得可怕。
柳明月閉著眼,在心裡很輕地喚了一句:
——沈星宇。
沒有聲音傳出去。
沒有任何機械按鍵回應。
可就在幾秒之後,她腦中忽然「嗡」地一震。
像有什麼東西從極遠極遠的地方,隔著兩個世界,很輕地敲回來一下。
她猛地睜眼。
左邊那面主螢幕上,沈星宇的波形微微一抖,隨後竟明顯朝她這邊偏了過來。
技術總監當場失聲:
「小姐……他接到了!」
柳明月呼吸都亂了一瞬。
她看著那條波線,眼神第一次有了壓不住的波動。
真的碰到了。
不是她單方面地投過去。
是他那邊……回了。
技術總監立刻撲到控制台前,十指飛快敲動,想把這組異常數值完整抓下來。
「這不只是同步……」
「小姐,這已經接近雙向了!」
柳明月沒有說話。
她只是看著螢幕,胸口輕輕起伏,心裡浮出一個再清楚不過的念頭——
他真的能收到她。
而她,也真的能碰到他。
就在兩邊波形逐漸靠近、即將進入最穩定的那一瞬——
右側主螢幕忽然炸出一片灰白雜訊!
尖銳警報聲當場響徹整個資料中心。
技術總監臉色劇變。
「語影波形失控!」
柳明月猛地轉頭。
中間那團原本只是被放大觀測的語異常波形,竟開始不正常地聚攏。雜訊不再四散,而是在螢幕上緩緩扭出一個模糊輪廓。
一開始,只有一點像頭的弧線。
再往下,是一段似有若無的人形輪廓。
全由細細的語線與破碎文字構成,像有人拿無數殘字、噪訊與斷句,硬拚出一個正在「看」的東西。
資料中心裡頓時一片死寂。
幾個站得遠遠的研究員已經變了臉色。
技術總監聲音發顫:
「小姐……那是什麼……?」
柳明月沒有回答。
因為她知道。
她很清楚——
螢幕上的語殘影,不是在演算,也不是在亂跳。
它在看她。
那種感覺和沈星宇描述過的一模一樣。
你明明看不清它的五官,也說不出它到底有沒有眼睛,可你就是知道——它正把注意力落在你身上。
柳明月指尖一涼,卻沒有退。
螢幕上的語線慢慢抖動著,最後拼出一組極詭異的波形。
技術總監死死盯著那波形,冷汗都下來了。
「小姐……它在……問?」
柳明月心口一沉。
她也感覺到了。
那不是正常意義上的聲音,卻像一道極淡極冷的意念,直接貼到了她的腦中。
——你?
語殘影,正在認她。
也在辨認她和沈星宇之間的關係。
柳明月後背發冷,卻還是站得很穩。
她知道,自己已經走到門檻前。
再往後退,這條線就斷了。
她沒有退。
那道意念又一次緩慢滑來,這一回更清楚了些。
——你……是……他的……痛?
柳明月瞳孔微縮。
它讀到了沈星宇。
不只讀到他,還讀到他對她的那一下意念錨定。
它在拆解。
在分析。
也在試著搞明白,自己對沈星宇而言,到底是什麼。
技術總監幾乎要喊出來:
「小姐,不要回應!」
「這已經不是單純觀測了,它在精神層面跟你接觸——」
柳明月卻像根本沒聽見。
她看著螢幕上那團殘影,心裡忽然極清楚地浮出一句話。
不是痛。
也不是弱點。
她在心裡一字一字地說:
——我是他的前路。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面螢幕劇烈一震!
灰白雜訊像被什麼東西刺穿了最敏感的一層,語線亂顫,波形一下子拔高,連兩側設備都跟著尖鳴起來。
技術總監臉都白了。
「它在記錄您!」
「小姐,它正在模仿您的波形!」
柳明月呼吸猛地一亂。
她清楚看見,那團語殘影的邊緣,竟開始出現和她剛才意念節奏極為相似的起伏。
它在學。
它不只看見她,還在試著記住她。
更可怕的是,右側輔助分析屏上已自動跳出一行判讀:
【新增關聯目標】
高亮標記中
底下緊跟著一串風險值,急速上升。
技術總監聲音都啞了:
「小姐……它把您也列進去了。」
柳明月望著螢幕,手心全是汗。
她終於明白,這一步一旦踏出去,便不是她在看語殘影那麼簡單。
是她看見了它,它也看見了她。
這便是踏入「語」的門檻。
你能碰它,它就能回頭碰你。
螢幕上的雜訊又抖了幾下,那團殘影像還想再往前一步,可最終不知是距離不夠,還是這邊的設備本就只是個橋,它終究沒能真正突破,只在最後留下一段極淡極冷的波痕,便慢慢散去了。
資料中心內,所有人都像剛從水裡爬出來。
好一會兒,才有人敢重新呼吸。
技術總監幾乎是跌坐回椅子上,臉色灰白。
「小姐……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它已經反向認到您了。」
柳明月沒有立刻說話。
她只是扶著桌沿站直身子,望著漸漸恢復正常的螢幕,神色一點點冷了下來。
那種冷,不是害怕。
是決意。
她心裡很清楚,從今晚起,自己已經不再是資料中心裡單純的觀測者。
她已經走進去了。
既然走進去,那就不能只停在「看見」。
她轉身看向技術總監,聲音平穩得近乎冷靜。
「把所有語殘影干擾資料獨立分卷。」
「另外,把我的波形也建一套新模組。」
技術總監一愣。
「小姐……您要做什麼?」
柳明月望著那三面仍亮著的螢幕,眼裡第一次有了另一個世界的鋒利。
「建立一套『語干擾對抗』模型。」
「下次再碰上它,我不要只是接住星宇。」
「我要能打回去。」
技術總監整個人都震住了。
「小姐,那不是我們這邊能碰的領域……」
柳明月淡淡道:
「以前不能。」
「從今晚開始,可以試。」
技術總監嘴唇動了動,最後只剩一句:
「您走的是一條沒人走過的路。」
柳明月抬起眼,語氣很輕,卻沒有半分退意。
「那就由我先走。」
她重新坐回主控台前,把手放上同步模組,指尖穩得很。
這一刻,她終於承認了一件事——
她想護的人,不只是一個失蹤者,也不只是一個意外捲進兩界的人。
是沈星宇。
而她不會再滿足於隔著螢幕看著他被追、被傷、被逼著長大。
她要走進來。
哪怕代價是讓語影也記住她。
她低低開口,像在對極遠處那個人說話:
「沈星宇。」
「下一次,我不只會讓你聽見我。」
「我會跟你一起打。」
——
同一時刻,異界,百川宿舍。
沈星宇躺在床上,傷口一陣一陣發燙。
第一次殺人的震盪還沒退,語殘影那句「我會找到她」又像根刺,一直紮在心裡。夜深得很,百川也安靜得很,可他怎麼睡都不踏實。
不知過了多久,半夢半醒之間,他忽然看見了一道模糊身影。
看不清臉,也聽不清細節。
只有一束柔白裡帶著冷光的輪廓,像站在另一個世界的螢幕前,安安靜靜望著他。
他明明沒看清,卻本能地知道,那是她。
柳明月。
然後,他聽見了一句很輕很輕的話。
——你不是一個人。
沈星宇猛地睜開眼。
屋裡沒有光影,也沒有人。
只有窗外夜風輕輕掠過。
可他胸口那股原本壓得死沉的悶意,竟在這一刻慢慢散了。
他低低叫了一聲:
「……明月?」
沒有人回答他。
夢也散了。
可那句話,卻像刻進了骨頭裡。
他坐起身,靠著床頭,安靜了很久很久。
最後,慢慢把手握緊。
從鳳城到異界,從破廟到百川,再到今晚,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在孤身撐著走。可現在他第一次真正明白——
不是。
他不是一個人。
而另一個世界裡,也有人在努力往他這邊走。
——
章節進入尾聲,想知道結局如何請點擊收藏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