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川閣這一夜,靜得反常。
院裡新換的燈油才剛點上,風裡卻先多了一股不乾淨的冷意。遠處更鼓聲剛落,東側屋簷上的瓦片便輕輕顫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貼著夜色滑過。
蘇問抬頭,只說了兩個字:
「來了。」
白檀右手落在刀柄上,神色冷得發沉。
「不是語影。」
沈星宇剛喝了一口水,聽見這句,喉嚨當場一緊。
「不是語影?那是什麼?」
蘇問望著屋脊,眼神沉下去。
「刺客。」
星宇臉色一白。
「……是來殺我的?」
白檀看了他一眼。
「對。」
蘇問補了一句:
「三虎幫第二刀。」
星宇整個人都麻了。
「我到底做了什麼,要讓他們這麼上心?」
蘇問語氣很平。
「你讓語影記住了你,又讓它在百川吃了虧。」
「在三虎幫眼裡,你已經不只是新人。」
話音剛落,兩道黑影從外牆翻了進來。
落地無聲,薄得像夜裡兩道被拉長的影子。
白檀眼神微變。
「黑牙組。」
沈星宇一聽這名字就覺得不妙。
「這聽起來就很貴。」
蘇問淡淡道:
「三虎幫最會夜裡殺人的一支。」
一人手執雙短刃,刀身發青,明顯餵過毒。另一人手裡纏著細索,索上沾著淡藍色粉末,在燈下閃著陰光。
星宇一眼就認出那顏色。
「那索上有藍粉!」
蘇問臉色當場沉了。
「退後!」
白檀拔刀,刀光一閃,整座院子的氣息都被壓住。可兩名刺客更快,一左一右分開,一個直逼星宇,一個繞向蘇問,藍索貼地掃來,先取星宇腳踝。
星宇想都沒想,直接往旁邊一滾。
藍索擦著地磚掠過,竟在石面上刮出一道深痕。
他看得頭皮發麻。
「這東西碰到人還得了?!」
蘇問很乾脆:
「會死。」
「你可不可以不要答那麼快!」
白檀已和第一名刺客對了一刀。火星一炸,那刺客借力一縮,整個人竟從刀光底下滑了出去,下一瞬便貼近星宇五步之內。
他看著星宇,聲音冷得像冰刮骨頭。
「沈星宇,借你命來用用。」
星宇後背一涼,剛想退,另一邊那名使索刺客已把蘇問牽住。藍索一抖,連院中燈影都像被扯歪了一下。
白檀一刀逼開面前的人,可就在這瞬息之間,那名雙刃刺客身形一閃,直接繞到了星宇背後。
白檀厲喝:
「星宇!」
星宇只來得及回頭,便看見一雙毫無情緒的眼,和一把直朝自己後心刺來的短刃。
太快了。
他根本躲不掉。
天機系統瞬間跳出血紅警示:
【致命攻擊】
躲避不足
啟動求生反射
啟動微弱同步
世界在那一瞬像被拉慢。
沈星宇腦中猛地一震。
沒有聲音,沒有畫面,只有一個極短、極清楚的意念——
左。
他連想都沒想,整個人朝左撲去。
短刃擦著他脅側劃過,撕開一條長長血口,熱辣的痛感當場炸開。
「呃——!」
他重重摔在地上,疼得眼前發白,卻也因此撿回一命。
那刺客明顯怔了一下,像沒想到他能在這種距離下躲開。
白檀抓住這一瞬,一刀直壓下去,劈裂了對方半邊肩甲。蘇問也同時踏前,沉聲喝出一字:
「鎮!」
語式一震,使索刺客被震退數步,藍粉在半空散開一層詭異薄霧。
星宇捂著傷口,喘得厲害,腦子裡卻死死卡著剛才那一下。
那股把他往左推開的意念,太熟了。
不是白檀,也不是蘇問。
是柳明月。
天機系統也在這時補了一句:
【偵測到外部意識干預】
類型:微弱同步
沈星宇呼吸一亂。
「她……又拉了我一把?」
他沒時間細想。
使索刺客已經再度逼近。這一次,他速度更陰、更快,像條貼著地面游過來的毒蛇,藍索一收一放,專盯人破綻。
白檀和蘇問都被另一人牽住,這一次,誰也沒法先接住他。
星宇看著衝到眼前的刺客,忽然明白一件事——
逃不掉。
擋不住。
只剩反擊。
天機系統瞬間彈出選項:
【危急應對】
逃
擋
反擊
沈星宇眼神一狠,選了最後一個。
他手邊沒有刀。
只有剛才被震裂的一截木架碎片。
刺客冷冷逼近,像根本沒把這東西放在眼裡。
「找死。」
短刃再刺。
就在那一瞬,沈星宇腦中那股熟悉的意念又輕輕一敲。
——上挑。
他猛地咬牙,把木片狠狠往上一撐。
木片撞上刀身,只撥開了一寸。
可一寸,已經夠了。
星宇整個人順勢撲近,手腕一轉,把那截碎木用盡全力捅進了對方頸側。
噗的一聲,血猛地噴出。
那刺客身子一僵,眼底第一次出現真正的震愕。
他抓住星宇衣襟,喉間翻著血沫,竟扯出一點極淡的笑。
「第一次殺……?」
沈星宇整個人都在抖,說不出話。
那人看著他,聲音斷斷續續:
「恭喜……」
「你……進江湖了……」
話說完,手一鬆,人直直倒下。
鮮血沿著地磚慢慢淌開。
沈星宇僵在原地,掌心還死死抓著那截帶血的木片。
他第一次,真正殺了人。
不是怪物。
是活人。
白檀一刀逼退最後那名刺客,轉身一把抓住沈星宇手腕。
「看著我。」
星宇眼神有點散,喉嚨發顫。
「我……殺了人……」
白檀盯著他,一字一句往下壓:
「他要殺你。」
「你活著,他死,這是他先選的。」
蘇問也走了過來,聲音比平時少了幾分戲謔。
「星宇。」
「今晚你不是逞兇。」
「你只是想活。」
這句話落下去,沈星宇眼眶一下就紅了。
他不是後悔。
是太真了。
真到他第一次明白,江湖裡那些「你不殺人,人便殺你」的話,從來不是說給人聽著玩的。
可就在這時,院角的影子忽然輕輕扭了一下。
白檀猛地回頭。
一團極淡的黑霧正伏在牆邊,沒有真正成形,只像一隻藏在暗處的眼,安安靜靜看著地上的血。
然後,一道意念極慢極冷地滑了出來:
殺。
很好。
白檀臉色瞬間難看。
「它在學你!」
蘇問抬手,語式轟然壓過。
「散!」
黑霧被當場震碎,迅速退去,像今夜現身,只是為了再多看一眼沈星宇的反應。
可它最後那點停留,反而更讓人心寒。
它在學他的恐懼、他的痛,現在連他的殺意也看見了。
——
另一個世界裡,柳家資料中心的警報還在狂響。
技術總監盯著螢幕,聲音都在發抖。
「小姐……」
柳明月已經站在主屏幕前,掌心按著冰冷玻璃。
「他怎麼了?」
技術總監艱難開口:
「他剛才……第一次殺了人。」
柳明月整個人一僵。
螢幕上的波形從劇烈翻湧一路跌到近乎脫力,像是另一頭那個人整個心神都被拖空了一截。她太清楚這代表什麼。
不是單純受傷。
是第一次真正踩過那條線之後,連意志都會跟著發顫。
她指尖微微收緊,聲音很低:
「沈星宇……」
「你還在嗎?」
沒有人回答。
可那條低伏的波線,在她說完這句之後,極輕地抬了一下,又慢慢穩回去。
像是在回她——
我還在。
柳明月眼眶發熱,卻沒讓自己失態。
她只是望著那條重新穩住的波形,心裡很清楚——
從今晚開始,他真的不一樣了。
——
百川院中,屍體被拖走了,地上的血也沖過一遍,可石縫裡還留著暗紅痕跡。
沈星宇披著蘇問丟來的外衣,靠著石階坐著,雙手還有些發抖。
白檀坐在他旁邊擦刀,沒逼他立刻開口。
過了很久,星宇才低低說了一句:
「我真的把人殺了。」
白檀平靜回他:
「是。」
沈星宇閉了閉眼。
「可我不想變成那種……隨便就能殺人的人。」
白檀終於看向他,語氣還是冷,卻沒那麼硬。
「那你想變成死人?」
沈星宇不說話了。
蘇問坐到他另一側,把熱水放進他手裡。
「第一次殺人,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
「可你也不必把自己當成有罪。」
他看著沈星宇,語氣很穩。
「他奔著你的命來。」
「你想活,就只能出手。」
沈星宇低著頭,半天沒說話。
好一會兒,他才慢慢把手握緊。
「我不能一直等別人救我。」
白檀收刀入鞘,站起身前只丟下一句:
「從明天開始,訓練加倍。」
蘇問笑了一聲。
「她說得難聽,但沒錯。」
沈星宇抬頭看著夜色,眼神還有些亂,裡頭卻已經慢慢生出另一種東西。
那不是害怕。
是決心。
——
南街地下室裡,黑衣男人低頭回報:
「三爺,黑牙折了一個。」
虎三爺坐在高位上,眼神冷得嚇人。
「死在誰手裡?」
「沈星宇。」
這三個字一出,滿室都靜了。
虎三爺慢慢站起來,嘴角扯出一點叫人背脊發寒的笑。
「這小子……」
「真開始長牙了。」
他走到牆前,看著那個被劃過刀痕的「虎」字,聲音很慢,也很冷。
「第二波沒拿下,就準備第三波。」
「我倒要看看——」
「百川能替他守幾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