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城南街最深處,有一間兩層舊酒樓。
白日裡,這地方和別處瞧著沒什麼不同。門前掛著褪色酒旗,裡頭賣最便宜的燒刀子,來往的多半是苦力、賭徒和一身腥氣的碼頭漢子。可一到夜裡,樓上樓下的客人散去,掌櫃落閂,桌椅推開,真正的門才會露出來。
酒樓地板底下,藏著一間密室。
那地方在南街有個名字——黑虎堂。
三虎幫真正議事的地方,就在這裡。
今夜,黑虎堂裡燭火壓得很低。
長桌兩側站了數十名骨幹,個個低著頭,沒人敢多說一句。牆上掛著幾把舊刀,刀身被火光映得發暗。空氣裡有酒味,也有血腥氣,像這密室的牆磚早就被殺意泡透了。
桌首的位置空著。
那位置,從來只屬於一個人。
虎三爺。
南街的霸主,鳳城黑市的半個主人。碼頭、暗倉、走私、賭坊、追債,凡是見不得光的買賣,多多少少都得看他一眼臉色。有人說他手底下兩百多號兄弟,死在他手上的人,恐怕比南街老鼠洞裡的鼠屍還多。
門「嘎吱」一聲被推開。
昨日在南街露過面的黑衣男人走了進來,袖口那枚虎頭刺繡在燭光下微微一閃。他臉上照舊掛著那種不冷不熱的假笑,可一進門,兩側的人還是立刻讓開了路。
他走到桌首左側站定。
那是三虎幫裡,僅次於虎三爺的位置。
「三爺來了。」
話音落下,密室裡所有人同時低頭,齊聲道:
「三爺!」
燭火輕輕一晃。
後方暗門被推開,一道高大沉重的身影慢慢走了出來。
男人肩背寬得像堵牆,身上披著件深色粗布外襟,腳步不快,卻每一步都踩得人心裡發沉。他半張臉被火光照亮,另一半沉在陰影裡,左頰上有一道極長的刀疤,一直拖到下顎,叫人一眼就不敢再多看。
他的眼裡沒有笑意。
只有一種壓得人不敢抬頭的冷。
虎三爺坐下,手指搭在桌沿,抬眼掃過眾人,最後落到黑衣男人臉上。
「說。」
黑衣男人立刻低頭。
「百川閣的人,進南街了。」
這一句丟下去,整間密室的氣氛瞬間緊了一層。
「雲溪那頭的破廟,已經被他們拆了。」黑衣男人繼續道,「南街今日那兩隻試過藍粉的裂喉犬,也折在他們手裡。」
話音剛落,長桌兩側立刻炸出一陣壓不住的騷動。
「百川敢踩進南街?」
「北街那群人手伸太長了吧!」
「查帳查到我們地盤來了?」
虎三爺沒出聲。
他只看著黑衣男人,眼神冷得像結霜的刀。
「雲溪那個點,怎麼丟的?」
黑衣男人立刻跪下。
「屬下失職。」
虎三爺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一下。
兩下。
密室裡的雜音瞬間全停了。
「你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他語氣不重,卻叫人背脊發涼,「我是問——百川查到了哪裡。」
黑衣男人額角冒汗,卻不敢抬頭。
「目前看,他們只追到破廟和藍粉,還沒摸到真正的源頭。」
虎三爺眼神微沉。
「還沒摸到,卻把雲溪拆了,還敢回南街?」
黑衣男人低聲道:
「他們帶頭的是蘇問,旁邊有柳家那把刀,白檀也在。」
虎三爺不動聲色地嗯了一聲。
蘇問和白檀,分量確實夠。
可黑衣男人說到這裡,忽然停了停,才壓低聲音補上最後一句:
「還有一個新人。」
「沈星宇。」
這名字一出口,黑虎堂裡的空氣像被往下壓了一下。
幾個骨幹互相看了一眼,眼神裡都多了點不同的東西。
最近這名字,在南街不算陌生。
血牙豬、雲溪鎮、破廟、南街裂喉犬——一路都帶著這小子的影子。
虎三爺敲桌的手指,停住了。
「沈……星宇?」
黑衣男人點頭。
「就是他。」
「雲溪的破廟,是他留的百川記號。今天南街那兩隻裂喉犬,也是因為追他,才先撞上白檀的刀。」
虎三爺沉默了幾息。
那沉默越長,周圍的人越不敢喘氣。
終於,他嘴角很慢地扯出一點笑。
可那笑,比不笑更叫人心寒。
「這小子,倒是能惹事。」
黑衣男人抬眼,試探著道:
「三爺,要不要先做掉?」
虎三爺看了他一眼。
「做掉?」
他忽然抬手,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砰的一聲悶響,厚木桌震得微微發顫,燭火一齊亂晃。桌上幾只酒盞跟著震了一下,酒水灑出來,沿著木紋慢慢淌開。
滿室人頭埋得更低。
虎三爺站了起來,眼神冷得像要把人釘穿。
「百川我還給著臉,不想現在翻桌。」
「可這個沈星宇——」
他聲音壓得極低,一字一字往下砸:
「碰了我們的語,拆了我們的點,還讓那東西……記住了他。」
說到這裡,他忽然笑了。
「那就不能讓他再活得太自在了。」
黑衣男人心頭一震。
「三爺……您的意思是?」
虎三爺看向牆上那個用黑漆寫成的「虎」字,語氣冷得不帶半點情緒。
「不是殺令。」
「是追獵令。」
這三個字一落,密室裡所有人的呼吸都跟著一沉。
追獵令,不是普通的幫派追殺。
那是把一個名字寫進黑虎堂的名冊裡,從此無論他走到哪裡、躲到哪裡、和誰站在一起,都會有人盯著、咬著、拖著,直到他死。
黑衣男人眼裡掠過一絲興奮,也有一絲忌憚。
「三爺,要做到這一步?」
虎三爺低頭,慢慢擦了擦手上的酒。
「他碰了不該碰的。」
「這是規矩。」
黑衣男人立刻起身,抽出腰間短刀,走到牆前,在那個「虎」字上緩緩劃下兩道交叉的刀痕。
刀痕一落,名就入榜。
這代表——
沈星宇,列入追獵。
黑虎堂裡,眾人齊聲低喝:
「遵命!」
火光跳了一下,像連燭影都沾上了殺意。
——
百川閣。
夜色剛壓下來,蘇問才回房不久,就聽見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房門被人敲得發響。
「蘇主事!」
蘇問放下手裡的茶。
「進。」
門一推開,百川暗探滿頭是汗,連氣都沒喘勻。
「不好了!」
蘇問眉頭一皺。
「說。」
暗探壓低聲音,卻還是掩不住那股急。
「三虎幫……對沈星宇下了追獵令。」
屋裡空氣猛地一沉。
蘇問眼神一下冷了。
「確定?」
「確定。」暗探點頭,「黑虎堂剛出的決議,整條南街已經悄悄傳遍了。他們說那小子破了語線,又被那東西記住,不能再留。」
蘇問臉色沉得厲害。
門外一聲衣袂翻落,白檀已從院牆上躍下,推門進來。
「出什麼事了?」
蘇問看向她。
「三虎幫對星宇下了追獵令。」
白檀眼底瞬間一冷,整個人像被逼出了一層銳意。
「理由?」
「碰了語。」蘇問道,「虎三爺把他視作變數了。」
白檀沉默了一息,語氣冷得沒有半點起伏。
「那就守。」
蘇問苦笑了一下。
「不只是守。」
「是從今晚開始,這小子在鳳城裡,已經算真正踩進江湖盤子中央了。」
白檀抬眸,看著外頭一片沉下去的夜色,聲音極低。
「他會死。」
蘇問沒有否認。
「江湖裡,會被下追獵令的人,本來就很難長命。」
他頓了頓,又道:
「可他若真熬過去,往後也就不一樣了。」
白檀沒接這句。
她只轉身往外走。
「我去找他。」
——
百川宿舍裡,沈星宇剛洗完澡,頭髮還有些濕,正打算上床,門外就被敲得震天響。
「星宇!開門!」
他嚇了一跳,趕緊過去拉門。
一開門,小晏臉白得像紙,眼睛都快瞪出來了。
「你、你知道嗎?!」
沈星宇被她這反應嚇得心裡一緊。
「知道什麼?」
小晏上氣不接下氣:
「三虎幫……對你下追獵令了!」
沈星宇愣了兩秒。
「……什麼令?」
「追獵令!」小晏急得跺腳,「就是江湖版的追殺榜!不是砍你一刀就算,是只要你不死,他們就不收手!」
沈星宇整個人僵在門邊。
好半天,他才乾巴巴擠出一句:
「我連江湖的正式門檻都還沒踩穩吧?」
小晏捂住臉。
「你現在不是踩門檻,你是直接踩到閻王桌上了!」
沈星宇站在原地,腦子一片混亂。
他拆個廟、殺兩隻狗、被那團語影看了一眼,怎麼就演變成江湖追殺了?
這進度未免也太快了。
他剛想再問一句,院外忽然傳來一聲極怪的摩擦聲。
「嘶——嗄——」
像爪子抓在木頭上,一下一下,慢慢磨。
小晏臉色瞬間更白。
沈星宇後背一緊。
「什麼聲音?」
下一瞬,窗邊「喀啦」一聲,木框竟被什麼東西從外頭硬掰開一道縫。
一隻手,緩緩從縫裡伸了進來。
那根本不是人的手。
皮膚裂著,指節外翻,裂口裡透著一絲絲藍色光線,像有什麼東西在血肉底下慢慢爬。
沈星宇頭皮當場炸開。
「靠——這也太快了吧?!」
小晏差點尖叫。
幾乎同時,外頭傳來白檀冷得發厲的聲音:
「醒著的,全都起來!」
「三虎的人,摸進來了!」
這話剛落,窗外那隻「手」後頭,慢慢浮出一張扭曲的人臉。
半邊還勉強看得出是人,另外半邊卻像被什麼東西腐蝕過,皮肉綻裂,藍光沿著臉骨底下爬,連嘴角都扯出一個不屬於活人的笑。
它盯著沈星宇,聲音像有人從喉嚨裡硬擠出來。
「你……跑不了。」
沈星宇整個人都不好了。
「我才剛洗好澡啊——!」
——
同一時間,現代鳳城。
柳家資料中心裡警報忽然全亮。
技術總監猛地站起來,聲音都變了調。
「不好!」
柳明月剛走進門,就看見螢幕上一段生命波形正往下猛掉。
「怎麼回事?」
「他的生命波動突然跌了!」技術總監額頭都冒了汗,「剛才還穩著,現在直接掉到了一半附近!」
柳明月臉色一下白了。
「外部訊號呢?」
技術總監手指飛快操作。
「有,而且不只一個……」
螢幕邊角很快跳出幾段極不穩定的頻率,形狀破碎、扭曲,和人類意識波完全不同。
助理在旁邊聲音發抖。
「小姐……這些像……非人的東西。」
柳明月指尖死死扣住桌沿。
她這一刻幾乎能直接感覺到,另一頭的他正在被什麼東西逼近,那種又驚又亂、還帶著本能求生的波動,一下下撞進她心口。
她第一次這麼清楚地覺得——
他真的會死。
不是推測。
不是模型。
是眼前這條線,只要再往下跌一截,另一端那個人就可能真的回不來了。
她盯著螢幕,聲音低得發緊。
「全部鎖定。」
「從現在開始,他那邊每一個靠近他的異常頻率,都單獨拉出來。」
技術總監立刻應聲,卻連自己手都在抖。
柳明月望著那條還在起伏不定的線,心口像被什麼東西一寸寸攥緊。
她已經沒辦法再把自己當成站在屏幕外的人了。
因為她很清楚,另一頭那個人此刻正在一盞孤燈下,被什麼東西盯著,要命地掙。
而她,只能看。
這種無力感,第一次壓得她連呼吸都覺得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