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的鳳城南街,和白天像兩個地方。
白日時,這裡髒、亂、吵,酒鋪門口有人罵,巷子深處有人賭,街角還有小販硬撐著一點煙火氣。可一入夜,那些聲音卻像被人一把掐住,忽然全收了。
沒有叫賣,沒有爭吵,連醉漢拍桌大笑的動靜都淡得聽不清。
只剩一盞盞昏黃燈籠,在風裡輕輕搖晃。
整條街像被什麼東西壓扁了一層,連空氣都沉。
蘇問先停下腳步。
他站在街中央,抬眼掃過兩側屋簷,眼神慢慢沉了下來。
「不對。」
白檀也皺了眉。
「這裡太安靜。」
沈星宇本來就跟得緊,一聽這話,背後汗毛立刻起了一層。
「你們兩個講這種話,真的很容易讓人緊張。」
蘇問沒理他,只低聲道:
「聽。」
沈星宇下意識屏住呼吸。
四周什麼都沒有。
不對,也不能說什麼都沒有。
是有一種「空」。
聲音不是小,而是像被什麼東西從整條街裡抽走了。風明明還在吹,燈籠明明還在晃,可那種平日裡該有的細碎聲響,全都消失了。
沈星宇後背頓時一麻。
「這……跟破廟那晚很像。」
白檀立刻抽刀,刀鋒出鞘時帶起一聲極輕的鳴顫,在這種死寂裡格外清楚。
蘇問右手微抬,掌心隱約有一縷淡淡的語痕浮出,像一線沉在光底下的紋。
就在這時,前方巷口慢慢走出一個孩子。
他看著不過八九歲,穿著舊短衫,臉上有灰,頭髮也亂,若放在白日裡,只像南街隨處可見的野孩子。可他站在黑裡,腳步輕得沒有聲,影子卻被燈光拉得過長,長得像從他腳下另外長出一個東西。
白檀當即低喝:
「退!」
沈星宇立刻後撤兩步,心口猛地一緊。
那孩子抬頭,衝他們笑了一下。
笑容甜甜的,眼神卻空得發冷。
「哥哥……姐姐……」
「你們在怕什麼呀?」
這句話一出口,三人神情同時變了。
沈星宇喉頭一緊。
這句話,他昨夜才聽過。
破廟裡那些吃風的人,就是這樣問他的。
蘇問眼神一沉,聲音極低:
「不是昨晚那個。」
白檀冷冷接了一句:
「但用的是同一路子。」
那孩子又笑了,嘴角往兩邊扯得有些不自然。
「風說……你來了。」
下一瞬,他眼裡的黑白忽然退掉,整顆眼球都漫上一層幽藍。
沈星宇頭皮瞬間炸開。
「靠,這根本不是小孩吧!」
白檀不再等,一刀橫斬出去,刀光從巷口劃過,極亮,也極冷。
那孩子的身形卻在刀鋒落到的一瞬猛地散開,像煙被風一卷,整個人一下化成一團發黑的霧,貼著地面扭曲起來。黑霧裡不斷翻出模糊輪廓,一會兒像狗,一會兒像人,最後竟凝成一個半狗半人的怪形,四肢伏地,背脊隆起,頭顱卻還殘留著幾分孩童的比例,看一眼就讓人心底發寒。
白檀眼神徹底冷下去,刀勢轉沉,整個人往前半步。
「退後,我來。」
蘇問卻低喝一聲:
「它只是餌!」
沈星宇心口一跳。
「餌?那真正的——」
話還沒說完,整條南街的燈籠同時一暗。
不只是暗。
像有一隻手從高處壓下,把每一盞燈都掐滅了。
一瞬間,整條街只剩黑。
沈星宇呼吸都停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黑夜。
是那種會讓人懷疑自己是不是忽然瞎掉的黑。四周的聲音又被抽得更乾淨,連三人的呼吸都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一半。
然後,他感覺到了。
它來了。
不是靠看見。
是靠整條街的空氣一起告訴他——有什麼東西正從黑暗裡抬起頭,往他們這邊看。
前方黑霧深處,慢慢浮出一道人形輪廓。
輪廓很高,也很模糊。
像有人站在那裡,又像只是無數細細碎碎的黑線勉強拼出一個「人」的樣子。那些線不停地抖,不停地滑動,像在變,又像根本沒有固定形狀。
白檀眯起眼,握刀的手微微收緊。
「我看不清。」
蘇問的聲音前所未有地沉。
「它本來就不是給人看清的東西。」
那東西沒有臉。
也沒有眼睛。
可沈星宇就是知道——它在看自己。
那不是被人盯住的感覺。
更像有什麼東西把他的頭捧起來,強迫他把心裡每一個角落都翻給它看。
白檀厲聲道:
「星宇,別看它!」
可來不及了。
不是星宇想看。
是那東西在讓他「被看」。
下一瞬,沈星宇眼前猛地一晃。
母親在病床邊硬撐著笑。
前女友離開時的背影。
公司加班到深夜的燈。
一個人回到家,房間亮著,卻安靜得只剩冰箱聲的那種空。
那些他平常能壓著不想的畫面,被它一把翻了出來,像一張張甩到他眼前。
沈星宇瞳孔驟縮,連呼吸都亂了。
「這些……」
蘇問喝道:
「它在挖你!」
沈星宇猛地閉眼。
可閉眼沒有用。
那些畫面還在,一張張裂開,又一張張重疊,最後全被那團黑影拖進去。
一道極冷、極輕的意念貼著他腦子裡最痛的地方滑過去。
你怕孤單。
這一句沒有聲音。
可沈星宇整個胸口像被人重重按進冰水裡,連腿都跟著一軟,幾乎站不穩。
天機系統瘋狂跳出警示:
【語殘影直視】
精神負荷急升
意念侵入:快速上升
【緊急建議】
立刻固定心念
可選錨點:名字、人、痛、未來
沈星宇死死咬住牙,卻連思緒都快被那東西攪散。
那道意念再次壓下來。
你怕沒有人。
這一下,像一把準得可怕的刀,直接點在他最不願被碰的地方。
白檀見他神色不對,猛地踏前一步,刀鋒怒斬而出。
「放開他!」
刀氣橫掃出去,把街邊牆面都震出一道裂痕。可那團半形態語殘影只是微微一散,像霧被刀劈開,下一刻又重新聚合。
它根本沒有實體。
蘇問眼底寒意驟起,右手語痕一亮,沉聲喝出一字:
「破!」
那一字落下,整條街像被看不見的重錘砸了一下。屋簷灰塵簌簌落下,黑霧裡那道輪廓也猛地晃了晃,像真被敲裂一角。
可它沒散。
非但沒散,反而把全部意念更清楚地壓向了沈星宇。
它選中了他。
那一瞬間,沈星宇非常明白——這東西不是路過看他一眼,它是記住他了,並且正在衡量,能不能從他身上挖出一個出口。
一道更清楚的意念滑入他腦子裡。
你很適合。
沈星宇心口發冷,艱難地擠出一句:
「適合什麼……」
它沒有回答。
只從自己那團不斷扭動的線影裡,慢慢探出一條極細的語線,朝著沈星宇額心點了過來。
那一瞬間,時間像被拉慢了。
沈星宇連心跳都空了一拍。
白檀刀已再起。
蘇問語痕再亮。
可那條語線還是先一步,幾乎要碰上他的額頭。
就在這時——
嗡的一下。
一股乾淨、明亮、極熟悉的意念,猛地從很遠的地方撞了進來。
不陰冷。
不混亂。
也不帶掠奪的意味。
它像一道光,極短,極急,卻準得驚人,直接敲在沈星宇快要散掉的意識上。
沒有完整的句子。
只有一個再清楚不過的念頭——
醒著。
沈星宇整個腦子像被這一下狠狠震回來。
那些亂掉的畫面一下退遠,胸口那股快被壓空的感覺也猛地縮回去。他幾乎是本能地一偏頭,那條語線擦著他額角掠過,沒能真正扎進去。
那團語殘影像也被這一下擋得一頓。
白檀抓住這一瞬的空檔,一刀重劈地面。
轟的一聲,青石板裂開,裂痕一路往前炸出去,把那團黑霧逼得往後一散。
蘇問一把扯住沈星宇,聲音沉得發冷。
「走!」
三人轉身就退。
身後那頭半形態語殘影沒有立刻追上來,只停在原地,像在重新拼合,又像在看著沈星宇,把他剛才那一下被救回去的波動牢牢記下來。
直到拐進下一條巷子前,沈星宇都還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一直黏在自己後頸上,像風一樣繞著不散。
一道極淡的意念,最後一次貼著他的耳後滑過去。
你跑不掉。
沈星宇腿都有點發軟。
——
同一時刻。
現代鳳城,柳家資料中心裡,警示音幾乎響成一片。
技術總監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
「小姐!精神侵蝕值暴衝!」
柳明月幾乎是衝到螢幕前的。
她一眼就看見那段波形亂得可怕,像有什麼東西正從另一頭往裡撬開,一層層往他意識深處鑽。
「不是普通語殘影……」技術總監臉色發白,「這次是正面接觸!」
柳明月指尖一下扣緊桌沿。
她甚至沒來得及想,只覺得心口猛地一沉——危險。
很危險。
而就在這一瞬,她自己的心跳與呼吸幾乎同時失控了一拍。
螢幕上的波形,也在這一刻忽然插入一道新的頻率。
乾淨、穩、明亮。
直接撞進了那團混亂中。
技術總監當場愣住。
「小姐!這條外部頻率——跟您剛才的腦波完全一致!」
柳明月也怔住了。
「我……?」
她其實什麼都沒做。
她只是那一瞬間太清楚地感覺到,對面的他正在往下掉,所以整個念頭都本能地撲了過去。
助理站在一旁,連呼吸都不敢重。
「小姐……剛才,真的是你接上去了?」
柳明月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著螢幕上那條因她而插進去的頻率,看著它把沈星宇那段幾乎快要崩掉的波形硬生生往回拉了一截,慢慢把人拽回正常線。
過了幾息,她才低聲開口:
「不是技術。」
「是意念。」
她終於確定了。
她不是只能看著他。
她是真的,可以碰到他。
哪怕只是很短很短的一下。
她慢慢把手放到螢幕邊上,指尖貼著冰冷的玻璃,胸口卻跳得很快。
「你接到了……對不對?」
沒有人回答她。
可螢幕上的波線在回穩前,極輕地朝她這邊偏了一下,像是一個無聲的回應。
——
南街深巷的黑暗裡,那團半形態語殘影久久沒有散去。
它沒有臉,也沒有嘴,可那片由無數語線拼成的輪廓,此刻卻慢慢往內收了一點,像某種不完整的東西,第一次真正生出了「興趣」。
它在記。
記沈星宇剛才的反應。
記那一道從另一個地方撞進來的意念。
也記那種把它擋開的乾淨頻率。
它在學。
也在模仿。
極淡的一絲意念,慢慢從那團黑霧裡滑了出來,像風拂過牆縫。
找到了。
真正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