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夠了吧。」
月華酒吧的燈影落在酒杯邊緣,折出一圈冰冷的光。低沉鼓點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像某種不肯安分的心跳。
沈星宇站起來時,連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會替一個素不相識的女人出頭。
也許是因為今天已經夠爛了。
再爛,也不差這一次。
那醉漢滿身酒氣,手裡還拎著半杯威士忌,站在那名女人面前,笑得油膩又難看。
「美女,陪我喝一杯啊。」
女人坐在高腳椅上,側臉被冷白燈光勾得清冷分明。她連眉都沒多抬一下,只淡淡開口:
「請你讓開。」
這語氣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靠近的距離感。
可惜,醉漢顯然沒聽懂人話。
他又往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抓她的手腕。
幾乎是在那一瞬間,沈星宇已經走了過去,擋在兩人中間。
「她都說不要了,聽不懂嗎?」
醉漢愣了一下,隨即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他。
「你誰啊?」
沈星宇其實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底氣。
他今天被主管罵了一整天,剛知道母親生病,又剛在公園裡被分手,按理說早該把自己喝爛在吧檯,不該在這裡多管閒事。
可看見那隻手伸過去的瞬間,他還是站了起來。
也許有些事,看不過去就是看不過去。
「我是誰不重要。」他盯著對方,聲音不大,「重要的是,她叫你滾開。」
醉漢的臉色一下沉了。
「你找事?」
話音才落,拳頭已經砸了過來。
沈星宇喝了酒,反應慢了半拍,只來得及偏一下身體,肩膀還是重重撞上桌角。旁邊酒杯砰地摔碎在地,碎玻璃劃過掌側,痛得他整個人一顫。
血立刻滲了出來。
那女人終於站起身,眉頭微蹙。
「你受傷了。」
醉漢還想往前衝,月華的保全已經趕到,兩三個人一擁而上,乾淨利落地把人架住往外拖。對方一路罵罵咧咧,很快就消失在音樂與人聲裡。
原本騷動的酒吧,又迅速恢復成若無其事的模樣。
彷彿剛才那一幕,只是這地方再普通不過的插曲。
沈星宇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血順著掌側往下滑,染紅了指節。他疼得倒吸一口氣,卻還是下意識先看向那女人。
「妳……沒事吧?」
女人看著他,像是微微怔了一下。
她大概沒想到,這人自己手都劃開了,第一句竟然還是先問她。
幾秒後,她才開口。
「跟我來。」
沈星宇愣了一下。
「啊?」
「先處理傷口。」她語氣很淡,卻不容拒絕,「不然你待會會更麻煩。」
他莫名就跟著她走了。
酒吧旁邊的休息包廂比外頭安靜許多,像是隔開了兩個世界。桌上放著醫藥箱,像是早就備著應付各種突發狀況。
女人打開箱子,拿出消毒棉與繃帶,抬眼看他。
「手伸過來。」
沈星宇老老實實照做。
酒精碰上傷口的瞬間,他肩膀一下繃緊,連眉頭都皺在一起。
女人垂著眼替他消毒,聲音平平的。
「不是說沒事?」
沈星宇乾笑了一聲。
「我只是以為……應該不會這麼痛。」
「那是你以為。」
她說這句話時,語氣依舊冷淡,可不知怎麼的,竟讓人覺得有點安心。
包廂裡很安靜。
安靜到沈星宇能清楚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亂得不像話。
他看著她垂落的髮絲與專注的側臉,忽然覺得,今天整整一天下來,這大概是他第一次喘過氣。
片刻後,她替他纏好繃帶,將他的手放回膝上。
「好了。」
沈星宇低頭看著那道包紮得整整齊齊的傷口,半晌才低聲說:
「……謝謝。」
女人淡淡回道:
「該說謝謝的是我。」
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語氣。
「剛才如果不是你,事情會很麻煩。」
沈星宇搖了搖頭。
「我也沒想那麼多,就是看不下去。」
這句話說得很平,沒有邀功,也沒有刻意裝瀟灑。
女人看著他,眼底像是有什麼極細微的情緒晃了一下。
不是沒見過替她出頭的人。
可大多數人,不是為了討好,就是為了靠近,再不然,就是想藉機留下印象。
這個男人不一樣。
他看起來狼狽、疲憊,甚至有點倒楣透頂,卻偏偏在那一瞬間,乾淨得很。
她沉默片刻,才開口。
「你叫什麼名字?」
「沈星宇。」
他抬起頭,朝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有點傻,也有點疲憊,卻意外地不讓人討厭。
女人看了他一眼,像是將這個名字記進心裡。
「柳明月。」
沈星宇怔了一下。
這名字他聽過。
鳳城柳家唯一的千金,商場上出了名的冷靜果決,也是無數人口中的天之驕女。
而他,只是一個今天剛被主管罵完、知道母親病了、又被女友甩掉的普通工程師。
這差距大得有點荒謬。
可柳明月像完全不在意,只是把藥箱收起來,淡淡補了一句:
「回去別碰水,明天記得換藥。」
「……好。」
沈星宇站起身,忽然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最後也只能乾巴巴地再說一遍:
「今晚……真的謝了。」
柳明月看著他,目光比最初柔和了些。
「路上小心。」
從包廂離開時,沈星宇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柳明月仍坐在那裡,背脊筆直,神情冷淡,像什麼都沒改變。
可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她剛才看著自己的那一眼,和最初已經不太一樣了。
走出月華時,外頭的雨還在下。
夜風夾著濕意迎面吹來,冰涼,卻讓人稍微清醒了些。
沈星宇低頭看了眼手上的繃帶,忽然覺得,今天這爛到不能再爛的一天,好像終於有了一點不像垃圾的部分。
走出月華時,沈星宇還不知道,今晚這場相遇,會把他的人生整個掀翻。
而在幾個小時前——
他還只是個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連自己都快顧不好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