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說沈星宇為什麼會出現在月華,事情得從今天早上開始。
鳳城的早晨悶得要命。
沈星宇剛走進辦公室,連包都還沒放下,主管就黑著臉衝了過來。
「沈星宇!你這段功能到底在寫什麼?需求改了你沒看到嗎?」
星宇眼睛還乾得發澀,水都來不及喝一口,只能抬頭解釋:
「主管,昨天新版本是十一點才丟下來的……」
「十一點怎麼了?不會先跟、不會先改嗎?」主管一掌拍在桌上,震得鍵盤都跳了一下,「客戶今天要看結果,你現在跟我說沒做完?」
整間辦公室瞬間安靜。
幾個同事抬頭看了一眼,又默默低下去,沒人敢插嘴。
沈星宇沉默了兩秒,只能把所有情緒都嚥回去。
「我會補上。」
這句話他說了三年。
像刻進骨子裡的自動回覆,只要出了事,就會自己跳出來。
不到半小時,他又被叫進會議室。
大螢幕上掛著一串紅得刺眼的錯誤訊息,主管站在前面,臉色難看得像下一秒就要把人吞了。
「你自己看,這個 API 輸入一變,全線報錯。這是上線品質?你以為你現在還在寫學校作業?」
沈星宇盯著螢幕,眼角抽了一下。
心裡默默回了一句:
不,我大學作業都比這個穩。
可惜這種話只能想,不能說。
中午原本約好跟同事去吃火鍋慶生,結果主管只淡淡丟下一句:
「這段修完再去吃。」
於是他只能坐在工位上,拆開便利商店飯糰,一邊啃,一邊盯著滿螢幕的程式碼。
改一行,炸兩行。
補一段,倒一片。
到了下午四點,他眼睛乾得發疼,太陽穴一跳一跳地抽,連脖子都僵得像塊鐵。
吃完火鍋回來的同事還特地拍拍他的椅背。
「欸,你真的沒來喔?那家超猛耶。」
沈星宇盯著滿屏錯誤訊息,扯了扯嘴角。
「不了,我今天吃 bug 吃飽了。」
同事笑了兩聲,轉頭走了。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只剩鍵盤聲和冷氣運轉的低鳴。
等他拖著快散架的身體回到家時,天已經黑透了。
老舊公寓樓道裡一股潮濕的霉味,聲控燈忽明忽滅,像比他還累。
他剛打開門,就看見餐桌上放著一個淺色信封。
上頭印著——
鳳城市立醫院。
沈星宇腳步一頓。
廚房裡傳來水聲,母親正在洗碗,嘴裡還哼著老歌。
她背影瘦得讓人心裡發緊。
他走過去,拆開信封。
裡面只有一張檢查報告。
薄薄一張紙,落進手裡卻像壓了塊石頭。
他低頭掃過幾行字,腦子瞬間嗡了一下。
肺癌中期。
需長期治療。
指尖發顫,喉嚨一下就乾了。
「……媽,這是什麼?」
母親聞聲回頭,臉上還掛著那種習慣性的笑。
「醫生說治療就好,不用那麼緊張。」
「妳什麼時候開始咳成這樣的?」
「就幾個月,沒什麼啦。」她把手擦乾,語氣輕描淡寫,「你才剛工作,我不想讓你煩。」
沒什麼?
報告上那幾個字,哪一個像沒什麼?
沈星宇只覺得胸口被什麼東西狠狠壓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媽……妳為什麼不早點跟我說?」
母親看著他,目光依舊溫溫的。
「跟你說了,你除了擔心,還能怎麼辦?」
這句話一下子把他釘在原地。
是啊。
他能怎麼辦?
薪水不高,存款不多,工作忙得像條狗,連自己都快顧不好。
他張了張口,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母親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像他還是小時候那樣。
「別怕,我命硬,沒那麼容易倒。」
沈星宇低著頭,眼眶發熱,卻只能死死忍住。
晚上九點,手機震了一下。
是女友發來的訊息。
——我們談談吧。
他盯著螢幕看了幾秒,心裡莫名一沉,卻還是出了門。
公園裡燈光昏黃,雨還沒停,空氣裡全是濕冷的草味。
女友坐在長椅上,神色疲憊,像已經想了很久。
沈星宇剛坐下,她就開口了。
「我們分手吧。」
四個字,不重,卻砸得他耳朵發麻。
「……為什麼?」
女友低著頭,苦笑了一下。
「因為我真的累了。」
「星宇,你永遠都在加班,永遠都在趕工作,永遠都說再等等。可是我等了三年。」
沈星宇張了張嘴。
想反駁,卻發現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他總是在忙。
忙著案子,忙著生活,忙著還那些永遠還不完的現實。
忙到連陪她好好吃頓飯,都變成一件很難的事。
「我會改。」他聲音發啞,「再給我一點時間,好不好?」
女友抬起眼,眼裡有紅,也有死心。
「我不是沒等過你。」
「可是我不想再等了。」
風吹過來,帶著細細的雨絲,冷得人發顫。
她起身離開時,步子很快,像再慢一步就會心軟。
沈星宇坐在原地,沒追。
不是不想追。
而是他忽然發現,自己連挽留的力氣都沒有了。
雨落在肩上、落在額前,他一動不動。
今天這個世界,好像真的跟他翻臉了。
上午被主管罵成狗。
晚上知道母親生病。
現在,連女友也走了。
他仰起頭,閉了閉眼。
只剩一個念頭——
他需要酒。
很多很多的酒。
幾分鐘後,他站在路邊,叫了車。
手機地圖上,亮著一個地址——
月華酒吧。
平常的他,絕不會踏進那種地方。
可今天,他不想管了。
他只想喝到腦子發麻,最好一覺睡醒,這爛透的一天就能直接結束。
車門打開,夜風挾著雨氣灌了進來。
沈星宇坐進車裡,報上地址,靠進椅背,慢慢閉上眼。
窗外霓虹飛快倒退。
幾十分鐘後,他會推開月華的大門。
也會在那裡,遇見柳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