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後來發生的事,沈星宇一開始其實沒想太多。
他在月華替柳明月擋了一拳,手上多了一道傷,也記住了一個本來不該和自己有交集的名字。
等他回到家時,夜已經很深了。
屋裡一片安靜。
母親已經睡了,客廳只留了一盞昏黃的小燈,像疲憊了一整晚,還勉強撐著不肯熄。
沈星宇靠著最後一點力氣坐到電腦桌前,連外套都沒脫,眼皮沉得像灌了鉛。
手上的繃帶還帶著一點淡淡藥味。
他低頭看了兩秒,腦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柳明月替他包紮時的模樣。
冷淡,安靜,卻意外地溫柔。
還有她看著他時,那雙明明很冷的眼睛。
沈星宇低低笑了一下。
今天這麼爛,居然還能遇到這種事。
真夠離譜的。
可也不知道為什麼,光是想到她記住了自己的名字,心裡竟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就在這時,桌上的舊筆電忽然自己亮了起來。
幽藍色的光映在他臉上。
沈星宇愣了一下,以為是自己剛才不小心碰到開機鍵,可下一秒,黑色螢幕中央緩緩浮現出一行陌生的字——
【天機系統啟動中……】
他猛地清醒了幾分。
「……什麼東西?」
第二行字緊接著浮現。
【宿主綁定成功。】
下一瞬,整台筆電驟然發出刺耳電流聲!
滋啦——
強光猛然炸開,整個房間像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狠狠扭曲。桌上的紙張被狂風吹得亂飛,插座邊迸出細碎火花,連空氣都像開始震動。
沈星宇臉色一變,轉身想退,身體卻像被什麼東西鎖住,半步都動不了。
光越來越亮。
亮到吞沒桌椅。
吞沒房間。
吞沒他的視線。
最後一刻,他只看見自己映在螢幕裡的影子,被那片白光一寸寸扯碎。
下一秒——
世界歸於死寂。
天快亮時,鳳城的雨停了。
月華外的空氣裡還浮著潮濕的霧,街燈映在地面上,像一層將散未散的淡金色水光。
柳明月走出酒吧時,步伐依舊穩,神情也和平常沒什麼不同。
可她心裡知道,自己今晚有點不對勁。
那個男人明明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衣著普通,工作普通,連受了傷都還一副不太聰明的樣子。
可偏偏就是那種人,會在根本沒必要的時候站出來。
不是想討好誰,也不是想逞英雄。
只是單純地覺得,那件事不對。
柳明月不太習慣這種人。
因為在她的世界裡,太多人會笑,卻不一定真心;太多人會靠近,卻總帶著目的。
所以那雙乾淨得幾乎沒有雜質的眼睛,才會讓她在離開時,莫名多停了一秒。
她坐進車裡,低頭看著窗外掠過的燈影,忽然想起那人報名字時的樣子。
沈星宇。
她在心裡無聲念了一遍。
然後便強迫自己把那個名字壓回去。
只是酒吧裡一場意外。
到此為止。
可天亮後,她還是接到了電話。
電話是月華經理打來的。
「柳小姐,抱歉這麼早打擾您。昨晚那位替您擋事的先生,好像出事了。」
柳明月眉心一緊。
「什麼意思?」
「他母親一早打電話來酒吧,說人昨晚回家後突然失聯了。因為他回去時手上包著月華的繃帶,阿姨想問問昨晚有沒有發生別的事……」
柳明月沉默了半秒。
「地址給我。」
半小時後,黑色轎車停在一棟老舊公寓前。
樓道裡潮濕發霉,牆皮有些剝落,和月華昨晚冷調奢華的光影幾乎像兩個世界。
柳明月踩著高跟鞋上樓時,步子依舊平穩,只是比平時快了一點。
門是開著的。
屋裡一片凌亂。
一名面色蒼白的中年婦人坐在沙發邊,眼眶通紅,手裡緊緊握著手機,像握著最後一點希望。
柳明月停在門口,語氣放輕了些。
「阿姨您好,我是柳明月。昨晚星宇……是在月華幫了我的那個人。」
沈母愣了一下,像是勉強把她和兒子昨晚提過的那位小姐對上號。
「妳就是明月小姐?」
柳明月點頭。
沈母站起身,聲音啞得厲害。
「阿宇昨晚明明回來了,我還聽見他進房間的聲音……可是早上再去看,人就不見了。」
她說到最後幾個字時,聲音已經抖得厲害。
柳明月目光微沉。
「門窗呢?」
「都沒動。」沈母紅著眼搖頭,「我找過了,電話也打了,公司、朋友,全都說沒見過他……」
柳明月沒再追問,轉身走進房間。
那是一間很普通的小房間。
桌上堆著文件與程式書,椅子歪在一旁,像是有人起身時帶倒的。地板還散著幾張紙,空氣裡殘留著很淡的酒味與焦灼的電器味。
而那台舊筆電,正靜靜放在桌面上。
螢幕居然還亮著。
柳明月走近一步,看見黑底畫面上停著一行字——
【天機系統啟動完畢】
她眼神微微一變。
這不像一般的系統畫面。
字型太陌生,畫面也太乾淨,乾淨得像刻意抹掉了所有正常程式應該留下的痕跡。
她伸手碰了一下滑鼠。
下一秒,畫面忽然跳動起來。
一串串陌生字元與代碼飛快滑過,快得像是在自行運算。最下方,短暫閃過一行幾乎來不及看清的文字——
【宿主狀態:異界同步】
柳明月指尖微微一冷。
異界?
這種詞放在現實裡,本該荒謬得像個笑話。
可此刻站在這間空無一人的房間裡,她卻莫名笑不出來。
身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沈母站在門邊,手指絞得發白,聲音裡全是掩不住的慌亂。
「明月小姐……阿宇是不是出事了?」
柳明月轉過身。
那一瞬間,她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已經被捲進這件事裡了。
不只是因為昨晚那場意外。
也不是因為這台詭異的筆電。
而是因為那個男人明明和她毫不相干,卻偏偏讓她在聽見他失蹤時,心口出現了一瞬明確的不安。
她看著沈母,語氣很穩。
「阿姨,您先別急。」
「我會查清楚。」
這不是安慰。
而是承諾。
沈母紅著眼點頭,像是終於抓到了一點能讓自己站住的東西。
柳明月回頭看了眼那台舊筆電,眸色一寸寸沉下去。
如果沈星宇真的不是自己離開。
那麼帶走他的,就一定還會留下痕跡。
而她,要把那痕跡找出來。
無論那東西是系統、是程式,還是某種更荒謬的存在。
與此同時。
黑暗深處,像有風掠過。
沈星宇睜開眼時,只覺得腦子裡一片空白,渾身上下都像被拆開重組過一遍,骨頭縫裡都是冷的。
他本能地撐起身體,掌心按到的卻不是熟悉的木地板,而是粗糙冰冷的泥灰。
眼前不是房間。
不是鳳城。
也不是那台亮著藍光的舊筆電。
他正躺在一間破舊客棧裡。
屋樑發黑,木窗殘破,牆角歪著半截紙燈籠,空氣裡混著潮濕、灰塵和某種陌生的血腥味。
沈星宇愣了兩秒。
「……蛤?」
話音剛落,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混亂腳步聲,緊接著就是粗啞的喊叫。
「山賊來了——!」
「快跑!」
「把門頂住!」
沈星宇坐在原地,整個人還沒從震驚裡抽出來。
可那一瞬間,他很清楚地知道——
自己的世界,真的被撕開了。